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驚如斯,川實在難以再維持自己一貫的優雅鎮定形象,咆哮起來:“不可能,不可能,你阻止不了我,你怎麽可能阻止我。我是異靈,你隻是被改造過的笨蛋人類!你的一切都是我給的,我給的!”
他的控訴相當有喜劇效果,因為安罕見地笑了,笑容裏盡是諷刺。
他浮遊於虛無之中,悠然自得,無所憑借,但也無所畏懼。
他現在調用的正是異靈的融空功能,調用得極為徹底,甚至讓川失去共享的能力。
“你真健忘,真正給我一切的不是你,是神演醫學所。”
“而你欠人家的巨額手術尾款,你以為人家追不到你的債就算了,其實是我去還的。”
“我還答應他們,我得到的所有任務酬勞,都無條件和他們分享,我隻留下一成。”
“於是他們給我調整了兩套神經係統的結合方式,我擁有真正的控製上限。”
“沒錯,我是笨蛋人類,不過人類有一些話說得很有道理的。”
“比如說,吃虧是福,比如說,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
川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安一口氣說那麽多話,而且引用了不少諺語,顯得相當有學問。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該心服口服——空負天賦的讀心馭心之術,卻連自己最倚重的手下都不了解。
幸好,在投降之前,他還有一招殺手鐧。
向上看,靈魂十字架開始暗淡了,尤其是頂端的箭頭,明滅閃爍動靜很大。
這是通道要關閉的標誌,留給大家的時間都不多。
“安,你想救你兒子出來,就乖乖讓我去吧。”
“老實跟你說,要利用靈魂十字架進入暗黑三界,一定要有破魂書的指引。”
隻有川本人能閱讀破魂書。
想到這一點,他好歹冷靜下來:“就算我願意教你,現在也太晚了。”
所謂福兮禍所依,他此時十二萬分慶幸自己當初欠了神演醫學所的大筆醫學款,導致那些怪脾氣的醫生一怒而去,留下一個爛尾項目。
按照最初協議,神演設計的那一套外掛神經係統不但能供外勤人員調用能力,而且還可以調用記憶和思想,盡管他當時的設想是單向的,他能調人,人不能調他,但安剛才供出,他居然和人家私下有了一腿,那就太危險了——給他看到自己小時候被狐族調理成寵物對待,那就真的隻能自刎以謝祖先。
安抿住嘴唇,從側麵看去,他的臉孔像刀鋒一般銳利。
天空靜靜的。
地麵卻揚起了人群的沸騰。
奇異的天象很快吸引來人類世界的全麵注意,各種檢測工具的焦點集中而來,最多的是那些無意中仰頭一望,卻目睹如斯奇景的人,拿著各色相機,拍不拍得到都好,先按下快門再說。
安往高處隱遁,高到能夠避開所有常規航道的地方,川咬牙切齒又身不由己地跟著他。
當他停下,決定也就出來了。
“我讓你去,而你要在第一時間讓阿落複活。”
川點頭。
安沒有像肥皂劇中的女主人公一樣,孜孜不倦地追尋承諾,要人家:“你答應我,你答應我,你不答應我我就死在你麵前。”
他是純爺們:“你知道我們身上的神經能力控製上限發動起來,足夠摧毀彼此,同歸於盡。”
他麵無表情:“不要逼我走到最後一步。”他語重心長,卻又暗含嘲笑:“你的命比我金貴。”
川還是點頭,狀甚樂天知命,心中卻把神演的祖宗十八代都按在案板上罵。
神演太他媽不講義氣了,老子欠點錢而已,又沒有殺夫奪妻之恨,你至於要這麽釜底抽薪嗎?怎麽說也是我給的生意做啊,娘的,隻要熬過這一次,非給你們一點顏色看看不可。
一麵罵神演,他一麵重三倒四把頭點來點去,強調自己的信心和決心。
安不易被打動,冷眼瞅著他,慢吞吞地說:“你到底為什麽要親自去暗黑三界?”
相處雖然不算特別久,但他已經諳熟老板的習性,川不算膽大的,切西瓜說不定都怕傷手指,他的嗜好是躲在幕後當黑手。
勇闖魔界,這個太不像他的風格了。
川居然雄起了一把,對這個問題咬死不出聲,悶了半響,無可奈何地說:“再不讓我走,咱們就一拍兩散吧,我不去了,你兒子也別活了。”
這一指點到七寸,隨後他便感覺控製力回到了身上,安不再二話,身影下落,很快消失成一個小符號,從遠方飄來他最後一個問題:“阿落會在哪裏出現?”
川抓緊時間向靈魂十字架衝過去,破魂書上開啟通道彼岸之門的咒語從腦海深處湧現,一個字一個字在意識深處閃爍金色光芒,與此同時,他無可奈何地大吼了一聲回答安的詢問:“他上次死的地方。”
阿落上次死去的地方,是拉斯韋加斯百樂宮酒店的某一個房間。
那一次達旦發威(見生存者一結局),導致整個酒店建築被毀得七零八落,現場目擊證人著實不少,為了避免被好事者追根刨底惦記上,豬哥出動了善於清除記憶的拔魯達獸全族,到處追殺那些有幸躬逢其盛的酒店住客,服務人員等一切在場人士,一般都是找到人家家裏,半夜三更悄悄咪咪從門縫天窗煙囪下水道這些地方溜進去——其具體路徑視乎這家人家居保安措施的嚴謹程度而定,飄到臥室,乘人家睡得糊裏糊塗一猛子紮下去,開腦破顱動手除塵,三下兩除二工夫搞定,第二天早上起來身子骨安然無恙,唯獨打死都不記得百樂宮酒店曾經在沒有遭遇地震和爆炸的前提下崩成一團蛋散的奇景。
那一幕幕以血與火銘刻下的記憶,從此隻存留於少數幾個當事人的腦海中。
倘若可以的話,其實都很想剪除,永遠不複出現。
拔魯達獸願意向豬哥提供無償服務,附加了非常高水準的保證條款。
一定做到零副作用,絕無誤傷,動用最精細的抽絲技術,在全程記憶保留的情況下,隻清理掉最難以忍受的悲傷細節。
豬哥真的考慮了很久,好幾次心理鬥爭激烈搞得半夜都睡不著,一方麵他和常人一樣,對於不愉快過去都有喝杯忘情水的正常訴求,另一方麵基於他一貫的小農主義思想,覺得拔魯達獸的便宜主動送上門而自己不占,實在有幹天和。
最後他還是拒絕了,采取了代價高昂得多,過程也麻煩得多的療傷方法——跑去浪跡天涯。
結果呢,兜兜轉轉的,歸根到底還不是回到這裏來,和舊日戰友們大眼對小眼。
豬哥說完安是來找兒子的,而且夜舞天今晚要在此複活,南美就炸了:“哎呀,他怎麽知道的,老娘為啥不知道,憑什麽?”
這位大小姐關心的內容和啥要複活啊,夜舞天啊,邪羽羅啥的統統關係不大,小小玻璃做的自尊心受到損傷比較要緊。
豬哥很迷惘:“you ask me,me ask who。”
南美橫他一眼;“不許跟老娘說英文,我四級沒過,說,你遲不來早不來,又是怎麽今天撞來拉斯韋加斯的。”
豬哥聳聳肩:“照以往慣例,純屬踩到狗屎。”
“我跑到獵人聯盟看生物活動定位屏,發現青靈在全球範圍內,相對而言聚集密度最大的地方有三個,拉斯維加斯,墨西哥蒙特雷市,以及南非內陸。”
最吸引罪與血的,拉斯維加斯為錢地,蒙特雷市近年來以犯罪率極高名冠宇內,當之無愧為惡地,而南非內陸,盛產鑽石之餘,瘟疫與戰亂頻仍,當地居民的平均壽命反世界潮流而動,逐年下降,是為血地。
都是青靈心頭大愛。
豬哥的初衷是想追蹤青靈撤退的路線,找到邪羽羅在此世的駐紮地,然後徐圖打算——他沒啥大誌,說破天都是走一步看一步,既然如此,就跟撈魚一樣,往多的地方下手。
撞到安完全是意料以外,就好像漁夫乘著獨木舟出海,小網一放,哎呀怎麽引起了白浪滔天,正眼兒一看,靠,老子撈了頭藍鯨。
彼時二人都在百樂宮酒店門口,各自仰頭看霓虹燈映襯下那塊招牌。
去年今日此門中。
那一刻豬哥深深地懷念拔魯達獸。
順便他還想,以後老了,萬一當歸鎮的藥店開不下去,一定要拐一兩隻拔魯達出來在心理谘詢所坐診。無論多麽嚴重的童年陰影或性取向問題,都抵不過拔魯達的開顱拂塵手,如此對大眾有福,不知道把多少變態連環殺手扼殺於繈褓之中,阿彌陀佛,勝造遍七大洲世界滿地浮屠。
唯一的問題是,不曉得怎麽才能讓拔魯達通過心理谘詢資格考試,它是萬萬答不出弗洛伊德基礎理論題的啊。
他那一刻故意忘記了自己不能老。
下一刻,他撞見安。
安和豬哥,活似兩隻鴨子,矗在百樂宮酒店前伸長脖子,癡癡地不曉得看什麽樂子。
對麵相識,五味雜陳。
豬哥尤其多一份尷尬。
大家兒子都沒了,畢竟小破是撒丫子自己跑的,人家可是眼睜睜目擊了個橫死,情何以堪。
他情商不高,不知如何麵對這種狹路相逢的局麵,當即決定不打招呼,腳底抹油溜走。
但是安叫住了他:“朱先生。”
豬哥正以風火流星跑路的姿勢定住,良久回頭露出難看的笑容:“呃,安先生你好。”
照麵一打,他敏銳的眼睛從安臉上看到極細微的一絲狂熱神情,想象中的仇恨背上沉重不堪,無蹤無影。
安出現在這裏,絕不隻是為了緬懷。
“朱先生,別來無恙?”
清風明月的寒暄,豬哥一時卻不知如何應答。
任由自己怪模怪樣的笑容上了塑料封似的停留,他摸摸頭,終於定下神來,單刀直入:“安先生,你在這裏有何貴幹?”
安的眼睛飛快眨了眨,輕鬆而歡喜:“我啊,我在等我兒子。”
如果這句話由人轉述,豬哥一定會懷著同病相憐的悲憫心情,覺得這位老兄瘋掉了,應該拉上他一起回當歸鎮搞點實業才好,要知道在有神魔和非人的世界裏,複活並非絕對不可能的奇跡,但被達旦所殺的夜舞天,卻從未擁有過如此的機會。
而眼前所見,板上釘釘,安之所發,絕非囈語。
不過他決定還是謹慎一點:“你哪個兒子?”說出來,已經很後悔。
雖然說,萬一人家嗣後痛定思痛,覺得養一個不保險,找多幾個老婆努力生產,那也是有的。
安滿臉都是枯木生春的生機,言語間一盆水潑過來:“阿落啊,朱先生,你不會那麽健忘吧,阿落曾經去過你家裏做客,還和你兒子是摯友呢。”
“你,沒理由全部忘記吧。”
終於從某一兩個字詞間漏出來的怨毒,像用鐵錘在寂靜墓園中敲打無主的墳碑,一聲一聲,深入到骨髓深處刮擦,豬哥牙根都酸了。
幾乎是無言以對。
良久他歎口氣,有些疲倦地說:“我記得。”
真的都記得。
真抱歉。
你我都記得。
安緩緩走近百樂宮酒店大門,向內看了看,大堂中燈火通明,衣冠楚楚的男女穿梭來去,眉宇間一派輕鬆,了無心事。
無論內中焚燒或腐敗成什麽樣子,在明亮到炫目的燈光照耀下,亢奮欲望掩飾了一時的心傷,像質地最好的粉底修飾已有斑點的肌膚。
他看了看表,轉頭對著豬哥,眼神狂熱:“很快,朱先生,我兒子很快就要回來了。”
不需要太敏感,豬哥也聽到了他引而不發的那句潛台詞——阿落很快就要回來,不管以什麽方式,但是小破呢?
他搖搖頭,溫和地說:“恭喜你,安先生,不過,可否告訴我,他會以什麽樣的方式回來?”
安舉手輕揉額頭中間,那裏有微微皺紋常在,眼神望向不可知的遠處,笑而不答。
他這神情在豬哥眼裏極詭異。
印象中的安是氣質沉靜的中年男子,可以理喻與溝通,獨自保留著獨特過去,麵對著全盤變化後的人生。
倘若要問彼時小破與阿落初見時,豬哥對於安的印象,那麽最貼切的一個詞是適應。
他那時候,已然全盤適應自己全新的角色,身份,以及境況。
就像一棵從南方遷移到北方的柑橘樹,不管長出來的果子甜美與否,叫什麽名字,總之根須紮下,老老實實抽枝發芽。
豬哥了解那種突然被連根拔起的心情,但連根拔起後豬哥還是豬哥,沒有變成一棵聖誕樹。
不過,未必人人都有他這麽倔強。
他又歎了一口氣。
然後,百樂宮酒店的地下停車場,突然橫空出世,驀然出現在他麵前。
這句話的精確意思是,本來好端端在地下作為停車場待著,從未妄圖努力向上超越大廳成為客房的那一層建築物,忽然莫名其妙出現在空中大約兩米處,有一輛車剛好駛到出口處的斜坡盡頭,司機一個急刹,小半個車輪碾不到實地,車子前後搖動,就像在海浪中翻騰,窗口探出一個腦袋四下一望,登時發起愣來,估摸著是在盤算,難道老子今天輸錢太多,輸出癔症來了麽,這百樂宮酒店怎麽跟一棵春筍似的,半晚上的功夫從地麵長了一節出來啊。
他沒盤算出個究竟,後麵好幾輛車接踵而至,人家一時看不到這夜半臨深淵的盛況,大按喇叭催促,結果前麵的車不但沒趕緊滾蛋,反而往後倒了幾米,大家熱臉冷屁股貼得十分親切,後麵的車主就生氣了,該仁兄想必不是息事寧人的主,也不按國際慣例挽挽袖子下車理論一番再說,直接踩油門對著前車就頂,他開一輛雪佛蘭suv,對付前麵的阿奎拉小房車十分有優勢,隻聽轟隆隆,大戲開鑼一般,兩輛車首尾相連,直端端往懸空的停車場出口斜坡衝過去,眼看雙雙來一個自由落體,大家就要玩完。
豬哥看得分明,一時間也來不及細究這房子抽什麽瘋,趕緊兩步跳上去,擋在車子麵前,剛好給人家撞個正著,胸膛處當即發出一陣好不卡通的當當響,那位司機越來越覺得自己是在發噩夢,一時間都要嚇瘋了,鬆開方向盤舉起手,在駕駛室裏麵狂叫起來,豬哥一隻手按住車身,俯身過去敲敲他的窗玻璃,好聲好氣地說:“喂,此路不通啦。”
把那人臉上的表情掃描下,直接可以放在人類行為詞典裏作為恐懼與迷惘交織這個條目的經典描述圖引。
這時候後麵的車被迫刹車,司機說不定喝多了,大怒之下竟然狂踩油門,豬哥皺皺眉頭,過去伸手就把那輛車抬起來,翻了個底朝天,跟前麵那輛車橫著堆在一起,剛好把出口塞得結結實實,他幹完這個,也不管車裏的人狂呼亂喊,徑自拍拍手跳出停車場,發現轉瞬之間,百樂宮這根蔥又長了兩三米,現在矗於地麵的,是本來在最底下一層的儲存室。
不用安再詳細闡述,他知道今天晚上阿落要怎麽樣回來了,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但無論如何,謎底的揭開會非常有懸念,問題是,無論他有多麽強的好奇心,都不能對此袖手旁觀。
以百樂宮酒店的這個“生長”速度,大概數分鍾之後,建築物主體就會與地基徹底脫離,整個酒店轟然倒地,好像一個沒燒製過的泥巴模型,碎成一團散在四周,同時將周圍環繞的其他建築物砸個稀爛,酒店裏麵正在尋歡的遊客們固然無一能夠僥幸,方圓數十米之內估計也會出現絕大傷亡——此時正是遊樂的高峰,來到拉斯維加斯的客人再小心謹慎,也絕對預防不到上帝會派一棟那麽大的樓臨空砸下以示對人類罪惡的懲罰。
對阿落的死,長久以來的確都背負著內疚,但這不是拉上無辜者墊背的理由。
複活是好事,咱們不能找個更合適的地兒麽?
安一直都站在酒店門口,好整以暇看豬哥躥上跳下,七情上臉,後者搓著手過來,一臉真誠和他商量換地複活的主意,他木木地,跟沒聽見一樣,傻站著。
豬哥沒轍,對方也是一個爹,怎麽也不好意思說拜托你兒子別複活了,動靜太大了有點擾民啊。
隻好哭喪著臉:“媽的,為什麽天老是趁我在場就來這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