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詩人白濤,給我打了一個電話。“你有空嗎?老兄!”

“什麽事?”

“你來一趟。”

“非要現在嗎?”我剛在電腦前坐下來。

“啊呀,”他有點不耐煩。“請你來嘛!”

從電話裏,聽出他有氣無力,精神不振,與以往大不一樣。“你怎麽啦?智者!”我喜歡這樣稱呼他。智者,也就是充滿智慧的人,而充滿智慧的人,自然也是絕頂聰明的人。在我認識的首都文化人圈子裏,白濤,是少數當得起這個“智者”稱號的人。

他說,“老兄,我一點也不聳人聽聞,我覺得我死到臨頭了。”

外邊陽光很亮,秋高氣爽,相信我聽到的不是鬼話,令人不勝詫異。

在電話裏,智者腔調大變,和我沒頭沒腦地探討起死亡哲學來,不知他老人家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他說:“人總是要死的,活了這一大把歲數,居然不死,你不覺得奇怪嗎?不知為什麽直到今天尚健在著?連我自己也納悶。老兄,能不能麻煩你來一趟,商量一下後事。”

雖然我比他小,還是晚輩,但他喜歡叫我老兄,我也跟他沒大沒小。“神經啦!你——”

“我很正經地跟你講話!”

假如這是一位躺在病榻上,命危旦夕,一直要求安樂死的人,說出這種喪氣的話來,也許不足為奇。白濤雖年逾古稀,但作為一個男人,尚能談得動戀愛,能有心思想到女人,應該是離死還有一大截子的路,平白無故扯到後事安排,所為何來?

智者是不是又在打出一張怪牌?這個一輩子沒跌過跤的人。

“替你寫遺囑啊?”我跟智者開玩笑。

他很頂真地說:“那倒不必,問題是有些事要辦,需要一位老朋友來做,挑來選去,再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選了。”

這位文化界的老前輩,不久以前,在一家什麽生命測驗中心,做了一次從頭腦到心髒,到四肢,到性功能的全麵測試。儀器是德國進口,做檢查的是人家外國專家。查出來的結果,他老人家簡直健康無比,那心髒比年輕人跳動得還有力量。洋專家說,如果不發生車禍、謀殺、暗害等意外災難,活到一百歲以上,是一點也不會成問題的。

在場的人,皆趨前緊握智者的手,表示祝賀。因為大家都覺得他身體,從來不是那麽結實,好像應該比誰都要先走一步,一個隔三差五,總是要住幾天院的人,生命力反而更強壯,真讓健康人眼紅不已。白濤作清醒狀,他說,劉海粟大師九十歲登黃山,那體質,不也沒有過百嗎?但中國人喜歡湊趣者多,大家堅持說他行,因為他眼下還能把一個年輕得要命的女子把握得牢牢的,說明他大概有點內功。他莞爾一笑,馬上像人瑞似地接受大家的致敬。還說,看來我是能看到中國式的社會主義完全建成了,那就對不起諸位,原諒我先偏了等等。

逗得在場的男男女女,哈哈大笑。

這就是他的有人緣處了。此人一生喜結善緣,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他都談得來。不像一些老人家,死倔橫喪,總像別人欠他二百吊似的,敬他不是,不敬他更不是。智者還為此檢查,專門寫了一首詩,登在報紙副刊上,我隻記住其中幾句:

百歲不算老,

我欲活百五,

百五不滿足,

爭取到二百。

他的詩墨跡未幹,怎麽要和這個世界再見了呢?不正活得有滋有味的嗎?我隻好關掉電腦,準備到簾子胡同去看他。

白濤,從我認識他那天起,就見他老是吞食各式各樣的藥片、藥丸,身體不是很結實的,別人得過的病,他幾乎都得過,別人沒有得過的病,他也得過。現在看來,智者未必真的有病,他的病,也是他老人家的智術之一,我輩凡夫俗子,隻能高山仰止了。所以,他做出老是病病怏怏的樣子,老是帶病堅持黨的文化工作的樣子,老是有寫史詩的欲望,而無荷馬寫《奧德賽》和《伊裏亞特》的力量的樣子。在中國,樣子很要緊,隻要口到心到,手不到就無所謂了。他一談到他一時半時拿不出傑作時,總是悵然不已,感喟再四。

常想寫大詩,

力薄不能為,

譬如登高山,

此誌豈敢懈?

在上次文代會期間,這首詩還印在了《簡報》上,成為佳話,表明他雖病弱,但情誌不衰,上麵本想安排他當顧問的,看到他如此不能忘懷於史詩的創作,真是浩氣長存,精神永在,哪敢讓他退下去,還是給他一個實缺。

聽到這樣安排後,他也寫過詩的。

生平無奢求,

采菊學陶潛,

寂寞非壞事,

怡然在山泉。

組織上一看,明白了,從關心他的身體健康,體諒他的創作欲望出發,跟藝術家協會打了招呼,盡量少給白老增加負擔,專門配了一個專職秘書。這些年,他基本在家上班,單位有事,過問一下,當然是在他認為有必要過問的情況下才過問的。總的來講,這位文化老人,地位不低,待遇不差,虛實不拉,好處皆沾,大家也隻有眼饞的份了。

我恭維過他:“智者,你真行!”

他作謙虛狀:“馬馬虎虎啦!”

這表明了一個老有病的人,倒未必比老沒病的人的生命力差。俗話說:“破藥罐熬柏木梢”,是一點也不錯的。像白濤這個出了名的病秧子,預測能活百歲以上,我是相信的。能見到中國式的社會主義建成,而比他小許多歲的我們,卻未必見到,這是不值得奇怪的。

但是,一轉眼間,他怎麽會覺得自己快不行了呢?這真是號外新聞!

“好了,智者,我馬上到府上去。”

“你快點兒來吧,晚了也許見不著麵了!”

我在電話裏說:“你別說得這樣蠍虎,行不行?”

“是這樣的。”

也不知真的假的,聽他口氣很嚴重,不過,對於這位文化界的老領導,我也有一絲心理準備,不知道此老又想製造什麽新聞?反正他這一生,除了政治運動住院,文化革命裝死,一般情況下,他是閑不住的。“故技重演,怕人把他忘了!”

我放下他老人家的電話,並未立刻出發,想了想,還是先給穀玉打個電話,問一下這位老先生的近況再說。她是他的秘書,他的五言詩弟子,他的半公開、半秘密、半合法、半違法的情人,理應對徜徉在山泉中的老人,要了解得多一些。

穀玉,是一個正當年的,像水蜜桃那樣飽滿成熟,一碰就流湯的,已經到了不摘不行的可愛女人。這個世界,要是沒有像她這樣女人的話,男人真的就無事可幹了。她漂亮非凡,聰明非凡,能幹非凡,而且也理智非凡。她和智者保持這樣一種合作夥伴兼情人的特殊親密關係,無疑找到了一個進可以攻、退可以守的堡壘。她認為隻有傻女人,才急著談婚嫁,一旦名花有主,專屬於誰的話,那就失去了自由。而失去了自由,也就失去了一切。所以,對像她這樣不係之舟而言,像簾子胡同白濤府上,那磨磚對縫的四合院,該是她最好的泊位了。

她是做大事業的女人。她說過:“過去是智者吃政治的世紀,現在是我搞經濟的時代了。”

我說過:“你們兩強的結合,這共產黨的世界,對二位來講,便無堅不摧,無攻不克了。”

這兩位的笑聲,竟驚飛了四合院裏那棵大棗樹上的鴉群,哇哇的叫聲,打破了夜的沉寂。

穀玉說的話,真是妙語如珠。我們這些他的朋友都說,一個人來到這個世界上,像白濤這樣過“吃政治”一輩子,算對得起自己了。這是別人無法生氣的事情,智者什麽時候正經做過事呢?可他一直擔當著很重要的領導職務。他什麽時候拿出過史詩或者別的大作呢?可他在文壇的地位,卻很不一般。他什麽時候為黨為國,或者為“英特納雄耐爾”立下汗馬功勞呢?可他應該有的,全有了,不應該有的,也有了。

何德何能,也就不去理論了,且說他什麽時候具有那種男性魅力過呢?可在雪崩中葬身冰窟的晏波,簡直可以稱作女中翹楚,一位司令員(我生平很少見到如此豐富人性的一位領導!)始終不渝地追求了一生的女人,卻曾經是他的妻子。甚至到了垂暮之年,上帝還給他這份安慰,一個如花似玉的穀玉,也讓人驚歎這位老先生豔福不淺。他有一首詩,寫了這份豔遇:

生平無他愛,

唯愛革命多,

早春風流韻,

晚霞不蹉跎。

早春,指的是誰,晚霞,指的是哪一個,別人不了解,我是知情的。但他,對於那個失蹤的“早春”,早忘得幹幹淨淨,連提都不提了。

我劈頭就問穀玉:“是不是你惹老人家生氣了?”

穀玉在電話裏反問我:“怎麽回事,他?”

“他說他馬上就要死了。”

那美人兒的噗哧一笑,讓我放下了心。

白濤是異人異相,這一點大家是公認的。第一,他那雙眼睛,很有特點,使人想起隻有老鷹才具備的敏銳視覺;第二,他那鼻子,也不一般,細而瘦長,老是在嗅著什麽氣味似地翕張著;第三,便是他的耳朵了,總是在傾聽似地支楞著。在文化界,頗有幾個善占人相的星士,或者鑽進氣功玄妙中的高人,他們有見過白濤的,事後對我說:“恕我直言,這位白濤先生,看他那相貌氣色,五官位置,眼神鼻息,軒宇輪廓,倘非大聖大賢,便是大奸大邪。”

我把朋友的說法,告訴了智者。他,莞爾一笑:“這話說得還很有點辯證法,從來成則為王,敗則為寇。不過,一個七十出頭的老人,無論想做聖賢,還是想做奸賊,都來不及了。幸而,我一輩子還算走運,不像晏波,生無寧日,死無安處。都因為太有性格的緣故!”

他的妻子,那位播火者,一生就是在風險跌宕中度過,做過地下工作,冒過槍林彈雨,去過不毛之地,經過曆次運動,艱難險阻,浮沉顛沛,這個女人活著的日子裏,從未安生過。要不是司令員終生不變的關照愛護,五七年那一關就怕過不去。

穀玉在電話裏告訴我:“他最近大概碰上點麻煩,有些神經兮兮,誰知道,他犯了哪根筋——”她跟他同居,但不是他的老婆,所以,說話比較超脫。

我想象不出智者會碰上什麽麻煩?中國人最容易碰到的麻煩,說到底,在過去的年代裏,無非是政治上的麻煩,現在倒多半是為富不仁,貪贓枉法,投機倒把,鑽營舞弊上的麻煩了。而他,從進入解放區開始,一直到改革開放的今天,經曆那麽多的形形色色,大大小小的政治運動,隻有別人當犧牲品的,他可是連一根毫毛也未受到損傷,這是我們時代的奇跡,也可以看到他吃政治,而不被政治吃了的獨到功夫。

到了經濟掛帥、金錢第一的時候,他讓穀玉那女能人出麵,做他的經紀人,搞字畫文物買賣,一個畫廊,一個藝術經營公司,名義掛靠在他當主席的藝術家協會,交一些象征性的管理費,剩下的,二一添作五,他一半,她一半,各入各的腰包。老先生的財產,主要是這所簾子胡同的院子,和院子裏原來他妻子那個家族留下來的值錢的和不值錢的一切。說是具有天文數字,那是誇張不實之詞,但決不是我們掙些許稿費者所能想象,倒是一點也不冤枉他的。他隨便拿幾筆字畫古董押在銀行裏,就能貸出百把十來萬塊錢,開個公司什麽的,絕對不費什麽口舌的。

在共產黨內,屬於進城時期的老幹部中間,能像他這樣發財的,並不很多。老實講,他真是沒有吃過共產黨的什麽虧,而且又靠共產黨的招牌,沾了便宜的人。他對我不見外,曾經開導過我:“你不要書生意氣了,現在是個發財機會,你看穀玉幹得多歡。這個世界,從來是餓死膽兒小的,撐死膽兒大的。等共產黨明白過來,人家早把牛牽走了,你再去撥橛,分明是往槍口上送麽?”

對此,你不心悅誠服也不行。

我問穀玉:“是不是一塊去看看你的老未婚夫?”

“現在走不開,我在等一位老板,有一大筆饑荒,得填補上窟窿。”

在這個世界上,像這樣敢作敢為的女人,還真是少見。她是戴白手套的文物販子,以名流的身份幹盜賣的髒活,而且一旦犯事,她早把屁股上的屎,擦得幹幹淨淨,不留痕跡。再說,白濤這大紅袍,是她最好的掩護。所以,得其所哉,生意越做越大,看來,他說得對,是她的時代到了。

“那他,到底為什麽,平白無故想到了死?”

這女人透出一絲口風:“有一天,他忽然念叨晏波的名字,這是很少見的。”

智者雖然吃政治,但對這樣一位特別親密的女人,會不談他為什麽想到的死的問題,是不可能的。“你沒覺得奇怪?”

“還有讓我弄不懂的,還提到了簾子胡同那房子——”

聽穀玉這一說,似乎老先生有安排後事的一點意思,但我不信。

這些和他失蹤的妻子,都了無關係。晏波,在文革批鬥**中,從牛棚中突圍而出,遠走邊陲。說來,也隻有她那種具有十二月黨人妻子的、充滿革命浪漫的女人,才做得出來。試想一想,天都塌下來了,你一人站出來能頂得住嘛!這就是晏波的天真了。文化革命對智者來說,確實是史無前例,連當場休克的手段也使用了,也未能逃脫幾天牛棚的災厄。不過,他終究是吃政治的,在牛棚裏,造反派見他乖順,還讓他當了個走資派的頭。他反對晏波這種極其幼稚的冒險行為,“你這純粹是意氣用事!”

“難道看著加農炮被汙陷,被折磨死?”“加農炮”是我們這些他的部下,給他起的外號,他本人也不反對大家這樣親切地叫他。

文革期間,他在邊疆任省委書記,自然是走資派無疑。當她在一張小報上看到原來在根據地時的這位首長被批被揭的材料,其中提到了她,就有越棚的打算。

“晏波,你是愛他,還是害他?”根據他吃政治的經驗,一旦處於運動的被告地位,唯有深刻檢查,低頭服罪,否則,任何辯解,隻有加重倒黴的可能。“你當共產黨比我早得多,怎麽會一點也不悟?別犯你的共產主義幼稚病,好不好?”

她是相信真理,相信公道,相信黨,相信人民的革命家,她對他的這種懦弱,不屑一顧。“好吧,我坦率說,我恨我不愛他,幹嘛我要害他!我要去給他申訴——”她趁他裝病住進醫院,趁監管的專政隊員鬆懈之際,逃出牛棚,直奔火車站,一去不回。現在,回想起來,這樣騎士風度的女人,真是難尋難覓了。為給一個曾經追求過她,也曾經保護過她的首長,證明對他的誣蔑是無恥栽贓,證明她和那位司令員之間關係是絕對的清白,甚至是帶有後悔的情緒,去彌補她對他的感情上的負債,日夜兼程,無怨無悔,令人讚歎。雖然避開造反派隨之而來的追捕,這對一個做過地下工作的人來講,倒不是什麽難題,但沒想到,途中翻車,埋在雪窟,從此就無了下落。

智老雖老,春心猶在,那種花花草草的欲望,一輩子也不消停的。以後,白濤便采取與女人打遊擊戰的辦法,有感情就交往,無感情就分手。因為一,不能證實晏波果真死亡;二,像晏波這樣的女人大概也再難找到;三,他總覺得所有想同他談及婚姻者,無不看中他簾子胡同的四合院,和他的錢袋。

穀玉則不,玩玩可以,結婚不行,和他這樣的智者合作,很愉快,她就夠了。她的哲學是:我可以給你想要的我的年輕肉體,但你不能幹涉我的行動自由。我是你的合夥人,但不是你的注冊老婆。我們一起掙的錢,親兄弟,明算賬。至於你的財產,你從你前妻那名門望族繼承的全部,我連正眼也不看一下。如果你百年以後,在遺囑裏寫上一筆,饋贈我一些什麽,我也不反對。不過,你要是以為這樣可以像釣餌似地拴住我,那也沒用。說實在的,如果不是你多少有利用價值,加之也不容易找到這樣的合作對象,我也不會往簾子胡同跑。

這女人的話,不能不信,但也不能全信。雖然她說到這裏,眼裏閃著淚光。像演戲,又不像演戲,像裝蒜,又不像裝蒜,女人到了成精的地步,你隻有舉雙手的份了。

智者對此有更精彩的言論:“我是當事人,我得信,否則我們就沒有合作的基礎,但我也不能不留神,因為我們都生活在這個爾虞我詐的社會裏。”

他們倆在生意上,真是珠聯璧合。

無論如何,那是一個生猛鮮活的女人,作為一個老男人,是有一種受寵若驚感的。智者對我私底下承認:“我活了一輩子,有這最後日子的輝煌,能享受這黃昏戀情,晚霞風流,也就夠了!”

“可你把一個絕不該忘的人忘了,甚至連她失蹤後,找都不去找一下!”

“你不要哪壺不開提哪壺,好不好!”

他有了這個穀玉以後,更諱談晏波了。就因為這個穀玉,這個帶給他歡樂和錢財的女人,他也不會想到死的,他要活下去,能活多久就活多久,要給她回報,那就是“但願人長久”了。

白濤曾經自負地寫過:

臘月小陽春,

暖靠南牆根。

莫看秋草枯,

蒼鬆笑寒風。

還有:

古稀不算老,

伏櫪路途遙,

革命加愛情,

兩者我皆要。

難道失戀了?這倒是老人家一塊永遠的心病,他是很怕她被一個比他更有權有勢的,或有錢的,比他更年輕力壯的人橫刀奪愛。由此可以斷定,他想到了死,百分之百是因為穀玉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