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陸國傑到家,立即打發司機小王回去過雙休日,叫小王星期二上午再來接他。陸國傑平均一個多月才回一次家,幾乎每次回來都有一些朋友和同事請他聚會喝酒,陸國傑發現這些朋友大多數都是因看見一號車發現自己行蹤的,所以這次他一到家,就打發小王開車回去。免得讓老朋友、老同事看見,增加許多應酬。
每次回到家,陸國傑和戴曉雲談的最多的話題還是工作,戴曉雲上大學時,是學生會的幹部,大學畢業後,她和陸國傑一起分配到東溝縣農科所,在工作中戴曉雲表示出很強的從政的欲望和突出的工作能力。陸國傑下鄉鍛煉了幾年當上了副鄉長,鄉長。戴曉雲也晉升迅速,不久就當上了農科所的所長,東溝農業局副局長,成為東溝政壇上的夫妻雙星。可惜的是疾病打垮了戴曉雲。每次回家,陸國傑都和戴曉雲說他在清河的作為,戴曉雲樂於和陸國傑討論政治,更樂於聽到陸國傑的政績,常常發表些對丈夫工作的評價,有時還要參與一些意見和看法。陸國傑在處理和鄭衛東的關係上,聽取了不少戴曉雲的建議。在縣級政權的政治問題上他們是有共同語言的。陸國傑開玩笑說:“夫人病中不忘憂國。”
女兒陸露抱怨說:“你們見麵就談政治,談工作,我們家都成政治局了,我都煩死你們了。”
陸國傑和戴曉雲談起在省裏開會和楊德寬見麵的情況,特意把楊德寬讓他搬家的意思告訴戴曉雲。戴曉雲說:“楊書記說得對,我以前沒想到這個問題,隻是想我這個樣子會拖累你。中國的政治總是和家聯係在一起,古時候都叫家國大事,現在叫國家大事,都有個家字,我這個糟糠醜妻本想退出曆史舞台,看來還不是時候。”陸國傑和戴曉雲商量好,下個月就把家搬到清河。陸國傑已經請鄭衛東幫忙,在清河買一套房子。陸國傑和戴曉雲在一起算了算賬,按照清河的房價,加上裝修的費用,估算需要資金三十萬元,陸國傑隻有五萬元存款,東溝的住房最多隻能賣十五萬元。按有關規定,陸國傑可得到一次性住房補貼五萬元。加上住房公積金貸款十多萬元。陸國傑估計錢夠了。
陸露放學回到家,聽見他們商量搬家的事,高興地跳了起來。立即打開CD機,反複播放《大海》的樂曲,全家都沉浸在歡樂之中。
陸國傑說:“我孤身一人在外工作,晚上和星期六、星期天好寂寞啊!夫人到清河以後可以在後麵給我掌掌舵,免得我犯錯誤。還能聽到寶貝女兒銀鈴般的笑聲,我心裏好舒服啊!”
在清河買房的事情順利地超出陸國傑的想象。星期二陸國傑回到清河,鄭衛東打電話告訴他,房子買好了,什麽時候搬都行,具體問題見麵再談,兩人相約下午去看房子。
下午,鄭衛東來到陸國傑的辦公室,說了房子的基本情況。這套房子離海邊不遠,年初竣工,還剩下幾套。這棟樓是進出口檢驗檢疫局以職工集資的形式建的住宅樓,市裏批給的土地價格比較低,而且免稅,加上單位在配套費上有補貼,因此出售給本單位職工的房價非常低,每平方僅兩千元。陸國傑買的是三樓一百二十平方米的住宅,隻需二十多萬元。
陸國傑不放心地問:“這麽便宜合適嗎?”
鄭衛東說:“你放心好了,我能讓你犯錯誤嗎?市委書記和職工一樣花錢買房有什麽問題?現在一些好單位職工能享受的優惠,我們為什麽不能?我不知道你以前在東溝那邊的情況,我們市的領導基本上都是采取這種方式買的房子,不信你問問?你我工資一年不過四萬元,按現在的市價買商品房,不吃不喝十年才夠買下這套住房。這事就是嚴格追究起來,最多也就是和好單位職工一樣享受了點優惠而已。富裕單位職工能享受的,當領導怎麽就不能享受?”
出發前,鄭衛東給檢驗檢疫局的徐局長打了個電話,陸國傑坐鄭衛東的車一起前往檢驗檢疫局的住宅小區。路上鄭衛東說:“去年徐局長找我批土地的時候,我就對他說:‘地價可以優惠,房子蓋好了,你得給政府留幾套房子,你們職工花多少錢買,我就給多少錢。’徐局長當時是滿口答應。房子蓋好快半年了他也不提這事,不是你買房我都忘了這件事。前天我一說你買房,徐局長滿口答應。”
陸國傑和鄭衛東來到檢驗檢疫局生活區,徐局長已在門口等候。一陣握手寒暄之後,徐局長領著陸國傑和鄭衛東上樓看房子。
徐局長一邊陪陸國傑看房子一邊熱情地介紹物業情況:“在這住的一大好處,就是物業管理得好,水費、電費、供暖的價格都是最低的,實際上是有單位補貼。這個小區有門衛,有車庫,有花園綠地,衛生環境全都一流。”
陸國傑透過窗口可以看到不遠處的大海,心想陸露住在這裏不知要高興成什麽樣子,他仿佛看見了女兒開心的樣子。陸國傑對這套三室一廳的房子非常滿意,他對徐局長說:“我在你們這兒住,你們單位的職工不會有意見吧?”
徐局長說:“歡迎還來不及呢,今後我們局裏找你辦點事不是更方便了嗎?我們檢驗檢疫局在清河的地麵上,以後還要請書記、市長多多關照。”
陸國傑說:“你太客氣了,駐市單位都是一家人。”
徐局長把房屋鑰匙交給陸國傑,問:“要不要我幫你找人裝修一下?”
陸國傑當然知道這句話後麵的潛台詞,隻要他一點頭,徐局長就會安排人把房子裝修好,裝修費當然不用他個人掏。陸國傑說:“不用,你們裝修不符合我的品味,我自己找人裝修,就這樣我都不知怎麽謝你呢。”陸國傑接過鑰匙說:“鑰匙我先拿走,過幾天我就過來交錢。”
徐局長說:“你不用過來,你把錢準備好,打個電話,我叫會計帶著發票到你那兒去取錢。”
回來的路上陸國傑說:“衛東你幫了我個大忙,等我把家搬來以後再謝你。”
鄭衛東說:“我們倆還用說謝?你我是搭檔,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用著你老哥的時候說一聲,再苦再累也在所不辭。”
陸國傑感慨地說:“現在單位和單位真就是不一樣,窮的窮死,富的富死。有的單位一年辛辛苦苦,工資都發不出去,靠生活補貼度日。有的單位富得流油,富單位職工一個月的獎金比窮單位職工一年的工資都多,行業間的這種差別,實際上也是分配不公啊!我這回買房就是占了分配不公的便宜。”
鄭衛東說:“改革以前是喝大鍋粥,大家碗裏的是一樣的稀。現在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一部分單位利用行業優勢和特權也先富起來了。改革年代分配不公在所難免,現在加速發展是第一位的,然後才是社會公平。沒有絕對公平,追求絕對公平那不是回到計劃經濟時代了嗎?”
陸國傑說:“共產黨人還是要講共同富裕的。社會不公的問題還是要解決的,不然的話還叫什麽社會主義?我們國家還窮啊,發展是硬道理,有的事不得不往後放一放。我們這些當官的,在沾了改革的光之後還是需要捫心自問的。”
在新房子裝修的問題上陸國傑還是十分謹慎的,他讓辦公室主任吳建平出麵找到一家裝修公司,交給吳建平三萬元,按照這個標準簡單裝修一下。並特意叮囑吳建平,千萬不要說是我的房子。
晚上,陸國傑打電話把買房子的事告訴了戴曉雲,戴曉雲警惕地問:“這裏麵不會有陷阱吧?”陸國傑詳細談了買房的情況,戴曉雲這才放心。放下電話,陸國傑想把準備搬家的事和姚佳說一說,可姚佳家的電話就是沒人接。陸國傑想這麽晚她能上哪兒去呢?
星期天,姚佳一天都在找房子,幾乎走遍了清河大街小巷,滿街找租房的廣告,她在好幾個電線杆上看到董彬貼出的賣房廣告,難過地幾次落下淚來。姚佳根據租房廣告,一連看了幾處房子,談了好幾家,都沒談成。所看的房子不是太大,就是價錢太貴,要麽就是離上班的地方太遠。直到晚上才在鐵路小區以每年五千元的價格,租到一小套一室一廚的房子。姚佳一天都沒吃飯,晚上回到家已是筋疲力盡,想起電線杆上出售這套房子的廣告和一天的遭遇,抱著枕頭無助地大哭一場,醒著哭,夢裏還是哭……
第二天早上起來,姚佳從鏡子裏看見紅腫的眼睛和憔悴的麵容,一夜之間驟然老了許多。姚佳洗洗臉強打起精神,從門外的訂奶箱裏拿出一袋牛奶,熱了一下,喝下去。打電話到單位請了兩天假,找到一家搬家公司,開始搬家。
一連幾天陸國傑晚上往姚佳家打電話都沒人接,往姚佳辦公室打了幾次電話也沒人接。陸國傑想姚佳不會是出了什麽事吧?打電話問宣傳部辦公室,辦公室幹事小肖說:“姚部長感冒了,請了兩天假。”陸國傑更加納悶,心想姚佳感冒有病應該在家休息,家裏怎麽會沒有人呢?陸國傑真的擔心起來。上午陸國傑決定過去看看,為了不惹人耳目,他讓小王把車開到小區的旁邊,自己走過去。陸國傑上樓,來到姚佳家門口,發現門開著,向裏一看,屋裏亂糟糟的,扔得滿地雜物。陸國傑以為走錯了門,看了看門牌,沒錯。這時裏屋傳出幾個男人說話的聲音。其中一個男人說:“把牆給我收拾幹淨,然後刷上立邦漆,把地板重新油一遍,廚房從上到下全貼上瓷磚……”
陸國傑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幾天前他還和姚佳在這間屋裏歡悅,姚佳真的搬走了?陸國傑知道姚佳在清河舉目無親,也沒有其他房產,她能搬到哪去呢?陸國傑決定問個究竟。陸國傑走進裏屋,隻見一個中年人正在給兩位裝修工講裝修的要求,中年人見陸國傑進來用詢問的目光看著他。陸國傑問:“這房子原來的主人呢?”
中年人說:“他把房子賣給我了。”
陸國傑說:“我是她的朋友,想找到她怎麽找?”
中年人說:“你找他?我這有他的電話號。”他把電話號告訴陸國傑。陸國傑拿出筆把一長串手機號碼記在手上。一邊記一邊想,姚佳什麽時候換的手機?她怎麽沒告訴我?陸國傑下樓,按照手上的手機號碼撥號,電話很快就通了,裏麵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誰找我?”
陸國傑愣了一下,問:“金環小區二單元的房子是你賣的嗎?”
董彬說:“是,你有什麽事?”
陸國傑說:“我想問一下,原來住在這兒的人到哪去了?”
董彬問:“你是她什麽人?”
陸國傑說:“我是她的同事。”
董彬說:“是她男朋友吧?”
陸國傑聽對方說話十分粗俗,不想多囉唆,繼續問道:“請你告訴我,她現在住哪?”
董彬說:“你是說姚佳吧,我把她賣了。”說完得意地哈哈大笑起來。
陸國傑生氣地關上手機。
陸國傑從小區出來,上車對小王說,“送我回辦公室。”
這一天陸國傑像丟了魂似的,姚佳到底怎麽了?百思不得其解。他又看到手上模糊不清的電話號碼,心想這個人是誰呢?為什麽這麽粗俗,難道姚佳遇上壞人了?不管怎麽說姚佳作為一名國家幹部,不會到了任人欺負的境地吧。陸國傑想了想,給宣傳部辦公室打了電話:“我是陸國傑,你叫姚部長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辦公室的小肖說:“陸書記,姚部長請假了。”
陸國傑說:“請假也要找到她,我找她有事。”
說完掛上電話。陸國傑正在想姚佳可能出了什麽事?聽到有人敲門,陸國傑說:“請進。”
隻見宣傳部長李岩進來。李岩說:“陸書記,聽辦公室說你找姚佳有急事,我已經安排人去找了,不知是什麽事,如果是宣傳部的事我去辦。”
麵對著這位胖乎乎憨乎乎的市委常委、宣傳部長,陸國傑說:“要是你能辦我就找你了,還找她幹什麽?”
李岩總是笑眯眯的樣子,說:“能不能透露點,是什麽事?”
陸國傑說:“現在不能說。”
李岩說:“那我就不問了。”
陸國傑對常委班子成員中最不滿意的就是李岩。李岩的父親是“文革”前的安海市委書記李峰,是位二十世紀四十年代參加革命的老幹部。李岩是李峰的小兒子,是從小在市委大院長大的紈絝子弟,不學無術,整天吃喝玩樂。“文革”後李峰雖然離休了,但他畢竟當了十幾年市委領導,經他提拔起來的門生故吏遍及整個安海市,現任的省委常委,省委宣傳部長呂大林曾經是李峰的秘書。李峰雖不在位,但隻要他開話,在任官員誰都不能不給他的麵子。為了把這個不成器的兒子琢磨成才,李峰可是沒少下工夫。李岩高中畢業考不上大學,李峰千方百計讓李岩頂著教師的名字,送到市裏師範學院學了三年,混到一張大專文憑。接著想辦法把李岩調進市委機關,在安海市委宣傳部當幹事。在宣傳部苦熬了多年,從幹事提拔成副科長、科長,直到副處級的部務委員。四年前下派到清河市任市委常委、宣傳部長。李岩這個人說起來還算厚道,見到誰都笑眯眯的,不爭名,不奪利,不搞陰謀詭計,當然也不怎麽幹工作。對上聽話,對下寬容。他把宣傳部的工作分工給兩位副部長,自己基本上是不聞不問。陸國傑剛到任時,有一次在常委會上問李岩對新一年宣傳工作有什麽打算?結果是一問三不知。李岩眼睛一眯,憨憨地一笑實話實說:“這些工作我都沒過問,是兩位副部長分管的。”陸國傑問:“什麽你都不知道,你當部長的總得幹點什麽吧?”李岩說:“宣傳工作這麽一大堆事,我一個人哪能幹得完,這麽多年,我的工作方法是分工負責。”陸國傑追問道:“你分工幹了點什麽?”李岩說:“我主要管開會,回來一傳達他們就幹了,另外我還管接待……”陸國傑看見常委們都笑了,也就不再問了。時間長了也就知道了李岩的秉性,如果沒有必須參加的會議和活動也不找他。李岩的正常情況是:每天上午到辦公室坐一會兒,打打電話,聯係聯係朋友,為朋友辦辦事。李岩社會交往十分廣泛,中午幾個朋友聚在一起,喝個半醉,然後洗個桑拿,按摩之後睡上一小覺,酒也就醒了。下午三四點鍾,到辦公室,聊聊天,到有關領導辦公室小坐一會兒,或以工作之名打電話和部委辦局和鄉鎮領導聯絡一下感情,晚上接著喝酒。清河的幹部都知道李岩是有請必到,李岩為人隨和,沒有架子,與人無害,在基層幹部中還是有些人緣的。雖然不幹工作,每次民意測驗李岩得分都不算低。董立平和鄭衛東鬧矛盾,李岩哪派也不是,有時還能居中調停,沒是沒非當個和事佬,兩邊對他都沒什麽意見。陸國傑雖然對李岩的工作不滿,但也沒辦法。更主要的是得罪這樣一個於己無礙的福將實在是不值得。時間長了,沒有一定需要宣傳部長出麵辦的事,誰都不找他。李岩整天交朋好友,吃吃喝喝玩玩樂樂,落得個醉飽逍遙。
晚上下班的時候,李岩來電話告訴陸國傑,沒找到姚佳,姚佳好像是搬家了。陸國傑說一聲“知道了”。姚佳的失蹤成了陸國傑的心病,坐臥不安,卻又沒法對外人說。這天夜裏陸國傑失眠了,胡思亂想了半夜,天快亮了才睡著。做了一個夢,夢見姚佳身穿潔白的素服在黑夜裏狂奔,一夥歹徒手持刀槍在後追趕,其中一名歹徒身穿日本軍裝,手裏拿著日本指揮刀。姚佳拚命地逃……
陸國傑開車追了上去,對姚佳說:“快上車!”
姚佳躲開了,跑得飛快。
陸國傑開車追上去說:“姚佳是我,你快上車!”
姚佳冷笑著:“你和他們是一夥的!你們都在騙我、害我……”
這時隻聽後麵的歹徒在喊:“開車撞他!撞死他!”
姚佳冷笑著說:“你騙不了,我看透了你們,你們沒有一個好東西。”
陸國傑說:“你別聽他們的!聽我解釋,我是來救你的。快上車!”
姚佳突然哈哈大笑:“你們騙不了我……哈哈哈哈……”姚佳的笑聲在夜空中回**著……後麵的歹徒也哈哈大笑。姚佳跑上一座大橋,縱身從橋上跳了下去。陸國傑緊急刹車,轎車還是撞壞了橋欄掉下河去……陸國傑“啊”的一聲大喊,從夢中驚醒,一身冷汗,心怦怦地跳,耳際仍回**著姚佳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陸國傑打開電燈坐起來,不知此夢是兆凶還是兆禍。
第二天上班以後,陸國傑坐在辦公桌前批閱文件,這是他每天必須做的功課。聽到敲門聲,頭也不抬說了聲“請進”。寫完一段批示,陸國傑抬起頭,發現姚佳站在門口。陸國傑忙起身說:“你進來怎麽沒有一點動靜?”
姚佳淡淡地一笑說:“今早一上班,李部長說你有急事找我。辦公室小肖也告訴我,你昨天打兩個電話找我有急事。”
陸國傑說:“你坐吧。”
姚佳在辦公桌對麵的沙發上坐下。
陸國傑抱怨道:“你這幾天到哪兒去了?也不說一聲。我一連幾個晚上打電話沒人接,打電話到你辦公室,還是沒人接。一問辦公室,說你請假了。那天不是到你家找你,還不知道你搬家了,這麽大的事你怎麽不和我說一聲?”
姚佳眼含著淚說:“你回東溝去了,我搬家的時候你還沒回來,我怎麽跟你說?”
陸國傑問:“為什麽要搬家?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你搬家也該跟我說一聲吧?我以為你出事了呢,我都急死了!昨天你們宣傳部的人找你也找不著。”
姚佳沒有回答陸國傑的問話,傷心地哭了起來。
陸國傑被姚佳哭得心裏發毛,說:“你不要哭好不好?有什麽你說嘛。你到底是怎麽了?”
這時姚佳什麽也聽不進去,嗚嗚咽咽地哭著,淚如決堤之水。陸國傑猜想姚佳一定是遇到傷心的事了,不然的話不會如此傷心,起身拿起一條毛巾遞給姚佳,索性讓她哭個夠,陸國傑前些日子曾在一本雜誌上看過一篇介紹哭的文章,文章說眼淚是醫治痛苦的良藥,不管多大的傷心事,隻要能大哭一場,痛苦就能減輕許多。姚佳終於止住了哭。
陸國傑平和地問:“發生什麽事了?和我說說好嗎?”
姚佳一邊流淚一邊把董立平的兒子董彬來索要房子的事說了出來。陸國傑感到十分驚訝,這是他第一次聽說董立平和姚佳的關係。
陸國傑問:“董立平為什麽要給你一套房子?”
姚佳這時才意識到陸國傑以前並不知道她和董立平的關係。事已至此,瞞也無益,姚佳隻好把她怎麽從安海話劇團到清河的經過,以及和董立平之間的關係如實地說了出來。
此時的陸國傑心亂如麻,悔恨交加,他怎麽也沒想到,自己會不明不白地攪進這潭渾水中來,和董立平的情婦愛得死去活來,難舍難分。清河的幹部都知道的事,隻有自己還蒙在鼓裏。陸國傑一言不發,臉色蒼白陰沉,凝固如塑,目光寒氣逼人。突然憤怒地吼道:“這些事你為什麽到現在才告訴我?!”
姚佳對陸國傑麵色鐵青的樣子感到十分害怕,哭著說:“我以為你知道……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我從來沒有瞞著你的意思……”
這時陸國傑已經什麽都聽不進去了,說:“我今後不想再見到你!”姚佳哭著離開了陸國傑辦公室。
陸國傑怒不可遏,把桌上的文件全都推到地上,茶杯也掉在地下打碎了。陸國傑氣得在屋裏直打轉,無法發泄心中的憤怒。秘書小戴送文件進來,發現文件散落一地,陸國傑麵色鐵青仰著臉站在屋中間,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小戴蹲下身來收拾地上散落的文件,陸國傑一言不發,怒氣衝衝地離開了辦公室。
陸國傑從市委辦公樓出來,遇到衛生局長汪大明和他打招呼,陸國傑不加理睬,怒氣衝衝地出了市政府大門,沿著廣場大道直向西走,腦子一片空白,一直來到海邊。
陸國傑站在沙灘上,麵對著大海,仰天長歎!海風吹亂了他的頭發,陽光暴曬著內心深處的陰霾,他對自己卷進這場醜聞感到痛心和恥辱,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姚佳怎麽會是這樣女人?別人會怎麽看自己和姚佳的關係?清河的老百姓會怎麽評價新任市委書記和前任書記情婦之間的關係?陸國傑感到無數鄙視的目光,閃電般地從四麵八方投來,充斥在空氣中的譏笑聲,圍著他久久回**,他仿佛又聽到昨夜夢中姚佳毛骨悚然的狂笑……陸國傑痛心疾首,恨不得能一頭鑽進海灘的沙子裏。這時他身邊跑過幾個孩子,孩子們奔跑著撲向大海,在大海中遊泳,嬉戲。陸國傑脫下衣褲向大海走去……
秘書小戴把在陸國傑辦公室看到的情況向劉永華作了匯報。卻故意隱瞞了早上姚佳到陸國傑辦公室的情況。劉永華想了想,打電話叫來辦公室主任吳建平和副主任方文吉。劉永華說:“陸書記生氣把辦公室的東西摔了一地,一個人氣衝衝地出去了。你們幾個出去分頭找找,找到了什麽也別問,叫他回來就行。這件事不要聲張,要嚴格保密,誰說出去,明天我就把他調到他不想去的地方。”吳建平、方文吉、小戴三人分頭去找陸國傑。
吳建平從門衛那裏得知陸國傑出了大門向西走了,估計陸國傑是到海邊去了,他和小戴一起到海邊方向去找。方文吉坐上小王的車順著街道找尋。
姚佳從陸國傑辦公室出來,沒有回自己的辦公室,而是直接回了家。姚佳一路強忍著淚水,進了家門就放聲大哭,直哭得天昏地暗。姚佳從陸國傑的表情和態度上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已不可挽回。姚佳內心仍深深地愛著陸國傑,陸國傑是她有生以來所認識的最優秀的男人,也是她最崇拜的男人,他睿智、堅定、正直、善良、豁達……幾乎具備一個優秀男人應有的所有品質。此時她並不恨陸國傑,她深知自己和董立平之間的關係,對陸國傑的打擊是無比沉重的,自己作為兩任市委書記的情人,她能體會陸國傑得知這一消息的心情是多麽的尷尬,她知道自己和董立平關係的暴露,嚴重傷害了陸國傑的感情。但她忘不了和陸國傑在一起的日子,雖然短暫,卻情深意切,刻骨銘心。姚佳泣問蒼天,自己的命為什麽這麽苦?直到哭幹淚水……
此時陸國傑正在大海中暢遊,一波波海浪湧來,將他托起又把他放下。陸國傑時而揮臂擊水,時而仰望蒼天。他從小就是江河中的弄潮好手,投入大海的懷抱,心情豁然開闊了許多。陸國傑最喜愛的詩句是“會當擊水三千裏,自信人生二百年”。這句詩無數次讓他充滿自信和豪邁。海浪**滌著他的靈魂,洗刷著他心中的恥辱和積垢,讓陸國傑激憤不已的內心恢複了平靜和理智。他一邊遊泳一邊思考著今後和姚佳的關係,陸國傑想:好在他和姚佳真正在一起的時間不長,沒有造成什麽影響。也許除自己和姚佳之外,還無人知曉他們之間的關係,現在刹車還來得及。陸國傑決定淡化這件事,他相信時間終會抹平一切,就像潮水可以抹平人們留在沙灘上的足印。陸國傑喜歡遊泳,是因為空氣對人來說太自在,感覺不到危險和壓力,空氣的密度太小,空****的,而水中的世界是密實的,時刻都能感到水的阻力和波動。陸國傑在海裏足足遊了一個多小時,感到有些累了,邁著疲憊的腳步上岸,倒在沙灘上,沐浴著陽光,上午的陽光十分的炫目,卻並不灼熱,陸國傑擁抱著沙灘,決定好好曬一曬……
夏日的月牙灣海灘是喧鬧的,聚集著成千上萬來海濱旅遊的人們。十裏沙灘,太陽傘的色塊任意塗抹在海天之間,人們盡可能地**,和大海沙灘肌膚相親,把身心融入自然。
吳建平和小戴一南一北,分頭在海灘上尋找陸國傑。想在十裏海灘萬千人中尋找一個人談何容易,夏日海灘上的男人大都光著上身,失去了服裝的標誌,僅憑一張臉,尋找的難度之大可想而知。他們分開走到頭,然後回來,仍然沒有見到陸國傑的身影。“眾裏尋他千百度”的焦灼在吳建平和小戴的心中蔓延,就在他們準備回去的時候,小戴突然發現陸國傑正躺在沙灘上休息。
吳建平說:“陸書記,我們找了你半天了。”
陸國傑坐起來問:“找我幹什麽?”
吳建平和小戴都記住了劉永華的囑咐,誰都沒回答。
陸國傑平靜如初地說:“這是我今年第一次在上班的時間下海遊泳,整天忙工作,住在海邊一年都沒到海邊幾次,以後有時間我就來遊泳。”
吳建平說:“我是個旱鴨子,到現在我還不會遊泳呢。”
陸國傑說:“如果你想遊泳,我教你。現在幾點了?”
小戴看看表說:“十一點了。”
陸國傑說:“走,我們回去。”陸國傑一邊穿衣服一邊說,“早上上班我心裏悶,出來遊了一會兒,現在好了。”
吳建平除了感到陸國傑上班時出來遊泳之舉有點不合適,沒看出陸國傑情緒上有什麽不正常。小戴對陸國傑剛才還是陰雲密布、雷雨閃電,現在就雨過天晴的情緒變化感到吃驚,他相信陸國傑是那種有著強大自製能力的領導。小戴話不多,心裏卻十分有數。他的辦公室就在書記辦公室對麵,今天早上他看見姚佳進了陸國傑的辦公室。姚佳從陸國傑辦公室出來時,他看見姚佳好像剛剛哭過,接著隱約聽到陸國傑辦公室裏有東西摔在地上的聲音,他這才借送文件之名進了陸國傑的辦公室。自從成為陸國傑的秘書,他一直在以陸國傑為榜樣,他十分佩服陸國傑的領導能力和風格。
吳建平向劉永華匯報了在海邊找到陸國傑的情況。劉永華說:“沒事就好,一切到此結束。”
下午,劉永華來到陸國傑辦公室,劉永華問:“早上你是怎麽回事?”
陸國傑笑了:“沒什麽,心裏悶,發了一場無明火,釋放一下。”
劉永華關心地說:“你就是累的,工作壓力這麽大,愛人又不在身邊。我這個常務副書記可是管黨內生活的,你要是累垮了,我是有責任的,你注意點身體。要我說還是盡快把家搬過來,弟妹要是不同意,我去做工作。”
陸國傑說:“不用你做工作了,我房子都買了,等裝修好了就搬過來。”劉永華說:“等家過來就好了。”
為了岔開這個話題,陸國傑問:“反腐敗工作現在進行得怎麽樣?”
劉永華匯報了幾個正在查處的案子後說:“社會上有這樣一個說法:把局以上的幹部都拉出斃了,有冤枉的;隔一個斃一個,有漏網的。此話雖然偏激,但也說明腐敗現象在我們的幹部中還是比較普遍的。比如用公款吃吃喝喝的問題誰沒有?過年過節下級給上級送點禮的問題也是普遍存在的。還有不同程度的以權謀私問題,利用大大小小的權力和關係為親朋好友辦事,誰能說一點沒有?我主管反腐敗的,都不敢說我沒有上述三項問題。從這個意義上不能說這些偏激言論不著邊際。”
陸國傑說:“你說的這些問題沒法查,也很難管啊!”
劉永華說:“管得還少嗎?前幾天我翻了翻紀檢、監察部門製定的各種規定。管吃管到四菜一湯,管車管到婚嫁出喪,管住管到不能超過多少平方,管電話管到電話費來自何方,管睡管到別上錯了床……管得夠細了吧?就這樣耳提麵命,嘮嘮叨叨,又是查、又是抓,還是管不住。”
陸國傑說:“清明的政治理想和現實總是有差距的,中國的政治自古就有世俗化的傾向。一人當官,親朋好友都跟著沾光。中國人重親情、友情,請客送禮,人情往來,文化生活一定會反映到政治生活中來的,這是一種必然現象。這也是對中國政治提出的最嚴峻的課題,千古至今,這個問題一直難以解決。”
劉永華說:“要我看這個問題誰都解決不了,曆朝曆代皆因腐敗而亡,對這個問題我感到悲觀。”
陸國傑說:“你這個共產黨的市委副書記都悲觀那還得了?我是相信共產黨最終能夠解決腐敗問題的。解決腐敗問題光靠查、抓、管不行,必須從根本上扼住腐敗的咽喉,要治本。”
劉永華說:“無非是什麽加強思想教育,樹立理想信念,加強民主監督……”
陸國傑說:“你說的都隻是一方麵,反腐敗是個長期性的係統工程,這個千年沉屙不是一服藥就能治得好的。首先要從經濟基礎入手解決貧困的問題,貧窮之禍大莫過焉,貧窮直接導致了國民整體文化水平的低下,整體文化水平的低下進一步加劇了貧窮,最後是積貧積弱,民族精神的萎縮。誰能說現存的文化劣根跟貧窮沒有關係,人窮誌短,窮山惡水出刁民啊!衣食足而知廉恥。世風、民風、國民素質、幹部素質,都與貧窮有關。你剛才說的管吃管到四菜一湯,管車管到婚嫁出喪,管住管到多少平方,管電話管到電話費出自何方,哪一項不與經濟落後有關?國民愈窮貪風愈盛。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發展是硬道理,經濟問題不解決,什麽問題都不可能得到根本解決,包括腐敗問題。”
陸國傑說得有些激動,站起來說:“搞市場經濟就是為了加速發展,為了發展得更快更有效率,甚至暫時犧牲了一部分公平,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的轉變是一場深刻的變革,對社會的衝擊和影響是深刻的多層麵的,整個社會的利益正在重新分配,思想觀念和社會的各種關係正處在衝突和整合的過程中,腐敗的問題也必然會在這個時候尖銳起來。腐敗問題必須通過經濟發展、市場的完善、法製的健全、民主政治的擴大、反腐機製的建立健全、社會信息化程度的提升、整個民族精神文化、思想道德水平的提高,才能從根本上加以解決。我們黨正在這麽幹,大事所成不是一朝一夕,而是一個艱難漫長的過程。我們的國家蒸蒸日上,隨著經濟的發展和社會各個方麵的完善,腐敗問題最終是可以解決的。永華你千萬不能悲觀啊!”
劉永華說:“國傑,你今天給我上了課,聽君一席話如讀十年書,我沒想到你對國家大事有這麽深刻的見解。我建議下次中心組學習時,你講一課,我想大家一定愛聽。”陸國傑說:“我可不敢講課,做個發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