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團圓媳婦的婆婆一見兩帖都壞,本該抱頭大哭,但是她沒有那麽的,自從團圓媳婦病重了,說長的,道短的,說死的,說活的,樣樣都有。又加上已經左次右番的請胡仙,跳大神,鬧神鬧鬼,已經使她見過不少的世麵了。說話雖然高興,說去見閻王也不怎麽悲哀,似乎一時也總像見不了的樣子。

(於是她就問那雲遊真人,兩帖抽的都不好,是否可以想一個方法可以破一破?雲遊真人就說了:

“拿筆拿墨來。”

(她家本也沒有筆,大孫子媳婦就跑到大門洞子旁邊那糧米鋪去借去了。

(糧米鋪的山東女老板,就用山東腔問她:

“你家做啥?”

(大孫子媳婦說:

“給弟妹畫病。”

(女老板又說:

“你家的弟妹,這一病可不淺,到如今好了點沒?”

(大孫子媳婦本想端著硯台拿著筆就跑,可是人家關心,怎好不答,於是去了好幾袋煙的工夫,還不見回來。

(等她抱了硯台回來的時候,那雲遊真人,已經把紅紙都撕好了。於是拿起筆來,在他撕好的四塊紅紙上,一塊上邊寫了一個大字,那紅紙條也不過半寸寬,一寸長。他寫的那字大得都要從紅紙的四邊飛出來了。

(這四個字,他家本沒有識字的人,灶王爺上的對聯還是求人寫的。一模一樣,好像一母所生,也許寫的就是一個字。大孫子媳婦看看不認識,奶奶婆婆看看也不認識。雖然不認識,大概這個字一定也壞不了,不然,就用這個字怎麽能破開一個人不見閻王呢?於是都一齊點頭稱好。

(那雲遊真人又命拿漿糊來。她們家終年不用漿糊,漿糊多麽貴,白麵十多吊錢一斤。都是用黃米飯粒來黏鞋麵的。

(大孫子媳婦到鍋裏去鏟了一塊黃黏米飯來。雲遊真人,就用飯粒貼在紅紙上了。於是掀開團圓媳婦蒙在頭上的破棉襖,讓她拿出手來,一個手心上給她貼一張。又讓她脫了襪子,一隻腳心上給她貼上一張。

(雲遊真人一見,腳心上有一大片白色的疤痕,他一想就是方才她婆婆所說的用烙鐵給她烙的。可是他假裝不知,問說:

“這腳心可是生過什麽病症嗎?”

(團圓媳婦的婆婆連忙就接過來說:

“我方才不是說過嗎,是我用烙鐵給她烙的。那裏會病過的呢?走道像飛似的,打她,她記不住,我就給她烙一烙。好在也沒什麽,小孩子肉皮活,也就是十天半月的下不來地,過後也就好了。”

(那雲遊真人想了一想,好像要嚇唬她一下,就說這腳心的疤,雖然是貼了紅帖,也怕貼不住,閻王爺是什麽都看得見的,這疤怕是就給了閻王爺以特殊的記號,有點不大好辦。

(雲遊真人說完了,看一看她們怕不怕,好像是不怎樣怕。於是他就說得嚴重一些:

“這疤不掉,閻王爺在三天之內就能夠找到她,一找到她,就要把她活捉了去的。剛才的那帖是再準也沒有的了,這紅帖也絕沒有用處。”

(他如此的嚇唬著她們,似乎她們從奶奶婆婆到孫子媳婦都不大怕。那雲遊真人,連想也沒有想,於是開口就說:

“閻王爺不但要捉的團圓媳婦去,還要捉了團圓媳婦的婆婆去,現世現報,拿烙鐵烙腳心,這不是虐待,這是什麽,婆婆虐待媳婦,做婆婆的死了下油鍋,老胡家的婆婆虐待媳婦……”

(他就越說越聲大,似乎要喊了起來,好像他是專打抱不平的好漢,而變了他原來的態度了。

(一說到這裏,老胡家的老少三輩都害怕了,毛骨悚然,以為她家裏又是撞進來了什麽惡魔。而最害怕的是團圓媳婦的婆婆,嚇得亂哆嗦。這是多麽駭人聽聞的事情,虐待媳婦世界上能有這樣的事情嗎?

(於是團圓媳婦的婆婆趕快跪下了,麵向著那雲遊真人,眼淚一對一雙的下落:

“這都是我一輩子沒有積德,有孽遭到兒女的身上,我哀告真人,請真人誠心的給我化散化散,借了真人的靈法,讓我的媳婦死裏逃生吧。”

(那雲遊真人立刻就不說見閻王了,說她的媳婦一定見不了閻王,因為他還有一個辦法一辦就好的;說來這法子也簡單得很,就是讓團圓媳婦把襪子再脫下來,用筆在那疤痕上一畫,閻王爺就看不見了。當場就脫下襪子來在腳心上畫了。一邊畫著還嘴裏嘟嘟囔囔的念著咒語。這一畫不知費了多大力氣,旁邊看著的人倒覺十分的容易,可是那雲遊真人卻冒了滿頭的汗,他故意的咬牙切齒,皺麵瞪眼。這一畫也並不是容易的事情,好像他在上刀山似的。

(畫完了,把錢一算,抽了兩帖二十吊。寫了四個紅紙貼在腳心手心上,每帖五吊是半價出售的,一共是四五等於二十吊。外加這一畫,這一畫本來是十吊錢,現在就給打個對折吧,就算五吊錢一隻腳心,一共畫了兩隻腳心,又是十吊。

(二十吊加二十吊,再加十吊,一共是五十吊。

(雲遊真人拿了這五十吊錢樂樂嗬嗬的走了。

(團圓媳婦的婆婆,在她剛要抽帖的時候,一聽每帖十吊錢,她就心痛得了不得,又要想用這錢養雞,又要想用這錢養豬。等到現在五十吊錢拿出去了,她反而也不想養雞了,也不想養豬了。因為她想,來到臨頭,不給也是不行了。帖也抽了,字也寫了,要想不給人家錢也是不可能的了。事到臨頭,還有什麽辦法呢?別說五十吊,就是一百吊錢也得算著嗎?不給還行嗎?

(於是她心安理得的把五十吊錢給了人家了。這五十吊錢,是她秋天出城去在豆田裏拾黃豆粒,一共拾了二升豆子賣了幾十吊錢。在田上拾黃豆粒也不容易,一片大田,經過主人家的收割,還能夠剩下多少豆粒呢?而況窮人聚了那麽大的一群,孩子,女人,老太太……你搶我奪的,你爭我打的。為了二升豆子就得在田上爬了半月二十天的,爬得腰酸腿疼。唉,為著這點豆子,那團圓媳婦的婆婆還到“李永春”藥鋪,去買過二兩紅花[14]的。那就是因為在土上爬豆子的時候,有一棵豆秧刺了她的手指甲一下。她也沒有在乎,把刺拔出來也就去他的了。該拾豆子還是拾豆子。就因此那指甲可就不知怎麽樣,睡了一夜那指甲就腫起來了,腫得和茄子似的。

(這腫一腫又算什麽呢?又不是皇上娘娘,說起來可真嬌慣了,那有一個人吃天靠天,而不生點天災的?

(鬧了好幾天,夜裏痛得火喇喇的不能睡覺了,這才去買了二兩紅花來。

(說起買紅花來,是早就該買的,奶奶婆婆勸她買,她不買。大孫子媳婦勸她買,她也不買。她的兒子想用孝順來征服他的母親,他強硬的要去給她買,因此還挨了他媽的一煙袋鍋子[15],這一煙袋鍋子就把兒子的腦袋給打了雞蛋大的一個包。

“你這小子,你不是敗家嗎?你媽還沒死,你就作了主了。小兔仔子,我看著你再說買紅花的!大兔仔子我看著你的。”

(就這一邊罵著,一邊煙袋鍋子就打下來了。

(後來也到底還是買了,大概是驚動了東鄰西舍,這家說說,那家講講的,若再不買點紅花來,也太不好看了,讓人家說老胡家的大兒媳婦,一年到頭,就能夠尋尋覓覓的積錢,錢一到她的手裏,就好像掉了地縫了,一個錢也再不用想從她的手裏拿出來。假若這樣的說開去,也是不太好聽,何況這揀來的豆子能賣好幾十吊呢,花個三吊兩吊的就花了吧。一咬牙,去買上二兩紅花來擦擦。

(想雖然是這樣想過了,但到底還沒有決定,延持了好幾天還沒有“一咬牙”。

(最後也畢竟是買了,她選擇了一個頂嚴重的日子,就是她的手,不但一個指頭,而是整個的手都腫起來了。那原來腫得像茄子的指頭,現在更大了,已經和一個小冬瓜似的了。而且連手掌也無限度的胖了起來,胖得和張大簸箕似的。她多少年來,就嫌自己太瘦,她總說,太瘦的人沒有福分。尤其是瘦手瘦腳的,一看就不帶福相。尤其是精瘦的兩隻手,一伸出來和雞爪似的,真是輕薄的樣子。

(現在她的手是胖了,但這樣胖法,是不大舒服的。同時她也發了點熱,她覺得眼睛和嘴都幹,臉也發燒,身上也時冷時熱,她就說:

“這手是要鬧點事嗎?這手……”

(一清早起,她就這樣的念了好幾遍。那胖得和小簸箕似的手,是一動也不能動了,好像一匹大貓或者一個小孩的頭似的,她把它放在枕頭上和她一齊的躺著。

“這手是要鬧點事的吧!”

(當她的兒子來到她旁邊的時候,她就這樣說。

(她的兒子一聽她母親的口氣,就有些了解了。大概這回她是要買紅花的了。

(於是她的兒子跑到奶奶的麵前,去商量著要給他母親去買紅花,她們家住的是南北對麵的炕,那商量的話聲,雖然不甚大,但是他的母親是聽到的了。聽到了,也假裝沒有聽到,好表示這買紅花可到底不是她的意思,可並不是她的主使,她可沒有讓他們去買紅花。

(在北炕上,祖孫二人商量了一會,孫子說向她媽去要錢去。祖母說:

“拿你奶奶的錢先去買吧,你媽好了再還我。”

(祖母故意把這句說得聲音大一點,似乎故意讓她的大兒媳婦聽見。

(大兒媳婦是不但這句話,就是全部的話也都了然在心了,不過裝著不動就是了。

(紅花買回來了,兒子坐到母親的旁邊,兒子說:

“媽,你把紅花酒擦上吧。”

(母親從枕頭上轉過臉兒來,似乎買紅花這件事情,事先一點也不曉得,說:

“喲!這小鬼羔子,到底買了紅花來……”

(這回可並沒有用煙袋鍋子打,倒是安安靜靜的把手伸出來,讓那浸了紅花的酒,把一隻胖手完全染上了。

(這紅花到底是二吊錢的,還是三吊錢的,若是二吊錢的倒給的不算少,若是三吊錢的,那可貴了一點。若是讓她自己去買,她可絕對的不能買這麽多,也不就是紅花嗎!紅花就是紅的就是了,治病不治病,誰曉得?也不過就是解解心疑就是了。

(她想著想著,因為手上塗了酒覺得涼爽,就要睡一覺,又加上燒酒的氣味香撲撲的,紅花的氣味藥忽忽的。她覺得實在是舒服了不少。於是她一閉眼睛就做了一個夢。

(這夢做的是她買了兩塊豆腐,這豆腐又白又大。是用什麽錢買的呢?就是用買紅花剩下來的錢買的。因為在夢裏邊她夢見是她自己去買的紅花。她自己也不買三吊錢的,也不買兩吊錢的,是買了一吊錢的。在夢裏邊她還算著,不但今天有兩塊豆腐吃,那天一高興還有兩塊吃的!三吊錢才買了一吊錢的紅花呀!

(現在她一遭就拿了五十吊錢給了雲遊真人。若照她的想法來說,這五十吊錢可該買多少豆腐了呢?

(但是她沒有想,一方麵因為團圓媳婦的病也實在病得纏綿,在她身上花錢也花得大手大腳的了。另一方麵就是那雲遊真人的來勢也過於猛了點,竟打起抱不平來,說她虐待團圓媳婦。還是趕快的給了他錢,讓他滾蛋吧。

(真是家裏有病人是什麽氣都受得嗬。團圓媳婦的婆婆左思右想,越想越是自己遭了無枉之災,滿心的冤屈,想罵又沒有對象,想哭又哭不出來,想打也無處下手了。

(那小團圓媳婦再打也就受不住了。

(若是那小團圓媳婦剛來的時候,那就非先抓過她來打一頓再說。做婆婆的打了一隻飯碗,也抓過來把小團圓媳婦打一頓。她丟了一根針也抓過來把小團圓媳婦打一頓。她跌了一個筋鬥,把單褲膝蓋的地方跌了一個洞,她也抓過來把小團圓媳婦打一頓。總之,她一不順心,她就覺得她的手就想要打人。她打誰呢?誰能夠讓她打呢?於是就輪到小團圓媳婦了。

(有娘的,她不能夠打。她自己的兒子也舍不得打。打貓,她怕把貓打丟了。打狗,她怕把狗打跑了。打豬,怕豬掉了斤兩。打雞,怕雞不下蛋。

(惟獨打這小團圓媳婦是一點毛病沒有,她又不能跑掉,她又不能丟了。她又不會下蛋,反正也不是豬,打掉了一些斤兩也不要緊,反正也不過秤。

(可是這小團圓媳婦,一打也就吃不下飯去。吃不下飯去不要緊,多喝一點飯米湯好啦,反正飯米湯剩下也是要喂豬的。

(可是這都成了已往的她的光榮的日子了,那種自由的日子恐怕一時不會再來了。現在她不用說打,就連罵也不大罵她了。

(現在她別的都不怕,她就怕她死,她心裏總有一個陰影,她的小團圓媳婦可不要死了嗬。

(於是她碰到了多少的困難,她都克服了下去,她咬著牙根,她忍住眼淚,她要罵不能罵,她要打不能打。她要哭,她又止住了。無限的傷心,無限的悲哀,常常一齊會來到她的心中的。她想,也許是前生沒有做好事,此生找到她了。不然為什麽連一個團圓媳婦的命都沒有。她想一想,她一生沒有做過惡事,麵軟,心慈,凡事都是自己吃虧,讓著別人。雖然沒有吃齋念佛,但是初一十五的素口[16]也自幼就吃著。雖然不怎樣拜廟燒香,但四月十八的廟會,也沒有拉過。娘娘廟前一把香,老爺廟前三個頭。那一年也都是燒香磕頭的沒有拉過“過場”[17]。雖然是自小沒有讀過詩文,不認識字,但是《金剛經》[18]

《灶王經》[19]也會念上兩套。雖然說不曾做過舍善的事情,沒有補過路,沒有修過橋,但是逢年過節,對那些討飯的人,也常常給過他們剩湯剩飯的。雖然過日子不怎樣儉省,但也沒有多吃過一塊豆腐。拍拍良心,對天對得起,對地也對得住。那為什麽老天爺明明白白的卻把禍根種在她身上?

(她越想,她越心煩意亂。

“都是前生沒有做了好事,今生才找到了。”

(她一想到這裏,她也就不再想了,反正事到臨頭,瞎想一陣又能怎樣呢?於是她自己勸著自己就又忍著眼淚,咬著牙根,把她那兢兢業業的,養豬喂狗所積下來的那點錢,又一吊一吊的,一五一十的,往外拿著。

(東家說,看著個香火,西家說吃個偏方。偏方,野藥,大神,趕鬼,看香,扶乩,樣樣都已經試過。錢也不知花了多少,但是都不怎樣見效。

(那小團圓媳婦夜裏說夢話,白天發燒。一說起夢話來,總是說她要回家。

(“回家”這兩個字,她的婆婆覺得最不祥,就怕她是陰間的花姐[20],閻王奶奶要把她叫了回去。於是就請了一個圓夢的。那圓夢的一圓,果然不錯,“回家”就是回陰間地獄的意思。

(所以那小團圓媳婦,做夢的時候,一夢到她的婆婆打她,或者是用梢子繩把她吊在房梁上了,或是夢見婆婆用烙鐵烙她的腳心,或是夢見婆婆用針刺她的手指尖。一夢到這些,她就大哭大叫,而且嚷著她要“回家”。

(婆婆一聽她嚷回家,就伸出手去在大腿上擰著她。日子久了,擰來,擰去,那小團圓媳婦的大腿被擰得像一個梅花鹿似的青一塊,紫一塊的了。

(她是一份善心,怕是真的她回了陰間地獄,趕快的把她叫醒來。

(可是小團圓媳婦睡得蒙蒙矓矓的,她以為她的婆婆可又真的在打她了,於是她大叫著,從炕上翻身起來,就跳下地去,拉也拉不住她,按也按不住她。

(她的力氣大得驚人,她的聲音喊得怕人。她的婆婆於是覺得更是見鬼了,著魔了。

(不但她的婆婆,全家的人也都相信這孩子的身上一定有鬼。

(誰聽了能夠不相信呢?半夜三更的喊著回家,一招呼醒了,她就跳下地去,瞪著眼睛,張著嘴,連哭帶叫的,那力氣比牛還大,那聲音好像殺豬似的。

(誰能夠不相信呢?又加上她婆婆的渲染,說她眼珠子是綠的,好像兩點鬼火似的,說她的喊聲,是直聲拉氣的,不是人聲。

(所以一傳出去,東鄰西舍的,沒有不相信的。

(於是一些善人們,就覺得這小女孩子也實在讓鬼給捉弄得可憐了。那個孩兒是沒有娘的,那個人不是肉生肉長的。誰家不都是養老育小,……於是大動惻忍之心。東家二姨,西家三姑,她說她有奇方,她說她有妙法。

(於是就又跳神趕鬼,看香,扶乩,老胡家鬧得非常熱鬧。傳為一時之盛。若有不去看跳神趕鬼的,竟被指為落伍。

(因為老胡家跳神跳得花樣翻新,是自古也沒有這樣跳的,打破了跳神的紀錄了,給跳神開了一個新紀元。若不去看看,耳目因此是會閉塞了的。

(當地沒有報紙,不能記錄這樁盛事。若是患了半身不遂的人,患了癱病的人,或是大病臥床不起的人,那真是一生的不幸,大家也都為他惋惜,怕是他此生也要孤陋寡聞,因為這樣的隆重的盛舉,他究竟不能夠參加。

(呼蘭河這地方,到底是太閉塞,文化是不大有的。雖然當地的官、紳,認為已經滿意了,而且請了一位滿清的翰林[21],作了一首歌,歌曰:

(這首歌還配上了從東洋流來的樂譜,讓當地的小學都唱著。這歌不止這兩句這麽短,不過隻唱這兩句就已經夠好的了。所好的是使人聽了能夠引起一種自負的感情來,猶其當清明植樹節的時候,幾個小學堂的學生都排起隊來在大街上遊行,並唱著這首歌。使老百姓聽了,也覺得呼蘭河是個了不起的地方,一開口說話就:“我們呼蘭河”,那在街道上撿糞蛋的孩子,手裏提著糞耙子,他還說,“我們呼蘭河”!可不知道呼蘭河給了他什麽好處。也許那糞耙子就是呼蘭河給了他的。

(呼蘭河這地方,盡管奇才很多,但到底太閉塞,竟不會辦一張報紙。以至於把當地的奇聞妙事都沒有記載,任它風散了。

(老胡家跳大神,就實在跳得奇。用大缸給團圓媳婦洗澡。而且是當眾就洗的。

(這種奇聞盛舉一經傳了出來,大家都想去開開眼界,就是那些患了半身不遂的,患了癱病的人,人們覺得他們癱了倒沒有什麽,隻是不能夠前來看老胡家團圓媳婦大規模的洗澡,真是一生的不幸。)

天一黃昏,老胡家就打起鼓來了。大缸,開水,公雞,都預備好了。

公雞抓來了,開水燒滾了,大缸擺好了。

看熱鬧的人,絡繹不絕的來看。我和祖父也來了。

小團圓媳婦躺在炕上,黑忽忽的,笑嗬嗬的。我給她一個玻璃球,又給她一片碗碟,她說這碗碟很好看,她拿在眼睛前照一照。她說這玻璃球也很好玩,她用手指甲彈著。她看一看她的婆婆不在旁邊,她就起來了,她想要坐起來在炕上彈這玻璃球。

還沒有彈,她的婆婆就來了,就說:

“小不知好歹的,你又起來瘋什麽?”

說著走近來,就用破棉把她蒙起來了,蒙得沒頭沒腦的,連臉也露不出來。

我問祖父她為什麽不讓她玩?

祖父說:

“她有病。”

我說:

“她沒有病,她好好的。”

於是我上去把棉襖給她掀開了。

掀開一看,她的眼睛早就睜著。她問我,她的婆婆走了沒有,我說走了,於是她又起來了。

她一起來,她的婆婆又來了,又把她給蒙了起來說:

“也不怕人家笑話,病得跳神趕鬼的,那有的事情,說起來,就起來。”

這是她婆婆向她小聲說的,等婆婆回過頭去向著眾人,就又那麽說:

“她是一點也著不得涼的,一著涼就犯病。”

屋裏屋外,越張羅越熱鬧了,小團圓媳婦跟我說:

“等一會你看吧,就要洗澡了。”

她說著的時候,好像說著別人的一樣。

果然,不一會工夫就洗起澡來了,洗得吱哇亂叫。

大神打著鼓,命令她當眾脫了衣裳。衣裳她是不肯脫的,她的婆婆抱住了她,還請了幾個幫忙的人,就一齊上來,把她的衣裳撕掉了。

她本來是十二歲,卻長得十五六歲那麽高,所以一時看熱鬧的姑娘媳婦們,看了她,都難為情起來。

很快的小團圓媳婦就被抬進大缸裏去。大缸裏滿是熱水,是滾熟的熱水。

她在大缸裏邊,叫著,跳著,好像她要逃命似的狂喊。她的旁邊站著三四個人從缸裏攪起熱水來往她的頭上澆。不一會,澆得滿臉通紅,她再也不能夠掙紮了,她安穩的在大缸裏邊站著,她再不往外邊跳了,大概她覺得跳也跳不出來了。那大缸是很大的,她站在裏邊僅僅露著一個頭。

我看了半天,到後來她連動也不動,哭也不哭,笑也不笑。滿臉的汗珠,滿臉通紅,紅得像一張紅紙。

我跟祖父說:

“小團圓媳婦不叫了。”

我再往大缸裏一看,小團圓媳婦沒有了。她倒在大缸裏了。

這時候,看熱鬧的人們,一聲狂喊,都以為小團圓媳婦是死了,大家都跑過去拯救她,竟有心慈的人,流下眼淚來。

(小團圓媳婦還活著的時候,她像要逃命似的前一刻她還求救於人的時候,並沒有一個人上前去幫忙她,把她從熱水裏解救出來。

(現在她是什麽也不知道了,什麽也不要求了。可是一些人,偏要去救她。

(把她從大缸裏抬出來,給她澆一點冷水。這小團圓媳婦一昏過去,可把那些看熱鬧的人可憐得不得了,就是前一刻她還主張著用熱水澆哇!用熱水澆的人,現在也心痛起來。怎能夠不心痛呢,活蹦亂跳的孩子,一會工夫就死了。)

小團圓媳婦擺在炕上,渾身像火炭那般熱,東家的嬸子,伸出一隻手來,到她身上去摸一摸,西家大娘也伸出手來到她身上去摸一摸。

都說:

“喲喲,熱得和火炭似的。”

有的說,水太熱了一點,有的說,不應該往頭上澆,大熱的水,一澆那有不昏的。

大家正在談說之間,她的婆婆過來,趕快拉了一張破棉襖給她蓋上了,說:

“赤身**的羞不羞!”

(小團圓媳婦怕羞不肯脫下衣裳來,她婆婆喊著號令給她撕下來了。現在她什麽也不知道了,她沒有感覺了,婆婆反而替她著想了。

(大神打了幾陣鼓,二神向大神對了幾陣話。看熱鬧的人,你望望他,他望望你。雖然不知道下文如何,這小團圓媳婦到底是死是活。但卻沒有白看一場熱鬧,到底是開了眼界,見了世麵,總算是不無所得的。)

有的竟覺得困了,問著別人,三道是否加了橫鑼[22],說他要回家睡覺去了。

大神一看這場麵不大好,怕是看熱鬧的人都要走了,就賣一點力氣叫一叫座,於是痛打了一陣鼓,噴了幾口酒在團圓媳婦的臉上。從腰裏拿出銀針來,刺著小團圓媳婦的手指尖。

不一會,小團圓媳婦就活轉來了。

大神說,洗澡必得連洗三次,還有兩次要洗的。

(於是人心大為振奮,困的也不困了,要回家睡覺的也精神了。這來看熱鬧的,不下三十人,個個眼睛發亮,人人精神百倍。看吧,洗一次就昏過去了,洗兩次又該怎樣呢?洗上三次,那可就不堪想象了。所以看熱鬧的人的心裏,都滿著秘密。

(果然的,小團圓媳婦一被抬到大缸裏去,被熱水一燙,就又大聲的怪叫了起來,一邊叫著一邊還伸出手來把著缸沿想要跳出來。這時候,澆水的澆水,按頭的按頭,總算讓大家壓服又把她昏倒在缸底裏了。)

這次她被抬出來的時候,她的嘴裏還往外吐著水。

(於是一些善心的人,是沒有不可憐這小女孩子的。)東家的二姨,西家的三嬸,就都一齊圍攏過去,都去設法施救去了。

她們圍攏過去,看看有死沒有?(若還有氣,那就不用救。若是死了,那就趕快澆涼水。)

(若是有氣,她自己就會活轉來的,若是斷了氣,那就趕快施救,不然,怕她真的死了。)

小團圓媳婦當晚被熱水燙了三次,燙一次昏一次。

(鬧到三更天才散了場。大神回家去睡覺去了。看熱鬧的人也都回家去睡覺去了。

(星星月亮,出滿了一天,冰天雪地正是個冬天。雪掃著牆根,風刮著窗欞。雞在架裏邊睡覺,狗在窩裏邊睡覺,豬在欄裏邊睡覺,全呼蘭河都睡著了。

(隻有遠遠的狗叫,那或許是從白旗屯傳來的,或者是呼蘭河的南岸那柳條林子裏的野狗的叫喚。總之,那聲音是來得很遠,那已經是呼蘭河城以外的事情了。而呼蘭河全城,就都一齊睡著了。

(前半夜那跳神打鼓的事情一點也沒有留下痕跡。那連哭帶叫的小團圓媳婦,好像在這世界上她也並未曾哭過叫過,因為一點痕跡也並未留下。家家戶戶都是黑洞洞的,家家戶戶都睡得沉實實的。

(團圓媳婦的婆婆也睡得打呼了。

(因為三更已經過了,就要來到四更天了。)

(第二天小團圓媳婦昏昏沉沉的睡了一天,第三天,第四天,也都是昏昏沉沉的睡著,眼睛似睜非睜的,留著一條小縫,從小縫裏邊露著白眼珠。

(家裏的人,看了她那樣子,都說,這孩子經過一番操持,怕是真魂就要附體了,真魂一附了體,病就好了。不但她的家裏人這樣說,就是鄰人也都這樣說。所以對於她這種不飲不食,似睡非睡的狀態,不但不引以為憂,反而覺得應該慶幸。她昏睡了四五天,她家的人就快樂了四五天,她睡了六七天,她家的人就快樂了六七天。在這期間,絕對的沒有使用偏方,也絕對的沒有采用野藥。

(但是過了六七天,她還是不飲不食的昏睡,要好起來的現象一點也沒有。

(於是又找了大神來,大神這次不給她治了,說這團圓媳婦非出馬當大神不可。

(於是又采用了正式的趕鬼的方法,到紮彩鋪去,紮了一個紙人,而後給紙人縫起布袋來穿上,——穿布衣裳為的是絕對的像真人——擦脂抹粉,手裏提著花手巾,很是好看,穿了滿身花洋布[23]的衣裳,打扮成一個十七八歲的大姑娘。用人抬著,抬到南河沿旁邊那大土坑去燒了。

(這叫做燒“替身”,據說把這“替身”一燒了,她可以替代真人,真人就可以不死。

(燒“替身”的那天,團圓媳婦的婆婆為著表示虔誠,她還特意的請了幾個吹鼓手,前邊用人舉著那紮彩人,後邊跟著幾個吹鼓手,嗚咓當,嗚咓當的向著南大土坑走去了。

(那景況說熱鬧也很熱鬧,喇叭曲子吹的是《句句雙》[24]。說淒涼也很淒涼。前邊一個紮彩人,後邊三五個吹鼓手,出喪不像出喪,報廟不像報廟。

(跑到大街上來看這熱鬧的人也不很多,因為天太冷了,探頭探腦的跑出來的人一看,覺得沒有什麽可看的,就關上大門回去了。

(所以就孤孤單單的,淒淒涼涼在大土坑那裏把那紮彩人燒了。

(團圓媳婦的婆婆一邊燒著還一邊後悔,若早知道沒有什麽看熱鬧的人,那又何必給這紮彩人穿上真衣裳。她想要從火堆中把衣裳搶出來,但又來不及了,就眼看著讓它燒去了。這一套衣裳,一共花了一百多吊錢。於是她看著那衣裳的燒去,就像眼看著燒去了一百多吊錢。

(她心裏是又悔又恨,她簡直忘了這是給她的團圓媳婦燒替身,她本來打算念一套禱神告鬼的詞句。她回來的時候,走在路上才想起來。但想起來也晚了,於是她自己感到大概要白白的燒了個替身,靈不靈誰曉得呢!)

後來又聽說那團圓媳婦的大辮子,睡了一夜覺就掉下來了。

就掉在枕頭旁邊,這可不知是怎麽回事。

她的婆婆說這團圓媳婦一定是妖怪。

把那掉下來的辮子留著,誰來給誰看。

看那樣子一定是什麽人用剪刀給她剪下來的。但是她的婆婆偏說不是,就說,睡了一夜覺就自己掉下來了。

(於是這奇聞又遠近的傳開去了。不但她的家人不願意和妖怪在一起,就是同院住的人也都覺得太不好。

(夜裏關門關窗戶的,一邊關著於是就都說:

“老胡家那小團圓媳婦一定是個小妖怪。”)

我家的老廚子是個多嘴的人,他和祖父講老胡家的團圓媳婦又怎樣怎樣了,又出了新花頭[25],辮子也掉了。

我說:

“不是的,是用剪刀剪的。”

老廚子看我小,他欺侮我,他用手指住了我的嘴。他說:

“你知道什麽,那小團圓媳婦是個妖怪呀!”

我說:

“她不是妖怪,我偷著問她,她頭發是怎麽掉了的?她還跟我笑呢!她說她不知道。”

祖父說:“好好的孩子快讓他們捉弄[26]死了。”

過了些日子,老廚子又說:

“老胡家要‘休妻’了,要‘休’了那小妖怪。”

祖父以為老胡家那人家不大好。

祖父說:“二月讓他搬家。把人家的孩子快捉弄死了,又不要了。”

還沒有到二月,那黑忽忽的,笑嗬嗬的小團圓媳婦就死了。是一個大清早晨,老胡家的大兒子,那個黃臉大眼睛的車老板子就來了。一見了祖父,他就雙手舉在胸前作了一個揖。

祖父問他什麽事?

他說:

“請老太爺施舍一塊地方,好把小團圓媳婦埋上……”

祖父問他:

“什麽時候死的?”

他說:

“我趕著車,天亮才到家。聽說半夜就死。”

祖父答應了他,讓他埋在城外的地邊上。並且招呼有二伯來,讓有二伯領著他們去。

有二伯臨走的時候,老廚子也跟去了。

我說,我也要去,我也跟去看看,祖父百般的不肯。祖父說:

“咱們在家下壓拍子打小雀吃……”

我於是就沒有去。雖然沒有去,但心裏邊總惦著有一回事。等有二伯也不回來,等那老廚子也不回來。等他們回來,我好聽一聽那情形到底怎樣?

一點多鍾,他們兩個在人家喝了酒,吃了飯才回來的。前邊走著老廚子,後邊走著有二伯。好像兩個胖鴨子似的,走也走不動了,又慢又得意。

走在前邊的老廚子,眼珠通紅,嘴唇發光。走在後邊的有二伯,麵紅耳熱,一直紅到他脖子下邊的那條大筋。

進到祖父屋來,一個說:

“酒菜真不錯……”

一個說:

“……雞蛋湯打得也熱乎。”

關於埋葬團圓媳婦的經過,卻先一字未提。好像他們兩個是過年回來的,充滿了歡天喜地的氣象。

我不能曉得這河水

是從什麽地方來的?

走了幾年了

我問有二伯,那小團圓媳婦怎麽死的,埋葬的情形如何。

有二伯說:

“你問這個幹什麽,人死還不如一隻雞……一伸腿就算完事……”

我問:

“有二伯,你多咱死呢?”

他說:

“你二伯死不了的……那家有萬貫的,那活著享福的,越想長壽,就越活不長……上廟燒香,上山拜佛的也活不長。像你有二伯這條窮命,越老越結實。好比個石頭疙疸似的,那兒死啦?俗語說得好,‘有錢三尺壽,窮命活不夠’。像二伯就是這窮命,窮命鬼閻王爺也看不上眼兒來的。”

到晚飯,老胡家又把有二伯他們二位請去了。又在那裏喝的酒。因為他們幫了人家的忙,人家要酬謝他們。

老胡家的團圓媳婦死了不久,他家的大孫子媳婦就跟人跑了。

奶奶婆婆後來也死了。

他家的兩個兒媳婦,一個為著那團圓媳婦瞎了一隻眼睛。因為她天天哭,哭她那花在團圓媳婦身上的傾家**產的五千多吊錢。

另外的一個因為她的兒媳婦跟著人家跑了,要把她羞辱死了,一天到晚的,不梳頭,不洗臉的坐在鍋台上抽著煙袋,有人從她旁邊過去,她高興的時候,她向人說:

“你家裏的孩子,大人都好哇?”

她不高興的時候,她就向著人臉,吐一口痰。

她變成一個半瘋了。

老胡家從此不大被人記得了。

十一

我家的背後有一個龍王廟,廟的東角上有一座大橋。人們管這橋叫“東大橋”。

那橋下有些冤魂枉鬼,每當陰天下雨,從那橋上經過的人,往往聽到鬼哭的聲音。

據說,那團圓媳婦的靈魂,也來到了東大橋下。說她變了一隻很大的白兔,隔三差五的就到橋下來哭。

有人問她哭什麽?

她說她要回家。

那人若說:

“明天,我送你回去……”

那白兔子一聽,拉過自己的大耳朵來,擦擦眼淚,就不見了。

若沒有人理她,她就一哭,哭到雞叫天明。

【注釋】

[1] 天星星:也叫黑星星,學名龍葵。夏季開白花,結出的果實為球形漿果,成熟後呈黑紫色。

[2] 邪令:指驅魔法術。中國舊時醫療不發達,迷信的人認為人生病是中邪,會用一些迷信方法治病。

[3] 黃仙:即中國民間傳說裏的黃大仙,指黃鼠狼精。在傳說故事裏麵,一些黃仙有能力附人的身,讓人瘋瘋癲癲胡言亂語,嚴重的還能致命。

[4] 兜肚:現稱肚兜,在中國古代又稱“抹胸”,是中國傳統服飾中護胸腹的貼身內衣。

[5] 木樽:一種木製的圓凳。

[6] 驚風:中醫病名。是小兒常見的一種急重病證,以臨床出現抽搐、昏迷為主要特征。又稱“驚厥”,俗名“抽風”。

[7] 掉魂:中國舊時民間的一種迷信說法。舊時迷信的人認為人有三魂七魄,如果人在受到驚嚇後變得恍恍惚惚,稱為掉魂。

[8] 吊膀子:東北地區方言,指男女之間談戀愛,帶貶義。

[9] 抽帖兒的:指道士。中國舊時的道士常為人算命謀生,屆時會讓人抽簽,所以被稱為抽帖兒的。

[10] 長耳四喜帽:又叫風帽,是中國舊時中老年男子冬季擋風禦寒的軟帽。用黑布或黑緞製作。帽分左右兩片,於當中縫綴而成。戴時帽頂遮至前額,側兜兩頰。

[11] 張天師:指道教正一道派係的領袖。相傳在漢朝時張道陵創道教的一支,並由其子孫世襲相傳,其領袖皆稱張天師。

[12] 劈柴柈子:中國舊時家庭用來劈成柴的條狀大木塊。

[13] 腿帶:中國舊時用來綁紮收攏褲腿下口用的布條。

[14] 紅花:一味中藥,有活血散瘀止痛的效果。

[15] 煙袋鍋子:中國舊時東北無論男女常抽旱煙,煙袋鍋子是旱煙袋的金屬部分,這裏引申為旱煙袋。

[16] 初一十五的素口:即在每月的初一和十五兩天不吃葷腥食物。此民俗源於佛教,佛教規定信佛者在每月的初一十五要吃齋、誦經、敬佛,類似禮拜日。

[17] 過場:指走形式主義,不用心。

[18] 《金剛經》:指佛教經書《金剛般若波羅蜜經》,以南北朝時鳩摩羅什譯本流傳最廣,其版本變化和被加工的痕跡也最多。

[19] 《灶王經》:中國舊時民間流傳甚廣的一部托名佛經的勸善課本,內容通俗,講的是灶王爺對大眾百姓的行為要求和規範。

[20] 花姐:中國舊時民間傳說中認為一些無端病弱容易夭折的男孩女孩是神鬼身邊的侍童侍女托生,男孩稱為“童子”,女孩稱為“花姐”。

[21] 翰林:指當過皇帝的文學侍從官的有學問的人。

[22] 橫鑼:中國舊時有專人(更夫)晚上報時。更夫通常敲梆子或者打鑼,每兩個小時(一更)巡街一次。三道橫鑼就是指的三更天,指現在的晚23時至次日淩晨1時之間。

[23] 洋布:指用從國外進來的用機器織的平紋布,比土布(中國傳統手工織布)細軟。

[24] 《句句雙》:中國傳統樂曲,用嗩呐吹奏,常出現在喜慶場麵上。

[25] 新花頭:方言,指新花樣。

[26] 捉弄:折騰,糟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