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山還有一山高,地底下有強人啊。
該強人正拽著酒店直端端往下,絲毫不放鬆,剛才豬哥來個小撲跌,估計是對方突然放了一手的緣故,放完一手,加勁又來,比之前更咄咄逼人,辟塵一邊大奇,一邊不斷催大龍卷風的力量,隻是風動於四周,支撐用力的角度不佳,一時間抗衡不了,百樂宮酒店猶豫了一下,掉頭繼續沉落。
好在豬哥是個有毅力的人,他沒有在哪裏跌倒,就在哪裏昏死過去,而是堅強地爬了起來,運了運氣,又把酒店給挽住了。
南美最可惡,幹脆盤腿坐下來,口袋裏還摸出一包花生米吃吃,很閑地問豬哥:“你幹嘛要和百樂宮過不去啊?”
豬哥臉都憋得有點紅了,看上去越發像不良於大號,擠著聲音答:“放屁,老子哪裏要和百樂宮酒店過不去,我明明是和邪羽羅過不去。”
這個名字的震懾力還是蠻大,南美嚇一跳,手裏的花生米都掉了,砸在下麵某個人頭頂上,拜重力加速度之賜,打出人家一個大包來,抬頭亂看,痛得百思不得其解。
“邪羽羅在哪兒?”
南美跳起來,一下明白了:“你在跟邪羽羅拔河?早說啊。”
往手心吐了兩口唾沫,就要上前助一臂之力,此時豬哥大喝一聲,如同半空打出幾個炸雷,身子望上一竄,辟塵配合默契,龍卷風的推動力發揮到最高,百樂宮酒店呼啦啦猛然竄出地麵數十米,連根出土,全須全尾地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豬哥額頭見汗,拍拍手:“搞定了。”轉頭看看辟塵,眉花眼笑:“犀牛,你胖了!”
犀牛點點頭,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袋子遞給他:“吃不。”
打開一看是倆包子,估計是在東京料理賽上做的,雖然有點冷了,看聞上去還是很香,南美湊上來,劈手就搶:“死鬼犀牛,有包子不給我吃。”
豬哥早有防備,一閃就閃開了,一麵往嘴裏塞包子一麵嘀咕:“辟塵很公平的,你剛才一定吃了他留給我的其他東西,所以兩個包子都歸我。”
南美被他說中,悻悻然住手,為了掩飾自己的口水,隻好問問正事:“邪羽羅在下麵?”
豬哥含含糊糊地答:“精確地說,是邪羽羅的某個化身在下麵。”
南美很不爽:“靠,還有好幾個那麽多啊?打半天打不死好麻煩的。”
豬哥咽下那口包子,糾正她:“這個你不會想打的。”
南美不認為世界上有誰是自己不想打的,最多隻有打不過,這會兒看著那個包子一口口給吃沒了,她已經很想打豬哥。
但世事無常,話不可說死。
她很快就發現,邪羽羅的這一個分身,的確不會是她特別想打的那個人。
因為那個分身的名字,叫作夜舞天。
阿落。
那容貌俊美無倫的孩子在腦海中還印象鮮明,最後在小破手掌中死去時的悲慘場景更使人難以忘卻,南美不曾親身出現在當時的現場,但事後通過水晶球看的實況錄像仍然極為震撼。
強悍的銀狐從不知禁忌為何物,但殺害與自己朝夕相伴的好友,是從未進入過想象中的念頭,更不能理解小破為何選擇了彼時彼地,以彼種無可挽回的方式回歸邪族,倘若歸之於本性難移,固然有其說服力,對南美來說卻是根本無法接受的荒唐解釋。
她自認了解小破至深。
一手將小破撫養長大的豬哥所受刺激顯然更深,深得他連辟塵和南美都無法麵對,以免一再被記憶淩遲,唯一的方法,是自己判決自己放逐天涯。
過去多少年,大家都在寂寞裏,盡力避免任何與往事的牽連。
現在從豬哥口中,這個有意無意被埋葬了的名字,再度浮出水麵。
“夜舞天怎麽會是邪羽羅的分身?它怎麽出現的?你見到它了嗎?是不是阿落?”
推動一個故事進展的關鍵,就是一個又一個的問題。
南美連珠炮般發問,而辟塵遵循一貫的風格,默默等候一旁。
豬哥剛才勇提百樂門,役罷竟微顯疲態,證明對手實在非同小可,他把兩個包子吃得幹幹淨淨,抹了把嘴,才慢條斯理地說:“呃,我也是聽人家說的。”
這個不負責任的,注意力一點兒都不集中,問辟塵:“有口湯沒?原湯化原食比較有營養。”
南美一直伸長脖子等答案,等來卻是這麽沒水準的食物評論,當即生氣了,跳上前揪住豬哥領子一陣狂搖:“快點說快點說,快點快點快點。”
搖得豬哥頭發暈,晃**著在那兒抗議:“哎,別搖別搖,咱們下去再說行不行,我恐高啊。”
恐高就不要爬那麽高啦,再說了,這三位沒憑沒據地矗在空中,地麵的人固然看不到,飛機們打這一過,就覺得怪顯眼的,在人家沒有出動偵察機來瞧瞧這是啥之前,還是趕緊下去吧。
達成了這一共識,三位就下來了,百樂宮酒店麵前還是偌大一群人,主要是等有人出來聲稱對這一事件負責——酒店給上上提溜了一把沒出岔子,正是揚名立萬的最佳時機,怎麽可能無人出頭呢。
南美的虛榮心又動了,捅捅豬哥:“哎,我上去說是咱們幹的好不好。”
豬哥大驚:“不大好吧。”
南美不服氣:“有啥不好,說不定有星探在場呢,把我看中了呢,我就去拉斯維加斯最好的夜總會駐場!嘿,跟那誰Celine dion似的,一個禮拜演三場,嗯,一場該收人家多少錢呢。”
她心算向來不靈光,於是從屁股兜裏一摸摸出個小計算器,蹲那兒就算上出場費了。
豬哥恨鐵不成鋼啊:“老狐狸,這麽久沒見,你半點出息沒長。”
他屁股一撅也蹲下去,語重心長地跟南美擺事實,講道理:“你說拉斯維加斯駐場算什麽,要去咱們也要去好萊塢啊,從幕後做起,嗯,先幹特技效果,接著演配角,你別看不起配角……”
正說得口沫橫飛,忽然和南美雙雙摔個嘴啃泥,趴地上扭頭一看,犀牛那叫一個橫眉怒目:“說正事!正事!”
南美一骨碌爬起來要和辟塵決鬥,被豬哥伸手攔住,悄悄說:“我的十點鍾方向,三十米外。”
他們落下的地方,正在百樂宮的圍觀群眾圈子之外,按照豬哥指示方向看去,理論上隻能看到幾個密密匝匝擠在一起的屁股,男女都齊,大小不一,形狀有別,而且都不算好看。
但是穿過屁股,以及圈子以內更多屁股的阻攔,有一種凜冽的殺氣正隱約自彼處滲出,如蛇行無聲,一點點浸潤,使每一個空氣分子,似乎都帶上了倒鉤與尖刺,擇人而噬。
殺氣牽連的味道,久違而熟悉。
辟塵沉默下來。
三位,靜靜地半天不說話,各自都有點心情不好。
南美終於忍耐不住:“他擱這裏幹嘛來的。傻站著。”
豬哥伸長脖子看了一下:“是有點兒傻,半天沒挪窩了。”遲疑著露出一絲苦笑,喃喃地說:“他來找他兒子的。”
語氣如此肯定,背後必有蹊蹺,果然,接下去的一句話堪稱石破天驚:“是他告訴我的,夜舞天為邪羽羅分身之一,而且,今晚要在此處複活。”
那一天安離開德黑蘭的時候,心情比來時要輕鬆許多。盡管遭遇了由青靈引發的大規模內亂,他為之而來的兩個靈魂還是輕鬆到手。
城市的街道已經被破壞得不像話,大批軍警不分晝夜地巡邏,鎮壓發作起來如同獸群一般毫無理性與節製的暴民,其本意是希望為國土帶來些許安寧,可惜世事難料,負責保安的執法者,卻往往在血瞳的注視下釋放出更多更徹底的惡——對於絕大部分民眾來說,除了祈求神靈的庇佑以僥幸逃脫,就是參與到殘酷廝殺的狂亂中去一道沉淪,沒有第三路走。
安在自己的行程之中,在某些場合也會出手救下無辜的受害者。
行俠仗義從來不是他那杯茶,不過安心裏似乎有些微妙的暗示。
對於執意將命運和自己緊緊捆綁在一起,全盤交出自由的那個人,這些小小的善行,說不定是她難得的樂趣。
踏出伊朗的邊境,他折向西邊,往縱深入沙漠的一係列阿拉伯國家進發,下一個目標在埃及的王城開羅,他的進度也許可以加快,以早日完成那張逐漸飽滿起來的靈魂地圖。
開羅與德黑蘭相比,同樣屬於城市基礎建設,表麵上不見得更美麗繁華,但總算稍顯安定,青靈所帶來的騷亂,相應亦要輕微,盡管如此,國家安全部門還是如臨大敵,在國家標誌般的鳳凰花樹和棕榔樹下,往往可以見到荷槍實彈的武裝人員駐守。
安從街邊的報攤上發現,青靈的存在超越了傳說,堂而皇之登上了國家媒體的頭版,越來越多人注意到,有什麽東西人類之外的東西在導致血腥的蔓延,虔誠的教徒已經認定,這是真神給予的末日征兆,人們必須徹底懺悔。
他伸手拿出一張鈔票,想要買下這張報紙。
手肘往後彎,碰到了一個人。
這是周圍幾個街區唯一的報攤,生意不錯,有顧客過來不稀奇。
但安後背的每一根毛發,忽然都被冰雪覆蓋一般直立起來,整個人僵在那裏。
他並不知道那是誰。
問題是,無論是誰,本來都不可能靠得如此近,卻不被察覺。
然後,他盡忠職守的感官發出信號。
來者沒有氣味,沒有溫度,沒有聲音。
可以說,他的存在感比一個死人都不如。
幸好,他還願意穿衣服,事實上還穿得非常出位,如果有人和他一起上街,最有可能的反應就是到處告訴群眾我們其實不熟。
安從賣報老者的瞳仁裏,看到自己和來人的樣子。
站在前麵中年異鄉客衣著樸實,既不像遊客,也不像長住此地的居民,他背著一個相當大的布袋,看上去倒是不重,此時的姿勢如同一個雕塑,明明是個活人,卻已經很久沒有呼吸的跡象。
而站在後麵那位,一樣,既不像遊客,也不像長住此地的居民,他大概根本是外星來的。
鮮紅色的皮裝,連頭帶腳緊緊包裹身體,在每一處關節上,金線繡的罌粟之花怒放出花蕊如鬼臉般的圖案,他臉上露出的唯有眼睛,瞳仁中沉甸甸的黑色流露深洞鬼火般的妖異之感,緊身服外配一件長長的銀色大衣,自腰以下蓬起如蓮花,衣後擺則一直拖到身後大概兩三米處,質料極輕,輕風一來,便借力飄到高處扶搖,他的胸前懸掛著足足有一千種顏色的珠寶項鏈,如果普通人敢於貿然嚐試掛那麽重的東西上脖子,下半輩子鐵定就要在高位癱瘓的病**度過。
這兩個人都對賣報老人的凝視視若無睹,最後安還是掏出了錢,買下報紙,轉身走開。
外星來客亦步亦趨跟在他後麵,烏黑的眼睛輕快地四下打量,仿佛對開羅的街景充滿由衷興趣,不斷有人停下腳步,舉起相機或手機對他猛拍,川甘之如飴地頻頻點頭,不斷在行走中搔首弄姿擺擺姿勢,似乎幻想自己是萬眾矚目的super star。
周圍看新鮮的人增多,走出大概兩百米之後,安拐入一個明顯前方是斷頭路的小巷,到僻靜處,忽然生硬地說:“你來監視我嗎?”
外星客被紅色皮裝包住的嘴沒有翕動,但這不妨礙他和外界暢通的交流。
不知從何處發出的聲音很愉快,還有一絲寬厚的小驚訝,和安冷漠態度恰成反比:“當然不是,我對你一向很放心。”
他當然就是川。
這句話裏沒有絲毫諷刺,盡管他應該帶上一點兒:就在不久之前,安剛剛斷開了和他的全麵聯係,甚至連能力調用神經係統都一並停用。
安不領情:“那你來做什麽?”
川飄然和他並肩,眼波中露出饒有興味的探尋之意。
“所有靈魂都收集到了麽?”
“還有十多個,如果你不打擾我的話,應該很快了。”
“那是一定的,不過很抱歉,我這一次可能非要打擾你不可了。”
安停下腳步,望向川:“什麽意思?”
川側過頭來,悠然說:“剩下的靈魂,我已分派其他人同時收取,不出意外的話,今天的午夜前,便能夠全部聚齊。”
他伸出手指,那手套的紅色比血更刺目,指著天空,正午時分,陽光曝曬,天空藍得刺眼,但安銳利的眼睛隨川的指示,分明又看到天空中有若隱若現的星辰連接,銜接成一個快要完成的十字。
他一時拿不準川的意思。
攫取靈魂並非難事,隻要擁有特製的工具和保存裝備,異靈川的一線行動人員都能勝任。
最困難的部分在於開啟靈魂十字架的步驟,以及開啟後直麵暗黑三界的反應——這反應可不見得會很愉快。
是因為後者,大家才對這個任務避之唯恐不及,從而慣性地落在安的頭上。
彼時不知道川是否了然,這個已經被從身心兩部分都狠狠“換洗”過幾遍的下屬,靈魂深處仍然藏著屬於自己的執念。
他凝視著接近圓滿的十字架,知道川所言不虛。
“午夜時分,通往暗黑三界的通道就能開啟。”
川的眼中露出一絲快樂的微笑:“安,難道你不開心嗎?”
他們一麵交談,川趨前信步而走,帶安來到開羅市中區一處公寓,這似乎是川私有的物業,外表看與周圍民居渾然無別,內中卻別有洞天,舒適華美,十分幹淨,就像常常有人在此居住一般。
川駕輕就熟地開門,走進去,到臥室逗留一陣,居然換了家居服出來,他這一手倒真的很有大明星風範,在外麵穿得再招搖不過,分分鍾如同作T台秀,到家就解放了,寬袍大袖,一屁股坐上沙發,招呼安莫客氣:“冰箱裏有水果,廚房裏有飯菜,喝水嗎?要CHATELDON,Kona Nigari還是Rosbacher?”
安沉默地拿了一瓶Rosbacher礦泉水,在距離川最遠的座位上坐下,他身體毫不放鬆,神情冷靜,眼簾始終低垂,避免任何眼神接觸,明擺著就是說沒事別理我。
後者饒有興味地看著他,在過去許多年裏,他們相處的方式,基本上就能以此姿態加以全部概括:川不斷探尋,安始終防衛,但大家又不得不同夥。
一切從那段對話開始。
從那個問題開始。
“現在,你不反對變成妖怪了嗎?”
接受這個提議的時候,大約模模糊糊以為,變成妖怪會是一個解決的辦法,或者出逃的路徑吧。
後來才發現,妖怪所從記憶中感受到的悲傷和苦惱,與普通的人並無區別,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畢竟普通人麵對難以承受的命運,隻能彎下腰默默哭泣,終有一天由死亡帶來仁慈的解脫,而變異為妖怪的身體,在一步步感受到更強韌力量,更多選擇的同時,複仇的渴望也熊熊燃燒起來。
剽悍的登山者對到達極境的渴望,是安居平原,從未想過出遠門那些人所不能想象的,但後者的平靜幸福,前者可也永遠難以再度體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