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他必不會絕不會落入我的境地。很快便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

原始社會為什麽要男人出去狩獵,大概是他們被傷害後都比較容易複元,無論是身體,還是心靈。

輕輕把他放低在沙發上,我起身走出去,想了想又轉回來,拿了他的錢包。

在酒吧裏我找到況芳芳,問她傑夫今天有沒有上班——理論上我可以給他打電話,但女孩子會有一點奇怪的小自尊心。

答案是沒有。他今天請假,芳芳一邊說,一邊疑惑地打量我,不大認得的樣子,我自我介紹,才看到她嘴角浮起心領神會的笑意,還有一絲欣喜,那種欣喜通常隻在一個自己春風得意,青雲直上,每天中獎的人臉上能看到,她不放開我走,繼續熱切的說:“尹小姐你的形象真是百變,哎,你是不是找他去當模特的?哎,他很不錯的,你一定要幫幫他。”

這麽激動?難道事成之後你可以分一成傭金嗎?

看出我的疑惑,她解釋:“尹小姐你別誤會,傑夫在這裏做的很好,老實說一個人當十個人用,我們都舍不得他走,不過。”

她可能並不是很習慣真心說某人好話,這會兒都有點扭捏:“不過,他實在人太好了,應該去過好日子,別留在這裏浪費了。”

況芳芳這樣的女人,打理三生這麽大規模的夜店,長袖善舞,八麵玲瓏,隻是基本條件,要硬如鵝卵,也要軟如棉花,絕不是一根好種的蔥,險惡江湖裏滾出來的刀心利嘴,火眼金睛。對傑夫用上了善心,我都忍不住有點訝異。

問她:“他哪裏人?什麽時候來這裏做的?以前做過什麽你知道麽?”

芳芳一概搖頭:“不知道,這裏開張招保安,他一個人走進來就開始做了,人真是沒得挑啊,但問他什麽,他都笑著不講話。”

說第一次見到傑夫,穿件隨隨便便的藍衣服,什麽都沒有,開口第一句話是:“趕快給我吃點東西,我要餓死了。”但神氣卻還像是天下最富有,最快活的人,笑嘻嘻的。

我能想出來他這個樣子。最少一點所得似乎已經使他很幸福。

這麽幸福的人,到底有什麽樣的人生?也許有一天他會告訴我。

既然傑夫不在,我也不準備繼續逗留下去了,交待芳芳去照顧二哥,我打車走,忽然想起今晚沒有遇到本,甚至都沒有想起他。站在那裏沉吟,原來不提起不記起也會容易,那點釋然從心底生發開來,蔓延開去,我跺跺腳,模糊地想明天會不會是新的一天。

回到家我特意推開窗看看空調下麵,真的有一些馬蜂窩的殘存痕跡,看樣子規模不小,奇怪我住了這麽久,居然從來沒有想過推窗看看,窗外是這個城市著名的一條江水,蜿蜿蜒蜒地流淌著,從容冷落,古今萬事,都在其中,我看了一陣對岸,夜深到十分都不泯滅的霓虹,一陣睡意湧上來,我到洗手間去,對鏡洗臉,鏡裏不出我所料,一半一半,是我與二哥那女友拚接的容顏。

她人眉眼,她人風味,於我是隨心所欲塗抹的斑斕油彩,怎樣描畫都沒問題,到一定時候便剝落。

我亦想幸好如此,否則去哪裏找一瓶無敵的卸妝水,可以把一層層容貌清除幹淨,倘若永恒不息疊加上去,我總有一天會不記得自己到底是誰。

我自己到底是誰,這四年來都不是什麽重要的問題,我以為自己早已放棄自己。

原來沒有那麽徹底。

明天說不定真的是新的一天。

新的一天清早,二哥給我打電話,我接起來就說:“你的錢包在我這裏。”

他絲毫沒有醉後的糊塗和消沉,清晰地說:“我知道。”繼而:“你立刻來我寫字樓一趟,地址是利德西路三號十七樓。直接找我。”

利德西路三號,任何出租車司機上崗培訓第一課要熟記的城市坐標之一。

本城最貴的寫字樓,連之一都不用加。進出的男女都氣宇軒昂,各自沉默著在電梯裏數樓層。

十七樓,一出電梯門就有些詫異:整一層明顯屬於一家公司,神色警惕的保安身後,前台小姐美豔過人,公司內部辦公大廳依稀有許多人忙碌來去,但卻不見任何公司名稱或標誌。

在玻璃門前一出現,前台小姐立刻站起來,開門,迎上我,說:“尹小姐,卓先生正在等您。”

卓先生當然就是二哥,這是我第一次知道他真實的姓氏。

他的辦公室驚人的雅致,在布置上顯然花了許多心思,進去時他正站在窗前,腰身挺直,手指在玻璃上一筆一畫,似乎在寫什麽。

我叫他:“你找我嗎?”

徑直走過去,將他的錢包放在辦公桌上,那是一張幹淨得過頭的桌子,除了一疊文件模樣的紙張外別無他物,不知道它的主人是如何辦公的,書空乎,唾麵乎,二哥回過身來,向我笑一笑,說:“桌上那份東西,你看一看。”

叫我看?什麽來的?你寫的成人小說找不到知音欣賞嗎?

順手抄起那疊東西,封麵上的字叫我怔了一怔——獨家經紀合同?

翻開來,簽約方赫然是我,以及一家叫卓臨娛樂的演藝公司。

卓臨娛樂?我幾時失憶了麽?出道至今,我不記得和這樣一家公司有過任何瓜葛。

丟回桌子上,我向二哥投去一個表示你什麽意思的眼神。

他沒有走過來,就在窗邊,簡潔的說:“我要簽你。”

為什麽?

因為我要把你推舉去RAY的旗下。

在這個星球的時裝王國裏,最有權勢的人是一個名叫RAY的男人,據我看,他長得活像一隻老蜥蜴,加上五短身材,倘若圍上一條圍裙去趕集,鄉親們會說武大你的燒餅攤何在?

而現實是,如果有一條圍裙是他設計的,就會被掛在裝修得好像美第奇宮殿的店鋪裏,標上帶有許多個小數點前零的天價,等待一個冤大頭畢恭畢敬的買回去,穿來出席生平最隆重的場合。

他占據在時尚山峰的最高處,俯瞰下麵爭先恐後竭力攀登的來者,我相信他不時還會打個哈欠,因為獨孤求敗並不算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

現在,二哥說他要簽我,那勁頭幾乎是要不擇手段,即是因為RAY正在試圖開拓亞洲新興國家的市場,其計劃第一步,就是通過本土的經紀公司挖掘有足夠資質為他做秀的模特。

這不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情嗎,現在營養跟得上了,滿街都是身高一米八以上的女孩子,雙腿修長,胸部發育良好,肩膀平坦寬闊,上好的衣服架子,更何況國內時裝行業發展多年,也該衝兩個出世界去湊湊熱鬧了。

二哥搖搖頭:“我老油條了,有沒有好的我還不知道,最出名的幾個都是大家閨秀不足,小家碧玉過頭,枯萎當骨感,****當妖嬈,拿不出手啊。”

我不以為然:“那你還簽我?我能好去哪裏?”

二哥不言語,但我看他眼神,猛醒起來昨晚情形,原來他記得。

他記得我能變身為任何我看到的人。

這才是真正的生意人,是神跡或妖魔一律不問,問的是可以帶來什麽好處。

隻要有好處,神也好魔也好,拿來用罷了,雷霆傳說是宙斯的武器,還不是在為我們發電。

我雖然做不來這樣的人,卻由衷佩服他們——不信邪,是推動人類進步的原動力。

打起精神我問:“你要我變成誰去博取RAY的青睞?”

其實我知道答案。

全世界在這個圈子混的人都知道答案。

沙西婭。

RAY的養女,也是他的禦用模特。

十四歲出道,自此便成為模特界最耀眼的明珠,鑲嵌在皇冠的頂端,照耀四方的仰慕。

永遠的新娘,皇後,壓軸的精靈,無人可望她項背。

“你要我變成她?那是活生生在挑戰上帝創作藝術品的努力,遭天譴的啊。”

二哥還好沒有完全瘋掉,攤開手說:“我沒說要你變成她,我要你模仿她那種特別的氣質。”

摸出一個遙控器,對著牆壁一按,那裏掩藏著一部液晶電視,屏幕一閃,開始播沙西婭曆年的表演集錦,眼花繚亂的頂尖模特來來去去,隻要她出現,攝像機和眼睛的焦點就全部被她占據。

我和二哥也不例外,頃刻間變成兩個粉絲,一邊看二哥一邊指點:“看,她的儀態,姿態,冷冷的,好像對自己的樣子完全不在意,這種不在意修煉不來,天生,天生的……”

的確是行家——不是對衣服,是對人,對女人。

看了半日,他關了電視,問我:“簽不簽?”

我沉吟良久,坦白:“我不知道你可以給我帶來什麽。”

名聲,利益,前途似錦?

不是我那杯茶。

唯一可以吸引我,反而是沙西婭的美貌本身。

隱約裏我一直在想,當初本離開我,是不是因為我的魅力不夠。

不夠強烈,不夠持久,不夠讓他恒常迷戀的張力。

身為一個女人最宿命和徹底的失敗,莫過於此。

任何其他身外物,不能安慰,更不能補償。

二哥認同這一點,短短相處,他倒很快可以了解我。說:“不如,你提一個條件出來。”

生意是這樣的,隻要開始談條件,聽起來離譜都好,都有成功的希望。

最可怕不是漫天要價,而是大門一關。

走到窗前看,高天流雲,風吹雲動,望下去,街道上人車如蟻。

閉上眼有一張臉出現腦海,那雙我永生不能淡忘的眼睛,若有若無地對我凝視著。

一想到他存在於世上卻與我無關,那種痛仿佛來自無數真的撒在我心尖上的針。

體會著那種黑暗的暈眩,我緩緩說:“幫我找一個人。”

對我的要求,二哥沒有探尋更多,隻是簡單的說好。

然後他按鈴召助手,那相貌爽朗的女子拿進來一個大箱子——裏麵是許多衣服。

過去十年RAY時裝秀上壓軸的那些禮服。

這好像是在市場上買一頭小馬駒,買家要看看牙口,是應該的。

我俯身從箱子裏隨手抓起一條半身裙。黑底白紋,整個裙身被設計成一朵玫瑰花,多層疊剪裁,精細蕾絲質料,優雅精致,華貴感呼之欲出。衣服本身已經是一件藝術品,對穿著者表達著無言的審視與挑剔。

RAY五年前的作品,那一年他的主題是有限複古,懷念女人純粹作為美的圖騰而炫耀的年代,服飾與體態上的極盡精雅。

那一年他的設計理念飽受爭議,在全球掀起健康風潮的前提下,人們對需要身材大小二分之一於零號才能穿的衣服,一麵倒喊出了反對的聲音,但對素來驕傲的RAY來說毫無影響,他接受數家極具影響力的時尚雜誌采訪,聲稱他從來都不是為那些普通的好身材設計衣服。

他的眼光放在人群中最頂尖的那一小撮,還不僅僅是財富。財富可以依靠後天的努力去爭取,RAY還需要你為了穿下那件價值連城的禮服跑去全身整容——相信我不是沒有人這樣做。

當著二哥的麵我換上那條裙子——它有一個獨立的名字叫作“夢見浮橋”。

傳說RAY從不為他的作品取名字,很少的例外,都有特殊的目的。

這一件不知道什麽來頭,無論如何,反正也不是正品。正品隻有一件,根本買都買不到。

二哥極力抑製他的激動,屏住呼吸心跳,辦公室裏隻有衣服料子所發出的摩擦聲,我垂下眼睛,一點點把那條裙子套上身體。

每一寸肌膚像被叫早鈴呼喚,逐分寸地醒過來,它們有著獨立生命一般,在試探,迎接,等待,最後適應掩蓋上來的那些紡織物。

有的地方膨脹,有的地方凹低,有的地方填充,有的地方削除。

有一台看不到的機器在我身體上辛勤的運轉,把所有和這件衣服睽違的細節修正過來。直到兩者之間,成為一體,渾然天成。

我抬起頭來,向二哥望過去,輕輕說:“怎麽樣?”

他一定不是教徒,卻倒抽一口涼氣,一字一頓的念叨:“我的上帝啊。”

像個瘋子一樣他衝過來,雙手微微顫抖著,摩擦過我的肩膀,腰身,身體的曲線凹凸起伏,他的表情我不陌生——一模一樣是昨天晚上看到瑪麗女王畫像的時候的德行,我勝在是活的,女王陛下勝在貴很多。

我重複問:“怎麽樣?”

他點頭:“沒得挑。”

言語裏有壓不住的激動,忽然雙手捧住我的臉,驚奇萬分:“天哪,是真的,是真的。”

我掙開他,隨意對著玻璃窗看了一眼,那裏有一張黑白流年中盛妝華服的剪影。

簽我沒什麽不好,可以省下高昂的一流化妝師費用,經理人省心省力,不用怕我身材變形,甚至不用怕我年華老去。

我基本上就是電腦上的一個萬能人體繪圖軟件,想要什麽就有什麽。

等二哥的激動情緒平息下去,我換回自己的衣服,那配套的洛麗塔般的妝容自動自覺,就一點點從我臉上消逝,還我素麵朝天,二哥目瞪口呆的樣子真的很顛覆他精明銳利的形象,考慮到我自己都很難適應,他已經算是很鎮定。

他終於咳嗽幾聲:“你,你,從什麽時候,怎麽會,怎麽這樣……”

我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據傑夫說,我具有隨意變化形容的能力,是因為在南美洲的時候,名叫維恰科拉的神靈和我惡作劇,給我吃下了汞耳的遺蛻,但那到底是什麽,他沒有跟我細說。

到底我如何使用這種能力,也沒有人可以告訴我。

如果你去買了一個非常高科技的手機,身邊沒有一個人能夠搞明白哪怕最基本的操作,而唯一的使用說明書是由古拉丁文寫成。

那麽我們的心情就會比較接近了。

我簽下那份合約,所要履行的工作第一項,是飛往美國參加RAY十年作品展的模特選拔。二哥極興奮,說無論成功失敗,這都是我全新的事業開端。

對我無所謂的表情他不以為然,隻說我總有一天會為此感激他。

我會感激他,隻不過我們所持的理由南轅北轍。

不管怎麽樣,二哥說,準備好簽證材料,我們兩個月以後去紐約。

我要你成為另一個沙西婭。

甚至比沙西婭更紅。

我不置可否地聳聳肩,走出了他的辦公室——比沙西婭更紅,比紅爆了全世界更紅,比照耀在我後腦勺上的烈日更紅——於我有什麽意義呢。

我完全沒有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