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了解南美為了食物坑蒙拐騙偷,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賴皮風格,挾多少年了解之洞察,站在了解人與狐狸欲望之源的高度,他輕而易舉給南美找了另一件事做。

“喂,從這個點上挖個足夠深的洞下去,直接通到百樂宮酒店的總統套房。”

南美精神了:“真的?”

辟塵從來不說謊:“我們上次在這裏紮帳篷的時候我勘探過,你挖一個試試看。”

南美立馬蹦起來,圍著辟塵指出的地方走了一圈,往手心作狀吐了口口水,土動訣。

堅硬的水泥地板震動了兩下,簌簌然,但絲毫沒有要破裂的意思,隻是出現一個環狀的小圈,比其他地方顏色略淡。

辟塵看了看:“喂,土動個屁呀,這是鋼筋水泥,你別偷懶,直接挖吧。”

狄南美被人這麽教訓,居然聽聽就算了,可見廚師在她心目的地位之高,南美摸摸頭,嘀咕道:“挖就挖。”

咚的一聲趴在地上,十指芊芊如筍,插入地麵,跟獵狗掘蘑菇一樣,一把一把開始往外掏水泥,掏得起勁還唱著歌兒,辟塵在旁邊怡然自得看著湯水在小火下的咕嘟咕嘟,不自覺應和著南美狗屁不通的曲調搖頭晃腦,夜幕中不時有飛機呼啦啦掠過,沒人注意到百樂宮的底樓這二位都在幹些什麽沒名堂的事情。

眼看手感越來越薄,南美半個人也快要陷進去了,離挖通總統套房的屋頂近在咫尺,辟塵也頗自覺地來接應挖出來的水泥料,此時南美忽然昂首向天,抽抽鼻子,凝神想了想,說:“咿,小白叫我。”

她跳出來,不小心力氣使大了一點,挖得隻剩下一層薄泥灰的天花板經受不住,轟隆一聲塌了,立刻激起一片鬼哭狼嚎,動靜相當不小,南美臨去又回頭,好奇地看了一眼,耶,這間套房敢情在開派對啊,俊男美女紮堆,大家喝得酒酣耳熱,正在群魔亂舞,誰想得到水晶吊燈竟然從天而降,差點兒沒壓死兩個,一陣驚呼過後抬頭望,隻見一個數尺見方的大洞頗為銷魂地打通了他們與天空之間的隔閡,洞口邊上,兩個人模豬樣的大頭咧嘴而笑,似乎甚是幸災樂禍,一晃間又消失無蹤,留下夜色濃密,亦真亦幻。

不表房間裏的人有何感想,在驚動保安上來查看之前,辟塵跟著南美趕緊跑路,一麵跑一麵埋怨:“你打洞的手藝退步了!怎麽一打那麽大一個?”

南美不服氣:“我又不是老鼠,修煉打洞技術幹嘛?”

問題是:“你以前挺會的啊,沒事就挖條地道通到廚房烤爐下麵偷麵包吃。”

南美眯眼想了想:“倒也是,哎,現在要吃的話,不都是去麵包店打劫就可以了嗎?”

兩人竄出百樂宮酒店老遠,停在另一家酒店樓頂上歇腳,南美摸出一個指南針模樣的東西來左看看右看看,猛地撮唇打了一個呼哨,聲音響亮綿長,扶搖直上九天,遠遠傳遞出去,蒼鷹之翅般乘風而起,過了許久都毫無消竭跡象,響徹整個天空,是在告訴白棄她的具體方位。

大約兩分鍾之後,南美猛擊辟塵一掌:“小白來了。”

辟塵正在研究那鍋湯如何保溫,冷不防被打,差點摔個馬趴,悻悻然:“小白來了關我什麽事。”

南美罕見的也有點疑惑:“他問我是不是和你在一起啊。好像是衝你來的。”

話音剛落,果然數米外身影一閃,有人落在屋頂上,一眼看到南美在那裏興奮地張開手搖搖擺擺:“這裏這裏。”

那正是白棄,帶著一貫沉靜神情,穿著簡單的藍灰色上衣,卡其色長褲,行路輕輕,姿態中卻有氣勢萬千,他所到之處,眼睛能看的人便看不到其他一切。

南美上前一把抱著白棄,第一件事就是告狀:“辟塵不給我喝湯。”

白棄露出寵溺的無奈神情,任她吊在自己身上像條八爪魚一般,轉頭向辟塵示意:“好久不見。”

犀牛隨便揮揮手表示招呼,順便還挪遠了一點,免得自己這個燈泡亮得太招搖,但白棄叫住他:“辟塵長老,我有一樣東西,要請你過目。”

他說的東西,是一本書。三十二開大小,寥寥不過數頁,入手極為沉重,拂去表麵的灰塵,其材質特別,竟是鍛煉得極薄的青銅片,封麵上黃金書寫三個大字,或者說,三幅字形圖,其結構扭結,極為繁複,線條穿插之中,隱逸出一種壓抑的戾氣,仿佛有什麽極為危險的東西潛伏在這幾個字之間,隨時會躍然而起,逢人即噬,至於那到底是什麽意思,在座三位也算是見多識廣,卻似乎無一人認識。

書本放在白棄掌中,明明十分沉重,樓頂亦安然無風,卻一直在微微顫動,南美手快,翻了一頁,仍是青銅底質,起初空無一物,但仔細凝視,便有血色鐫刻一般的字跡浮現,如同深海底的古物重見天日,恍惚飄搖,過了片刻才沉澱下來,與封麵上的文字如出一轍,如圖如雕。

辟塵神色凝重,自白棄手中小心翼翼接過這本書,南美認識他那麽多年,從未見過犀牛臉上有這種知識分子便秘一般的表情,忍不住大為好奇,湊過去問:“說啥的,你認識這寫的啥麽?”

辟塵搖搖頭,將青銅頁一麵麵翻過去,許久才說:“這是破魂書。”

白棄說:“的確是。”

上一任狐山大祭祀,除了一貫藐視家族傳統的南美,所有顯貴均出席,為前溯十代祖先翻骨,就在那封存無數年的墓地中,發現這本書。

這本身已經是一件極為費猜的事。

狐族沒有以物品殉葬的傳統,十代祖先乃半妖半神之身,在生已然超脫物外,對現世生活沒有半絲留戀。

到底這本書是狐族先祖自己帶進去的,還是為他執葬禮事的後人放進去的,不能分曉。

總之當墓穴打開,它就沉甸甸亮晃晃端端正正在那裏擺著。

唯獨長老會中最年長的玄長老認得出,這是傳說中的破魂書。

僅此而已。

聽辟塵一口叫出這個名字,白棄眼睛微微一亮,說:“沒錯,辟塵長老,你了解這本書?”

辟塵很幹脆地一晃頭:“不了解。”

南美很體貼地幫他解釋:“他連普通那些書都不了解啦,你問錯人了。”

辟塵一點兒也不介意南美揭他的底,反正那是事實,他將破魂書遞回給白棄:“我隻看過五神族委員會的文件中有關於它的一點記錄。”

接下來的話,句句驚心。

“它是邪羽羅以罪人之血所撰寫的書,據說是記錄邪羽羅滅世的經過,以及暗黑三界邪族們的命運。”

“但具體內容到底是什麽,根本沒人知道。”

“這是唯獨邪族顯貴能夠辨認的文字。”

南美聽完犀牛簡潔明了的介紹感覺很氣憤:“都不讓人看,他寫個屁的書啊?他以為自己是非人界的塞林格啊。”聽起來她連塞林格都知道,肯定是這些年實在找不到玩的,悶得看了不少書。

一麵如此義憤直言,南美一麵還是趴在白棄身上,動手動腳的,害得後者想發表一點認真言論的時候,形象看起來相當不嚴肅。

他把南美的手臂往脖子下麵移了移,免得自己被勒得腦門發脹,隨後對犀牛說:“破魂書出世,絕非祥兆,何況邪羽羅已在人間,青靈之禍,越演越烈,可否拜托辟塵長老聯合五神族,商議一個可行之法,狐族上下願全力協助。”

辟塵不出聲,過了半天,他悶悶地說:“我要問問豬哥。”

邪羽羅,以及與之血脈相連的邪族,對別人而言,都是聽之刺耳,恨不能一舉即徹底滅殺之的存在。

但此之蜜糖,彼之砒霜。多少年不問世事的辟塵,突然拋頭露麵,為的絕不是挽救天下蒼生於一旦。

如果人人命運都已注定,何必要去拯救呢?

如果未曾注定,何不自己拯救呢?

這些話說給陌生人聽,是合情合理的。

但誰都有幾個人在心裏放著,血肉相連,關心則亂。

他低著頭,在那裏呆呆不知道想什麽,南美悄悄從白棄身上出溜下來,走到犀牛身邊,肩膀靠著肩膀,伸手摸摸他的大耳朵,柔聲說:“好啦好啦,豬哥就在這裏了,一會兒就見到了。”

她安慰了一下,轉頭看時,白棄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離去,他原先站立的地方,靜靜躺著破魂書,三個黃金色澤的字蛇樣蜷曲,宛如噩夢。

辟塵走過去撿起那本書,隨便翻了幾下,他是如此心事重重,以至於過了兩分鍾,才感覺身邊的安靜大為異樣。

他違背了一條本應該嚴格遵守的規則。

永遠不要讓南美單獨和食物留在一起!

一失足成空飯碗,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那鍋他用極微弱文火溫住的素湯已經芳蹤渺然,不知所終,旁邊的南美盤腿坐在地上,舔著手指,眉花眼笑,每一個毛孔裏都冒出水汪汪的滿足,抬頭望見犀牛以鬥牛的姿勢向她衝將過來,乃一個鷂子翻身,哈哈大笑中拔腿就跑,從賭場屋頂一躍而下,當真是淩波微步,足下生風,轉眼竄到了地麵主幹道上,罔顧車水馬龍如織,一路跑過賭城著名的娛樂城,威尼斯,凱撒皇宮,蒙地卡羅,犀牛不依不饒,隨後跟上,兩人一逃一追,眨眼到了拉斯維加斯大道南的曼德勒灣,然後繞個大圈,再度回到百樂宮酒店。

百樂宮酒店?

南美一個急刹停下,瞪大雙眼看著前方,犀牛收勢不及,一頭撞上她的後腦勺,一探頭,兩個人不約而同啊啊大叫了兩聲。

百樂宮酒店不見了。

精確地說,是有半截兒不見了,還能看得著的另外半截,也在緩緩沉落的趨勢之中,如刀切黃油一般順滑,毫無阻礙,絕不搖擺,靜靜地,靜靜地,正陷入地裏去。

周圍已聚集了大把人看熱鬧,閃光燈此起彼伏,令暗夜更亮於白晝,驚歎喝彩不時陣陣響徹——這是拉斯維加斯,任何奇跡首先都被看作是一出精彩絕倫的表演,亦有人不時打聽:“大衛科波菲爾重返賭城麽?還是魔術界的新秀今晚隆重出道?給大夥兒一個驚喜?”

不過數分鍾,整個酒店建築分毫不剩地被吞沒,而地麵上沒有留下一絲殘垣遺跡,百樂宮酒店就像一個美味的小蛋糕,被吃完之後盤子如此幹淨,沒吃飽的人簡直要懷疑它沒有存在過。

觀眾大力拍掌,爆發出衷心讚歎,口哨聲飛來飛去,但沒有散場的意思,基於一貫的表演模式,這還不是全部,酒店過一會兒得再度現形才對。

南美比較有生意頭腦,最初的驚詫過去後,趕緊問辟塵:“咱們這會兒上去收錢正合適,去麽?”

犀牛對坑蒙拐騙偷經驗不足,但摸摸自己口袋裏那三塊五,就暗下了決心:“去唄,不然一會兒豬哥到了吃什麽呀。”

他沒事惦記著豬哥的夥食,南美大為吃醋:“喂,怎麽沒見到過你操心過我呀?”

犀牛反問:“你缺過吃的嗎?”

老狐狸想想也是,聳聳肩:“那倒沒有。”但她不甘心就此罷休,轉身瞪起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對著犀牛猛拍自己胸口:“但是我缺愛呀,我也要人關心,要人掛念啊,你難道不能理解我對人間溫情的深切盼望和渴求嗎?”

她這番傾訴聲情並茂,舌燦蓮花,本來效果非常不錯,唯一的問題就是找錯了對象,犀牛呆呆看了她一陣,很冷靜地說:“信你才有鬼。”

兩人鬥嘴不要緊,活生生就失了跑去坐地收錢的先機,隻聽忽然之間,圍觀人群中再度沸反盈天,果然賭城慣客們見識多眼睛毒,不出所料的,百樂宮酒店在眾目睽睽之下,竹筍破土,緩緩而出,先冒出屋頂來,毫發無損不說,牆壁燈光招牌上,連土都不見一絲,足見是魔術中超大型的障眼法無疑。

南美和辟塵混跡於觀眾當中,也目不轉睛把這奇景看著,不過人家都低頭瞻仰,漸次平視,這二位卻特立獨行,不同流俗,乃是抬頭的。

見人所未見,知人所未知,而人生憂患識字始,越明白越少樂趣。

百樂宮酒店破土,常人看來像個自動電梯,隻有南美他們,卻清楚看到建築物

四圍被極強大的能量包裹,聚攏到酒店上空的中心,如絞盤收縮,將酒店往上提拉,緩慢卻連續,毫不遲疑,能量發出者似乎很體貼看熱鬧者的心情,一點兒也不急於求成,以保證這出表演不至於“Biu”的一聲就告結束。

這麽強的能量,這麽體貼的態度。

南美和犀牛一邊看,一邊聊天:“這倒是挺像豬哥的,沒事弄個酒店拉來拉去的玩。”

犀牛不同意:“我覺得不像,他把人家酒店壓到地裏麵去幹嘛,黑燈瞎火好偷東西麽。”

南美覺得辟塵在犀牛群裏待了一段時間之後,眼神明顯不好了:“剛剛酒店入地的時候沒那個能量包袱哈,自個兒下去的。”

這時候他們兩個耳邊傳來一聲大喝:“你們兩個沒良心的在那兒瞎扯什麽啊,趕緊上來幫把手。”

一聽就知道,這是熟人。

所以辟塵立刻動了。

他畢竟在人間混了不少時候,十分了解低調重要,在幹出一跳上天這麽驚世駭俗的事之前,還記得從手底下發出千百道細細的小迷風,專吹在場各位的眼睛,無論男女老少,美醜貴賤,一視同仁啪啪吹將上來,頓時天地昏黃,模糊一片,大夥兒眼皮子上好似貼了膏藥,任憑怎麽撕扯,一時半會抓摸不下來。趁著這個當兒,南美和辟塵一前一後沿著包住百樂宮酒店的能量包裹往上竄,一口氣竄了數百米,當眼便看到有個人站在虛空之中,以一種大夥兒出外使用公共馬桶時專用的半蹲姿勢,雙臂一上一下,風車連轉一般正繞著毛線團,他樣子有點怪怪的,表情倒是十分嚴肅,好像自己正在幹的茲事體大,須全心投入,偶爾還齜牙咧嘴,鼻孔亂翻,偌大一個帥哥形象被糟蹋了個夠,這不是豬哥又是誰。

南美比辟塵快,跑到他身邊站住,一叉腰看兩眼,就壞笑起來,說:“豬哥啊,好久不見,你怎麽長痔瘡啦?要不要我介紹醫生給你,我保證下刀下得很幹淨,不會有後遺症的。”

豬哥白她一眼,手下半點不能歇氣,隻好罵罵咧咧:“老狐狸,你就說風涼話吧……哎呀哎呀哎呀。”

突然一個倒栽蔥,沒摔實又翻過來,好功夫,在空氣裏都能摔個狗啃泥,幸好拉斯維加斯不搞重工業,汙染不大,基本沒啃著啥,隻有雙臂就勢放鬆,一下攤開了,南美耳朵尖,聽到地麵輕輕一聲悶響,打下邊一望,咿,百樂宮怎麽又出溜回去了一小截?

相比南美而言,辟塵是比較實戰派的,豬哥較著勁原來就是為了拉酒店嘛,久別重逢招呼也不打了,上前雙手連揮,發出極大的龍卷風,呼啦啦卷到酒店四圍,將建築物向上推。

他不上手時還疑惑,以豬哥的能量之強,不要說把百樂宮托拉著玩一下,就是想把整個拉斯維加斯刨起來放到加利福尼亞去,理論上也完全可行,但實踐出真知,那陣風出去一試,辟塵就反應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