終?曲
“給我講個故事吧。”
瑪格麗特趴在客廳地板上跟我說的話,依然回**在我耳邊。她的腿在空中一晃一晃的,麵前攤開的那些光鮮亮麗的書頁,像一本人生的故事書,發生在別的地方、別人身上的故事。當我大聲朗讀那些文字的時候,我仿佛進入了其他人的生活,成了另一個人。
“你很會講故事。”
和韋倫在那架飛機上相遇時,我緊閉著雙眼,感覺到他在朝我這邊看。當飛機起飛時,我們腳下的地板開始晃動。
“那不是故事,是我的生活。”
但是,我們的生活不就是自己講給自己的故事嗎?一個我們虛構的完美的故事,然後窮盡一生試圖去演繹它、重現它。這個故事是如此生動和真實,以至於我們自己都信了。
我從八歲起就開始編寫自己的故事了,就像在編織一張充滿謊言的網,而我的生活讓這張網變得日益堅固、縱橫交錯,網上的細小絲線又黏又結實,能困住生命中的所有美好,然後把它們全部吞噬。我曾經病得不輕,血管裏湧動著惡與毒。那棟房子仿佛給我烙上了某種邪惡的烙印,滋生了強烈的怨念,因此眼神冰冷到絕望。我的故事始於那天清晨瑪格麗特在我耳旁悄悄說的那句—“你每次那樣我都很害怕”。在那之後,這句話對我的影響越來越大,一切也變得越來越混亂。一言一語間,定義了我的存在,我的人生。
地毯上的那些腳印,意味著我的大腦無法控製自己的身體。這種消耗感,就像沼澤的晨霧蜂擁而至,將我吞沒。
有時候,我們虛構的是關於自己的故事;有時候,是關於別人的。但隻要我們相信,並且說服別人相信,它們就有存在的價值,就是真的。
此刻,我抬頭看了看韋倫。我看到了我們之間不停閃爍的那盞綠燈,也感受到了頭上戴著的耳機的重量。我們終於在節目裏揭露了所有疑團,有關本和艾利森,以及警方一度懷疑過的有關她自殺的真相。我們談到了多齊爾警探一直懷疑,卻沒有找到任何可以給他定罪的證據,所以艾利森去世後,尤其是我們的兒子也離奇失蹤後,他總是遠遠地跟蹤他,守夜活動的時候鑽進樹林裏觀察他,包括審問他的妻子,想從我這裏獲得一些有價值的信息。
多齊爾警探試圖發現他的漏洞,拆穿他的謊言。
我想起上周多齊爾警探看到我時,目光一下就落到了我包紮著的手上。內心深處,他一定知道瓦萊麗是怎麽死的,他清楚得很,就像蒙哥馬利警長清楚瑪格麗特到底發生了什麽一樣。但他不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也不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隻想聽一些自己更容易相信的東西。所以他問了我幾個合適的問題,聽我背完我的答案,然後在自己的腦海裏勾勒了一個更好、更省事的真相。在這單薄的謊言被戳破之前,他將它緊緊地護在胸前,就像捏著個滑溜溜的東西,生怕它會在下一秒溜走。
我們在節目裏揭露了本和瓦萊麗,以及他們的計劃;也講了他遺落在沙發下麵的戒指,以及他如何利用她讓自己回歸沒有孩子的生活,然後在事成之後殺死她以絕後患,並將現場偽造成入室盜竊。凱茜同意接受我們的采訪,詳細地講述了本表現出來的控製欲。我們談到了她如何眼睜睜地看著我,在梅森失蹤之前就開始慢慢改變,以及他如何將我生命中的每一個人剝離我的生活,直到我的世界隻剩下他一個人。
本被捕的消息傳出以後,保羅·海耶斯也來到我家,要我替他保守一個秘密。
“你那天見到的那個男人是我的父親。”他說話時,聲音緊張得發抖,“他現在和我住在一起,因為他的日子不多了。但我們都有前科,有不怎麽光彩的過去。”我想起多齊爾警探曾告訴我,由於毒品,他進過監獄。即使他們是家人,但窩藏另一個罪犯仍然違反了保羅的假釋條款。所以他把父親藏在屋子裏,拉上百葉窗,關上了燈。他父親每天都躲到天黑以後,十分安全的時候再出來透會兒氣。
“爸爸跟我說他那天晚上看見你了,”他搖著頭說,“所以一直以來,我都以為是你幹的,但我沒辦法在不暴露自己的情況下告發你。”
我想起守夜活動上鬼鬼祟祟的他,想起了在他家門廊看到我時,他眼中的憤怒。因為他以為我是凶手,我親手殺了自己的兒子,而他的父親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知道真相的人。他看著我每天逍遙法外,這種罪惡感一定將他折磨得不輕,隻有他才能將我繩之以法。但最終,他還是選擇了家庭,用沉默和謊言來保護自己和父親。
還有我自己的家庭。默默扛著負罪感的母親,和因為讓我們失望而感到羞愧的父親。從那以後,他們一直嚐試著修補我們之間的裂痕,畢竟,他們已經失去了兩個女兒,不想再失去第三個了。但我知道,重新認識彼此,原諒他們做過的和沒做的一切,需要時間。但至少瑪格麗特、埃莉,以及那棟房子裏發生的所有可怕的事情,不再是不能言說的秘密了。
那些我們誰都不願想起的記憶,現在在我的腦子裏複活了,永遠無法忘記。
我摘下耳機,看著韋倫撥動開關,關掉錄音燈。我們的故事很快就會傳遍世界,在其他人的耳朵裏回響,然後成為真相。故事之所以能成為真相,是因為他們相信這是真的,是因為這就是為了迎合他們的感覺而修飾加工過的事實。在錯誤的地方尋找真相的碎片,然後硬生生地把它們拚湊成一張根本不存在的圖片。
“經過這麽多事,你還好嗎?”韋倫一邊把那些電線在手腕上繞好塞回箱子裏,一邊問我。
我看了一眼窗外,夕陽在天空灑下橘黃色的光。三周前,落日對我來說還意味著開始,又一個漫長而孤獨的夜晚的開始。但現在這種感覺更像是結束,一個我終將醒來的噩夢的結束。
“是的,”我點點頭,“我很好。”
“你所做的一切,都值得了。”
我笑了笑,把韋倫送到門口,然後和他揮手告別。他走後,家裏再度恢複了寧靜,羅斯克躺在地板上打盹,爐子上溫著晚餐。此刻,夕陽恰巧從窗戶照了進來。我望向餐廳,想起了後來撕掉的牆上的那些名字、照片和剪報,想起了參加過的那些會議,給多齊爾警探打過的那些電話,還有自己在黑暗中盲目搜尋過的那些線索。
我想起了那個神秘出現又離奇消失的評論。
他去了更好的地方。
這句評論給整個故事畫上了句號。即使被刪除了,警察仍然能夠追蹤到它。但順藤摸瓜摸到的不是瓦萊麗家,而是阿比蓋爾·費舍爾的住處,一個毫不起眼的出租屋,她跨越半個國家的藏身之處。他們在那裏找到了她。她就像在那裏等著被抓一樣,靜靜地坐在滿是玩具、毛絨恐龍和書的嬰兒房裏。
擺滿了一個孩子快樂健康成長必備品的、有愛的房間。
我仍然在設想她當時的處境,一個沒有孩子的女人,本想治愈悲傷繼續生活,但她做不到,她的生活無法繼續。相反,她死死地抓住過去不肯放手,把它放在心裏翻來覆去,直到某天深夜,瓦萊麗告訴了她一個故事。
一個小男孩和他不稱職的母親的故事,並且告訴她,這個男孩如果交給別人照顧會更好。
某種程度上,我能理解她,真的。悲傷會讓人失去理智,讓人衝動行事,讓人墜入謊言的陷阱。瓦萊麗隻是說了她想聽的話,她便信了。她相信,對每個人來說,這就是最好的安排。然後在那天晚上,她收起了她的內疚和恐懼,當瓦萊麗在黑暗中把梅森遞給她時,她用手抱起了他小小的身體,他的毛絨小恐龍一不小心從他手中滑落,掉入泥潭。
接著,她把梅森放在汽車兒童座椅上,迅速離開了現場,消失在無盡的夜幕中。
我穿過客廳,朝梅森的嬰兒房走去,走近那扇我一直關著的門。我像以前那樣把手放在門把手上,之前每次做這樣的動作都會讓我害怕到不敢轉動它,不敢往裏看,不敢一次次地確認我失去的東西。但現在我不再害怕了。我輕輕地打開門,朝裏麵看,他就在那裏,像我想象過無數次那樣,梅森坐在他的**,看到我時,咧著嘴開心地笑。他懷裏抱著原來的那個毛絨小恐龍,從物證中移除並交還給我們之前,上麵的泥土已經被清理幹淨了。這是和我有關的記憶,但我知道他可能已經忘記了。
畢竟他離開我身邊整整一年了,永遠也追不回來的一年。
故事的結尾原本可以是這樣的—阿比蓋爾·費舍爾帶著梅森疾馳在州際公路上,之後他們搬進了新家,開始了新的生活。梅森會在另一個母親的撫養下長大,他幼兒時記憶裏的我會被時間的潮水完全抹去,那些記憶的零星碎片隻會偶爾像一個模糊的夢境、一個遙遠的回聲一樣突然閃現,並且這僅存的零星記憶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扭曲破裂。他甚至可能會很開心,不管阿比蓋爾編了個什麽樣的故事給他,都會在他心中紮下根,變成現實。但她開始每天在新聞裏看到我,並且懇求帶走他的人把他還給我時,她開始陷入自我懷疑,於是去聽了我的演講。她發現我並不是瓦萊麗口中描繪的怪物,而隻是一個不顧一切尋找自己孩子下落的傷心絕望的母親。於是她記住了我說的每一句話,並且在現場痛哭流涕。她知道自己犯了一個錯誤,但仍然努力說服自己相信瓦萊麗編造的故事,說服自己做了正確的決定。
她說服自己,他真的去了更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