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裏彌漫極端的死寂,兩個大活人好端端相對,卻連呼吸聲都難以與聞,安忽然感覺到自己心靈深處傳來一陣輕微的悸動,仿佛是為那寂靜而歎息,此時川說:“還有兩小時。”

時針指向十點。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緩緩畫了一個十字架,沿著他指尖行進的路線,不時燃亮起星星點點,猶如火樹銀花,覆蓋在十字架的輪廓之上,兩旁出現全球各大城市的名字,字符飄**著,無所依憑。

倘若燃起煙花是被占領的標誌,則大部分地方都已淪陷,寥寥幾處猶自灰暗的所在,也隨著時間的推移次第加入閃耀勝利標誌的行列。

八麵出擊的進度非常快,靈魂十字架已經接近完成的尾聲。

川陶醉地觀察十字架通體光華熠熠,神情像尼祿在將燃燒的羅馬當作一場私家舉行的派對。

“為什麽要改成今天晚上?”

安終於開口說話。

川眉毛挑一挑,他俊美得像玩偶一般的臉上,流露出由衷的欣喜。

他最喜歡為別人解答問題,以及解決問題,後者固然是異靈川在人與非人兩界大賺銀子的根本,前者卻是川的愛好,尤其是麵對安這樣最不願意被掣肘的角色。

他笑得很愉快,這一段時間他自知笑得比平常多,而且更愉快——當然是有理由的。

盡管完全不必,他還是刻意壓低聲音,向安傾了傾身體。

“你知道靈魂十字架打開暗黑三界的通道後,通道的盡頭在什麽地方麽?”

安不出聲。

彼此心照,通道的盡頭將出現在暗黑三界中最危險的地方:邪羽羅的結界中心。

第一個進入結界者,麵臨的乃是必死的命運,但會聚孤獨靈魂們來自星辰的力量,他的犧牲也必然會使其能量發生紊亂,彼時川才能挾整個異靈族類之力借靈魂通道突入暗黑三界,動搖邪族的根本,摧毀這一屆達旦的統治。主宰那蘊含無限資源的異界,乃是川多年的夢寐以求。

從這個角度上來說,他的生存者遊戲從來沒有結束,隻是換了一種方式進行。

這是他接受任務之初所了解的情況。

很符合安對異靈川的了解,言之成理,有根有據。

安自知身為異靈川一員的價值,倘若要他做出如此徹底的犧牲,那必然是極慎重之決定。

要為這個任務付出生命,代價固然慘重,他卻毫不在乎,因為回報十分引誘。

複仇。

以及,如川所應諾的,解脫阿落的靈魂,使之轉世複活。阿落是最後的夜舞天,身為破魂領袖的淨化者,這一輪回的達旦一天存在,死去的夜舞天便永不能先行超脫。

無論死亡還是生存,阿落都必須等待,而他所托付,信任,伴隨和等待的那一位,卻曾將手掌切入他的心髒,將生命扼殺於瞬息之間,何嚐有絲毫顧惜。

川對他的沉默不以為意:“嗯,我們都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了。”

他歪著頭,眼神一刻也沒有從安身上移開:“但是,我有很好的消息跟你分享哦。”

“首先,你最關心的,夜舞天的下落。”

非常滿意的,他看到了安眼睛深處爆裂出的火花。

“是的是的。”川用他獨特的柔和卻極為邪惡的聲調,嘎嘎笑起來:“最新的情報哦,我簡直不敢相信,這種爆炸性的情報,居然幾百年都沒有人知道。”

“夜舞天啊,我跟你說,不是他的亡靈,鬼魂或別的啊,就是夜舞天自身,你的兒子啊。”

“他可沒有死,他活生生的,在結界裏,和邪羽羅的元神待在一起啊。”

消息太好或者太壞,均具備驚人殺傷力,動輒誘發潛在的心髒病,使人一命嗚呼。

就算安久經考驗,就算常規而言,想讓他嚇死,其難度等同於在深海裏淹斃一條魚。

但他明顯還是被震動了。

川很滿意地看到他慢慢轉過頭來,從在街頭相遇以來,雙方的眼神第一次有正麵接觸。

“元神?”

聲音如同從遠處飄來,安聽到自己遲緩的疑問。

川拚命點頭,啊,他是多麽享受自己化身為號碼百事通的樂趣啊。

“邪羽羅與達旦乃一靈二體,為元神之名,其肉身則幻化為諸多形態存在,已知的有養彌天,廣蓮天,地藏天,禦眼,罰靈,素隻,風耶,海植,夜舞天,暗童。這絕非全部,另有分身從未留下記載,因此無人知其名”

“邪羽羅的各色分身分司一運,隨輪回流轉,或者聯袂出世,或交替蘇醒,獨立橫行,但都受元神支配,上一次五神族封印,邪羽羅被壓製得極為徹底。”

“這和阿落有什麽關係?”

“你兒子,就是夜舞天啊,象征純善與平衡,曆代侍奉達旦節製破魂天然的惡。”“它的元神是依靠達旦而存在的。本來無論在什麽狀況下死去,都能夠借助達旦的能量再度複活,唯一的例外是被達旦親手結束其生命,這意味著主對從屬者徹底的拋棄,之後夜舞天精魂的歸宿,就是投靠邪羽羅,在結界中一同等待自由的到來。”

“這一切,你是怎麽知道的?”

“仿佛是在突然之間,便無所不知?”

川聽到這個問題,興奮之情溢於言表,簡直就像百萬富翁電視節目的參賽者到了最後一關,然後發現屏幕上的題目自己出門前剛剛預習過。

“我啊,花大價錢買到了破魂之書哦。從狐族的始祖隨葬品中發掘出來的破魂之書,記載了最多關於邪羽羅與暗黑三界的典故,剛剛好,我拿到了那本書,更剛剛好,我認得書上的那些字呢。”

得到書的經過,真是一場應該載入教科書的談判,對手是狐族的秦禮,其詭譎,精明,洞察人心,以及手腕強硬,無論人與非人,都鮮少有人可以匹敵。

就連川也不敢篤定,自己一定能夠取得勝利,如果秦禮不是單身一人前來的話,金狐秦禮固然是再厲害不過的角色,但川最忌憚的卻是玄狐莊斂。

他所苦苦磨煉而來的讀心控心之術,在天賦異稟的玄狐麵前難有發揮,一個不好,說不定反噬己身。

但那天很奇怪,公不離婆,秤不離砣的金狐玄狐分散而行,川得到足夠空間,說服金狐接受他開出的價碼。

具體不足以為外人道,極為高昂。

也極為值得。

盡管到手的隻是破魂之書的複印本,不影響川在第一眼看到封麵上大字時已欣喜若狂。

異靈族的知識傳承隨其特殊的後代孕育方式(參見生存者一),亙古相傳,全盤複刻,一代比一代更新,拓展,深化,但每一代對前一代的傳承都絕無遺漏,無論巨細。

川在他同一代人裏絕對不算什麽聰明種子,但這種全麵填鴨式的灌輸教育法保證了起步線上的不過不失。

川能讀破魂書上,因為他的祖先努力學習在先。

當然,全盤繼承也不見得十全十美,誰還沒有點兒陰暗記憶呢,異靈族的祖先們雞飛蛋打,忍饑挨餓的曆史可不少,那會兒沒房地產生意,錢也派不上用場,頭腦強大,四肢軟弱的異靈族常常找不到合適的地方住,一到冬天,好些族人的遭遇都是被凍成冰棍兒,好幾個月不吃不喝不動彈,春天化了雪一看,裏麵裹的人營養再不良沒有,瘦得看不下眼,實在可憐,這種印象害得川心理陰影濃重,為保安全感,隻好在全世界拚命買房子,要不是為了美觀,他鐵定會在自己背上裝一個殼。

那本書,提供了他最需要,最渴求的資訊,而且,提供得非常之及時。

午夜終於來臨,一如事先的約定,川派出的各個靈魂收集者準時到達,每個人都有斬獲,將收藏著戰利品的容器,恭恭敬敬交到主人手裏,而後轉身離去。

相對於川在衣著上的後現代,異靈川的第一線工作人員都奉行實用主義風格,刻意低調,且入鄉隨俗,與當地最廣大人民群眾打成一片,必要時候,還會易容,從中東地區回來的,個個都是標準版的阿拉伯大叔。

他們交完東西,躬身行禮,隨即離去,毫不拖泥帶水,川埋頭忙著拆靈魂收納袋,興奮勁兒不輸於婚禮結束後麵對一大堆未開封禮物的新嫁娘。

他用指尖劃出來的十字架一直停留在空中,所有黑暗的地方都已經被點亮,再沒有任何陰影覆蓋。

安入神地望著,每一個亮點之上,隱約都浮現出靈魂所有者的麵容,有的歡快,有的愁悶,有的悠然自得,有的橫眉怒目,更多的是木然索然,但無一例外,眼睛都緊緊閉著。

靈魂與世界的聯係已然切斷,他們再也看不到自己希望看到的東西。

十字架體積逐漸增大,在空中緩緩旋轉,房間被強光充滿,好像一千個太陽炸裂,輝煌燦爛之中川腰身得筆直,臉上露出心醉的微笑,神情狂熱。

安仍然坐著,他的眼睛落在某一點。

那一點與其他地方不同,上方浮現著兩個人影,像一幅畫的兩麵般,交替出現。

霍金,還有利先生。

兩個人影都不時有自己的動作,霍金瞅來瞅去,手臂動不動揮舞一下,好像在切菜剁肉,利先生則端莊地抿著唇,眼眉間隱約有一絲溫柔憂慮。

他們各自奉獻出自己一半的靈魂合為一體,是十字架列表中還活蹦亂跳於世上的僅有特例。

忽然川銳利的眼光投過來,大聲說:“安,開始了。”

十字架應聲劇烈膨脹,很快大到能夠占據整個房屋的空間,靈魂亮點在某個瞬間爭先恐後爆裂開來,脫離十字架,向上空極速升起,直接穿透了屋宇,令人窒息與盲目的強光令天花板都變得透明,安仰頭去看,看靈魂的星光排成長長的一列,逐次飛躍到蒼穹之中,上升,上升,終於到達最高處,泯然於布滿繁星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見,但這短暫的寂滅不過一瞬,很快,它們重新出現,樣子變得非常大而明亮,比其他的星辰,甚至比月亮都亮過萬千倍,悍然以天宇的統治者姿態橫行——這一次,它們擺出了最後的參賽造型,十字架的頂端,多了一個小小的箭頭。

靈魂十字架此刻正式開啟,箭頭所指向的地方,是進入暗黑三界的秘密通道。

曾經隻存在於傳說與典籍中的通道。

在川的手中,變成了現實。

這會兒,就算他跳出去雙手叉腰,仰天長嘯,把整個埃及王城的人都吵起來開派對,都是情有可原的。

何況他還笑得那麽含蓄,甚至還掩上了嘴。

“安,看到了嗎?看到了嗎?”

“這就是破魂書上麵說的,能夠震動四方,擾亂天體規律的靈魂十字架通道。”

“這個通道打開之後,海王在三千米水底震怒,所有火山結伴爆發,人類忘記美德與忍耐的存在,一切植物都在燃燒中化為灰燼。”

“邪羽羅的元神將以最惡的形態蘇醒,死亡統治四方之後,審判的光會照耀人類以為從屬於自己的世界。”

“安,謝謝你啦,本來想要讓你去探路的,現在就不必了,我要親自前往,啊,我要改寫曆史了。”

他像個跳大神的一樣,在安的四周蹦躂著,蹦躂得無比燦爛。

也許是忽略,也許是刻意,他完全沒有注意安怒睜開的雙眼。

他刺痛了安的心。

不,他不在乎世界末日因此而來臨。他不在乎川利用他達到自己的目的。

誰不在利用誰。

問題是川在跳大神告一段落之後,隨即擺出了屁股向後平沙落雁勢,作為一個對中國古代神話有基本常識的人,安第一時間發現其與嫦娥奔月的形神俱似之處。

差別隻在於,一旦奔的動作啟動,嫦娥篤定比較優美,而川就顯得猴急,事實上他簡直就是個二踢腳,一被點燃,便舉起雙臂仰麵朝天,對著天花板以及天花板的天空,竄了上去。

他是要去靈魂十字架的開啟典禮上剪個彩博見報,還是作為硬闖暗黑三界的天字第一號大英雄為家族增光,無論他抱著什麽目的,都沒有要帶上川同行的意思。

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毫不準備履行當初雙方約定。

難道我就在這兒傻看著你的屁股消失在視線中,然後苦苦等待你良心發現帶回我想要的結果?

逆來順受,這可不是安的人生原則。

他立刻跟著竄了出去,速度甚至比川還要快,先聲奪人打破了天花板,以及天花板上大概六七層別人家的天花板——他們沒有靈魂亮點的穿越功能,隻能來這手硬碰硬,有幾戶人家正在好端端的看電視,突然屁股一沉,連人帶沙發卡進地板上一個大洞裏,半天都回不過神來,至於頂樓套房,則似乎是阿拉伯某小型恐怖組織的活動據點,好幾位恐怖分子全副武裝,七情上臉,正麵對攝像機拍炸彈襲擊威脅錄像,準備第二天發到半島電視台對全世界播報,正說台詞說得惡狠狠,忽然鏡頭裏嗖的一聲,冒出來倆天外飛仙,隨之天花板哐當一聲砸下來,把攝像機砸個稀爛,仿佛象征著真主的震怒,不知道是怒他們演技過於生硬,還是違背了可蘭經上的諄諄教誨說要和平。

他擋住了川的去路。

川是沒有形體的,理論上任何純物理性的東西都擋不住他的去路。

安一開始擋住的,是川的衣服。

川並不是隨隨便便就會裸奔的主兒,畢竟是異靈族的嫡係,異靈川的主人,他是有尊嚴的。

問題是,他不知道靈魂十字架會開啟多久,它的開啟方法本來就是一個公布了無數年的謎麵,從未有人得到謎底,就算川成功了,也難免感覺這幸運如同握在手中的沙塵。

快,要更快。

盡快,如果光著可以實現這個目標,他沒啥所謂。

但他拋棄衣服之後,發現如意算盤打翻,他竟然居然悍然被凝滯於空中,不能動彈,安冷冷的麵孔扶搖而上,對他俯視著。

“你忘記了嗎,我們的神經係統是纏繞在一起的。是你,把我和你纏繞在一起的。”

川在那一刹那,愣了愣神。

安所接受的手術,是將兩套神經係統合並,其中一套與川以及囊括全體幹員的能力庫連線。

理論上川是這兩套神經係統的終極操控者,占據上遊統治地位,他能夠自由連接或斷開與安以及其他任何人的聯係,但對方則沒有相應的權限。

現在發生了什麽事呢?為什麽他眼睜睜看著自己孤懸於夜色之中,望著靈魂十字架熠熠生光,心如奔馬,身卻如磐石,被定住。

一貫標榜追隨性靈來去自由,不受其他種族沉重肉身束縛並對此引以為豪的異靈,居然被定住!

憤怒之前,川恐懼。

這恐懼不是來自安,而是來自記憶中根深蒂固的自我懷疑。

當他出生,精疲力竭的母體與圍繞他的其他族人,眼光中投射出的深重失望。

他所得到那句人生最初的評語,如噩夢一般縈繞他,在每個失敗的關頭如雷貫耳重溫——

異靈的未來,居然要寄托在這樣資質的後代身上,天絕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