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內有兩家赫赫有名的“閹人世家”,一個是南長街會計司胡同的畢王,一個是地安門外方磚胡同的“小刀劉”……九歲的李蓮英跟著他爹來到了“小刀劉”家……“小刀劉”的刀並不溫柔……

一石激起千層浪,小靈傑的決定一說,李福夫婦總算是從夾纏不清的“空門”與“皇門”中解脫出來,重新跌入了另外一個陷坑——讓不讓兒子去當老公。這也算免了夫婦倆的一番煞費心機的思慮,有空門與皇門作比較,不但比較不出來結果而且兩個人顧此失彼,一忽兒傾向於空門,一忽兒主張入皇門,搞得暈頭轉向,白天辦不成正事,夜裏睡不成好覺,整天像正下神的巫婆一樣嘴裏窮叨叨。

小靈傑那天晚上等一家人到齊後圍著飯桌喝湯時,瞅準時機冷不丁來了一句:

“爹,媽,我想去當老公。”

李福雖然這一段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但是乍一聽兒子沒頭沒腦地冒出這麽一句,還是立馬怔在那兒了。一口菜夾在筷子裏已送到嘴角,到底再也送不進去,用了半天勁右手就隻在那兒打哆嗉,菜上的湯汁都濺到他臉上去了。李福索性鬆了手,兩隻筷子一口菜砸到桌麵上,有一隻筷子蹦到小靈傑麵前,蹦勢不減,小靈傑一把抓住,麵色凝重地將它和另一隻筷子並排放到老爹麵前,兩隻大眼睛瞅著老爹呼閃呼閃地眨著。李福從嘴裏長長籲出一口氣,複又抄起筷子,伸到小靈傑麵前的炒雞蛋裏夾了一口,自顧自地緩緩伸到嘴裏,費力地咀嚼了一陣。小靈傑看見老爹粗大的喉結牽動著氣管在他蒼老的皮膚下蠢蠢蠕動,像一隻冬眠蘇醒的蛇在舒展筋骨。李福把菜咽下,又咂巴了咂巴嘴,甚至把舌頭伸出來在兩個嘴角各舐了一下,終於說:

“炒雞蛋吃著真不錯,拌韭黃也夠味兒,都好吃,都好吃……”

李福哽咽著把最後一個“吃”字從牙縫裏擠出來後,緩緩地垂下了頭。他的頭上已有不少白發,才剛過三十的人呀!曹氏看著丈夫痛不欲生,自己心裏也蠻不是味兒,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她竭力忍住不讓它流下來,並且還強裝歡笑地抄起筷子招呼呆呆坐著的一群兒子:

“你們傻呆著幹啥?多看兩眼菜也進不到你們肚子裏,都快吃呀!涼了還得捅開火再熱一遍,小靈傑,你先別提這事好不好,讓你爹我倆再好好考慮兩天,好不好!媽——求你了。”

曹氏終於沒有那麽大定力來將澎湃沸騰的心潮蘊藏在平平淡淡的話語中暗示出來,她本來想說很多很多與矛盾焦點無關的話以活躍飯桌上的氣氛,最好是能引開大家的注意力,她失敗了。平時的如珠妙語這會兒全打橫躺在舌頭底下任她怎麽努力也說不出來。她口幹舌燥、勉勉強強說上幾字就得用舌頭舐一下嘴唇,她急得喉嚨眼裏向外冒火。

小靈傑沒有在老媽的哀求下軟下心腸。他對說出這件事之後可能觸發的結果虛擬了多種情形,最壞的一種是老爹拿把菜刀架到脖子上以死相脅。但他也有辦法,老爹可以為了不讓他跳入所謂的苦海而去死,這就是老爹的弱點。這個弱點是致命的。他也可以用自己的死去迫使老爹收回成命並答應他提出的要求,老爹會往脖裏架刀,他也會。他專門準備了一把匕首,此刻就藏在他懷裏。但現在看來匕首是用不上了。老爹會獨自傷心的可能也在他推測之中,他以為如果真是那樣根本就不用再枉費心機,直截了當、板上釘釘地堅持己見就行。他發覺自己大錯而特錯了。他這時才真正明白“說著容易做著難”這句樸實到極點的大白話的確切含義,事情沒有像棍子一樣敲到你頭上,不管你咋樣去想都不可能想出到底會有多疼。老爹現在痛不欲生,小靈傑現在肝腸寸斷。他看著老爹一點一點地將炒雞蛋夾到嘴裏再咽到肚裏時,他甚至想跪下來請求老爹原諒他的魯莽和草率決定,他自以為精心構築的堅不可摧的心理防線在老爹的無聲攻勢下已瀕臨崩潰,他在自己就要跪下求饒的一刹那閉上了眼,一隻手下意識地回縮,觸到了懷裏的刀柄。他渾身上下猛地一震,像是不小心碰著了麻骨,一股神奇的力量控製著他的手伸進了懷裏,刀身冰涼,似乎能摸出耀眼的寒光和刺鼻的血腥。小靈傑猛然驚醒,倏地把手縮了回來。思維靜止了瞬間再開始活動時,老爹和老媽的言行對他已沒了半點吸引力,他甚至隱隱能看出其中摻雜著不少矯揉造作的成分。老媽的哀求不但沒有讓他感動,反而使他有一種歇斯底裏式的殘酷快意。那一刻,他恍惚覺得自己至尊無上,連老爹老媽都被迫跪在他腳下俯首稱臣,他又在心裏念叨了一遍“雖千萬人,吾往矣”,英雄氣概頓生,鬼使神差般地刷一聲拔出匕首,一用力插到了桌麵上。他開始說話的時候,明晃晃的匕首還在不停地顫動,細微的“嗡嗡”聲在死寂的環境襯托中特別刺耳:

“爹,媽,我再重申一下,我一定要做老公,我意已決,誰要敢再勸阻半個字,我言出必踐,就用這把刀把我自己殺死,你們可以防備,不過你們須知,防得了我一時,防不了我一世。”

小靈傑竟是越說越來氣,似乎爹媽成了與他不共戴天的仇人,他氣哼哼把話說完,起身走到床邊,也不脫鞋,和衣躺了上去。

曹氏還從沒見兒子發過這麽大的火氣,被搞得手忙腳亂,未及出聲製止,兒子已直挺挺地倒到了**,李福仍低著頭,似乎是在顫抖著飲泣。

那一天晚上的飯局就這樣不歡而散,此後幾天中,李家的戰雲更加濃重,李福看誰都不順眼,對幾個兒子動輒就非打即罵,有些時候明顯就是找茬兒。小靈傑一如往日,整天嘻嘻哈哈地笑,李福並不管他,其實即便管也沒辦法,他根本就找不出二兒子有啥錯,連找茬兒都找不到。

小靈傑嘻嘻哈哈絕不是咽淚裝歡,他確實很高興。顯而易見,在第一個回合中,他取得了壓倒的優勢,完全的勝利,老爹的表現無疑表明了他已全麵崩潰,已無還手之力。小靈傑有十成的把握,最後老爹一定會向他屈服。他不在乎老爹老媽現在會是多麽難受、椎心刺骨、摧肝折膽、還是生不如死,他都不在乎。他隻相信老爹老媽絕不會因此而去尋死,因為他選擇做老公這條路在爹媽看來肯定有貪圖功利的意圖,他舍棄了入空門就是明證。所以小靈傑認為他當老公的殷切心理籠罩在這樣一種色彩之下會在很大程度上減輕爹媽愧對先人的負罪感。爹媽肯定不希望他死去,僅僅這一點就足以讓他們無話可說。再說,當老公後若有發達,他不會忘掉爹媽,他會盡量讓他們錦衣玉食,頤養天年。小靈傑認定自己要發跡,發跡之後他就會回報爹娘,有了這一點心理支撐,他簡直覺得爹媽現在就是受再大的苦都值得,因為總有一天他們會苦盡甘來!

小靈傑沒有猜錯,李福最後終於服了輸,他服輸的時候已經完全平靜下來,給小靈傑說“你想咋辦就咋辦”時神情平平淡淡自自然然,像喝口涼水。他也不是故意裝成那樣,他是真正想開了。現在他認為當老公也沒啥了不起,當然小靈傑想到的那個原因是必不可少的一個基礎。就是那個走投無路的選擇使李福最終拋卻了做李家敗家子的疑慮。即便真成了敗家子他相信到了九泉之下見著列祖列宗他也會振振有辭,他至多能負一半責任,就負這一半責任他還得是看列祖列宗的麵子。再說李福也不是就願意這麽苦熬一輩子,他之所以不願意太給兒子灌輸關於榮華富貴的理論隻是因為他認為那些東西不屬於他,那個世界也不屬於他,他自己生來就是苦命人,就得苦一輩子,他這輩子完了,他不希望兒子一個個都像他那樣一輩子抬不起頭。有時他甚至認為幫助兒子脫離苦海本身就是他不容推卸的責任。但他確實沒有這個本事,現在兒子被逼到去當老公的路上,不一定就是壞到底的事情,依眼下來看,要想出人頭地似乎也隻有當老公這一條路可走,特別是對於他們這樣的窮苦老百姓。既然已經趴到了地上,李福自然而然就想到了撿起來一個金元寶的事。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李福認了。事實上這些道理他早都想過,而且想過不隻一遍,隻是那時由於還有空門一個選擇,入皇門的種種長處才在與出家的對比之中喪失了光彩。是小靈傑的以死明誌幫他走完了這個進退維穀的曆程,把他置於“而後生”之死地。他家真後生了,李福麵臨的最重大問題是讓兒子在當了老公之後盡量不要在名利場中喪失了自我,不要一進皇門就忘了爹娘,忘了做人的道理,他認為崔玉貴就很不錯,人家是侍候皇上的內廷總管,在大街上見了他這個不名一文的寒酸老鄉都能慷慨解囊。既然已作了名聲不好的老公,那麽在老公之中做個心腸好的人總不是沒有可能。他希望兒子能像崔玉貴,他同意了兒子的要求之後仍開始緊鑼密鼓地進行入宮之前的“係統”教育。

李福的口才不好,一句話顛三倒四地說了好幾遍聽的人還是弄不明白他是啥意思。平時小靈傑總是在老爹教訓他時橫鼻子瞪眼地爭辯,李福自然說不過他的伶牙俐齒,教訓到最後反倒會被兒子教訓一頓。不過這次兒子沒有和他爭辯,他說啥就是啥,他說啥兒子就隻微笑著點頭,鬧得他說了半天說得口幹舌燥很沒意思。他不曉得兒子聽懂了沒有,有沒有理解他的良苦用心,但是他沒有重複地講。他相信兒子決不是傻瓜。

曹氏卻一時之間轉不過來這個彎,雖然有時候她甚至比丈夫還更有須眉氣概。但這種把身上掉下來的肉扔到火坑裏的事她真幹不出來。別的不說,僅僅那個淨身的手術就足以讓她魂飛魄散。從李福決定讓小靈傑人宮以後,曹氏不分晝夜地哭了幾天,也無怪乎李福罵她頭發長、見識短。女人大多數時候可以聰明一時,但往往在關鍵時刻會顯露出女人生性軟弱的本質。曹氏寧願帶著兒子再回到老家,她寧願餓死在子牙河邊上,也不願意眼看著兒子忍受那種非人的折磨,也不願讓兒子從此背上“老公”的黑鍋。但她也明白以她之力改變不了丈夫和兒子既定的主張。她哭夠了就迫使自己去想通,迫使自己含著淚教兒子人宮以後怎樣為人,怎樣處世。諸如說打人一拳、踢人一腳的事千萬不能幹,自己吃飽了,也要想著別人,蒼天不會辜負好心人,不修這一世,要修下一世等等。小靈傑對老媽的話唯唯喏喏,也是含著淚答應了老媽。曹氏把這些從自已切身體驗中總結出來的處世經驗絮絮叨叨地講了不曉得多少遍。她也講不煩,小靈傑也聽不煩,娘兒倆有好多天都圍坐著爐火邊說邊以淚洗麵。

人不會一直把自己沉浸到悲痛之中,除非她願意自討苦吃。漸漸地,曹氏也慢慢明白過來了。以一刀之痛換來後半生的安樂平和,去當老公隻要不出大錯,都至少能不愁吃穿,安樂平和,她相信兒子不會犯下大錯。她也覺得這麽做並不是像她以前想的那樣了。想想看,在家裏能有啥奔頭?整日忙活皮子,熟皮有許多道工續,說的是大人小孩都能幫兩手,可事實上幫上兩手就得讓人脫一層皮。熟皮子最重要的是用硝來揉,硝有毒,氣味大,辣眼睛,還腐蝕手,而且嗆人。揉皮子得下大氣力,把皮子用釘子繃在地上或牆上,用硝使勁地揉,揉完了再放進大缸裏用水泡,泡完了得刷洗,刷洗時是帶著水將皮子撈出來的,特別沉。本來皮子就有血腥氣,再往缸裏一泡,又染上芒硝氣,一散開像尿池子裏的味道,辣得眼睛幾乎都沒法睜開,嗆得人喘不過來氣。這樣的日子不是一天兩天,一月兩月,也不是一年兩年,極有可能一輩子都得這樣,都得白天黑夜忍受臭味的“熏陶”,這簡直不是人過的日子。按理說兒子算是找了條跳出髒水坑的康莊大道啊!曹氏想著想著就這樣收了心,把注意力轉移到為兒子燒香求神上去了。誠如無塵道士所言,神、仙、運、命都是騙人的鬼話,都是弱者自我麻醉、自我寬慰的一種手段。人處順境時隻顧勇往直前,絕大多數人想不到去求助神仙運命,隻有到窮困潦倒至無計可施時方才會指靠冥冥中上天的旨意,於是才有“急來抱佛腳”一詞的產生。如果擱在平常日子,你隨便問一個人,不對神仙運命嗤之以鼻的隻怕很少。可一到“難”字當頭,一大批一大批的善男信女便紛紛湧現,競相拜倒在廟宇道觀的石榴裙下。其實他們未必是突然想到了天地間還有神靈,而是他們突然發現自己脆弱得竟至於必須找個精神寄托把自己牢牢綁在偶像上麵才肯心安。曹氏也許就是出於這個目的。她在此前是不大信這一套的,隻是自從小靈傑迭遇險境,怪事接二連三發生之後她才覺得有些事實在太過古怪,非簡單的人力所能為之。所以她也主動將自己變成了信女,在家裏專門請了一尊觀音菩薩的泥胎,曹氏自此晨昏三磕頭,早晚一炷香。這還不行,夜靜更深之後,還得爬起來再上一炷香,念叨幾句,無非是要菩薩保佑兒子平平安安,長命百歲,飛黃騰達。

淨身的最好時間是二月或八月。因為淨完身後,下身不能穿任何衣裳,怕磨擦傷口容易引起感染。冬天太冷,就是燒著炕也會把淨過身的人凍個差不多。淨身若選在夏天,天氣又太熱,空氣流通厲害,也容易引起傷口感染,使之不容易愈合。再說淨身之後數天之內得床屙床尿,要多髒有多髒,要是夏天,那一股難聞的氣味會把人熏死。這樣一來,天氣涼爽的二八月就成了淨身的最佳時候。小靈傑是年前打定的主意,因此淨身的時間就定在二月。日子過得很快,似乎還沒有拂去春節時燃放爆竹騰起的煙霧,一算時間,離二月就隻剩七八天了。

該開始張羅著準備送小靈傑淨身了。因為李家是頭一次幹這種事,具體有啥環節、要求、必備品都不曉得,向外人打聽又不好意思,所以李福決意趕在二月到來之前按崔玉貴留下的地址去找他一下問問情況,因為這等大事理所當然不能讓小靈傑親自前去。曹氏則仍日日燒香禱告,啥事也不過問。那兄弟四個不曉得當老公是啥玩意兒,問爹媽又老挨訓斥,所以一直蒙在鼓裏,但是照他們小心眼裏想的,憑老二那麽大的能耐,豈能是去幹啥見不得人的壞事,肯定是與光宗耀祖、振興李家有關。幾個小家夥胡亂測了一通之後,更加增添了對老二的佩服和崇敬之情,把他看的比天神都高。

正月二十七那天,李福去找了一趟崔玉貴,回來時眼圈紅紅的像熟透的水密桃。顯然是崔玉貴給他說了些什麽,而且是與淨身的壞處有關,曹氏忐忑不安地問他事辦好了沒有,李福沒有回答但是肯定地點了點頭,然後迅即就把身子背轉過去了。小靈傑在老爹轉頭的一霎那看見幾顆晶瑩剔透的淚珠摔落到他的前襟上。他幾乎可以斷定老爹是受了崔玉貴的勸誡,不客氣一點說就是蠱惑,要不這麽長時間以來都平安無事,不會說難過就忽然難過到這個份上。

李福那天是找到了崔玉貴,崔玉貴給他指的地方是“盡忠胡同”,而且還有大致的方位,就這樣還是費了李福好大的事。他覺得快到地點時便開始打聽,接連打聽了七八個人,大家都很納悶地搖搖頭,表示抱歉。最後還是他向一個老者打聽時,才得知了盡忠胡同的所在,但也不是那個老者告訴他的。老者也不知道,而且他還耳聾眼花,李福看他白發蒼蒼,齒豁牙落,一副德高望眾的模樣兒,總以為他一輩子在這片地兒土生土長,若是有這麽一個胡同,他應該是知道的,於是說一遍老者聽不懂指指耳朵搖搖頭,於是他就加大音量再說,一連說了七八遍,他估計他站的那個街筒子裏有一半人都得聽見他在問盡忠胡同,老者最後沒再指耳朵,而是迷惑不解地拍了拍腦袋,最後仍舊是堅決地搖頭,李福大失所望,心說我恐怕是讓老鄉騙了。沒精打采地轉過身就要走,一聲刺耳的尖叫忽然鋼針一般紮進了他的耳鼓,搞得他耳根癢癢,還嚇了一小跳,回頭一看,眼前站著一個穿青袍子的年輕人。說是年輕人,是他膚色白嫩,連胡子都沒有,貌相還蠻俊雅,這個人說的是:“你找盡忠胡同幹什麽?”李福怎麽也不相信那句話是從這麽齊整一個年輕小夥子嘴裏說出來的,那音調說男不男,說女不女,又尖又利,卻還有略微沙啞的男音摻雜在內。他猛然省悟過來,這個年輕人是老公。因為那個年輕人非但說話不男不女,連舉手投足,音容笑貌無一不像未出閣的大姑娘,而且他還沒有胡子。

李福有些疑怔,崔玉貴也是老公,也是臉蛋光溜溜的,可也沒像眼前這位看著別扭啊。雖然容貌可人,可站著既不像玉樹臨風的翩翩濁世佳公子,又不像嫋嫋婷婷的二八多嬌女,就像挺大個老爺們兒穿了件閨閣女子的花襖,咋看就隻得出兩個字的結論——別扭。他可不曉得這個年輕太監已有三十多歲,比他還要大些,而且還是內廷太監中數一數二的大“美男”,其餘的那些排不上號的,年邁力衰的太監看著才是板板正正的別扭。他也不曉得崔玉貴之所以仍頗具陽剛之氣是因為他自小堅持練武,練氣功,長期不綴的緣故。

李福聽了那個年輕太監的問話後浮想聯翩,好半天才想起答話:

“我找我老鄉有事兒要辦!他告訴我說他住在盡忠胡同。”

年輕太監的眼裏原先滿是猜忌和疑問,還有幾分怨恨,這會稍稍緩和了些,看上去卻仍是很有一點不對勁。他清了清嗓子,像女孩子一樣拿一方精細的白絹手帕捂住嘴,然後說:

“你說你找老鄉,你老鄉姓甚名誰呀?”

這句話比方才柔和了許多,李福是傻子也能聽得出是比方才柔和,然而柔和倒還不如發狠著說。發狠著說倒還有點男人味兒,一柔和全“柔”成女人味兒了。特別是最後那個“呀”字拖長了幾個音節,語氣拐了好幾個大彎,就像大姑娘向情郎說悄悄話時賣弄風情一樣,韻味十足。可是李福明明知道他本是男兒身,越看他像女的便越別扭,此刻已別扭得他想嘔吐,但太監的話又不能不答,他隻得忍住惡心盡量使自己平平靜靜地說:

“我老鄉叫崔玉貴,在宮裏做事。”

他明白後半句是白加,這個太監如果認得崔玉貴,肯定曉得他是在內廷做事。果然,年輕太監一聽他說出崔玉貴三個字,一下子笑逐顏開,用中指和兩根小指捏住白手帕,伸出春蔥般白皙的食指向他虛點了一下,指尖差點沒觸到他的鼻頭,李福聞到一股類似於女人體香的氣味兒,未及反應,太監已收回手指,叉在腰間:

“哎喲喲,你咋不早說呢?原來是找崔總管,請隨咱家來。”

太監說完輕移“蓮”步,嫋嫋婷婷地車轉身便走,宛如弱柳扶風,雨打殘荷。李福覺得平心靜氣而論,這個年輕太監走路的姿勢很好看,可他就是平不下心,靜不下氣,跟著太監走了沒幾步,他竟然不自覺地也七歪八扭起來。

年輕太監雖然走得花裏胡哨,腳程可並不慢,像花蝴蝶般地引著李福東拐西轉足足過了十多個大小胡同,最後終於停在一個巨大的黑漆大門前麵,門極雄偉,令李福不解的是門楣上竟沒有匾額。太監輕輕地在門上扣了三下,門“吱吼”一聲開了道窄縫,看來裏邊早有人候著。太監壓低聲音衝裏邊嚷了一聲找崔總管,然後便扯著李福進了院門。

門內一條寬甬路,路邊兩排剪得齊齊整整的矮鬆。視線再往前被一座高大的建築擋住。那幢建築風格極為古樸,紅磚藍瓦,和農村建的房屋樣式別無二樣。李福剛踏上甬路,回頭再看,大門已被關閉,又一個穿青袍子的人影正隱入門旁邊的耳房。

年輕太監一直不停地往前走,並不理會李福的動靜。李福心下詫異,隻得亦步亦趨地跟著。

崔玉貴就住在那座建築裏麵,不過不是從正麵走進去的,到建築前,沿牆根繞到背麵,李福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那座建築後麵擋著的竟是一條繁華的街道,熱鬧程度不亞於京城的其他鬧市區凡是其他地方能有的休閑娛樂場所,像酒樓、茶館、澡堂、理發鋪、裁縫鋪、吸煙店等等,這些都不足以讓李福目瞪口呆,使他驚呆的是這條繁華街區出沒的人不分老幼,全是老公。街上有架鷹的、提鳥的、遛狗的、喂貓的,店鋪裏有跑堂的,吃喝的,打殺的,坐櫃台的,無一例外全是不男不女的老公,有幾個從一間茶館裏晃悠出來的人外穿著青袍子,雞皮鶴發,舉步難艱,他初時以為是老太太,走近了聽他們一開口說話,才明白過來那隻是年歲比較大的老公。

李福幾乎忘了往前移步,呆愣愣地站在那兒了,年輕老公叫了好幾聲他都沒聽見。他驟然間省悟過來,以前他想的有關老公的東西都太概括和抽象,雖然有那麽一點關於日常作息生活的推測蹦入腦海,但都被他對崔玉貴留下的印象全盤掩蓋了。眼下這條胡同裏幾乎可以算是一個老公從少年到老年的全部生活發展史,他想不到絕大多數的老公竟是表現出這麽樣一種姿態。置身於這些奇形怪狀的老公中間,他頭腦昏昏,直想嘔吐。天上是光天化日,幾朵白雲緩緩飄過頭頂,襯的天空異常明淨。李福抬起頭看了一眼天色。再低下頭時,他驀地認為在這群老公中間他倒變成不正常的人了。他承受不了眼前這些扭腰擺臀,似乎是故作姿態的老公給他帶來的打擊。他想拔腿逃回去,一個巨大的聲音在他腹腔內轟轟作響,震得他心口像遭了雷擊般又麻又癢又痛。

那個年輕老公眼中的怨毒又現。李福茫然無助地看過去時正好看見他在咬牙切齒,雖然這樣,李福看見他時心中不自覺還是多了一股溫暖。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情,一到生死存亡時,一切不舒服的或看不慣的所謂“成見”都是扯他娘的蛋。即便是不共戴天的仇人都可能握手言和,化敵為友。李福現在隻覺得自己正被一種氛圍圍困擠壓籠罩。他幾乎無法再去呼吸,喉頭堵塞。這一群人中他隻認識那個年輕老公,是他把他帶到這塊地方的,他在被那種氛圍幾乎吞噬之前能夠想到的唯一的救命恩人隻能是他一那個年輕老公。

年輕老公長歎了一聲,幽幽說道:

“請隨我來,崔總管就在前麵。”

崔總管果然就在前麵,李福木偶一般機械地向前又邁了不幾步,前麵的年輕老公在一個精巧別致的小檀木門前停了一下,輕輕照門上叩了兩下。又把耳朵湊到門上聽了聽反應,然後示意李福進去,他自己則在李福身後把門帶上,衝坐在太師椅上的崔玉貴打了個招呼,隨即站在一旁。

崔玉貴正坐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屋裏陳設極其簡單,除一桌、一床、一椅、一幾外,別無他物。但李福仍然看桌上和幾上的幾件簡單擺設都價值不菲。

崔玉貴揮手讓年輕太監退下,然後對李福笑逐顏開:

“虧得你還找來了,我那天一時疏忽,竟把這個地方告訴了你,這地兒可是很難找的,你也看到了,這條胡同裏都是……像我……這一號的人。”

崔玉貴說到最後聲音倏地放低,李福幾乎聽不清他說的啥。他沉吟了半天,才斟酌著詞匯把來意曲折地表示了一下。他雖然心裏蠻不是味兒,可是他也明白開弓沒有回頭箭,事已至此,他無路可走。

崔玉貴聽完李福的陳述後大驚失色,差點從太師椅上蹦將起來,嘴張得能塞進兩三個雞蛋,像是大白天見了鬼。倆人沉默良久,李福一聲長歎,崔玉貴也一聲長歎,然後說:

“外麵的——你都見到了,如果考慮好了,我也沒法攔你。”

李福沉重地點頭,崔玉貴曉得事情已無法挽回,便把淨身的注意事項,凡此等等詳詳細細給李福說了一遍,說著說著勾起了他的傷心往事,禁不住聲淚俱下,李福想到不久以後自己的親生兒子也要受此等折磨,也要變成這裏的人這樣,也是放聲大哭,不能自抑。該說的話都說完以後,崔玉貴又和李福在那兒聊了些關於老家的事,並且留他吃了一頓便飯。天色將晚,崔玉貴還要當班,李福方才告辭出門。

李福出去走的不是來時那條路,但仍然是七拐八歪,是一個小老公把他送出去的。走出一道小門後李福聽背後門又是“啪”一聲被關上。門口正對著鬧市區,雖然已是繁星滿天的晚上,卻仍是人來人往,乍一置身其中,李福看著滿街的亮麗燈光交相輝映,像是醒了一場大夢。

崔玉貴答應淨身師那邊由他負責打點。但是還有許多事情還要李福自己忙活,譬如說得尋找一些臭大麻用作手術時的麻醉劑。這回事很棘手,因為臭大麻的開花期是在端午節前後,而要做麻醉劑還必須得開花的臭大麻才行。臭大麻杆不高,長著大大的濃綠的葉子,像手掌一樣從杆上四外伸出去,花是雪白顏色,整個看呈鍾形,開著喇叭口,向上有兩個果實,有小酒盅大小,圓圈的,用手搓一下,有一股奇特的臭味,要擱在端午前後,別說要的量不多,就是幾筐幾簍都不費啥事兒。找著雜草叢生的荒地,其中成片成片都是臭大麻。可這會兒……,李福問過藥店,藥店老板差點沒揍他一頓,破口大罵說他故意出他們藥店的醜,要是連臭大麻這種不入流的草都賣,那他們藥店還成啥體統,百十年老字號的牌子白扛了。

不找不行,李福隻好出了城到鄉下去問,好在這玩意兒有麻醉的作用農村人都曉得。有些人還有去年留下的,功夫不負有心人,跑了許多天腿都細了的李福終於找到了足夠用的野大麻,還是花大價錢買來的。

再要的就是如下幾類:

一、三十斤小米,這是一個月的吃量,放在淨身師那兒,因為淨身後一個月時間內你吃住都得在淨身師家裏。

二、幾大簍玉米骨頭(搓掉玉米粒後的棒子),燒炕用的,淨身後需要暖。

三、芝麻殼幾擔,用來燒成灰,清除穢物,灑在下身部分,因為芝麻殼灰最細,不燒皮膚。

四、半刀窗戶紙,得用比較厚實的,用來糊好窗子,不讓屋子透風。

北京城有兩家赫赫有名的“閹人世家”,一個是南長街會計司胡同的畢王,一個是地安門外方磚胡同的“小刀劉”。這兩位都是祖輩傳世的手藝,受過皇上的親自封賞。他們倆全是六品頂戴,比縣太爺還高一級。畢、劉兩人據說每年要向清廷內務府供奉一百五六十名太監。因為太監是人,也要生老病死,況且老年太監還要退休養老。皇上哪天生氣說不定就抓住幾個本來沒到死期的小太監幹掉,反正這號人永遠也缺不了,沒有自動去做還有那麽多囚犯等著呢!這樣一來,清廷內務府每年就必須得找夠差不多數目的年輕太監去填補因各種原因而沒法再工作的老太監的空缺,而偌大個北京城,就畢劉兩家淨身世家,除了少數自淨的之外,所有當太監的都得從這兩家中的一家那裏獲得當老公的資格,即把**割掉。因而這兩位能受皇封,戴官帽,地位舉足輕重也是很容易理解的。當然,這兩個淨身師和太監之間的聯係也十分緊密,那是無庸置疑的,太監被閹割之前要拜淨身師為師。那時候“師道尊嚴”還是頂頂重要的。所以太監見了淨身師自然是畢恭畢敬,這麽樣一來二去雙方的聯係自然就鐵上了。

崔玉貴是在小刀劉那裏淨的身,他認為小刀劉的刀法還算可以,不太痛苦,所以他給小靈傑介紹的是小刀劉。

拜師趕在淨身前幾天進行,崔玉貴那天沒到,來的是他托的一位叫沈玉蘭的太監,也是他們老鄉。沈玉蘭四十歲出頭,老態已經畢現,像個六七十歲的老太太,臉上皺紋重迭,要多難看有多難看,可是他的笑容倒很慈祥,讓人看了有如沐春風之感。說話的聲音也不是太尖厲,雖然嘶啞得幾乎聽不大清楚,卻並不是太古怪。沈玉蘭那天在方磚胡同口等著他們,事先定好見麵後一塊去劉家拜師。

李福買了一個豬頭,提著一斤白酒。那天剛蒙蒙亮就動了身,天氣還不太暖和,風挺大,從西直門到地安門外走著正好頂風,冷倒是不太冷,就是費勁,磨磨蹭蹭,爺兒倆雖然緊跑慢趕,還是到日上三竿時才趕到目的地。

崔玉貴本來說好不讓李福帶任何東西,啥他都備得有現成的,李福覺得那樣太不好意思,所以還是帶了些禮物。沈玉蘭等在方磚胡同口直搓手,顯然是很著急,可能還有幾分冷的意思,因為他穿得很單薄。沈玉蘭見麵之後先絮絮叨叨地埋怨了他們爺兒倆一通,說東西他都已放到劉家了,還花這冤枉錢。

拜師儀式很簡單,或許是因為小靈傑是崔總管介紹過來的人,淨身師特別照顧的緣故,並沒有特別煩瑣的禮節,沈玉蘭帶過來的禮物可真不少,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淨身師小刀劉是個三十歲出頭的車軸漢子,塌鼻子,團團臉,元寶耳朵掃帚眉,眼睛倒很有神,看人時像一隻老鷹,還長了一臉粉刺,疙疙瘩瘩的像癩蛤蟆皮。沈玉蘭把李福和小靈傑帶到小刀劉家門口時,沈玉蘭特意回頭問了小靈傑一句:“害怕嗎?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小靈傑往前看看,小刀劉家的大門上並沒有啥嚇人的東西,也是黑漆得油黑發亮,密密層層排著鐵頁大釘。門口的倆兒石獅子倒挺大還張著牙舞著爪,石獅子是用青色石頭雕的,那才真叫青麵獠牙。小靈傑當然不怕,這個門也沒有什麽奇特之處,他怕什麽,因此沈玉蘭用探詢的眼光看他時,小家夥堅決地搖了搖頭。沈玉蘭於是回頭去招呼家丁進去報告。

乍一踏進劉家的院子,小靈傑立刻覺得眼前一暗,似乎沒有了日光,確實沒有日光,而且陰森森的冷氣逼人。適應眼前的黑暗之後他發現自己正置身於一條長長的甬道,甬道四周遮得嚴嚴實實,不知是用啥遮的,反正是連一線光都透不進來。

前麵的家丁擦地一聲點著了一盞銅燈。也不曉得從哪兒鑽進來的風,吹得火苗搖曳明滅,端著銅燈的那個家丁的臉被扭曲得醜陋不堪,而且泛著青色,很像門口的石獅子。

腳步聲在甬道裏顯得特別沉悶,銅燈火苗不大、又忽明忽暗,小靈傑隻能隨著家丁一前一後移動雙腳往前走。李福的心裏可不是像小靈傑那樣除了好奇別無其他,李福小心翼翼地往前邁一步便覺得離地獄又近了一步。他不由的想到數天以後兒子就要沿著這條甬路走向淨身房,再出來後,就成了老公,就成了不男不女的老公。黑暗中李福眼前又浮現出了盡忠胡同裏那些老公,猛然間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麽。淨身的危險性是人所共知的,小刀劉操刀營業這麽多年,手下不知斷過多少人的**,也不知弄死過多少想當老公的人。這些人活著時從這條甬道上經過時不知想沒想過他們是正一步步去靠近死神,他們無辜死亡之後冤魂肯定不散,說不定就聚集在這條不點燈就伸手不見五指的甬道裏。

李福眼前浮現的那些老公原先隻是影子,轉眼間沒有了四肢手腳,就在李福眼皮子下擠眉弄眼,跳躍奔跑,時不時還發出兩聲低低的哀呼。……自己的兒子是否也會是從這條路一步步走向死亡呢?李福忽然被自己這個想法緊緊震懾了。他似乎看到一群披頭散發的惡鬼——他們是死在刀兒匠手下的無主遊魂——桀桀怪笑著拉住兒子往鬼門關裏拖。李福下意識地抱住了肩膀。眼前忽然有了亮光,窄窄的隻有一線,在甬道上形成一條光帶,家丁滅了銅燈,示意幾個人繼續往前走。沈玉蘭顯然是認得路的,他此刻替代了家丁走在前麵。又是約有十多步遠,這十多步遠的甬道是由厚厚的紙板密封的,微微能透進些光亮,使甬道這一截陰得像暴風雨到來之前陰雲密布的夏季。

沈玉蘭向右一折,小靈傑隨後跟進,那是一個布置得極為華麗的寬闊大廳。在這裏,小靈傑見到了他要拜的師傅一—小刀劉。

小刀劉正躺在雕花的大**讓一個丫環模樣的小女孩給他捶腿,眼睛半開半閉,神情似笑非笑,一副神遊物外的樣子,然而小靈傑分明一眼就看見小刀劉的一隻右手正在小女孩的胸部摸索,他們進來時小女孩正在無聲地躲閃。

小刀劉看見沈玉蘭後便站了起來,走過去拉住他的肩膀,大聲問道:

“崔總管一向可好?”

沈玉蘭仰天打個哈哈:

“托您的福,崔總管身體一向康健,此次咱家過來,他還要我代他向師傅問好呢!”

說罷回頭目注小靈傑:

“孩子,這個就是你劉師傅,還不快跪下來磕頭請安!”

小靈傑二話不說,撲地跪倒:

“師傅您老人家好!”

小刀劉眼睛笑成了一道縫,但還是當仁不讓地受了小靈傑好幾個頭,方始把他攙起,小靈傑站到了一邊,小刀劉複又回到床邊坐下:

“豈敢,豈敢,崔總管何等身份,怕是要折殺劉某人了。”

雙方寒喧幾句後便開始正式拜師。一個家丁上來把沈玉蘭帶的東西擺到一條香案上,然後小刀劉便大馬金刀、堂麵皇之地拉過一把太師椅端坐在香案旁邊,小靈傑先拜祖師爺,然後又口稱師傅跪在地上給小刀劉連磕了三個響頭,小刀劉一把把他扯起來拉到身邊,皮笑肉不笑地撫摸著他的頭頂,摸得小靈傑蠻不是滋味,覺得頭上有無數條毛毛蟲在爬:

“小家夥蠻機靈的,今年幾歲?”

“九歲!”

小靈傑老老實實地答完後,從小刀劉的掌握中逃出來。屋裏的陳設金碧輝煌,像是個官宦之家,隻是缺少一點閑情雅致,就像是屠夫穿一件官服,咋看咋覺得與人不相稱,咋看咋能看出粗俗。小靈傑無暇注意這些,他記著袁郎中給他提過,刀兒匠家的正梁上掛著不少紅布包裹的升,然而他所處的屋子根本看不到正梁,因為頭上就是頂棚,正梁被隔到了上麵。

在小刀劉家裏沒啥別的話聊,沈玉蘭也沒話,行完拜師禮後又草草交待了幾句諸如多多照顧之類的話,三個人便匆匆告辭,穿過黑咕嚨咚的甬路之後,猛然站在陽光底下,頭暈眼花,隻覺得天旋地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