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大廳往內走,五十米處有一個右轉彎,通向一條長走廊,走廊漆成淡淡金色,左右各有三道門,門的顏色據說也是金色,不過略微深一點,上麵掛了水晶質地的牌子。之所以是據說,因為隻有左手第一道門我看得到,寫的是:獵物司。其他的對我是隱形的,隻有所屬該司的人才看得到並且獲準進入。

在進入獵物司之前,我吸了口氣,猶豫了足足一分鍾要不要冒險,萬一進去看到一堆屍體,然後被一個想象不出的大魔頭一掌打成內髒粉碎,不知道誰來照顧辟塵。這個家夥最近愛上吃冰淇淋,而且非冰雪皇後打死不要,口味實在挑剔,也不考慮我停職兩年,完全沒有收入,幫人做家政都被趕出來因為吃得比主人一家加起來還多。獵人混成這樣,早就不該混了。

無論如何,我推開了門,門裏仍然是我熟悉的景象,除了沒有夢裏紗我那個死鬼老板之外。占據正麵整麵牆的落地窗其實不是窗,是時空檢測眼,能夠看到兩千公裏內的一切有生命物體活動的情況,看起來它仍然在運行,密密麻麻的綠點不斷閃爍移動,偶爾也有集中的閃亮光芒爆發,表明該地區有相當規模的非常規生物活動。辦公桌在右邊角落,背後是巨大的文件架,每個小格子裏都藏有一種異獸的詳細資料,全部是手寫,這是夢裏紗的個人習慣,不管數字時代發展到什麽地步,他永遠要雇用一隻精靈千足蟲做抄寫員,從電腦上反向備份一切資料——這純屬逆天而行啊是不是。

地板上光潔異常。

但是,我知道,有外人來過。

這個白癡結論就是我能夠確認的所有了。一切都完好,安靜,無痕跡可尋找。不錯我的追蹤術拿過滿分,但是無東西可追的話,即使是教官小田天狼來,也隻有懷才不遇這華山一條路。

我反身衝出辦公室,迅速回到空間門入口,這兒出去沒有進來麻煩,坐坐電梯就可以了。我很擔心電梯會不運行,或者半途停掉,但是擔心還沒有完,已經一頭紮到了光行麵前,它在咬自己的指甲,表情很天真,小店子裏回**著JAMES BLUNT的歌,而山狗縮在一角,苦著一張臉,還戴著一個巨大的耳罩。他愛安靜,老實說真應該讓他下去待著。光行看到我,露出笑容,透明的笑容:“豬哥,怎麽樣,搞定了嗎?搞定我就走了啊。”

那天我乘最晚一班飛機回東京,辟塵正在吐納靜坐,柔和黃的壁燈下,它一臉平和,了無心事。說起來我是很愛它的,雖然它又貪婪又麻煩,對我指手畫腳,管東管西,還有十分嚴重的潔癖,讓我一天到晚不得安生,但這是世界上最親近我的——東西。

我輕手輕腳坐下來,隨手拿一本獵物者雜誌瞎看,免得響動過大驚擾它。一頁一頁翻下來,一個字都沒看進去,總部的慘淡景象在腦海裏一幕幕循環放映,令我心亂如麻,早上出門時辟塵說我最近有迷災,果然迷得不善啊。想到這裏我顧不得打擾辟塵,一躍而起,辟塵立刻睜開眼,它受了驚,本能吸氣,霎時間這房子突然變得像建在了珠穆朗瑪峰上,接近真空。就算一看到是我,它就放鬆下來,我還是感覺到內髒瞬間受到的強烈傷害。剛剛還說愛它呢,真是遇人不淑啊。

顧不上算賬,我揪住辟塵問:“你知不知道狄南美在哪裏?”

它很警惕:“你找那個狐狸精幹啥?”

我真佩服它這麽嚴防死守,生怕我被天下人所害:“不要罵人,我找她有事情。”

辟塵一臉不爽:“她是隻狐狸精啊,我哪裏罵人?”

不說我還忘記了,狄南美確實是隻狐狸精。不過她來我們家都是做人類打扮,而且做非常風塵的人類打扮,據說有一次在中國大陸地區活動,被掃黃的警察揪進了公安局。它本來很配合,人家叫它蹲就蹲,叫它跪就跪,後來折騰一會,還是覺得這個遊戲不好玩,大模大樣跑了,警察第二天點數,怎麽也想不通這個密封嚴守的房間裏,怎麽少了一個人。

我們在網上找到了狄南美,而且很不好意思,是在一個相親交友網站上,它把名字大白天下,還配上了玉照,當然是化身為女性之後的照片,濃妝豔抹,一等一的**娃**,我很擔心地問辟塵,這是不是南美啊,它說當然是,在這都半年了。我一口氣差點沒有背過去,直敲它的頭:“你怎麽一點道德覺悟都沒有,這種地方都知道,難怪你每次上街都隻顧看美女,撞到電線杆都不知道!”辟塵麵無表情地敲打鍵盤和南美聯係,冷靜地說:“豬哥,那個是你。”

南美是一隻很老很老的狐狸了,獵人聯盟成立之日起,它就是被追獵的目標,因為它的特長獨一無二,乃是預言。這種預言能力不是來自天賦,而是來自它無數年的修行中精研紫薇星宿,風水命理之類神異學問,當真是讀破萬卷書,行遍萬裏路。當中僅僅為了向香港地區一位著名風水師偷師踏穴之學,就潛伏人家家裏三十年之久,我不知道它學這個幹嗎,難道它準備自己死了找個好地方埋,以便保佑子孫光大門楣?還是想留一條後路,將來在紐約地鐵擺一桌子,打出一個“狄半仙”的名頭換口飯吃?它是一隻狐狸啊,是不是在人類世界混太久自己都有點忘記了啊?

剛剛點開南美的聯係方式,耳邊就一聲巨響,我和辟塵愕然回過頭去,看到一陣煙塵,以及我那扇精鋼外門被從中劈開,頹然倒地的慘狀。一個人慢慢走了進來。

高而瘦削的男子,穿純白色的絲外套,神色溫和,通身幹淨,天然文雅,隻有一雙眼睛,卻是妖異的水晶藍,毫無感情地看著我們,整個房間裏忽然天寒地凍。

他彬彬有禮地微躬身,嘴角露出一絲微笑:“朱先生。初次見麵。在下精藍,是來自食鬼族的使者。奉族中攝政指令,前來請您跟我走一趟。”

我本來坐在沙發上,此言一出,立馬仰天一跤摔到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食鬼?食鬼?

食鬼,傳說中的三大邪族之一。請我去走一趟?開玩笑吧。還是我其實睡著了?噢,辟塵你不要咬我很疼啊。

是真的!

人家毫無開玩笑的閑情逸致,向我走來,手裏不知什麽時候摸出了一根銀色繩子。

想綁我?我又不是你買的生豬,乖乖躺下給你捆。振作精神,我匯集全身力量於一點,突然淩空躍起一拳向精藍擊出,同時咬破舌尖,以自身精血為餌噴出了逃逸術中最高等級的神魂藏頓訣,拳風令四周一切物體辟易,筆直撞上牆壁,激**成有形的粉碎。整個世界仿佛猛然昏暗顛倒,充滿了我的血汙氣味,屏蔽一切生命活動的跡象。在這個過程中我一直拚命在叫快跑快跑啊,辟塵,馬上抓住這一瞬間,趕快逃出去啊,這兒是無風的室內,又有我這個必須仰賴空氣存活的可憐人類在,它無法發動任何攻擊,力量比三歲小孩還不如。

精力耗盡,我頹然倒下,拳頭軟軟以未曾見過的角度垂在我手腕上,如同被頑童廢棄的破舊氣球。沒有痛,因為我根本感覺不到自己。精藍氣定神閑地立在我麵前,除了衣服上髒了一塊,完好無損。而更讓我沮喪地是,辟塵這隻笨蛋半犀還是傻乎乎地站在電腦前,張大嘴巴,完全不知道狀況。

我說過,愛這個東西,在我生命之中,扮演過於強大的角色。我總是被它支配,所以不能像其他修煉者一樣,一心一意的通過獵捕,搏殺,鮮血和噩夢來完善自己。我始終執著於我不應該有的,對萬物的多情。

精藍似乎對我很好奇,尤其是我流出的眼淚。它走過來,拈起一滴這冰涼的**,伸出舌頭嚐了嚐。它說:“奇怪,是有味道的。”他提醒我:“據說人類中的優秀品種不應該流淚,這是軟弱的表現。”我哽咽著破口大罵:“他媽的,我要是優秀品種還用得著站在這裏?”我很不忿:“我早跑了。”

它沒有幽默感,但手腳利索,把我綁起來,如同一個粽子,一副打包帶走的架勢。恐懼從頭到腳蔓延,如一桶冰涼的水倒進我的後背。辟塵還是沒反應過來,仍然傻傻站在那裏,幸好精藍對它毫無興趣。提起我就轉身走了出去。

這個世界上什麽發明最偉大?普通人可能會說電視機或者電腦互聯網。問我呢,我就一定說是自行車。雖然這個答案被無數人唾棄過,最嚴重一次我的師兄撲上來打我,但是自行車是多麽偉大的東西,它結合了機械的基本精髓,平衡人類的體能和運動反應,出入於平凡的使用功能與偉大的技巧炫耀之間,其境界之高,完全達到了中國人說的“大隱隱於市”。

所以當我露出兩隻小眼睛,被精藍倒懸到外麵,上了一輛自行車的時候,我簡直忘記自己哭出來的鼻涕眼淚還糊在臉上,想跟他切磋切磋騎車技術起來。那是一輛HIT STORM,在自行車競速界的地位相當於汽車界的法拉利。鮮豔亮黃色,如果後座橫坐一個穿超短熱褲,雙腿修長的辣妹,一定可以洗爆無數路人眼睛。可惜現在是我,一個包裝精美的粽子,恐怕就不大有吸引力了。不過俗話說人生處處有笑話,精藍上車的時候一偏腿,我橫臥後座,不巧看到了這位一表人才,或者一表妖才的仁兄,風衣下居然穿了一條四角**——他媽的,沒有錢可以搶銀行啊,為什麽這麽寒酸。

他仿佛聽到我心裏喃喃念叨的聲音,轉頭瞪我一眼。剛好看到我臉上露出的笑容。精藍極度迷惑地問我:“你剛哭那麽厲害,把我衣服都打濕了,我知道什麽意思。不過現在你又笑,人類的情緒變化那麽劇烈而無常理的嗎?”

這個問題聽起來真是耳熟。放走食金獸的那一次,我的老板夢裏紗就是這樣恨鐵不成鋼的看著我,一麵發脾氣把文件丟得到處都是。他那張大臉逼到離我三公分那麽遠的地方,問了我一個同樣的問題。另外他還問:“難道你不知道代價有多大嗎?”

代價?我停職,拍檔調往守門。最慘的時候衣食無著,要跑到三流製片廠去當替身演員,從十二樓跳下來,當然我是摔不太死的,所以那些十八流動作導演讓我跳的樓就越來越高,工資卻一分錢不長。但是現在想起來是值得的,那隻食金獸如果被捕,所遭受的命運如同飼養來取膽的熊,強迫飽食黃金礦物,而後被剖開腹部,奪取其中自然形成的精純塊狀黃金。養好傷口後,又是下一輪的殘酷輪回。當時它低首伏地,眼淚掉下,砸在礦脈上丁丁作響。慘不忍睹啊,所以我倒地裝死,讓它跑掉。委托獵人聯盟尋找它的客戶大發雷霆,罵得夢裏紗狗血淋頭。

我怎麽回答夢裏紗的已經忘記了,豪言壯語肯定沒有,大概就是像一隻落水狗那樣垂頭喪氣,然後猥瑣的被掃地出門吧。所以這次我也沒有吭氣,隻是反問一句:“你準備帶我上哪啊?”

精藍穿著那條可笑的四角短褲奮力騎車,不再理會我。

敵人形象由優雅一轉為滑稽,我就幾次忘記自己的處境,樂不可支起來。但是三十分鍾後,我們到達人跡稀少的郊外,我赫然發現自己脫離地麵,迅速向空中上升,一直到達四千米的高度。車頭高高躍起,如一艘長得很像自行車的火箭一樣破空前進。我忍不住大叫:“幹什麽,幹什麽,這是幹什麽,救命啊,我要摔下去了,媽媽咪呀。”精藍不耐煩地看我一眼,大約嫌我囉嗦,側過身一拳把我打昏。最後的意識消失前,我記得自己很大聲地罵了一句三字經,表示輸人不輸陣,我還有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