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叫我:“尹小姐。”
抬頭看是二哥,大衛王的經紀人。德高望重,手眼通天。
小個子的男人,禿頭,永遠一件白色立領襯衣配個黑外套。看起來很憨厚,卻是出了名的扮豬吃老虎。
我懶得站起來,隻笑一笑:“你好。”
他順勢在我身邊坐低,伸長腿,兩手在額頭左右狠狠揉搓了幾下。太陽穴上泛起一片紅。
從側麵看過去,極為憔悴,兩個眼睛都深深陷進去,血絲都要成群結隊地飆出來了。不知道是不是大衛王不讓他省心——但他那麽紅,就不省心都是值的。
說句話都很累一樣,好久才開口,說:“尹小姐,大衛那邊不好意思。我等下再和他溝通。”
我拍拍他手背:“不必了,我最近也很疲倦,沒有工作最好。”
他神色古怪,慢慢轉頭看向我,說:“為什麽要說也。”
這麽敏感的一個人。
我直言:“你樣子很不好看,最近太累嗎?”
他幾乎是呆呆地,呆呆地看著我。
跟菜市場那些很久都賣不出去的病鵝,一模一樣。眼珠子死掉了似的鍥在一大片血絲裏,有一陣子我疑心他馬上要栽倒在地,就此歸天。
我在不同的場合見過他幾次,喝酒極豪爽,說話卻滴水不漏,精力過人,旗下的藝人都是第一線的,絕不是我們這些金字塔中可比,呼風喚雨。
要說工作太多會把他搞成這樣,我實在很難置信。
他待了好一陣,又慢慢把頭轉回去,繼續拿手搓他的腦門,搓得跟蝦米一樣暴紅,幾乎要滴出血來。
忽然很快地對我說:“我女朋友死了。”
再沒有多停一秒,站起身來走了。
我一時回不過神來。
女朋友?死了?
他的女朋友是誰,我完全不知道,聽聞他的名聲頗不清白——但誰要一清二白?這是什麽世道,男人的清白都以正常為代價。
但我沒機會問太多,
傑夫的電話來了。真的是十分鍾。
“哎,我勸你還是不要變成瑪麗女王的樣子吧,第一她臉太尖了,第二她死得可難看了。”
我氣不打一處來:“呸呸呸,什麽跟什麽。而且——你在哪裏看到的瑪麗女王啊?”
他說:“我叫一個朋友回1592年看了一下,順便帶了一幅畫像回來,嘖嘖,女王皮膚可不怎麽好,那時候的化妝品質量不過關吧。”
我歪著頭拿著手機,愣了半天。
清清嗓子,卻硬是出不了聲。
一個人用一種很正常的語氣跟你講一件很荒謬的事情,你一門心思要相信他,但實在過不了自己那一關。
放到誰身上,可能都有我眼下的表現吧。
荒謬到此還不算完,他在那邊不知道搗鼓些什麽,窸窸窣窣,好像還在低聲跟人說話,然後對我說:“哎,一會有人送那個畫像給你啊,你看看有沒有參考價值。”
這個家夥說風就是雨,一下就收線,毫無緩衝餘地。要是和他兩地分居談戀愛,想打電話纏綿一下不是要氣死。
是誰洞悉我的心事,冷冰冰在我身側搭話:“相信我,你不會有這個機會的。”
就在我的耳邊,離得如此之近之突兀,我驚嚇到幾乎當即跳了起來,轉頭卻什麽都沒有看到,唯獨眼角仿佛有幻影一般的身形輕柔閃過,空氣中微微的風意輕撫,在這全封閉的攝影棚中顯得奇異,我迷惘四顧,發現我腳下有一卷東西。
厚而韌的皮底布麵長卷,手感粗糙結實,製作工藝簡單直接,不大像是現代的東西。我滿懷疑惑拉開,濃墨重彩撲麵而來,帶著強烈刺鼻的油彩氣味,我瞪眼一看,腦門上好像給人劈麵一掌。
畫卷中人頭戴皇冠,手持權杖,披風上鑲嵌重重累累的黃金流蘇與寶石,神態莊嚴,眼望前方,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肅穆中透出女性獨特的柔美氣息。人物背景是獨角獸像。
蘇格蘭王室象征。
千真萬確,這幅圖畫,畫的正是蘇格蘭瑪麗女王。
什麽時候的畫像?誰把它送到這裏來?
耶穌基督。
我在角落裏的一驚一乍,沒有逃過二哥的眼——或者他一直在注意我也未必。走過來問我:“你在看什麽?”
隨即就被那畫卷吸引,他的抓狂程度比我何止高出一點點:“提阿尼女王畫像真跡?”
看他的樣子,就算十個女朋友在眼前死給他看,估計也搶不到一點風頭,抓著那畫卷小心翼翼,沙裏淘金一樣鄭重其事地盯著看,一路喃喃自語:“形象飽滿,初啟蒙的透視人物畫法,這個金和紫是典型的宮廷用色,底材精美,是真的,真的。”
眼睛裏要噴火一樣,猛抬頭把我看著:“你在哪裏弄到的這個?”
我老實答:“朋友送的。”
他的表情好像我硬塞給他一個臭雞蛋一樣:“朋友?什麽朋友送你這麽昂貴的東西?”
昂貴?這玩意兒很貴嗎?拿來幹嘛,聞著氣味可大,殺眼睛。
二哥恨不得一掌拍死我:“價值連城,連城!!!蘇富比幾年前出過一幅,十七世紀仿的,賣了上百萬美金。”
聽到這裏我覺得第一這個人居然懂點藝術,完全出乎我的意料,第二品德實在不算壞,至少他沒有一邊心中悸動如潮,一邊故作淡定的跟我說:“哎,這東西汙染環境對人體有毒,給我兩百塊我幫你處理了。”
雖然依依不舍,還是拿回給我,看我大大咧咧卷巴卷巴,那樣子之叫一個心疼,好像我手裏卷的是他親兒子。
我看了不落忍,一伸手:“送給你。”
他今天受驚不小,有損智力,粘上毛比猴還精的一個人,硬是不敢信我說的話,我看他一副老年癡呆提前的樣子,幹脆往他手裏一塞:“喏喏,給你。”
他雙手抱著那幅畫,愣了半天,終於憋出兩字:“為啥?”
我搖搖頭:“我不懂這些東西,朋友送我做造型參考的,現在參考完了。”
就算可以換上千萬美金,我可以拿去做什麽?
我想要的,就算將全世界的黃金堆積起來去換,也是換不回來的。
二哥見我不是開玩笑,忽然一把拉住我:“我不能要。”
換別人看了,一定說這二位是傻子——好多錢呢朋友,推來推去的,怕鈔票太多砸死人麽?跟你說可以用支票嘛!!
他拉住我,另一隻手死死抱住那幅畫,對我說:“這麽珍稀的東西,你願送我不敢收,怕折福,但是我能不能借回去一個晚上?”
一個晚上?送你不要,你偏要借,是像西遊記裏那位老方丈一樣麽?借回去越看越喜歡,越喜歡越傷心,然後派兩個小禿驢來幹掉我?
他好像沒有看過西遊記,麵對我疑惑的眼光沉默一陣,輕輕說:“我女朋友是學油畫的,研究主題是十六世紀的人物主題油畫,我想給她看看。”
背脊上一陣寒,我想起他說女朋友死了。他洞察我的心思,微微點頭,說:“嗯,我家裏供了她的靈位,請你幫我這個忙。”
能幫人忙,那就幫吧。誰都想過得好一點,就算努力再努力也不得。
理所當然我仍然得到了廣告女主角的工作,大衛王雖然跋扈,在二哥麵前大體上都是乖的。何況他看到我新的造型出來,除了倒抽一口涼氣,沒其他什麽可以挑——不是要蘇格蘭瑪麗女王嗎?給你一個活的如何?
工作順利完成,已經是晚上十點。我在攝影棚門口等車,一邊想傑夫這陣子會在哪裏,會不會又跑回去上班了。很多年來我沒有掛念過誰,這感覺於我,像事隔多年再一次上真冰場,動作要領依稀浮現,身體卻早不堪負擔。
忽然兩聲喇叭響在耳邊,二哥開一輛霸道吉普停在身邊,衝我喊:“沒開車?我送你。”
拿了我一幅價值連城的畫,偶爾當當司機也是應該的。我老實不客氣爬上車,他說:“去哪?”
我想都沒想衝口而出:“三生。”
這地方沒開兩天,想不到二哥也知道,說認識幾個圈裏人還投了點資,裝修花了好大一筆設計費,假假的是名師手筆,又說:“哎,我都好久沒出去喝酒了,幹脆我們一起去吧。”
人家說好久沒出去混了我相信,二哥說出來我真不信,他轉臉看看我似笑非笑的樣子,好像也有點不好意思,解釋說:“真的,這段時間都沒什麽心思。”
隨之沉默下來,轉頭看看後座,那副無厘頭出現的瑪麗女王畫像靜靜躺在座椅上。
二哥這晚和我去了三生,之前我還陪他回了一趟家,在本城有名的湖濱別墅區,住戶非富則貴,看來他從旗下藝人身上,的確是撈了不少銀子。
他要回家的原因,是因為那幅畫實在太重要,不鎖進保險箱再壓上兩塊青磚,無論如何不能放心。我聽了不以為然,招來人大惑不解,說,要不就是我打心眼裏知道那幅畫是假的,隻不過仿造技術超一流,要不就是我腦子進了水,看著金山銀山沒動靜,非要嘿唷嘿唷接工作來白手起家。
聽到“家”字我腦子裏有一點短暫的空白,感覺上這一種物事與我沒有任何幹係。倘若一定要提我能感受得到的部分,仿佛就是本與我生活在一起的那段時間。
十一點半到三生門口,外麵沒有見到傑夫,我忍不住四處張望,卻很快被二哥拉了進去,他於這種場合,猶如魚與水,相得益彰,情投意合,剛剛回家那幾分鍾,還換了黑T牛仔,活脫脫一身行動裝。叫了酒,在卡座裏樂不可支的四處張望,忽然說:咿,那邊有個小妞質素不錯,我去去就來。一躍而起,三兩下便消失在擁擠喧囂的人群。
我搖搖頭,獨自倒了一杯威士忌,慢慢喝,不時望門口看看——剛剛進來時候和芳芳打過招呼,讓她叫傑夫來找我。
但他一直沒有來,燈紅酒綠對於不在其中那個人來說,寂寞而疲倦,空自繚繞,無從追逐。我歎口氣,倒了第二杯酒,二哥卻又回來了,說,哎,你一個人喝這麽快。坐下,和我碰一杯。
我問他:“那個女孩子上手了沒有?”他聳聳肩,很簡潔的說:“身材還可以,臉不夠精致。”仰頭就是一杯酒,我好笑:“隨便泡一個要求也這麽高?”
他好像酒量不大,這麽一點酒,紅頭脹臉的,一下子摸出錢包,從裏麵掏出一張小照片給我看——我女朋友,美吧。
燈光昏暗閃爍,我湊過去原意不過是一瞥,眼光卻立刻被牢牢吸引住。
我做這行,見最多的就是美人,常人所說的漂亮,在我們眼裏是完全不夠標準的。
但照片上這個女孩子,真的隻有美可以形容,其他任何詞匯,對於她都會成為褻瀆。
黑白照,隻是站在一個模糊的舊房屋前,臉容上點妝不見,或化妝的技術,已經接近大象無形,她神情淡然對著鏡頭凝望,讓所有見到照片的人,背上毫毛都為之一凜,徒生悲傷——為什麽這不是我,或我一生為何從未有緣與她見過。
我久久望著,終於不得不說:“真是美。”
二哥醉意已微醺,將那照片貼在嘴唇,萬般珍重的親,態度莊嚴,這倘若是演出來的,他絕不該以經紀人的身份在娛樂圈打滾,直接上第一線,不日就是影帝。
又小心翼翼將照片放回去,揣好錢包,立刻神氣就變了—那張照片,或那個人,好像是孫悟空頭上的緊箍咒,隻要念一念,蓋世的英雄,立刻變作積年的癆病,恨不得滿地下就滾起來。
對我說:“你說,我要求怎麽會不高?”
這個理由我心服口服,大家意見一致,酒逢知己千杯少,一瓶威士忌見底,又要一瓶,他也是個異人,一口已經是醉了,一瓶也沒見他死,越喝話越多,將許多圈內的八卦講來我聽,他中氣足,口才又一等一,一個人能模擬十個人吵架的場麵,惟妙惟肖,態度偏生還很慎重,似不關自家事,隻把書說的冷淡意味,雖然那麽吵鬧的環境裏,都讓我一麵聽一麵笑,酒意上來了,身外浮沉,都不重要——本來也都不重要。
講到後來,二哥忽然把酒杯一放,湊到我耳邊說:“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他拉著我的手,放在他胸口,我知道他對我沒壞意,湊過去,隻聽到他小聲說:“我女朋友,是自殺的。”
越來越小聲,說:“我出去工作兩個月,回來當晚,她自殺了。割腕。”
抓著我的手很緊,幾乎要掐進我的皮膚裏,聲音喃喃,在我耳邊,激烈的舞曲節奏快得叫人不能喘氣,卻一絲一毫抵擋不住他遊魂一樣的言語,一個字一個字紮進我的血管:“她留下字條說,人生不快樂。”
人生不快樂,彼世或安然。
倘若我使你傷了,請多原諒我一次。這一次之後一定是夠了。再也沒有更多了。
我們都解脫了。
二哥終於把我手掐破。那血珠滴出來,緩慢流下,不到墜落,已凝結了。
那一晚我在這裏再遇本,也對自己做過同樣的事。
此之死別,彼之生離。
為什麽倒黴的都是老娘的手。
但我知那女子意思,甚至舉世不會有人比我更明白。
我亦曾慎重考慮走同樣一條路,最後並非對生命的渴望強烈過赴死之決心,隻是覺得沒有那個必要。
像我這樣對任何東西都漠不關心的活著,比肉身躺於墳墓之下沉睡,更能體會死亡之清澈明淨,以及生命本身的毫無意義。
任何奇跡,異狀,世事與變化。在我都是浪費。
四年中隻有昨晚,我唯一感覺自己真實存在。
在傑夫極陌生而似極熟悉的懷抱中,他在睡夢中亦照亮四野的荒寂。
分開我四周沉重的寂靜與無所謂,比摩西分開紅海更輕而易舉。因他不借神力,他隻是順理成章。
我忽然渴望奔向他,讓他張開雙臂擁抱我。
二哥還是那麽緊地握我的手,他的眼睛在大量酒精衝擊後,仍然精光四射:“美麗,我把我最大的秘密告訴你了,你呢,你有什麽秘密?”
秘密?我的絕望是我最大的秘密,但我擔保你不會有興趣的。
所以我把那個最有娛樂價值的奉獻給你。
“我能變成我看到的任何人。”
他居然表情很嚴肅,點點頭:“我也能。”
終於鬆開手,對著我掰指頭:“給我一瓶粉底液,一隻眼線筆和一管口紅,我可以把任何一隻豬頭,變成今年的香港小姐。”
還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嗯,香港小姐是我的極限了,世界小姐會麻煩一點,你知道的,豬頭通常都不夠秀氣,光化妝沒有用的,一定要配合整容。”
剛說出他一生中最大的傷心事,立刻又可以勝任綜藝節目搞笑的重頭環節,其間交錯,天衣無縫,在這個圈子裏混到他那個地步,的確非常人可言。
懶得與他多講,我徑直從他口袋裏強行摸出錢包,抽出那張照片,他一個不察被我得逞,臉上的表情猛然間足可殺人。
但我沒什麽好怕的,狠狠看了那女子幾眼,想她當時顏色,心境如何,那眉眼如一朵清蓮午夜無人隨風跳舞,繚繞風情水流石上琴一首。
二哥劈手把照片奪回去的瞬間,惡狠狠瞪著我,咆哮:“你拿我什麽都……”
猛然間怔住了。
就好像被雷劈了一樣,外焦裏嫩在當場,對我惶惶然地看著。
我靜靜看著他。以他死去女友的容貌,以及眼神。
兩個人坐在越夜越亢奮的夜店,兩邊的卡座中已經有大量的人喝醉,在狂歌亂舞,旋轉跳躍,所有眼睛都從黑色進入紅色,仿佛很快會因興奮太多而直接爆掉。
在這種地方待一陣子,腦袋會變成一團爆漿,但多待一陣子,你就會覺得沒關係了,反正腦袋也沒有什麽用,要來幹嘛。
隻有我和二哥,對望時看到彼此都在時間的曠野,我已經逗留很久,他卻剛剛到來,此刻在他男人味十足的容顏上,流露出孩童一樣的怯怯疑問,伴隨哀傷。
輕輕靠過來,在我肩膀上靠下,貼在我肌膚上,貼著。
他真的是醉了,軟弱地地說:“不要離開我,阿姝,不要離開我。”
說完以後,他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