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保安傑夫
那狠心的男子再度出現在左近,是四年之後的事情了。
沒有被辜負過的人,大約難以了解什麽是刻骨銘心。三百六十五夜夜夜不能睡的記憶就是那把刻骨銘心的刀。一刀刀在窗簾上雕出黎明。如是四年。
本城所有心理醫生,我都一一光顧,無人可以治愈我——自然。這個世上,誰能治療失去。何況我求醫的本意,不過是一枕小睡。在一張舒服的**,在一張有人無聲陪伴左右的**。在一張沒有往事痕跡的**。
我慶幸這世上還有這樣一清二楚的事,隻要你付夠錢,就可以得到意料中的東西。
世界美如斯,而我打定主意見如不見。
那一天是某一個夜店新張。我路過,決定進去喝一杯酒。
吧台上已經坐滿了人,兩側的女郎和我一樣孤形隻影,但妝色新鮮,衣裳熱辣,頻頻有電話進來,顯然故事都在醞釀。
恰似我四年前,把鎖骨與膝蓋,都高高亮出來的時候。
一個人要自覺自願地老去,是一件再容易不過的事。
喝完第三杯加冰的純威士忌,我拿起包準備走,忽然一隻手搭上我的肩,那聲音帶笑說:“咪咪,今晚穿那麽多。”
看那人,不高,眼睛狹長,看人神色若有若無。剪到不能再短的頭發,刺蝟一樣紮出來,和夜場迷離的光線對抗著。站在那裏,整個人好像會隨時閃出光來一樣。
我淡淡地說:“你認錯人了。”
他愕然注視一下,笑起來:“當真認錯了,不好意思。”
放在我肩上的手卻沒有收回,一壁說:“怎麽稱呼?”
我頓了一頓,慢慢說:“思思。”
他自然而然,在我臉上撫一下,說:“思思,今天穿這麽多。”
我眉眼一跳,沉下臉來瞪著他,卻遇到一副無可無不可的神色,怪有趣地望著我。
這男人在女人身上的自信,是一千兩千個伏在溫柔鄉裏的功夫磨回來的,就算一巴掌打在他臉上,也打不出半點惶恐。
我頓時泄了氣。掙紮著拿起包走了出去,身後他找到了真正的咪咪,那嬌嫩的女聲叫起來,嗔怪道:“這麽晚才到,我們等你好久。”
遲到會怎麽樣,無非喝一杯,兩杯,三杯。純的,兌的。混合的。我們來此求一醉,而後想盡辦法延宕那結果的到來。
站在夜店門口,我深深深深深呼吸。
鬆弛下來,手背傳來刺痛。我左手的指甲,掐破了右手的皮膚。
血珠一滴一滴。一滴一滴。
從前有人問我,愛的背麵是什麽。
年輕的我,理所當然說是恨。
不能完璧無瑕,那就玉石俱焚。
不能廝守終身,那就天人永隔。
這顆心拿出來無人願意承受,那就把它踏在泥濘裏踩成齏粉。
然後現實給我一個幹淨利落的案例示範,告訴我愛的背麵。
其實是遺忘。
就好像那個曾經口口聲聲愛我的男人,一分鍾前注視著我的眼睛,問小姐怎麽稱呼。
這樣徹底到不能辯解的遺忘。
酒吧門口,慣例停很多出租車。我拉了三次,沒有拉開其中一輛的門。司機詫異地說:“小姐,用點力氣啊。”
但是為什麽身體是這樣軟弱的東西。會在盛夏的夜裏無端端變得冰冷。所有力量隨一兩滴血,驚心動魄地消逝了。我抱歉地對司機笑,手指還搭在門上。眼睛是花的。
卻有個人抓住我的胳膊,打開了那扇沉重的車門,輕輕把我送進去,說:“你還好嗎?”
車窗外有個男子關切地注視我。第一眼看到他的長頭發,胡亂綁在後麵,露出長眉亮眼,笑眯眯的。
身上穿著酒吧保安的製服,簇新。真是一個負責任的好保安。我衝他點點頭,司機旋即啟動車子,後視鏡裏那男子伸了一個懶腰。他的眼睛帶一點輕微的綠意,像在山林深處看到的一麵湖水。
我叫尹美麗,獨自住在市中心的一處單身公寓。作為一個女人,我處於一個尷尬的年齡,不再是MISS,又沒有機會成為MRS。在我布置簡潔的屋子裏,布滿許多照片,我自己的,或者遠方父母的,舊識好友的,許多人我早已不再聯係,甚至端詳麵孔,都不記得,但過去共有的時時時刻已經定格,提醒我擁有快樂的能力。
常常我也會出去旅行,在地圖上拋色子,選定一個從來沒有到過的地方。出去最久的一次是待在南美洲,走遍了所有的大城古跡,那時失戀的痛正到達高峰,無論恐懼或孤獨都無法削弱其苦楚。我像一隻發誓要拋下所有前塵往事的母狼,在城市或荒野中奮力急行,尋找一切消磨的辦法。
好像遠行終於都是奏效的。回來的時候,我以為自己又可以安定了。
直到今天晚上。這個天殺的,沒有良心的晚上。
出了電梯,摸到門前,那幾杯純威士忌在血液中醞釀夠了,開出醉意來,一朵朵在呼吸裏。我靠著牆胡**自己的包,摸來摸去,都找不到那串叮叮當當的鑰匙。
把包裏的東西都傾覆到地上,我一樣樣扒開來看,紅色漆皮的錢包,常常都有很多現金,化妝包裏一整套護膚品和彩妝,從來沒有拆過封,手機。幹濕紙巾。沒有吃完的一包餅幹。
唯獨沒有鑰匙。
沒有鑰匙,我就進不了門,進不了門,能去哪裏呢。
緩緩坐到地上,我抓起手機,通訊錄劈劈啪啪按下去,不用看也知道,決計找不到此時會接我電話的人。自己的呼吸聲在胸膛裏排山倒海,偏偏走廊裏聲控的燈卻一盞盞黑下去,臉頰貼在牆壁上,身子軟得像飴糖,漸漸歪下去,明明知道自己要整個五體投地了,就是一絲力氣都掙不出來,聽任自己倒下。
眼睛現在看著自己的家門。黑色有花紋的木門,沉沉地落在那裏。從門縫裏,還漏出一點點黃色的光,那是我廚房冰箱外的燈,無論白天黑夜都亮著——是誰寫過長篇大論,說找個男朋友,不如買冰箱,所有吃的,倘若不丟掉,都是該你吃的。
那點燈極吸引我,似委屈極時一雙手的安慰,我全心全意凝視縫隙中透露出的昏黃溫暖,身心鬆懈,鬆到不必支撐或堅固的程度,在地上我願意化身為一灘水,隻要順著一點點坡度,便流進那唯一能使我安身的所在去。
一陣恍惚。口角酸澀,頭腦昏昏沉沉的。大約是許久沒有喝過這麽烈的酒了。那感覺像孤身走過遠路忽然搭一程便車飛快過流年。我閉上眼。上帝你若聽得到禱告,請賜福我這一刻入夢如歸天。
但沒有那麽容易。很快有人敲門驚醒了我。
敲門?
躺在地上出了許久神,我才醒悟真的是敲門聲在回響,而且對方很快就發現了科技的應用,開始動用門鈴,酒後的人最怕亮光和吵鬧,我的腦仁都好像要流出來了。
強忍著頭痛爬起來開門,手接觸到把手,我猛然一個精靈,酒意全醒。
我應當在門底,不應當在門裏。
但門上貓眼對外窺視,比我更堅定不移,足下地毯厚軟,一側牆紙微紫帶銀——我就是站在自己的家裏,睡眼惺鬆,準備給人開門。
我幾時,如何,進來的?
容不得多想,聽門鈴一聲緊似一聲,我不由得隨手便開了門,乍眼看到一串熟悉的鑰匙在前麵晃。那鑰匙圈來自南美洲,是當地土著手工製作的皮件,決計不可能看錯。
鑰匙的後麵,有一雙微微帶著綠意的眼睛。眯起來,很快活的樣子,是剛剛送我上車的保安先生:“小姐,你掉了鑰匙。”
人家助人為樂,我卻第一個想到自己的安全問題:“你怎麽知道我住在這裏?”
他很為難地摸摸頭:“哎呀,怎麽跟你解釋呢。”
還是解釋了一下:“我聞著你在空氣中留下的味道,就知道你到哪裏了。”
我聽得不耐,輕蔑地看著他,冷冷說:“敢跟蹤就要敢承認,聞著味道來的?你當你自己是一條狗嗎?還要是一條品種很好的狗。”
話出口我立刻感到後悔,畢竟在我最無助的時候,他還扶我上了一下車。但隨即就把心腸硬起來。往後退了一步,手抓緊門把手,隻要他臉色稍微有點不對,就立刻大力關門。
誰知他若無其事地聳聳肩,說:“如果我是條狗的話,我擔保品種一定是很好的。”
把鑰匙拋過來,我一把抓住,聽他笑嘻嘻地說:“這個世界上很多事情是可以很神奇的啊,比如說你丟了鑰匙,卻這麽快就進了房間。”
他歪著頭對我看了看,神色那麽溫柔,可是又那麽銳利。仿佛對我有可能的一切解釋或搶白,都已了然於胸。搖搖手,回身便走了。他走路的姿態和任何人都不一樣,像對這世上一切都無所用心。
不錯,我丟了鑰匙,卻那麽快就進了房間。看看手表,前後相隔不過十分鍾。
對於一個單身居住的人來說,無論是撬鎖,爬陽台,還是去摸把消防斧來劈門。
十分鍾都不算夠。
為什麽我們需要伴侶,因為凡人都有可能丟鑰匙。
但我沒有伴侶。門鎖完好。
倘若說我喝醉之後可以從某位鄰居家爬回自己陽台。那我的工作應當是去當消防員,而且專門滅八十樓以上的火。
所以,容我問一句,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我對人生的疑問很多,無論多麽特別的問題也要排隊等待解決。這個習慣是好是壞,難以判斷。幸好我長年失眠,有許多時間消化那些林林總總。
但這一夜,全世界隱退於舞台之外,即便神鬼都無法奪去其戲份,獨自在聚焦燈下對我凝望的。
是那個人。
有時候我們的痛苦之所以無法解決,是因為那個人總是那個人,或隻是那個人。
其他人不能變身成為他。他亦不能在其他任何人身上附著。
否則代替品何其多,弱水三千,有什麽必要為一滴水生生死死。
我四年前遇到本,因彼時極流行練習瑜伽。
就我來說,瑜伽對我有什麽好處可言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身邊的人都去湊這個熱鬧,因此這個熱鬧就成為我生活中的主題。
第一天上課,教室外站一個男子,手裏挽一件女式的小外套,靠在門上,應該扮演虔誠等候戀人的角色,卻肆無忌憚對每個經過的女孩子行注目禮。
看到我的時候,眼睛一亮。
我永遠記得那天的裝束,黑色與大紅搭配樣式張揚。化了張牙舞爪的妝。匆匆進去更衣室,一邊走一邊脫外套。
我永遠都記得他眼裏那點光芒,像流星忽然爆裂在終生的頭頂。
擦身而過,他在我耳邊輕輕說:“鎖骨真美。”
那就是本。
是,我有很美的鎖骨,很美的腰身,更美的腿。男人看到我,都會目不轉睛,然後假裝凝視的是那一隻偶爾飛過的小鳥。
過量的美,對於常人來說,要麽是奇跡,要麽是壓迫。
瞻仰,或議論。
唯一不準備坦然相處。
因此許多年來我空自美著,卻無人眷顧。
似一直是等待他的上場,青春做著孤單華麗的鋪墊。
我們有難以言說的好日子。他扮演我身邊所有的角色。情人,父親,朋友,助手,經紀人。
我做平麵模特,他幫我接很多工作,陪我四處去。擋風擋雨,既精明又強悍,能夠爭取到最好的條件,最合適的機會。我漸漸當紅,行情一路漲。許多雜誌和大的經紀公司都主動找上門來要合作,他一一應付,都得心應手。
如同馴獸一樣,人與人之間要長久,要麽就相互依賴,要麽就相互好奇。
我對他依賴,始終如一,越來越盛。
但他對我的好奇,終究有個限度。
這個故事的結尾很公式化,太陽底下無新事。說出來我都覺得厭倦。
某天早上我醒來。不見了愛人。
背棄,傷害,消失,幻滅,空虛,恐懼,疼痛,迷惘,絕望,寂靜,離開。
失去。
所以凱撒轉過身,麵對最親近人的利刃,要放棄抵抗。
說,哦,也有你麽。
竟然是你麽。
逃離,掙脫,彷徨,排遣,埋藏,稀釋,化解,拋低,回歸,躲避,抹殺。
忘記。
但是這一夜我床頭燈火不滅。我所有為超越而做的努力,都證明是徹底的徒勞。
我第二天晚上,又去了那家夜店。在門口故意停了一停,看清楚了門邊的名字。
三生。
一生都嫌多餘,有三生那就隻好盡情浪費。以許多許多醇酒美人。
取名字的真是可人。
這時候我又看到昨晚送鑰匙給我的那個保安先生,正站在一邊,好似很得閑的樣子,快活地四處看著,一下子眼睛望到了我,舉手打個招呼,笑眯眯的,又繼續他的四處看,一點不記恨我昨晚對他的態度。
想一想還是不好意思——看我本性多麽純良,是否叫人覺得不騙我其實是虧心事。上前和他說話:“你每天都上班嗎?”
他好像永遠都沒有心事的,眼睛微微綠,那樣澄明,在霓虹下都不能被掩蓋。對我點點頭說:“是啊,我吃這裏,住這裏,連衣服也是這裏發的,所以我就可以天天在這裏上班。”
明明是蠻淒慘的待遇,給他說出來,好像快活得要命,天大一個運氣似的。
我忍不住笑,打量他,不看不知道,原來是很英俊的一個男人,又高,又勻稱,身架子一等一的好。
簡直不知道為什麽,我說:“哎,我在給一個雜誌拍照,缺一個男模特,你要不要來?”
沒說完已經後悔,我不是第一次給某人這樣一個機會,轉瞬他就貼身上來,比女人或蛇更糾纏,眼中貪婪狂熱神色,將我映照成一整條金光大道,可以供他盡情地在上馳騁,前途一萬裏再一萬裏。
結果他看我一眼,說:“哼,我賣藝不賣身的。”
我氣不打一處來:“誰要你賣身?”
他很認真地瞄著我:“你問誰啊?那我可不能隨便告訴你,說出來了芳芳姐怎麽做人啊。”
我正在想芳芳姐是誰,旁邊一個身材高挑,穿著夜店經理製服的女子快步走過來,大聲說:“傑夫,你說什麽?”
製服上的胸牌明明就寫著:況芳芳。
我忍不住笑起來。看他被夜店經理追著屁股逃進三生裏去了。
真是一個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