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靜的夜晚裏, 水道上偶爾劃過一隻貢多拉。
船槳在水中撥動,發出的響動以貢多拉為中心,沿著彎曲的水岸前進。
岸邊燈光明亮, 不算寬闊的路上隻有零星幾個行人, 他們神情愜意, 或者渾身酒味,嘴唇開開合合哼著聽不懂的曲調。
有夜幕遮擋, 這座本就自/由的城市更加無拘無束。
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下, 情侶擁抱親/吻,喃喃低語, 撩動的情愛隨著貢多拉一起搖晃,又像水一樣潺潺不息。
紀卻秦盯著腳下被拉長的影子, 盡量忽視身邊那張喋喋不休的嘴。
酒吧距離居住的房子並不遠,步行回去用不了多長時間,還能在海風中緩解辛辣的酒精。
可他失算了。
今晚柏侹興致很好, 一連喝幾杯,成功喝醉了。
“我知道你為什麽喜歡威尼斯了。”柏侹煞有介事, 如同知道了什麽了不得的秘密。
紀卻秦按捺住心頭的火氣, 好聲好氣問道:“為什麽?”
柏侹微微俯身,在他耳邊小聲說:“因為這裏太/安靜了。”
“你明明才三十, 活得像六七十, 就差喝茶遛鳥打太極。”
他說話的語氣很奇怪,像是抱怨,又像是感歎。無論哪種,都不是紀卻秦喜歡的。
他冷哼一聲, 甩開柏侹的手, “我三十一了, 當然和你不能比。”
“已經人嫌狗棄了。”
年齡的差距一直存在,但並不明顯。
無論是從相貌或者行為談吐,根本猜不到紀卻秦已經三十多了。
他非常俊美,時間的流逝也隻給他帶來了迷/人的成熟。
柏侹悶笑兩聲,重新勾住紀卻秦的手,嘖了聲:“我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什麽意思。”紀卻秦反問。
他們恰好從路燈底下經過,柏侹掃他一眼,猝不及防對上那雙明亮上揚的眸子。原本到嘴邊的話卡頓片刻,才慢悠悠說出來。
柏侹:“誰……讓你不和我說話。”
看他這幅哀怨的模樣,紀卻秦險些笑出聲。
仍舊故意繃著臉,卻在步入昏暗的陰影裏時,愉悅從眼尾流淌出來一些。
“煩不煩。”
“你每天都和我在一起,哪有那麽多話要說。”
這句話不是誇大,自從兩人和好,從早上睜眼到晚上睡覺,柏侹像上了發條似的圍著他打轉。
仗著身體不舒服,三天兩頭不去上班,一有時間就往他辦公室鑽。
有幾次紀卻秦實在被打擾到心煩,剛想罵人,看到柏侹蒼白的輪廓又憋回去了。
可偏偏柏侹話多。
沒退圈的時候,尚且能說台詞。
這樣時間一長,紀卻秦更不想理他。
柏侹不樂意了,甩開紀卻秦的手,原地轉了兩圈,氣得要命,抬腳在路燈上踹了下。
“怎麽就沒有了!”
“是你沒話和我說,還是不想和我說?!”
紀卻秦抱著雙臂,挑眉看他,“有區別嗎。”
“你!”柏侹啞口無言,恨不得敲敲紀卻秦的腦袋,看看裏麵是不是灌了威尼斯的海水。
“遲早有一天我會被你氣死。”
紀卻秦笑了,偶爾看柏侹氣急敗壞,比什麽都要令人開心。
他早已經明白,平平淡淡的日子不適合他和柏侹,吵吵鬧鬧才是最有用的。
他獨自朝前走,柏侹深吸口氣,無可奈何快步跟上,屈指勾上了紀卻秦的手。
金黃/色的房子近在眼前,柏侹卻不想回去。
指了指房前空曠的水岸,他說:“時間還早,坐一會兒再進去。”
紀卻秦看著他,沉默片刻,還是答應了。
在他們中間,威尼斯注定要和另一個人的名字掛鉤,更不用說這片水岸。
它們長久地立在這裏,見過數不清的人和貢多拉,也曾見過幾個月前的爭吵。
紀卻秦並不是很想坐在這裏,甚至不願重遊威尼斯。
與喬喬無關,隻是會時不時想起和柏侹荒唐的三年。
他們沒有感情,卻擁有人類能給予的最親密的關係。
不夠親密,但每晚做著最曖/昧的事。
三年的婚姻,真就如同虛幻的泡影。華麗且不真實,不堪一擊但又偽裝密不透風。
紀卻秦垂下眼皮,和柏侹在水岸邊坐下。
在緩緩流動的水麵上,還能夠看到對麵岸上的霓虹。
“想什麽呢。”柏侹用手肘撞了撞紀卻秦。
紀卻秦實話實說:“想你。”
柏侹一手撐在他身邊,偏身過去,遮住了紀卻秦大半個身體。
“受寵若驚。”
他將下巴墊在紀卻秦肩頭,眯著眼睛,十足的親密。
“讓我猜猜你都想到什麽了。”柏柏侹沉吟片刻,睜開眼睛。
深邃黝黑的眸子在夜裏像顆黑曜石,光影流轉,靜靜盯著紀卻秦。
沉寂、深情。
“那三年,實在很糟糕。”柏侹說,“對嗎。”
紀卻秦沒有說話。
你看,無論是他還是柏侹,都知道這場鬧劇的根本是那場從一開始就錯位的婚姻。
錯誤的開始、無情的過程、匆忙的結束。
從始至終都糟糕透頂。
“柏侹,”紀卻秦偏首看他,“這是我們兩個人的錯。”
這段日子好不容易煨到柔軟粘稠的氣氛變得冷卻,混合著微涼的風吹進兩人心裏。
紀卻秦從不覺得他是對的。
俗話說一個巴掌拍不響,婚姻也是如此,是他和柏侹的錯糾結在一起,共同鑄成了今天。
所以他們誰也不能推卸責任。
柏侹看著他,緩緩俯身,在紀卻秦唇邊親了下。
“再也不會了,以後你的錯就是我的錯。”
“你要開開心心,無憂無慮,每天聽我聒噪就可以了。”
他握住紀卻秦的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又輕又緩地硌著兩人的皮膚。
紀卻秦僵直的身體慢慢放鬆,向後靠在柏侹身上,捏著他的手指揉/捏。
除去結婚當天,這枚婚戒柏侹再也沒戴過。直到離婚後,才又回到他手上。
紀卻秦看了半晌,忽然將它取下,捏在指尖仔細端詳。
昂貴、精致、專門定製。
這是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三年、是冰冷的別墅、是無法掙脫的鎖鏈。
紀卻秦看著它,柏侹也在看著它。
靜默片刻,紀卻秦薄唇微動,無聲說了句什麽,隨後伸直手臂,將它扔進了水中。
輕飄飄的戒指落入深不見底的水中,帶不起一點浪花,悄無聲息地一點點下墜,直到觸底。
冰涼海水吞噬的不隻是戒指,還有那些荒唐,無理的爭吵。
壓在紀卻秦心頭的石頭一點點散開,他眉眼舒展,好看的眸子裏湧動著比月色更純的銀白。
和柏侹對視一眼,還沒來得及說話,迎接他的是一觸即分的吻。
“你把它扔了。”
“嗯。”
“扔的好,”柏侹藏在心底的念頭一點點揪出來,尾音都在顫抖。“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猜測中,仿佛一頭撞在貢多拉上那樣發懵。
紀卻秦挑起一邊眉毛,譏諷道:“可惜人是舊的。”
柏侹收起撐著身體的手,摟住紀卻秦,將全身的重量倚上去,將腦袋埋在他的頸窩,貪婪的嗅著。
“我也是舊的。”他故意頂撞,“紀總不是照樣把我當寶貝。”
“別不要臉,”紀卻秦有些不自在,不輕不重掙了下,“誰把你當寶貝。”
柏侹笑了,在紀卻秦頸側咬了一口,滿意地感受著懷裏人的震顫,在精致漂亮的耳垂上又咬了下,“你啊。”
“我這輩子都是紀總的……”
“行了,該回去了。”紀卻秦打斷他,止不住地起雞皮疙瘩,掙開柏侹,轉身朝著房子走去。
他最煩聽柏侹說黏黏糊糊的情話。
每次聽到,都像是坐在船上,身下是湧動的浪潮,隻能被迫的承受,根本沒辦法掌握主動。
失去控製的感覺,隻存在**就足夠讓他無能為力了,如果再讓柏侹摸索出這條路來,以後的日子更難過。
紀卻秦無情地想著,絲毫沒注意自己悄悄泛紅的耳尖。
柏侹注意到了,可他看著紀卻秦走向房子的身影,不知怎麽,看著那座金黃的建築物,忽然想到了花瓶裏綻放的向日葵。
金黃、朝氣、向陽而生。
一股無法言喻的輕盈充滿全身,柏侹覺得很奇妙,除去拍戲,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感受到這樣充沛的情感了。
他分不清是否和感情有關。
模模糊糊、朦朦朧朧、就隻想到了向日葵。
柏侹跟著紀卻秦腳步往那裏走去,踏上台階時,眼裏閃過一絲光,忽然想到了什麽。
“卻秦。”他拉住紀卻秦垂下的手腕,踏上兩級,從身後將人抵在門上。
“我想起來一件事。”
紀卻秦莫名其妙:“什麽事?”
柏侹打量著他,語氣幽幽:“我第一次拿獎的時候你去了。”
他說的十分肯定,就像線頭那樣,揪住一邊,越拉越長,記憶也變得十分清晰。
紀卻秦眨了兩下眼,另一手推了推銀框眼鏡,理直氣壯:“是又怎麽樣。”
“我出席那種場合並不奇怪。”
“是不奇怪。”柏侹語氣有點別扭,很快調整過來。
他俯身向下,將紀卻秦完全籠罩在懷裏,陰影吞沒懷中人的臉。
柏侹在他耳邊笑著,輕輕緩緩說道:“我隻是想知道,你為什麽要坐在角落裏。”
“還要送我一束向日葵。”
作者有話說:
今天更新晚了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