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祿到得軍機,剛毅正在那兒高談闊論,一見榮祿走了進來,馬上不說話了,其他人也問候了榮祿一番。榮祿答禮完畢,便傳達了太後旨意,為此,剛毅和榮祿又爭論起來。

剛毅以為義和團是義士,義士絕對不可能毀鐵路,燒電線杆,因此不能寫義和團是肇事者。榮祿認為應嚴懲義和團肇事者。啟秀從中調解,自是支持剛毅,趙舒翹也傾向於剛毅,王義韶發話不多,不過是支持榮祿的,禮王隻是居中調解。兩派爭論不休,最終雙方達成妥協,擬成一個折衷之上諭:鄉民練習拳勇、良莠不齊。有遊勇會匪,混淆其間,如戕戮殺官員、燒毀鐵路,似此惡不畏法,與亂民無異。派出之統兵大員及地方文武,迅速嚴拿匪首,解散脅從。如其列仗抗拒,應即相機剿辦。”這份上諭沒有提到義和團,當然作為交換文件,剛毅同意加上“所有教堂、教民,地方官均應切實保護。”

好不容易將旨稿擬好,慈禧太後已派太監前來督促,於是幾位軍機立即前往接受太後召見。

慈禧太後看完旨稿,認為不錯,可以發下去。不過她心裏也是很矛盾,剛才趁榮祿下去那會兒,慈禧太後曾問過她身邊的李蓮英,問他該怎樣處理涿州義和團。

李蓮英雖偏向義和團,但榮祿的話他也不敢置之不理,他隻得折衷意見,主張讓老佛爺派人到涿州去看一看那兒的義和團到底怎麽樣。

慈禧太後聽從了李蓮英的意見,因而她看完軍機所擬諭旨後道:“涿州的義和團人數很多,良莠不齊,到底是亂民多,還是義民多,到底是應該解散還是編練?大家的意見不一樣,各執己見。我看,還是派個人下去看個真真切切,明明白白,以便朝廷拿定主意。”

禮王自是領命,但派誰去呢,禮王隻得請旨候決。

“這是地方上的事兒,讓順天府去吧!”

榮祿一聽不好,這順天府尹是何乃瑩,山西靈石人,是端王、剛毅一流人物。如果隻派他去,隻恐會替義和團說好話。因此,他向慈禧太後建議另派大員陪同何乃瑩下去看看。

慈禧太後一聽這樣也好,便決定派趙舒翹去,因為一是趙舒翹很是精明能幹,慈禧太後非常欣賞,另一個,他也是兼管順天府尹的軍機,讓他去自是再恰當不過。

慈禧太後又談及各國派兵保護使館一事,並征求大家的意見,剛毅自是反對。

“讓洋人派兵進京這不是喪失國格嗎?老佛爺,奴才以為洋人派兵進京純粹是無視大清。他們想派兵來就派兵來,想派多少就派多少,這樣下去,那京城裏不全成了洋鬼子的天下。令老佛爺怎麽辦呢?”剛毅振振有詞,說得唾沫亂飛。

“這純粹是瞎談!老佛爺,奴才以為這樣做隻能是誤國誤民,也誤了老佛爺。如果洋人不多,奴才以為最好讓他們進京,先平息一下他們的擔心與顧慮。”榮祿馬上反駁道,“而且,老佛爺,奴才認為不妨問問慶王。”

“慶王也是你的意見,那就這樣定了吧!讓那三百洋兵進京。讓他們自己保護使館,將來要出了事兒,也不能怪我們。”慈禧太後爽然道。

這樣的處理顯然是置剛毅於不顧,直氣得剛毅吹胡子瞪眼,不過他卻不敢發作,他隻得忍下這口氣,同時在心裏暗暗詛咒榮祿。趙舒翹和何乃瑩來到了涿州,一看涿州到處是義和團團民,涿州城裏也滿是義和團,他們在代替官兵保衛涿州,因為風聞涿州就要來洋鬼子了。趙舒翹看這些義和團一個個血氣方剛,很是精神,但他也看到了義和團中存在很多敗類,他們隻知搶、殺、偷,隻知仗著義和團旗幟報私仇,而給趙舒翹印象最深的恐怕是義和團那種無組織、無紀律的形象,更有甚者,一些義和團團民仗著義和團旗號,趾高氣揚、頤指氣使。趙舒翹看到的各種景象使他明白,眼前這些團民是一些烏合之眾,如果利用這些人隻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趙舒翹又想起他在宮中聽到的一個事兒:在宮中,也有很多人在學義和團演練拳腳,連大阿哥也不例外。有一天,大阿哥頭上紮紅巾、腰係紅帶,穿一件上繡離卦的披肩正在那兒學“二師兄”模樣,居然被慈禧太後給撞見,讓太後狠狠訓了一通,非但如此,還狠狠地訓了大學士徐桐一頓。

趙舒翹從這個事兒中推出老佛爺對義和團並不滿意,再加上自己的觀察,打定主意回去要勸太後剿捕義和團,借助於聶士成。趙舒翹走後,剛毅便找到了李蓮英。向李蓮英說了自己不放心趙舒翹的話。雖說趙舒翹是他自己給保上來的,但趙舒翹並不怎麽死心塌地地跟著他。

“子良,那你自己去一趟嘛?”

“蓮英,我怎麽能去啊?趙舒翹他去,是其職司所在,我去找什麽借口呢?”

“隻要想去,不愁找不著借口。我聽說榮中堂令聶士成保護鐵路。”

“我懂了!我懂了!”剛毅趕緊說“你的意思是讓拳民去破壞鐵路,與聶士成衝突起來,然後我主動請求前往解決。”

“對!”李蓮英笑著答了一聲。

“蓮英,你真行。老佛爺那邊,你可得多多關照。”

李蓮英自是爽快答應。剛毅回府後,立即派人給張德成送消息,讓他派人去破壞鐵路。張德成在天津很受裕祿禮待,他見洋人欲進北京,便找到曹福田商量,認為洋人火車可什麽也擋不了,隻得拆鐵路阻止他們乘火車趕往北京,因而他們便拆了涿州一帶的鐵路。不想,卻有幾位兄弟給拿辦了,張、曹二位心裏自是不滿,現在聽剛毅如是說,便立即派了幾百人到蘆溝橋一帶拆鐵路。

聶士成自得榮祿電旨後,便加緊派人沿線巡邏。這日兵丁來報蘆溝橋一帶有義和團在拆鐵路,聶士成自是點齊人馬。便前往蘆溝橋阻止義和團拆鐵路。

義和團得令,非得跟聶士成打起來才能複令。所以聶士成一去,義和團團民根本不理聶士成的勸告,隻顧自己拆自己的鐵路。聶士成一看不行,隻得令兵丁將義和團趕走,於是雙方糾纏起來,不免有人放槍,雙方各自死了幾人,於是聶士成軍和義和團便互不相讓,雙方真幹起來,因為聶軍擁有槍支較多,而義和團雖然槍支不少,但畢竟是散兵遊勇,很快死了數百人,義和團隻得撤退。

聶士成打死義和團幾百人的消息很快傳到北京,慈禧太後一聽自是召集各位軍機商量該如何辦理。

榮祿與剛毅不免又爭論起來,但畢竟榮祿覺得理不壯,因為義和團幾百人被聶士成殺死了可是事實,而且慈禧太後也聽信了李蓮英殺死義和團太多隻恐不利民心的話。最後慈禧太後下旨對聶土成的行為進行申飭,責備聶士成不該擅自攻打義和團。

十剛毅不失時機地向慈禧太後請旨讓他到涿州去調停調停,慈禧太後自然同意。

再說趙舒翹打定主意準備借助聶士成剿除義和團時卻見到了那份上諭,而且也知道了剛毅將來涿州。趙舒翹一看,便知道自己的主意打錯了,不能再借助聶士成剿除義和團了,看來隻能招撫。剛毅來到涿州,當即找到趙舒翹發表起自己的高見道:“如今外侮日重,洋人逼迫日甚,在這種時候,我們怎能去剿義和團、失民心呢?朝廷官軍,能依靠的有幾個呢?聶功亭隻會殺團民,董回子太跋扈,未必可侍,袁慰庭雖可用,但他遠在山東,還得防守膠州灣。剩下的還有誰可依靠呢?沒有了,隻有義和團。義和團一呼群集,你看那不是忠義之氣使然嗎?展如,我們現在應該明白形勢,如今我們隻有招撫義和團,用兵法部勒,借助他們的神拳,將洋人趕出去。”

剛毅的一番話,說得趙舒翹亦別無辦法,他隻得順著這個台階下。

“中堂說得極是,既然勞中堂到涿州一趟,我看這兒就由中堂主持吧!我就先回去複命。”

這正是剛毅所期望的。趙舒翹回京後,立即向慈禧太後作了稟報。由於剛毅的交待,趙舒翹免不了對義和團誇獎了一番,慈禧太後一聽,自是相當高興。不過,她擔心的是義和團這樣發展,將來朝廷能不能控製他們。

“微臣看沒有多大事兒。”趙舒翹含糊其辭地答道。

雖說模棱兩可,慈禧太後聽了還是很高興,她相信自己駕馭別人的能力,相信沒有她控製不了的事兒。

自從各國派兵到京保護使館後,不免對總理衙門提了不少意見,而且提出還想麵見皇上,因為這段時間,北京城裏又風聞要換皇上,所以各使館才有如此請求,這自然令慈禧太後很是生氣。

她決定換總理衙門人員,但找誰去呢?她想來想去,最後決定讓端王去。不過,端王起先以自己從未辦過洋務為借口欲行推脫之實,這令慈禧太後很是惱火。

“你要不管就什麽也別管。”

如此壓力之下,端王沒有別的選擇,隻得答應,不過要求讓他更換總理衙門人員,慈禧太後隻得同意。

慈禧太後在完成了總理衙門交換後,又問起榮祿京城布置來。榮祿據實回答說已將董福祥甘軍調到京城護衛頤和園,其它各個城門由虎神營和神機營士兵把守。慈禧太後對此很是滿意。

“榮祿,你看洋人敢不敢進京?”慈禧太後和顏悅色地問道,完全一副商量口氣。

“奴才不敢說。”

“在天津的洋兵有多少?”

“大概三千多。”

三千多不算多,至少在慈禧太後看來如此。

“義和團是不是可以用來抵擋洋兵?”

“回老佛爺,奴才得承老佛爺洪恩,自不敢對老佛爺撒謊,奴才認為義和團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榮祿說著就往下叩頭。

這句話說得很是誠懇,慈禧心中不禁一動。榮祿的忠心她是清楚的,榮祿在為她考慮她是明白的,而且榮祿的判斷往往也是很有見地的,這便是榮祿。這也是慈禧太後如此信任榮祿的緣故。如今既然榮祿說出這種話,雖說她心裏並不滿意,但防患於未然未嚐不可哇。

“義和團真的就那麽不堪一擊嗎?”

“奴才承認義和團的民心可用,但卻不能用來打仗,因為他們沒有紀律,也沒有統一的組織,僅僅可以用來唬弄洋人而已,但要真跟他們幹仗,奴才以為必敗無疑。”

慈禧太後稍微點了點頭,算是同意,於是又問道:“你認為該怎麽辦?”

“奴才以為第一要派兵保護使館,第二要調袁世凱進京著手準備剿捕義和團。”

“那就這樣吧!不過,過兩天再說。”慈禧太後有些不情願地說。

榮祿明白老佛爺心中對義和團還是偏袒的。哎,真沒辦法,榮祿不禁在心中歎了一口氣。

義和團在京城鬧得很凶,他們打著“扶清滅洋”的旗號,又得到剛毅、端王等人的庇護,自是如魚得水,在北京也幹出了一番景象來。他們燒教堂,殺洋人,殺教民,弄得端王很是高興。

端王自己對義和團的那一套漸漸地迷戀起來,於是便在自己家中也設了一個壇,搞起義和團的那一套來。而且在家專門請了一個大師兄,教他習練義和團的法術。不光端王,而且還有其他幾個王,如莊王、載潤也均在家設壇,習練義和神術。

慈禧太後心裏也清楚義和團這樣下去不是事兒,如果鎮壓應該及時,如果放任,自是一大快意,可利用民心去與洋人幹一仗。這才是她願意看到的,她要利用義和團報仇,以雪她心中的恥辱。但是,後果她不得不顧及,而且各督臣的意見不得不考慮。

兩江總督劉坤一早已發來電報,表示反對與洋人開仗,兩廣總督李鴻章也表示要謹慎。唯有湖廣總督張之洞沒有明確表示意見,三大重臣有其二反對開戰,這慈禧太後不得不考慮。

至於後果,這是困擾著慈禧太後的主要問題。老實說,如願意開戰,讓洋人看一看大清是不可隨便欺侮的,可是鴉片戰爭,以及甲午之戰,後果如何呢?割地賠款。如果這次真要開戰,一旦失敗,割地賠款之外,是不是還會讓慈禧太後歸政呢?這才是她關心的問題。

慈禧太後望著跟在她身邊的李蓮英,在昆明湖邊站定。李蓮英也停了下來,他明白慈禧太後有話給他說。

“蓮英,你看如若與洋人開起仗來,其結果將是如何?”

聽得出,慈禧太後是想問一問義和團能否真的與洋人幹仗。對於這個問題,李蓮英可不敢太自作主張,他支持義和團,是為迎合慈禧太後,而慈禧太後真的要跟洋人幹仗,他卻不敢勸慈禧太後堅定信心。雖說他見過義和團,而且對義和團的法術深信不移,但是,義和團的法術對洋人怎麽樣呢?這可是他沒有親眼見過的,更重要的是,如果自己一旦勸老佛爺堅定了決心,贏了倒還好說,要是輸了,隻恐自己輕則失寵,重則掉腦袋。總之,李蓮英認為自己表態的時間還不成熟,雖說自己以前是積極支持義和團的,他隻能含糊其辭、依違兩可地回答慈禧太後的話。

“老佛爺,奴才不懂軍事,也不知義和團的法術對於洋人是否靈驗。義和團民心可用,一呼百應,但若是他們作法不靈,便必會為洋人刀槍所入,破了法術,這是不可不擔心的問題啊!不過,據奴才所見,義和團法術一般是很靈驗的,如果對得洋人義和神術同樣靈的話,滅洋人自是囊中取物,易如反掌。”

回答很是巧妙,全將責任推到義和團作法上去了。這是虛委之辭,慈禧太後看問李蓮英是問不出啥的,看來還是得問榮祿。今天又是召榮祿獨對,慈禧太後便問起榮祿這個問題來。

“老佛爺,奴才不敢說。”

“你說吧。這殿上就我們四個人,你隨便說吧!”

榮祿明白這四個人指的是誰,即皇帝、李蓮英、他與老佛爺。自然,他沒別的話可說,但怎麽說呢?就說自己不行,這樣可不好,又會讓老佛爺說他怕洋人,說能打贏,那是瞎扯。看來,隻得將實力擺出來讓老佛爺自己去決定吧。

“是,老佛爺,奴才所領北洋非李鴻章所領時北洋相比,海軍有名無實。而就所領陸軍,亦得分別扼守。武衛後軍董福祥與虎神、神機兩營守衛京城,歸端王節製;左軍宋慶駐錦州,守山海關,不能調動;右軍袁世凱在山東,要守膠州海口,也不能北援;剩下的前軍聶士成現駐守楊村一帶保護鐵路,如果洋人由天津內犯,聶士成拚死也要抵擋。不過,義和團平時與聶士成過意不去,隻恐臨陣倒戈,這樣,聶士成就處境艱難了。奴才承老佛爺厚恩,自當粉身碎骨報效老佛爺,今日奴才所言具是實話,有幾分把握,奴才實在不忍說了。”榮祿說完緊磕了幾個頭。

這就是實力對比,慈禧太後也看得出,以這些力量去對付洋兵有些以卵擊石,看來如果真的開起仗來,隻恐必敗無疑了。既然這條路走不通,隻得走另外一條路,那就是接受幾天前榮祿主張的剿除義和團,保護使館。

“榮祿,你立即電令袁世凱進京準備圍剿義和團,加派兵力保護使館。”

“是,老佛爺,不過這事兒,奴才是說跟洋人的事兒,總得找個人辦理吧?”

“當然,你看誰最適合?這是跟幾國辦理交涉,隻恐相當困難,得派一得力人手去才行。”

“奴才以為這一趟非得李鴻章去不得,隻恐沒有別的人能夠勝任。”

“我也這麽想。”慈禧太後扭過臉又問光緒皇帝怎麽想。

“隻恐李鴻章不會來。”皇帝小心地說。

“為啥呢?你倒說說。”慈禧太後慢慢地說。

“義和團這麽個鬧法,正鬧得洋人滿腹意見,即使本事再大的人,他也不會不考慮到這一點。而且,李鴻章剛實授兩廣總督,隻怕未必肯來。”

“嗯!”慈禧太後習慣性地點了點頭,“既然要跟洋人交涉,當然要殺義和團,同時也要有一個讓李鴻章動心的職位給他,榮祿,你看給他什麽呢?”

這個問題榮祿也考慮過,他早已在想,如果李鴻章不肯來,看來自己這個北洋大臣隻得讓給他了。“老佛爺,到時隻恐得讓他當北洋大臣,他恐怕才會來。”

這慈禧太後可又不願了,北洋大臣可是她的心腹才能當的,畢竟這個職務非同小可,尤其是在當今亂世。李鴻章雖然忠心,但他有榮祿忠心嗎?顯然沒有。這個職務可不能輕易地給他。

“榮祿,你先去辦前兩件事吧,至於李鴻章,你先發個電報,看他怎麽說?”

“是!”榮祿領命而去。

義和團燒教堂,殺洋人,端王看在眼裏,喜在心頭,他清楚再這樣下去戰爭必得打起來,所以他早就在令人寫宣戰書了。

端王將此任務交給軍機啟秀。啟秀因墨水有限,又找了個善寫的章京連文衝,讓其草擬宣戰上諭。連文衝認為這是個升官的機會,於是便認認真真地草擬了一篇,送到啟秀處。啟秀看了很是高興,又送到端王處。

端王因慈禧太後令其管理總理衙門,這日正在家裏召集莊王、其弟載瀾和別的人商量總理大臣名單。

他們一見啟秀來了,自然便邀請他也談談想法。啟秀於洋務可是一竅不通,所以他自然沒啥具體意見,隻提出了二個人,一個是那桐,此人現任內閣學士,因其父親的緣故,他父親在鹹豐戊午科場案中被殺,此案後來被平反。所以,那桐很得旗人照顧,再加上他本人也是相當能幹。一個是工部右侍郎溥興。大家自是同意了。不過,還得選出總理大臣才對,選誰呢?

“我看讓啟秀任總理大臣。”端王提議道,大家隨聲附和。因為這可是好主意,軍機兼署總理大臣的隻有榮祿,這是他們的敵人,如果啟秀也兼署了總理大臣,那麽他便也和榮祿一樣,可以牽製榮祿。

“我可從來沒有辦過洋務。”啟秀推辭道。

“這不是讓你辦洋務,隻是讓你兼理,掛個名號而已。”端王道。“那好,我秉命就是。”

等將人確定下來,啟秀這才將那份宣戰上諭底稿掏出來給了端王。

端王接過來仔細看了看,當看到最後結尾處“朕臨禦將三十年,待百姓如子孫,百姓亦戴朕如天帝。況慈聖中心宇廟,恩德所被,說髓論肌,祖宗憑依,人祗感格,人人忠憤,曠代所無!朕今涕泣以告先廟,慷慨以誓師徒,與其苟且圖存,貽笑萬古;孰若大傳撻伐,一決雌雄!”不禁大聲叫好。

“好!好!,寫得很好!”

端王說著將旨稿給了莊王、載瀾等,看完大家一致稱讚這篇上諭寫得太好了。

“不幾日,它就將與廣大官員、洋人見麵了,哈!哈!”端王握著那份旨稿道,不過,為保萬一,他交待這份旨稿還是交由連文衝保管,以便隨時使用。

總理衙門剛改組不久,便有日本人來抗議董福祥甘軍殺死了日本使者杉山彬,他是日本使館的書記生,奉命出京接困在洋村的洋兵。

啟秀哪懂得洋務,當日本公使提出抗議時,他卻連說殺得好!殺得好!而且要讓公使指出凶手來,他便輯拿懲治。日本公使一聽,自是非常氣憤,但也沒有辦法,隻得離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日本書記生杉山彬一事還沒有拿出個方案來,又發生了一件事,德國公使克林德被殺。

克林德於十多年前就已到過中國,但當時在中國不過一個三等秘書。去年來時,已是公使身份,而且被德皇封為男爵,在公使團中的地位很高。此人由於在中國呆的時間很長,又性格開朗,敢於任事,因而在東交民巷無形中被奉為首領,一切關於義和團的交涉,大都聽取他的意見。他本是前往總理衙門抗議義和團的,卻不想一出東交民巷就有人跑到轎子跟前,將克林德給打死了,嚇跑了隨從和轎夫。

這一下可急壞了榮祿,高興了端王,李蓮英也在暗中竊喜,看來這一仗要打起來了。

榮祿單獨找到慈禧太後,催問慈禧太後怎麽辦。

“義和團現在鬧到這個地步,必將引起列強由天津進兵進行幹涉。老佛爺聖明,該堅決懲辦了,唯有堅決懲辦,方能平洋人之怒氣,也才能讓洋兵進京找不著借口,老佛爺,奴才以為到了緊要關頭了,可不能再猶豫。”榮祿說著竟掉起眼淚來。

聽榮祿這樣一說,慈禧太後也有些緊張。克林德被殺可不是件小事啊,榮祿說得對,唯有堅決懲辦,才能贏得洋人放心,洋人放心,也才不會進京幹涉。好,就這樣辦吧。慈禧在心裏決定下來。“調袁世凱火速進京,將董福祥甘軍調到城外,派大員與洋人說明我們的意思,阻止洋兵進京。”慈禧太後安排得井然有序。

榮祿自是按照慈禧太後的意思去辦,可是慈禧太後這樣安排,可弄得站在她身邊的李蓮英很是不樂,難道這事兒就非得以圍剿義和團博取洋人歡心為結果嗎?

等到榮祿下去,慈禧太後用過午膳,李蓮英陪慈禧太後下起棋來,李蓮英故意輸了三盤。

“小李子,你的棋藝怎麽這麽差勁了呢?”

“老佛爺聖明,自是無人能敵了,奴才不是不行,實在是老佛爺英明啊!”

一吹,說得慈禧太後心花怒放,鬱悶心中很久的不快頃刻間化為烏有,對洋兵進京的擔心也少了些。李蓮英求的正是這個效果,而慈禧太後高興之時也正是他搖唇鼓舌之時。

“老佛爺,奴才以為對洋人千萬不可退讓,隻恐一退再退,而洋人向來得寸進尺,到時候麻煩大了不好收拾啊!”

慈禧太後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不快與焦慮重新布滿整個臉,李蓮英心知已擊中要害,但他必須得裝出說錯話的樣子,堅定老佛爺自己的心。

“老佛爺,奴才有罪,不該惹怒老佛爺。但奴才跟隨老佛爺多年,老佛爺有什麽煩惱便是奴才的不盡職,奴才不敢惹老佛爺生氣,隻是說說奴才的意思,老佛爺可千萬別放在心上,就當奴才沒有說好了。”李蓮英說完竟磕起頭來。

“你起來,我知道你對我忠心耿耿,我並不生你的氣。”慈禧太後柔和地說。

“謝老佛爺聖恩。”

李蓮英的話,在慈禧太後心中久久不能離去。隻恐洋人得寸進尺這是慈禧太後不得不擔心的,一邊是擔心洋人會得寸進尺,一邊又想剿義和團博得歡心,慈禧太後便在這兩種心境之間徘徊,久久不能決定到底該怎麽辦。

李蓮英明白這是沒有刺激老佛爺太狠,如果將老佛爺再逼一逼,她將自然而然地選擇一種,不再緋徊。他派人找到端王,將自己的意思轉給了他,叫他想個辦法。

管著總理衙門的端王,自從那次看了那份詔書後,心裏便想的是如何與洋人開戰。現在聽李大總管一講,原來老佛爺還一度準備圍剿義和團,這一下端王才有些吃驚。既然現在老佛爺委決不下,難保她不再轉向圍剿義和團那一頭,到時候,自己的前途可就完了,必須得讓老佛爺與洋兵開仗的決心堅定下來,但又怎樣才能讓老佛爺定下決心來呢?

端王派人找來了董福祥,跟董福祥一說起,董福祥隻笑了笑。“星五,你笑什麽?”端王莫名其妙地問。

“端王,不用擔心,老佛爺馬上就沉不住氣了。”

“哦,怎麽回事,你就這麽自信。”端王半信半疑地望著董福祥。董福祥見端王那個樣子,越是大笑起來,端王也不好意思地笑起來,董福祥笑完,這才跟端王說起原委來。

原來,慈禧太後要求董福祥調軍回南苑,這讓董福祥非常不滿。恰巧當時李來中在董軍中,便勸他不要生氣,而且說不會讓他去南苑的。

“來中,你真有那本事?”

“但得需要你的銀票”

“要多少,隻要你能辦,成事兒。”

“二萬兩。”

二萬兩對於董軍來說,根本不算啥,董軍每年的軍費達幾十萬兩,因而董福祥自是很痛快地答應了。

李來中不久以後回到了甘軍駐所,向董福祥說了三個字:成功了。

董福祥自是迫不及待地問怎麽樣成功的,李來中告訴他是通過電報關成功的。原來專給榮祿譯電報的官給李來中買通了,到時他自會譯一份要太後命的電報給榮祿,榮祿一見要將上遞太後,慈禧太後一見這份電報,必將大怒進而宣戰,一宣戰,你的甘軍不就可以不撤出京城了,而且還可以攻使館。

聽李來中一說,董福祥自是對他誇獎了一番。現在董福祥將這事在端王麵前一說,端王也高興得豎起了大拇指,對李來中盛讚了一番。他們現在隻等著慈禧太後下發宣戰懿旨了。義和團在京城將教堂也燒得差不多了,西什庫教堂又久攻不下,使館又不敢攻,接下來義和團幹什麽呢?一些大師兄聽說前門一帶有洋人開的什麽店鋪,便決定到前門去耍耍威風。

前門一帶可是京城最繁榮的地段,那兒曾經有很多洋人開西藥店什麽之類的,隻是由於京城裏義和團鬧得凶了,經營商店的洋人才紛紛逃到使館區去了。剩下一些夥計,在這兒繼續經營,他們這是貪圖可以分得很多銀元,所以才遲遲沒有離去。

在一個大師兄的帶領下,一群義和團昂首挺胸地往前門一帶挺進,他們盡力目不斜視,卻還是受不了繁華景象的**,時不時扭過頭去看一看或斜過眼去看看兩邊新奇的東西。那個大師兄領著眾人在前門從東頭走到西頭,都快要走完了,還沒有見到有洋鬼子或二毛子的什麽東西,大師兄這才有點兒急了,可不能空著手回去啊!空著手回去,有損義和團威風啊!正在他苦於無計時,看到了一個“老德記”藥房,他猜想這可能是洋人的藥鋪,便領著人走了過去。這家藥鋪確實是洋人所開,隻是它的主人早已逃到使館區去了,留下一些夥計在經營。他們一見義和團走來,便心驚膽顫起來,他們開始後悔自己不該貪這點小利。

“我們是‘扶清滅洋’的義和團,這是洋人的藥房,我們要毀了它。”

夥計們趕緊過來告饒,說千萬不能燒藥店。

“你們這些二毛子,中國的藥好好的,你們為什麽非得替洋人走藥,是嫌中國的藥不好是不是?我看你們就是誠心替洋人賣命,你們替洋人用藥害中國人。”大師兄振振有詞,條條是道。

“將他們殺了,再將藥房燒掉。”

立即有幾個義和團趕了上來,搜盡了夥計身上的銀票,又將他們拉向裏屋,讓他們找出銀票後,這才將這幾個夥計殺死在裏屋。在殺了夥計之後,又有義和團上來將煤油撒在地上,一切完畢,義和團這才撤出“老德記”藥房。

附近藥鋪、銀號、藥店一聽說義和團要燒藥房,他們慌了,因為這一片是連著的,如果將“老德記”藥房燒起來,勢必會將整條街徹底燒起來,所以他們趕緊過來給義和團大師兄磕頭說好話。

大師兄很為難,他知道火一燒起來,就很難撲滅了,但洋人的藥店不燒又顯不出義和團威風來,而且更重要的是,很多人將會譏笑自己沒有法術。因此,大師兄雖明知自己一放火的後果是什麽,但義和團的虛榮心使他不能妥協,他必須燒。

“我隻燒‘老德記’一家藥房,不會燒你們的,你們放心好了。”大師兄胸有成竹地說。

大家一看大師兄自信的眼神,不覺自已也偏信起來,竟停止告饒,而且他們也知道自己不能勸義和團改變主意,與其再苦苦告饒,不如權且相信義和團的神術。

由於事先早有準備,大師兄運用起神術來自然很是順利,隻聽得“蓬”的一聲,“老德記”藥房燃了起來,頃刻間,老德記藥房燒完了,但火勢並未減下來,店主們這才慌了,有的開始衝進自己屋中拿貴重東西出來,有的則跪下來給大師兄求神術。

“大師兄,你行行好,快施神術將大火給滅了吧,求求你了。”

大師兄心裏一陣慌,那火已經燒到鄰家藥鋪了,又見有人相求,他想走還走不掉,隻得打腫臉充胖子搬弄起神術來。他站在那兒,雙手合十,嘴中念念有辭,同時閉上雙眼,一會兒睜開眼手足舞蹈起來,各位店主焦急地望他,一邊不安地望著越來越大的火勢。“火德星君說了,這條街太髒,洋人賣的藥使很多中國人吃了都死了,他說,不燒了這條街隻恐會有陰魂不散。火德星君這樣說,我也沒有辦法,隻得隨其便了。”大師兄忽然停下來,同時朝著遠方拜了拜,領著那幫義和團走開了。

火勢越來越大了,蔓延了整個前門大街。慈禧太後在西苑都能看見火光,這一下她心煩得要命,這義和團也太不像話了,居然看著什麽就想燒什麽,這樣下去,恐怕連皇宮他們都敢燒了。李蓮英一見火勢,心中也不免一驚,他也有些怪義和團太魯莽。

慈禧太後怒氣衝衝,肝火很旺,李蓮英趁機勸她“聽大起”,聽聽群臣的意見,慈禧太後心煩地點了點頭。於是李蓮英便打發小太監去傳老佛爺的懿旨。

很快地,朝中官員便紛紛來到西苑。聽大起又名“廷議”,是遇大事時召群臣名抒己見。往往這個時候,重臣說話比較慎重,而一般官員倒往往能暢所欲言。像這種會議,皇帝是絕不可少,所以李蓮英又派人將皇帝接了過來。

光緒帝自從變法失敗後,便潛心不思政。不過,義和團在京鬧得不可開交,也引起他不少不滿,雖然他不能親自剿除義和團,但這種不滿卻是縈繞在他的心頭的。當他隨太監們來到西苑時,那時群臣還未到,他也見到了前門外的火光,他同時也見到了慈禧太後臉色蒼白,不發一言地坐在那兒。他請了個安。

“皇帝,你今天該說說話了,這義和團也鬧得太狂了點。”慈禧太後有些有氣無力地說。

光緒帝揣摩著慈禧太後的意思,這時群官臣工已經趕到,由於屋小人多,後來的隻能跪在門外。看看大家已經到齊,光緒皇帝也想好怎樣說了。

“前門外放大火,你們大家都看到了,”光緒帝將臉沉下來說,“朝廷多次要求對義和團好好看管,哪知倒越鬧越不成話了,你說你們作為朝廷重臣,縱容義和團胡作非為,對得起朝廷,對得起老佛爺嗎?”

屋裏雅靜,跪在地上的群臣誰也沒有吭聲。悶了一會兒,這才聽得後麵有一個濃重的陝甘口音傳來,打破了這種沉寂的場麵。“臣剛才從董福祥那兒來,他說,他想請旨驅逐亂民。”

端王一聽,氣就直往上冒,董福祥怎會這樣做,一定是劉永享在撒謊。剛才說話那人正是劉永享,此人是甘肅秦州人,跟董福祥是同鄉。這話在這時候說,在端王聽來是扇他的耳光,所以他轉過身來便指著劉永享那個方向說:“好!這就肯定失人心。”

這是犯禁忌的,但慈禧太後這時根本沒有心思去指責端王,太後不說話,誰對端王的這種舉動也沒有辦法。這時候,又有一個聲音從屋外傳來:

“臣袁昶有話上奏。”

“進來說吧!”皇帝對著門外說道。

袁昶便走進殿來,在禦案前找了一個空隙跪下來,磕了個頭,這才朗聲奏道:“皇上,太後,今日之事已十分危急,如若我們自己不治亂民,隻恐洋人會入京了。如今之計,隻有先辦亂民,折服洋人,然後再跟洋人談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