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聽說李福這次有了不少麻煩,小刀劉也沒有要求三老四少做擔保,合同也沒有訂。可能是崔玉貴事先交涉好的,小刀劉一分銀子也沒要,李福讓了幾讓,他最後說崔總管交待過的,銀子由他付,李福於是隻得作罷。

淨身也得選良辰吉日,李福找地仙兒看的好日子是二月十九。拜師之後又在家呆了幾天,那幾天李福和曹氏都沒睡過一天好覺,啥事都幹不成,不是丟東就是忘西,拖累的小靈傑也團團亂轉。二月十八晚上是最難熬的一夜,李福和曹氏跟小靈傑三個人坐在屋裏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半夜。李福躺到**後一勁兒的翻身。曹氏一眼沒眨,跪在香案前祈禱到天亮。小靈傑睡了一會兒,他覺得一切都順理成章,無所謂害怕與恐懼,早上起來後他發現老媽的眼泡紅腫,他喊老媽老媽根本就不理他,甚至於連頭都懶得回,看都不看他一眼。

鹹豐六年陰曆二月十九,早晨。

是陰天,風刮得特別大,剛剛顯露出來的一點春意也不知被大風卷到了何方,還沒有發出嫩芽的幹樹枝在風中啪啪地用力摔打著,碰撞著,街上行走的人都彎腰曲背,一個個舉步維艱。天陰得像蒙在鍋裏,看不到雲彩。但那種厚重的、壓抑人神經的感覺卻無時無處不在,抬起頭來,凝神看上一會兒,你會猛然害怕天會塌下來把你砸死。

李福找了輛排子車,拉著兒子和應送的東西在雞叫頭遍時便出了門,因為對李福而言,呆在家還不如走在路上好受。小靈傑很奇怪,因為他上車時老媽根本就沒出門,但卻見不到影,他剛起床暈暈乎乎的也沒想到問老爹一下,坐了車走出老遠時,他偶一回頭發現老媽正站在皮作坊門口向這邊張望,他看不清楚媽是否在流淚,在大哭,他想可能會。

依舊是穿過甬道,依舊是在那個大廳裏坐了會兒,以後李福告辭。他被引出大廳,沿雨路又往前走,大約有六七十步遠,前方豁然開朗,甬路到了盡頭,盡頭處是一所房子,是家丁引他過來的,說是認認門,他以後一個月裏的吃住以及動手術都將在這間小房子裏進行。其實不用家丁介紹小靈傑也看出了幾分端倪,那個小房子表麵看上去不高,正常人可能站著能碰到屋簷,隻有一扇門,是脈絡清楚的鬆木製成,有一種堅實厚重感。門和牆壁之間嚴絲合縫,應該是為了防風。小房上隻有門左側有一個小窗戶,裏麵黑洞洞的看不清有啥,窗戶上明顯有厚紙被撕掉後留下的痕跡。

小靈傑沒有進去看,家丁不讓,但是沒說原因,小靈傑推測家丁是害怕嚇著他。小靈傑肚裏一百二十個不服氣和二百四十個好笑,可就是沒辦法說服那個家丁。

從小屋那裏回來後小靈傑就被叫去幫忙了,一切活動都在甫道兩邊的房子裏進行,小靈傑根本就想不到甬道兩邊竟然有大大小小那麽多個房子,家丁隨手照黑洞洞的牆上插一下鑰匙就能扭開一道房門。房子都是平頂,像農村的雞窩。

小刀劉在一個房子裏燒了一大鍋水,小靈傑坐在房邊幫他摘臭大麻葉子和花。摘完後連洗都不洗,便和著其他幾種幹成黑色的草一樣的東西扔到了鍋裏。小靈傑隻認得一種是野蒿子,小刀劉告訴他另外的是蒲公英和金銀藤,都是用來熬湯水洗下身的,當然還得喝一部分。和臭大麻同鍋煮的還有兩個新鮮的豬苦膽、兩個雞蛋。小靈傑不曉得豬苦膽和雞蛋是幹啥用的,問小刀劉,小刀劉起初虎著臉不肯說,還訓斥他小孩子不能多話,該閉嘴時就得閉嘴,沒誰會把你當啞巴賣了。後來看小靈傑一點怯意也沒有,小刀劉對這個小家夥倒不得不刮目相看了。以往到他這兒淨身的小孩子一個個都哭得眼睛紅腫,誰一提與淨身有關的事兒能嚇得一屁股坐地上還得屎尿糊弄一褲襠,到最後抬到床架上時有的都已經昏過去了。這位倒好,不告訴他,他卻自己問起來了。

小刀劉故意說了很多淨身時的慘狀讓小靈傑聽,企圖敲山震虎,小家夥忙完豬苦膽和雞蛋後便坐在一邊往灶眼兒裏添柴,任小刀劉咋樣形容他都隻微微地笑,拿柴的手連抖都不抖。最後小刀劉自己都快被自己的敘述嚇倒了,顫抖著聲音問了一句:

“小家夥,你真的一點都不害怕?”

小靈傑還是無動於衷,自顧自往灶洞裏添柴,不經意回頭看見小刀劉還張著大嘴的是在等他回答,不得已之下說:

“我害怕啥?不就是挨一刀嗎?他們怕是他們膽小,他們笨蛋,我才不怕呢!”

說完之後覺得意猶未盡,似乎是怕被小刀劉誤會是老爹逼他來的,小家夥又補充了一句:

“他們可能都是被爹媽逼著來的,我是自己想,爹媽也管不了我。”

小刀劉真是覺得有大白天鬧鬼的感覺,這像八九歲小孩說的話嗎?小刀劉打心眼裏覺得此兒非比常人,像這樣八九歲就有膽有識、不畏痛苦的人,到哪兒打著燈籠也找不出幾個,日後他不發達誰還發達。小刀劉一改開始莫不經心的初衷,開始和小家夥你一句我一句閑扯起來。

“小家夥,你咋會那麽多路不走,偏偏要挨一刀入皇門呢?”

“想出人頭地唄!”

“哎!這你就錯了,當老公的也沒有幾個能出人頭地呀!”

“我就認為我行。”

越談下去小刀劉越覺得這孩子有前途。經他手出去的太監僅這些年來說,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有老的也有小的,有混抖擻的也有平庸的,甚至還有殺了頭的。沒有一個像小家夥這麽讓人覺得不可思議,他不該隻是一個孩子,因為他說的好多話有些人活一輩子也未必能想的出來。小刀劉絕對相信自己的眼力,他從來沒有看走過眼。內務府分出去的太監,包括皇宮裏和各個王爺府裏的,至少有一半是在他手底下掙過命的,別看有些太監現在看起來人模狗樣兒,自以為耍心計耍得得心應手,翻雲覆雨地搞得蠻像回事,但小刀劉就是不信他能這麽樣得意一輩子。因為他知道,也許隻有他知道這些人的底細,他一想到那些人在他的刀下屁滾尿流、魂飛膽散的醜態就感到惡心,他一看到那些人現在頤指氣使地大呼小叫就惡心的想吐,一想到他們那會兒的醜態他非得吐出來不可。依他看,那些人至少都缺一種技能,就是處亂不驚,他聽過一句老話叫“泰山崩於前麵色不動”。他特別服氣這句話,他覺得做人隻有做到這個份上才可能有大成就,否則就是你再得勢,充其量也隻是數朝數夕,兔子尾巴長不了。因為機會隻能給你某種便利,甚至可以把你送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但是絕對不可能替你去保住他。要想保住地位隻有一個辦法可想,就是得培養一種魄力,一種君臨天下,寵辱不驚,處驚不亂的魄力。這不是他一個的想法,他聽很多人說過類似的話,聽的多了他於是也這麽認為。眼前這個小家夥這方麵的能力似乎是天生的。不管他怎麽耐住惡心去形容淨身時的痛苦,小家夥仍然平心靜氣,眼睛都不眨一下。小刀劉忽覺得這樣一個人才幹皇差似乎很虧。但是他也隻能這麽想想而已。機會不是每個人都能碰到的,如果生在豪門,他敢肯定,眼前這位不難位列公卿,權傾朝野,然而,他不是,他是個貧苦農民家的兒子。小刀劉想到盡處默然不語。

小靈傑總算搞明白了豬苦膽和熟雞蛋都是幹啥用的,每個豬苦膽要剖成兩片,等把睾丸擠出來後要貼在球囊兩邊,因為豬苦膽比較粘,又可以止血消腫,至於熟雞蛋則是為了塞到嘴裏,堵住嗓子眼,也是割睾丸時用的。因為割睾丸要先在球囊左右割開一個深口子,是橫割而不是豎割,主要目的是先將皮膚下的筋絡割斷方將睾丸往外擠,要把睾丸從割口擠出來,奇疼無比。小刀劉給他講這回事時說到往外擠的疼痛時眼睛裏是蘊含著極大的驚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說完的。小靈傑可以想像那是怎樣一種滋味,但他不怕,他也明白不怕並不就意味著到時候他能淡然地承受那種痛苦。他可以努力,盡最大努力去承受,反正承受得了承受不了都得承受。既然如此,他覺得應該做好漢而不是做孬種。

雞蛋就是在擠睾丸時塞進嘴裏的,這是淨身師想出的絕招,因為熟老的雞蛋又硬又韌、擠不爛壓不扁。堵住喉嚨眼就會讓人出不動氣。人不出氣就憋得慌,憋急了於是渾身用力,身子打挺,一股力氣不自覺會使到小肚子上,小肚子用力往外一鼓,淨身師就利用拚命掙紮不感到特別疼痛的一刹那,一下子把睾丸就擠出來了。割去睾丸是第一步,第二步還要割勢。勢在太監的俗語中叫“辮子”,這是真正的技術活。要說割口擠睾丸也不是容易事,但是隻有熟雞蛋、豬苦膽,再有一把利刀,附之以眼明手快就夠了。割勢不行,沒有長時間的刻苦訓練和實踐操作經驗是根本不可能將勢完全割掉的,這也是劉、畢兩家之所以雄踞京城閹割界的龍頭老大地位而又數百年名聲不墜的主要原因所在。單割睾丸那一刀大多數淨身師幹得都很麻利,真正的功夫就在割勢上,如果割的淺了,留有餘勢,將來內裏的脆骨會向外鼓出,那就必須挨第二刀,俗稱“刷茬”。“刷茬”的苦不下於第一次挨割。如果割得太深,將來傷口長好後,會往裏塌陷,形成一個坑,解手時候極不方便,因為尿出來是扇麵狀。十個太監裏麵有九個尿襠,就是閹割後留下的後遺症。

這些東西是小靈傑在袁郎中那裏不曾聽到的。他再回想一下袁郎中的話,覺得如果自己憑著這些理論再苦練上許多年,十數年後京城不難出現畢、劉、李三家淨身師之足鼎立、共分閹界天下的局麵。然而這不可能,他現在是放在砧板上的魚,隻有等著挨宰的份兒,雖然是他心甘情願,可是稍往深裏一想仍然不那麽是味兒。那鍋熱水足足滾了一個時辰才算成,因為小刀劉說雞蛋煮得越老就越好,就越韌。小刀劉把大鍋裏的水舀出了一大碗,放在鍋台上晾著,然後又把豬苦膽和熟雞蛋撈出來,剩下的水全都倒入大木盆,讓小靈傑脫了衣裳,俟水稍涼,跳進去將下身好好洗了一遍,這是為了消毒,因為傷口最怕感染,很多人淨身以後不久死去就是因為傷口感染。

洗完澡後,小刀劉瞬間變得莊重而且嚴肅,引著小靈傑沿甬路走到那間小屋子前邊,小刀劉打開門,一下子沒入黑暗,小靈傑隨後跟入,豈知裏麵的地比外邊要低出許多,小家夥猝不及防,摔了個大馬趴,一下子撲到地上。小房裏極其幹燥,地上很鬆軟,好像是墊有沙土,但是有一股血腥味,不是新鮮的血腥,而是一次又一次地在這裏閹人流血後,雖然擦拭得幹幹淨淨,但是仍然不能洗去的那種滲透到屋子的每一塊地方、和空氣同生共死的血腥。小靈傑以前聞到過這種味,是在屠宰場,每年春節時候都殺豬宰羊的地方。

小刀劉關上門後點著了一盞油燈,油燈在牆上的壁洞裏,黯淡的燈光之下,小靈傑將屋裏打探了幾眼。從地上爬起來以後首先映人他眼簾的是靠裏牆根的一個由破磚碎坯壘起來的床一樣大小的台子。小靈傑又產生了第一次見到李老公時那種久違的感覺,鬼使神差他一下子認為這地方他很熟悉,他甚至搞不清楚是自己先想到屋裏有這麽樣一個台子,爾後看到真有,還是先看到後才想起以前自己夢裏依稀見過這玩意兒。台子是長方形的,壘了有五六磚那麽高,下麵是土坯,上半截直到炕麵都是青磚整整齊齊碼成的,磚雖然破但碼得卻很有規則,小刀劉告訴他淨身之後這個就是他的鋪位。用磚鋪麵是因為一個月來的大小便,經常會灑到炕上,要用泥坯,怕早成了泥漿。出於對自己住處的關心,小靈傑走過去仔細看了一下。台子上很幹燥,也並沒有太大的騷臭味。他再往小屋裏其他地方巡視一下,也看不到半點肮髒和血汙的底跡,如果不是鬼火一樣的煤油燈烘托出的陰森氣氛,這間小房子應該是個理想的居屋。

小靈傑進來時沒有穿褲子,小刀劉告訴他應該先把身體晾幹,而且還得先適應一下氣候條件,反正這裏也沒有其他人。小靈傑一想也是,於是便光著屁股跑了進來。

土炕上麵有一個牆洞,煤油燈就放在那裏,火苗仍舊很小,小靈傑看著屋裏的東西都迷迷糊糊的,他懷疑是自己三天沒吃飯的緣故。從拜師回去之後小靈傑便被剝奪了吃飯權,因為淨身師要防止你在淨身時嚇得屁滾尿流,而且就是剛淨過身之後拉屎撒尿也不太方便。據說人最多隻能餓七天,不過得不停喝水,小靈傑這三天連水都幾乎沒喝,早已就覺得又渴又餓,進屋後摔了一跤再爬起來頭暈眼花得更是厲害。為了能把屋裏看的清楚一些,小家夥跪到炕麵上把燈蕊往上挑了一下。

煤花“劈劈啪啪”一陣響,屋裏驟然明亮了許多。小靈傑偶一抬頭竟發現房梁上吊著一個軲輾,軲輾上有一根大拇指粗細的繩子,繩子一端係在背後的窗欞上,另一端綁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匕首此刻就一動不動地卡在軲輾這頭,小靈傑懷疑那把刀子就是淨身時用的,但是他又想不通要把刀子掛那麽高幹什麽,是不是屬於淨身這個行業的一種習俗,或是有別的目的。

小靈傑眼瞅著那把刀子發了呆。一刹那間他想到這把刀已喝了不少人血,有許多不是老公的就因為它的出現而魂飛膽喪,之後就成了老公,現在輪到他了,那把懸在房梁上的刀很快就要喝他的血了,那把刀喝著他的血時會是怎麽樣的滋味?他被那把刀喝著血時會是啥滋味?這一切很快就會變成現實,小窗口還在向裏灑著淡黃的光景,等到窗子外邊的天空和小屋裏一般黑暗時,他就已經成了老公。到那時現在的一切揣測都會——得到校正和驗實。小靈傑企盼那個時刻的到來,離天黑不到兩個時辰了。這兩個時辰在別人可能是微不足道的,一不小心就會讓他從指頭縫裏悄悄溜過去,可是這兩個時辰對於小靈傑,可是舉足輕重的,他以後的所有人生之路都得在這兩個時辰之內獲得必須的通行證。這兩個時辰是從肉體的恬淡轉向痛苦,但是某種意義上也意味著從精神的空虛轉為充實……。

小刀劉走了進來,手裏端著那碗涼透了的臭大麻水,衣裳換成了十三排十字排扣的緊身衣,襯得人利落了許多。他身後跟進來了一個家丁。家丁用一手托著扛在肩上的一塊窄木板,另一隻手晃晃悠悠地提著一隻小桶,桶裏向外濺著涼水,裏麵放的是那兩個豬苦膽和兩個剝去殼的熟雞蛋。

小刀劉的脅下還夾了一張大紙,顯然是用來糊窗戶的。小靈傑注意到了家丁肩上扛著的木板,那塊板很窄,僅夠一個人躺著,也不太長,像小靈傑這樣的個子躺上邊就不會空多長天地。那塊板正中間有個洞,小靈傑看見木板背麵洞的那塊翹起和洞口形狀大小完全一樣的小木片,顯然那地兒是可關可開的活板,為了方便人躺上去後解大小便。木板上、中、下都有形同於鐐銬的那種套鎖,不用問是為了捆綁淨身人的手腳和大腿,以免他亂動影響手術的正常進行或者手術後的傷口恢複。

小刀劉發覺燈光明亮了不少,於是又過去把燈芯拔得小了些,小靈傑迷惑不解地看他,小刀劉抓了大紙,一邊用漿糊往窗上粘一麵苦笑著說:

“你就是再膽大,再杠子氣,也不能把啥都看個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啊!”

小靈傑倏然醒悟,燈光弄暗原來也是淨身師的一個手段,燈光太明你就會不自覺地看清手術的所有過程,看得太清你會更加深刻地體味到一步步陷人痛苦、接近死亡的滋味,你今生今世也不可能忘掉,那是一個恥辱的印記,也是一個無法甩脫的沉重的思想包袱精神負擔,你會為抹平由他造成的精神傷痕付出預想不到的代價,因此有些東西還是不知道的好。

小刀劉把窗紙糊上後屋裏更暗,他從口袋裏摸出一根大麥杆粗細的軟管,摸上去濕漉漉的,還很柔軟。小刀劉說這個是為了手術後疏通尿道,要不尿道長死後即使傷口不發炎也會被活活脹死。家丁早已把芝麻殼灰灑在炕麵上一些,然後把木板用磚支在炕麵上,離炕麵有四五寸高的樣子,又在木板上撒了些灰。豬苦膽也被劈成了展翅蝴蝶似的兩半,和熟雞蛋、軟管一塊放在木板旁邊的炕麵上,一切準備就緒,家丁回頭輕輕地叫了一聲:

“師傅,都準備好了。”

小刀劉用眼睛示意,小靈傑明白他的意思,跑過去把一大碗臭大麻水捏住鼻子灌得一幹二淨,灌得他小腹發脹,然後雄糾糾氣昂昂地躺到木板上,睜大兩眼說:

“綁吧!”

小刀劉的動作很輕,帶有幾分燒香拜佛式的虔誠。套鎖分別鎖住了小靈傑的兩隻手腕、大腿根部和兩隻腳踝,他試著掙了掙,全身能動彈的部分就隻有那顆頭顱,可以抬起一點,但那樣的話胳膊和肩窩連結處便鑽心地疼。

“小家夥,看不大出,你人小心可不小啊!想啥好事了,嗯!”

自從喝了臭大麻水以後,小靈傑一直就集中不了注意力,思緒像脫韁的野馬,忽東忽西,一霎那間他想到了很多,但很多都是淺“想”輒止,因為他很快又想到了別處。他覺得腦子暈暈乎乎,肉皮發脹發麻發酸發緊,好像身上任何部位的肉都在顫動。他想起了很小時候玩蛇時,把老爹旱煙袋裏的煙油挖出來,塞到蛇的嘴裏,不一會兒就見蛇像發擺子一樣顫動起來,又像春風吹拂下起伏不停的麥浪。他那會兒沒想過考慮蛇的感受,隻是在旁邊拍著手跳著蹦著為自己的聰明感到高興,如今他就像蛇吃了煙油一樣,那條蛇如果在天有靈,一定也會拍著手蹦著叫著高興。因為它看到了自己的仇人受到了懲罰,落了個和它一樣的下場。

小靈傑又想起了小時候跟著老爹去看屠宰場宰羊的事兒。羊一到屠宰場外就會聞到血腥味,這種動物很有靈氣,預感到不妙,你打它也決不會再向前半步,你必須把繩子另拴一根在羊頭上,一個人在前邊拉,一個人在後邊推,用力才能拉起去,像在地上拖一隻大木箱,因為羊墜著肚子不走,你就又拉又推把它拖進去也是蹭著地皮拖過去的。小靈傑不曉得羊進屠宰場是啥味兒,肯定它是不願死。但是自己可是主動願意受閹的,怎麽會忽然想到進屠宰場的羊,為什麽?僅僅是境遇相同嗎?

“……”

小靈傑乍一抬頭,看見那把原先懸在梁上的刀正在緩緩下滑,部位正對著他的襠部。小靈傑忽然在心裏升起一陣難言的悲哀,他也不曉得是為啥,但是他敢肯定不是恐懼,他半分恐懼也沒有。他又看了小刀劉本來如鷹隼一般的眼睛,此刻卻如幻似夢,似乎是兩汪水銀,像一個人,像一個人!小靈傑驟然如中雷擊,他覺得自己徹頭徹尾錯了,自己是個大笨蛋,錯得蠢笨到了極處,他看見小刀劉的嘴在蠕動,他聽不見他說的啥。他隻是在心裏流著血淚臭罵自己,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可惜後悔也晚了,那把刀已在他的視線中一部分一部分地逐漸消失,此刻已隻剩一個刀柄,他的心理防線於瞬間崩潰。

他沒有聽到小刀劉的問話,小刀劉是在例行公事,他問的是“你後悔不後悔”,一般是要連問三聲,如果要求淨身的不表示後悔的意思,那他就要動手;如果淨身的說一聲後悔,那還不晚,他可以立刻把人從木板上解下來,讓他回家。他連問了兩聲小靈傑沒有回答,他看到小家夥的眼神裏有一種熾烈的渴望的光澤。小刀劉已被小靈傑以前表現出的大無畏英雄氣概完全折服,他理解成了小家夥不屑於回答此問題,問到第三聲時,小靈傑突然石破天驚地叫出了一個字:

“不——不!”

聲音拖的很長,但沒有半點拉遝或者氣竭的征兆,那個“不”字自始至終都像是一個被無限拉長的果斷音符。小刀劉再不手軟,在那個家丁把熟雞蛋塞入小靈傑口中、小靈傑小腹外挺的一瞬間,從袖裏掣出一把利刃,刀光一閃,隨後左手用力在球囊上一擠,兩個血肉模糊的睾丸骨碌碌掉到了地上,一連串動作一氣嗬成,總共還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因為小靈傑那時間眨了一下眼,他眼睛閉上的一瞬,同時他覺得挺起的小腹一涼,睜開眼時,小刀劉在他閉眼時俯下的身子已回到原來直立的樣子,放在胸前的左手上滿是鮮血。

也許連小靈傑也說不清他那個中氣十足的“不”字到底代表著一種咋樣的感情,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他絕對不是回答小刀劉的問話,如果他能聽見小刀劉問他的話,他今生的路絕對不會走問一代權監。但是,曆史鐵證如山,不容許有半點假設,他當時確確實實沒有聽見。

小刀劉重新站起時小靈傑猛然發現自己中了圈套,因為他在下身一涼之後不由自主地挺起了上半身,他當時感覺不出下身和肩窩的痛疼,他挺起腦袋僅僅是生理上所說的條件反射。他看到繩子拴著的那柄刀依舊寒光閃閃地在他襠部上方懸著,一動不動,似乎在嘲笑他的愚笨無能。小靈傑目光遊移,又看到小刀劉右手裏緊緊攥著一柄和繩子上那柄一模一樣的刀,差別隻是手裏的那柄刀還在往下滴血,一綹血絲蚯蚓一般附著扭曲在垂著的刀身上,一直延伸到刀尖,那是他的血。小靈傑胸口猛中雷擊,視野的下限,掃中自己的下身,模模糊糊映出一片血紅的顏色,他被騙了,他感到大腿內側潮乎乎、熱乎乎的,是他的血。他不相信,因為他沒有做所謂的拚死掙紮,他隻是被熟雞蛋憋得眼睛突出,毛孔乍開時用力挺了一下小腹。他清清楚楚記得下身僅僅一涼!難道就這麽快,難道他就真的已無法反悔,為啥他感不到疼痛呢?他的目光仍遊移不定地轉悠,他看到了那個家丁,家丁剛好直起身,手裏捏著兩個血肉模糊的小圓球,那是我的……,小靈傑的身體不自覺一顫,一陣冰涼的感覺一下子撲入他的心髒,他沒反應出冰涼有多可怕,疼痛!那能叫痛疼嗎?一種可怕的感覺像轟雷一般戳入他的左右太陽穴,渾身上下一瞬間像被萬支鋼針紮得透了氣。那絕對不叫疼痛,該叫啥呢?他沒有想出來……

小刀劉看見小靈傑蛇一般在木板上扭動了兩下身子,套鎖已深深勒入他的腳踝、大腿和手腕,他頭上血脈賁張,青筋暴起,嘴張了一下,上牙咬住了下嘴唇,小刀劉急忙湊到他頭旁邊。小靈傑已暈了過去,頭上滿是冷汗,嘴再張開,下嘴唇上鮮血隨之沁出,成一道血紅的彎月形。

小靈傑先是覺得眼前金星亂冒,他想追逐那些閃閃的金星。他跳起來,他跳起來了,覺得身子輕飄飄的沒一點借力處,他把頭一點一點往上聳,聳一下頭就高一些,金星漸漸匯聚成一個閃閃發光的金球,有人頭那麽大。他想抱住那個金球,他拚盡全力往上一聳肩膀,他的腦袋一下子飛了出去,離金球越來越近,觸手可及了,伸手,手呢?他低頭一看,身子沒了,往下看,身子正在原地團團亂轉著手舞足蹈,他看到自己沒了腦袋的脖頸上斷口十分平滑,像用鋸鋸斷的老樹,還有一圈一圈類似年輪的東西。他不感到害怕、疼痛和恐懼,隻覺得十分好玩,他看著自己的身子張牙舞爪地一蹦一蹦他甚至想哈哈大笑,他沒有笑出聲,“轟”一聲大響,像爆竹在耳邊炸響,壞了!他忘了他的腦袋還在像炮彈一樣飛向那個金球,他的腦袋似乎被撞凹下去一塊,他一陣發暈,像是突然回到了老家子牙河灘邊的老柳樹下懶洋洋地曬太陽。太陽咋沒出來,四周怎麽這麽黑暗,黑暗中他覺出有四堵牆從四個方向以排山倒海之勢向他壓過來,還像轉動門軸一樣“吱吱”響著。他還是沒有身子,他的腦袋被牆牢牢卡在中間,牆還在向中間擠壓,他的頭被壓得越來越小,壓成了圓柱形的肉餅,像一支爆竹。爆竹有撚,在他的頭發上,不,是他的頭發被擠成了炮撚,炮撚著了,“嘩嘩啦啦”地響,他嚇壞了,他想哭,他想哭出淚來把燃著的炮撚澆滅。他哭不出來,他的腦袋炸開了,片片粉碎,他的眼睛和耳朵被巨大的氣浪拋到半空。他聽到爆竹爆炸時的驚天動地的響聲,他看到自己的腦漿花花綠綠地雨一般撒向大地,我死了,他終於發現了這個可怕的現實,他歇斯底裏地發出一聲大喊,他不知道這一聲大喊是怎麽出口的,因為他的嘴也已碎成肉漿和血沫,但他的耳朵還完整,他聽到了自己的叫聲。……

大叫聲中他醒了過來,下身像火鉗子挾著一樣疼痛,疼痛是具體的,從下身在他醒來之後漸漸向上爬行,彎彎曲曲地爬,由下身到小腹,由小腹折向肋部,到脖頸,到太陽穴,到頭發梢。他在疼痛襲到頭頂時,覺得頭發根全濕了,頭發梢豎在一汪汗裏,像子牙河發水時頑強探出河心的柳樹。

他明白手術已經完成,他已不再是兩三個時辰以前的他。因為他感覺哆嗦的兩腿間夾了一塊薄薄的窄木板,他明白那是用來托住球囊的。但那木板在他感覺中似乎很薄很薄,薄得像刀片一樣,十分鋒利,他每哆嗦一下,大腿內側碰到木片時,都像刀割一樣疼痛。隨後他發現自己全身都在哆嗦,連腮邊的肉都在跳動,他的嗓子像火一樣幹辣。什麽叫生不如死,現在如果有人問小靈傑,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說,他小靈傑現在就是,他找不到恰當的詞匯,形容自己的痛苦,凡是他想到的詞匯他覺得都不能抵他所受痛苦之億萬分之一。如果他那時能動彈,他一定會找一種最痛苦的死法去死。因為他此刻已被疼痛,或者說不是疼痛,單純就是難受已充滿了他全身。他全身上下每個毛孔,每塊肌膚,每滴血液,乃至每寸毛發裏都有成千上萬個數不清的難受充溢著,他整個是一個痛苦,一個難受,一個沒法摧毀的難受。再痛苦的死法與這個大難受相比都是微不足道的,他無端地以為以大痛苦加諸於大難受,兩相抵銷一些,他會好受一些。

小刀劉後來過來探望了一次,小靈傑不曉得具體是啥時候,反正小屋裏一直亮著那盞鬼火一般的煤油燈。他渴了,想喝水,他想到渴的時候已渴得無法自抑,他發現如果不立刻把水給他送過來他立刻就會被渴死。小刀劉的目光中有幾絲慈母般的柔和,他出去了一會兒,找回來一個舊皮球,在邊上剪了一個小圓洞,又用一根軟管把它連到小靈傑嘴裏,皮球被拉到了梁上的繩子上。小靈傑貪婪地吸水,軟管裏的水緩緩流進心田,一陣清涼,他仿佛看到水珠碰到發熱的內髒時冒出絲絲白汽。他不停地吸,小刀劉最後說了一句“你好好休息,我再來看你”,然後歎息著走了。他沒有理會,隻顧吸水,他要用水把心髒裏的火澆熄,小刀劉給他準備的有臭大麻水,也是伸出一個皮管伸到他嘴邊,但他不喝,雖然他知道那玩意兒確實有麻醉作用,能減輕他的痛苦,但他就是要賭這個氣,他就是不喝。他寧願喝涼水喝得全身哆嗦,他就是還要喝。

涼水他隻喝了一天,小刀劉再過來時說已是第二天後晌,他給小靈傑帶來了一罐稀米粥,仍讓他用軟管吸著喝,算起來,小靈傑已有整整五天沒吃東西了,稀米粥就是讓他充饑的。

屋裏的氣味從第三天起開始難聞,因為這兩天小靈傑沒法下“床”拉屎撒尿,木板子下麵放著一個破瓦盆,讓他自由的拉稀屎,另外,屋裏的血腥氣還沒除去,小屋又嚴實得密不透風,一切氣味都在方寸之間的空間裏熏蒸,不難聞才怪呢。

屋裏的氣味都是小靈傑自己製造出來的,包括血腥。他一個人靜靜地躺著在死寂中嗅自己的血腥,那是怎樣的一種滋味,他隻有眼睜睜地嗅自己流出的血。他又想起墜著肚子不願進屠宰場的羊,一陣心酸,但他沒有哭泣,他要活下去,反正事已至此,真是後悔都來不及了。他的前方現在確確實實就隻剩了一條路可走—去當老公!小靈傑再咀嚼一次無塵道人的話,雖千萬人,其往矣!這時候他才發覺說出這句話的人若非有大痛苦、大難受作為鋪墊,絕不會有如是想法,即便前方有人千萬,他仍然要闖上去。他無所畏懼,是因為他經曆的一切痛苦連千萬人造成的威懾都比不上,他可以坦然麵對。痛苦的經曆無疑是一種可以憑靠的資本。然而說出這句話的人肯定是把淚水硬生生咽回肚裏的,就是大英雄也無可奈何。他可能不怕痛苦,但絕不是不知道痛苦,他可能比一般人更能體會痛苦的意蘊,痛苦某種意義上在他們眼裏是一次洗禮,一塊跳板,他咽下淚水裝出笑臉去迎接千萬人的詛咒、毆打,乃至企圖從肉體上完成的對他的消滅,他不怕!不怕是最重要的。

小靈傑也不怕,既已被置之死地,以後他就要覓路而生。經曆過痛苦之後便更渴望幸福,眼下小靈傑是這麽樣,他發誓在以後的日子裏一定抓住一切時機攫取幸福。他要撈回他付出的,他相信即使不停地撈到死,他也撈不夠足以讓他補償住痛苦的幸福,所以他要不停地撈,一直撈到死。生命的意義在此刻已然把他局限進了一個人為的甬道,甬道黑洞洞的,隻有走到頭才可能看到光明,他還在甬道遠頭,命中注定他必須忍耐一切才能走到光明。

什麽東西都是失去了才曉得其珍貴,小靈傑此刻也明白了爹媽對自己親生骨肉的良苦用心,他現在覺得他失去的太多。司馬遷說出大勢已去時肯定是淚流滿麵,不過他是有了親生骨肉後才被閹的,他的心理有依托。小靈傑呢?他想起了心中那個縈懷不去的影子。他強迫自己不去想,事已至此!他再一次告訴自己這句話,努力將一陣一陣湧上來的後悔壓下去。得其所哉,又有何悔意可言。但他不後悔嗎?隻有他自己才曉得。

巨大的痛苦還沒有到頭,三天以後他下了地。睜開迷朦的雙眼看看,自己已成了個空皮囊,不折不扣的空皮囊,肋骨在肚皮裏狠勁向外鑽,繃得肚皮緊緊的難受。再看下身,啥都沒了,他那個曾經發燙地挺起過的小玩意兒已無影無蹤,隻有一個剛剛結住血痂的傷疤留在那兒,他發現那根軟管果真代替了原來的小雞,他想想從此撒尿要從人造的東西裏流出來,真是辛酸得不可思議。

這時候最大的痛苦是每天要三次抻他的腿,小刀劉每次給他抻腿時都要費勁巴力地給他解釋,說此時不抻,腰就有可能佝僂下去,一生也不可能再抻直。小刀劉在開抻之前還一疊聲地跟他說得罪,他此時往往很不耐煩,要抻就抻,說那麽多廢話幹嗎?可是小刀劉一動作,他透過朦朧的雙眼看到小刀劉全神貫注地將他像抻麵條一樣抻來抻去時,他都咬著下嘴唇發誓出去後第一個要治的就是這位,他懷疑小刀劉天生就喜歡折磨人。

他回家之前都沒能見著那神秘的“寶”,他問小刀劉要,小刀劉苦笑著說這是規矩,任誰也不能破壞,要不會遭天譴,他於是也不要了。是老爹把他接回家的,他那時傷勢已經大好,隻是仍然瘦,他懷疑自己成了天底下最瘦的人,他出去後乍一看到耀眼的陽光,先天旋地轉了一番,然後便覺得自己做了啥虧心事,見不得人。老爹拉了輛排子車,車放在劉家大門口,老爹像瘋子一樣衝進來,當時他正和小刀劉對坐談天,他忘了都說了些什麽,老爹就像旋風一樣卷進了屋子,他看見了老爹。

老爹消瘦多了,似乎比他想家中的自己還要瘦,瘦得像一張薄紙。老爹的眼裏放著灼灼的光,一眼看見他時聲音都顫了:

“靈傑!我的兒呀!”

老爹在小刀劉的大廳裏抱著他放聲大哭,他能感覺到老爹內心的顫栗,像那次老爹跟著他往家跑著看爺爺那次一樣,但他現在一點也不感動,不是不能,而是不想。他用眼睛的餘光瞄見劉家的幾個丫環仆婦都躲在屏風後麵吃吃的偷笑,無庸置疑是在笑他老爹,那裏麵包括第一次來時見到的那個被小刀劉撫摸過的小姑娘,她長得很漂亮,漂亮得像一朵開在春天的玫瑰花,小靈傑是第一次聽見她笑。

“她笑的和她長的一樣美麗,一樣漂亮。”

小靈傑在心裏告訴自己。

李福拉著兒子走在陽光下,他覺得陽光下他的噩夢該到底了,這一個月來他不曉得自己是怎樣挺過來的。曹氏天天坐到菩薩前麵的蒲團上祈禱,她決定長年吃齋,是從小靈傑去劉家前一天晚上作的決定。李福看著妻子,整天坐在蒲團上下神一般念念有辭,心裏很不是味兒,他找不到解脫的辦法,日思夜夢全是兒子躺在劉家下身血淋淋地嚎叫,有幾次他在夢中甚至看見兒子拿了一把切菜刀砍向他的腦袋,嘴裏嚷著說是他這個當爹的把他推下了火坑。他還夢見兒子像一條死狗般被劉家的家丁拖著扔到一片曠野地裏,立刻有野狗圍上來齧咬兒子的屍首,他在旁邊看著甚至能聽見野狗鼻孔裏“哼哼”的滿足叫聲和嘴裏“咯咯吱吱”地啃兒子的骨頭聲,他想跑過去可是腿被誰抱住,怎麽掙都掙不脫。

是他害了兒子,他自己這麽認為,他不敢問兒子是啥想法,他怕兒子也這麽想。他拉著兒子慢慢地從陽光下穿越,天很暖和,是三月份了,快進入四月了,路邊的深宅大院掩不住陣陣濃鬱的花香逸出,他聞到了。他想跟兒子聊天,但不知怎麽開口,回頭看兒子,已經在排子車上睡著了,他的心一陣緊縮,兒啊!爹對不起你!

小靈傑又疲又累,適應了陽光後他覺得很舒適,四肢百骸暴露在暖融融的陽光下說不出的痛快。他想讓老爹一直拉著自己在陽光下走,他閉著眼,他不顧忌別人看到他,但他不想看見任何人,他用手把耳朵眼堵上,因為他也不願聽見人聲。他睡著了。

他又看見一群仆役站在那座金碧輝煌的宮殿前驚天動地的叫他“李老爺”,他心滿意得地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