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夫說:
後來,我給自己改了一個名字叫傑夫。
後來我獨自在不同的地方走來走去。
回憶這樣一種怪東西,常常讓我在正午的太陽裏也好像什麽都看不見。
好在,自欺欺人是我最剽悍的一種品質。無論孤獨還是永生,或孤獨的永生,都無法削弱其萬一。
有一天,忘了為什麽,在做什麽,我經過一個十字路口。
其實每天我都經過很多十字路口,因為我不開車,車又撞不死我,所以紅燈對我來說,基本上相當於不存在。
但是那一天那一個地方的十字路口很奇怪,如平常一樣匆匆忙忙熙熙攘攘來去的人群中,恍惚籠罩著一種死寂氣息,仿佛一瞬間所有聲音都會消失,一切動作都要停止,一切都要在得償所願前抱憾終生。
那是大災難很快要爆發的表現,因此我停下來,站在人群滯留最密集的公車站前,開始認真地等待。
最近我所等待的,都是和自己沒有太大關係的事情。
當然切實地說,我一輩子所等待的事情,其實都和自己沒有過太大的關係。
就這樣我已經將自己全盤投入,徹底耗費,因此沒有機會知道做一個極度利己主義者,會不會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情。
我的預感從來沒有欺騙過我,即使我哀求它偶爾嚐試一次也沒有用,它忠於事實,如同我忠於情緒,唯一解決我們兩個分歧的辦法,是左右手劃一場拳,公平競爭,聯合裁判。
下午四點半,十字路口上同時同地不同方位,群眾演出如下片斷:
一隊小學生放學隊伍穿過十字路口,紅燈。
斑馬線前三輛公共汽車依次駛入公交車站,減速,準備開門吞吐乘客。
路邊一對夫妻打架,老婆的耳光剛剛好扇在老公的招風耳上,皮膚未打先紅,實在敏感。
四人學生樂隊在不遠處一塊空曠地方演奏流行小調,博路人扔下紙鈔零散。
無數人埋頭縮頸走過方寸之地,每個人的顏容都仿佛。
那些被迫規則排列的樹木靜默無聲。我猜它們對於人世如何,毫無興趣——最多就沒有人來澆水嘛,不澆水會下雨嘛。
倘若做得到,我也願意和樹分享態度——可惜我不夠他們強悍。
意外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如果你看過雷電在天宇最高處閃耀,或火山爆發時岩石衝撞亮出的火光,你才知道那是多麽快,猛烈,不可挽回的事。
就像常人眼裏那一輛突然失控,悍然衝向人群的龐大公車一樣。
我聽到尖叫,心跳,猛地停止工作的大腦。
最微弱的聲音都在我耳中交織,紛亂複雜狂熱嘈雜,像來自全體成員一起發了瘋的柏林愛樂樂團。
那瞬間公車經過我的身體,不是身前,不是身側,就是我的身體。
現場那麽混亂,沒有人注意我的存在。沒有人注意到我可以被穿越而不改變形容。
鋼鐵做成的東西,遠遠不及我堅硬,因此那衝擊的力量立刻被抵消,放緩,柔和成一股不足以大破壞的去勢,以其固然應有的姿態,與人群接觸。
很多人將被撞擊,受到輕微的傷害,但絕不足以致命,今天的鬧市街頭有一個事故,伴隨著一點不多不少的幸運,在漫長的生活中我終於了解,徹底的神跡並非人類所追求的對象,適度的巧合,更迎合苟且者現實的需要。
看看我變成一個多麽有頭腦的人,而那些我愛的,必會嘲笑這件事。
公車還未完全杠上我的同時,那隊穿越十字路口的小學生中,忽然衝出一個男孩子,筆直地,對著失控的車頭,跑過去。
那姿態真是急切,像一片葉子奔向春天,或陽光奔向積雪。
是一個樣子好看的男孩子,瘦瘦的,校服有點大了,可是很幹淨,和所有他的同學一樣背著書包,一秒鍾以前,還在說話,臉上有微弱的笑容。
然後他突然就奔向不期而遇的死亡,堅定,決絕,毫無猶豫之色。
如同尋求已久,終於得償所願。
但他明明隻是一個孩子。與死亡之間,至少還隔著他的父母。
我沒有辦法完全攔住他,一是時間太湊巧,最重要的是,他的姿態把我鎮住了。
倘若他要支配自己的生命,即使萬能者也不應當阻攔。
因此我隻來得及找到他的靈魂,從失去生氣的軀體中飄逸而出,浮在眾生之上,好奇地看著下麵的混亂。
每個人的靈魂和他的肉身,是一模一樣的。
不存在靈魂純潔而身體汙穢的對比,也沒有身體卑微而靈魂高貴的反差。
那些雖然但是的神話我們說了又說,隻是為了掩飾我們的軟弱,改變不了現實,我們以改變虛幻來安慰。
在空中,我問那小小安靜的靈魂:“你剛才是跑錯了方向嗎?”
迷蒙看著我的,是一對細長俊美的眼睛,瞳仁中間有許多無助。
細細聲說。
“我不願再活著,沒有人愛我。”
兒子。
倘若你在遙遠的異界能夠聽到我由衷歎息的聲音,請毫不留情地譴責我過分的軟弱。
把那個單薄的靈魂握在手裏,我從公車下抱出那一具已經冰冷的孩子身體。
光天化日下這舉動不勝魯莽,但處處顧忌也不是我的風格。
在回避開人群的所在我細細修複那些傷損處,然後將身體與靈魂再度安置,不算特別貼合,但勉強可以相互維持。
這是我所能做到的極限。
神給人生命,我給人電池。
製造一段一段,無法長久的生命。
或者說,生命的假象。
是由咒語,魔法修複術,不知所謂的能量所造就的東西。
我對於我自己到底有些什麽能力,早就不大說的清楚。
那孩子醒來後很依戀我,請我和他一起回家吃晚飯。
他記得自己撞車,記得我救回他。至於細節便恍恍惚惚的。
我不忍心拒絕,讓他緊緊拉著我的手,一起走回去。
那隻小小的手起初冰冷,但慢慢就泛出暖意。
唯恐失去一樣抓住我的兩根手指,其他部分蜷縮在我掌心裏,泛出汗水,也不放鬆。
我自己的孩子,走路從來沒有牽過我的手。
他極強壯,敏捷靈巧,懶洋洋的姿態下蘊含著無窮無盡的力量。
字典裏沒有類似跟從或依賴的字眼。
自由得像高天上的雄鷹。
他亦深知,我將他看作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為之可以犧牲自己的一切而不可惜。
不需要通過任何外在的姿態來證明。
但他最後離開我,沒有餘地挽回。
正如眼前的孩子,倘若剛才我不在他麵前,會不會也有人同覺痛楚,與我當初類似。
倘若有人愛他。
他帶我去的,是這城市中相當昂貴的住宅區,擁有獨立花園的大宅,庭院中草木繁茂雜亂,遊泳池中青苔彌漫,證明主人對之無所用心,門廊大而幹淨,擺著一張舊舊的長椅子。
我陪小孩子坐在上麵,他說:“還有半小時,媽媽才回來。”
“爸爸呢?”
他淡漠地看著我,說:“我沒有爸爸。”
倘若他這句話中有憤怒或淒苦,都不算特別。
但他隻是陳述一個事實,好像是一個常識。
我發愁地摸著他的頭發,軟軟的,他很享受似的,側一側過來,小小身子靠住我,放鬆下來。
這時候我看到他的母親,是個很高,容貌很美的女子,衣著入時,妝容精致,她和一切看似享受生活的同類並無不同,隻是她的行走中,表現出一種毫無希望的放棄姿態。
她靜默地從花園外走過來,看到我的時候,流露出強烈的警惕和冷淡,情緒如果有顏色,幾乎可以當場就把我染成一幅油畫。
孩子對我許諾的晚飯落了空,好在我已經習慣人生不如意十有八九。抱了一下丁丁,我轉身離開。
明天早上他的生命活力就會消耗殆盡,靈魂與身體再度分離。在圍牆外我回頭看了他一眼,那渾然不知真相的母親正沉下臉來發表城市安全生存須知,第一條是不要與陌生人說話,更禁止帶他回家。
而那孩子的眼睛追尋著我。
瞳仁漆黑,眼底清冽。如此戀戀不舍。
我想起他說:“我不願意活著,沒有人愛我。”
越是簡單的告白,越容易對我一擊中的。隨便找了一個地方窩過晚上,次日早上,我返回,正好遇到丁丁再度瀕臨死亡。
基本上是以耍無賴的方式,那日起我開始在這孩子的生活中留下來。我必須重複為他嫁接身體和靈魂的程序,那一日,以及自後的每日,使其他能夠照舊。這並非長久之計,他的最後無論如何都會到達。除非,有什麽奇跡。
暗夜裏我為他唱歌,令他睡去,屋子裏的每個人都似乎過著正常的生活。但每當我走出那間屬於孩子的臥室,會看到尹小姐在客廳中呆坐的身影,帶著難以掩飾的恐懼之色。即使丁丁並無其他怪異之處,每分寸都仍然是她的骨肉。
麵對異常不可知,她隻是普通人。
正因如此,才更值得同情。
那時候我想到底是為了什麽,我要這樣一意孤行。
丁丁明明已經死去。如果不是我,他和他的母親都已經解脫。
為什麽要留他在這裏,與他共同證明人世有詭異。
我為他做的所有事,我都曾經為另一個孩子做過。
那一段經曆的存在,於我至關重要。
是不是因為我無法忘記那時候的幸福,因此要偏執地在另一個孩子身上重現。
但是我漸漸了解,無論怎麽努力,我與丁丁之間,總有一層天然的屏障,一個人無端走來,加諸於他的關懷,或者在他猶如夢幻,不妨盡情享受,但切切不要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