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永遠是美好的，經過一夜的夢幻之後，現實的世界總是在這個時刻回到眼前。陸國傑的生活習慣是晚起晚睡，當他醒來的時候已是七點十分了。因為起得晚，陸國傑的早晨從來都是匆忙的，他用二十分鍾完成起床、出恭、洗漱，然後喝下一大杯牛奶作為早飯，七點半小王準時把車開到樓下。坐車從家到市委大約需要六分鍾，每天提前二十分鍾到辦公室對陸國傑來說很重要，他總是站在辦公室的窗口，思考一下這一天前後的工作。
因為書記的工作習慣，清河市委辦公室的工作人員每天也都提前半個小時上班。八點鍾上班的時候，辦公室主任吳建平會拿著一天的工作日程安排以及常委們一天的活動安排向陸國傑請示工作。緊接著秘書小戴會把需要批閱的文件放在他的辦公桌上。這是他每天必須完成的作業。除非有急事，八點半以前這段時間一般不會有人找他。就是有人找，也會被秘書請到會客室等候。
做完“作業”，陸國傑來到對麵小戴的辦公室，發現小戴正坐在電腦前為他整理資料，這是陸國傑對小戴的一項特殊要求。小戴每天都要把陸國傑看完的文件、材料、報紙檢查一遍，凡是用紅筆畫線的部分他都要用電腦記錄下來，加以分類整理。凡是被打上紅五星的文章，都必須剪貼保存，並整理出目錄，以備查閱。一開始小戴隻是被動地整理資料，漸漸地對陸國傑喜歡閱讀的文章、觀點、關注的問題，以及愛好、誌趣都有了一定的了解，並開始主動向陸國傑推薦文章、書籍。小戴按照陸國傑的喜好把這些資料分成四大類，一類是政治經濟觀點。包括當前重要的理論文章、各種理論觀點、重要的經濟理論文章、經濟理論觀點，以及各地改革開放、發展經濟的典型經驗、可借鑒的辦法等。第二類是文化。主要是對中國傳統文化研究的文章和觀點，中西文化的比較、重要的文化現象以及分析。第三類是人生哲理和修養。主要是礪品、器識、智慧、風操、曠達、逸興等。第四類比較雜，無所不包。奇聞、逸事、科技、小常識、警句、妙語、佳聯、笑話、飲酒、交友、文學觀點、健康……囊括陸國傑趣味所在。小戴通過整理這些資料，從中受益匪淺。陸國傑對小戴的這項工作非常滿意。
小戴說：“這些資料和有關目錄今天就可以打印出來。”
陸國傑說：“我都兩天沒看報了，天天紮在事務堆裏，時間久了就會心浮氣躁，急功近利，目光短淺。形而下和形而上要兼而有之，才能不斷進步。”
這時吳建平來找陸國傑，兩人一起到醫院去看望劉永華。按照今天的日程安排，陸國傑上午九點到醫院看望劉永華。十點到物資總公司，聽取張興化組織的物資總公司改製方案的匯報。下午兩點，他和鄭衛東、蔡慧林一起下鄉看望貧困戶，會同民政局研究扶貧工作。晚上六點在海灣大酒店招待省旅遊局局長一行。
陸國傑和吳建平坐車來到市醫院，直接來到劉永華所在的病房。劉永華正在掛點滴，不能起來。
陸國傑來到劉永華床邊問：“現在感覺怎麽樣？”
劉永華說：“我這點病你還來看我，我以前就是血壓高、血脂高，這些日子感到頭昏、胸悶，醫生說是心腦供血不足。沒什麽大不了的，掛幾天藥水就好了。”
陸國傑說：“富貴病有四大病因，生活太好，鍛煉太少，工作緊張，體質不好。”
聽說陸書記到醫院來了，市醫院的劉院長和內科主任立即趕到病房。一陣寒暄後，劉院長向陸國傑介紹了劉永華的病情。劉永華本來想和陸國傑說物資總公司腐敗案的事，可是屋裏人多沒法說。告別時劉永華握住陸國傑的手說：“大家都出去一下，我要和陸書記說件事。”等人都退出後，劉永華問，“我昨天才聽說，你把梁思奇的案子壓下了？”
陸國傑說：“是。”
劉永華接著問：“你還讓張興化和梁思奇一起搞物資總公司的改製方案？”
陸國傑說：“是。”
“你知不知道張興化和梁思奇是什麽關係？”劉永華問。
陸國傑說：“知道。”
劉永華說：“他們倆狼狽為奸，還不得把物資總公司這點家底都給賣了？”
陸國傑知道一會兒半會兒和劉永華說不清楚這個問題，笑著說：“老劉，你安心治病。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你放心好了。”
劉永華說：“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
在前往物資總公司的路上，陸國傑想起不久前張興化對劉永華的評價。張興化說劉永華是思想僵化的共產黨人。陸國傑十分清楚劉永華是個大好人，他具有堅定的信念，高尚的品質，作風正派，辦事認真，工作勤勉，組織紀律觀念強……但是，正而過則迂，直而過則拙。由於他的拗於傳統觀念，他不理解改革開放中出現的新情況新問題；不理解如果不改革開放中國就會永遠落後，就可能亡黨亡國的國際大背景；不理解這場深刻變革的複雜性和可能引起的社會陣痛；不理解改革隻有目標，沒有現成的模式，摸索前進過程中可能出現的失誤和困難；不理解舊的利益分配關係被打破，市場經濟對資源進行配置過程中競爭的激烈和殘酷；不理解為了加速發展，在公平和效率之間，隻能更多地選擇效率，而兼顧公平；不理解在改革開放大潮的劇烈衝擊下，不可避免地會泛起沉渣，湧起濁流。思想的僵化致使正直、善良、認真、執著的美好品格變得無比的僵硬，不懂得變通，不懂得為了大目標進行利益取舍，不懂得權衡兩害取其輕，不懂得斷臂自救的痛苦，不懂得同流不合汙的無奈，不懂得中國曆史文化包袱在這場深刻的變革中是多麽的沉重，不懂得理想和現實之間的差距……
張興化和梁思奇的工作是高效的，務實的。在一個月的時間裏，完成對物資總公司的審計、資產評估，拿出了清河物資總公司的改製總體方案和下屬四家公司的改製具體方案。從政策法規、資產、資金、財務、管理、職工、經營，一直到時間、方法、步驟都作了詳盡的安排和說明。陸國傑對這個方案基本上是滿意的。陸國傑和審核小組成員們在會上提出的一些問題也都得到了明確答複。在物資總公司改製領導小組的會上，陸國傑說：“我同意物資總公司的改製方案，對改製過程中可能出現的問題，你們要再想得細致一些，並且做好預案。等這個方案提交市委常委會進行討論通過後，立即組織實施。”
下午陸國傑、鄭衛東、蔡慧林和民政局兩位局長同坐一輛麵包車，下鄉檢查一下東部山區幾個鄉的扶貧工作情況。省民政廳準備在元旦後春節前這段時間，在清河召開全省扶貧工作現場會。今天陸國傑所看的都是一些扶貧幫困工作的典型，其中有科技扶貧的典型，有城鄉結對子定點扶貧的典型，有基層黨員幹部、富裕戶幫貧困戶的典型，有政府部門扶貧貸款發放改革方麵的典型。扶貧工作是市長工程，幾年來鄭衛東做了大量的工作，抓出了成效。蔡慧林作為分管這項工作的副市長，這次是沾了鄭衛東的光。蔡慧林上任後對清河扶貧工作進行了全麵的總結，親自動筆寫出了清河扶貧工作報告。省扶貧領導小組組長、省長方清遠在這份報告上批示：“清河市扶貧工作經驗值得推廣。”這才引發了省民政廳決定在清河召開全省扶貧工作現場會。在車裏，陸國傑說：“慧林，清河扶貧工作報告我看了，寫得真不錯，文章點麵結合，生動具體，有的地方很感人哪！”
鄭衛東說：“慧林是安海市的三大筆杆子之一，親自動手寫的文章還能差了？”
蔡慧林說：“是鄭市長這項工作抓得實，抓得好，我不過是寫了一篇總結報告而已。”
鄭衛東說：“現在是會幹的不如會說的，好的經驗不總結出來也是沒人知啊。”
陸國傑說：“扶貧工作結出這麽大的桃子是不容易的事，有嫁接的，也有施肥的、澆水的、治蟲的。主要工作是基層做的，受益的是老百姓。省長表揚了我們清河的扶貧工作，決定在清河召開全省扶貧工作現場會，說實在的我一點都高興不起來。清河是沿海的縣市，也是我們省比較發達的地區，扶貧成了典型，作為一地的主要領導我能高興嗎？這說明我們的經濟還不發達，很多方麵還很落後。當然扶貧工作還是要做，而且要做好。但更重要的是要大力發展經濟，經濟發展了才能從根本上解決貧困問題。我希望這是最後一次在清河召開扶貧現場會，我不希望清河再出現一大堆扶貧的典型。我再次聲明我沒有否定扶貧工作的意思，現階段扶貧工作還要繼續做好。”
這些話陸國傑和鄭衛東私下說過，鄭衛東沒有什麽反感。蔡慧林對陸國傑剛才所說的話非常反感，心想：這是什麽意思嗎？說來說去，不就是不該把清河扶貧典型總結宣傳出去嗎？我親自動手寫扶貧總結報告，清河成為全省扶貧工作的先進典型，為清河爭得了榮譽，省長都表揚了，你臉上也有光嘛！你還不滿意！得了便宜還罵娘，這是什麽事！扶貧和發展經濟本身並不矛盾嗎，你陸國傑懂不懂？！
麵包車在山區公路上行進，有的路段十分陡峭，麵包車在陡坡上爬行，發動機吼著，整個車都在發抖。有的路段十分顛簸，車裏的人多次被顛了起來。有的路段十分狹窄，有時兩車相遇，一輛車要在稍寬點的地段等候，等對麵的車過去後才能上路。有的路段十分險峻，一麵是絕壁，一麵是深穀，萬一翻車下去絕無生還的可能。就是這樣的路，還是山裏人出工，山外人出錢，用了三年的時間才修成的。修這條路就死了一位副市長，一位鄉長。
陸國傑望著窗外。冬季的北方山區是焦枯的，山上的樹早在五六十年代就砍光了，山上隻有一些低矮灌木和雜草，許多地方因水土流失而山石**。山溝裏，山梁上散落著一些村寨，有的村寨還挺大，從山溝到山坡雜雜亂亂的一大片。隻有親眼看見你才會相信，清河東部麵積不大的山區竟然住著近十萬人口，五個行政鄉。陸國傑從清河古縣誌上看到這樣的記載：清河東，乃千山之脈，山巒錦繡，林木蔥鬱，百溪淙淙，清河之源也。如今東部山區用窮山惡水來形容一點都不為過。陸國傑一直在想，怎麽才能讓東部山區的老百姓脫貧致富？從全省的經濟情況來看，清河還是個比較發達的縣級市，清河有海灘，有港口，交通便利，人均收入在全省各縣的排名也是比較靠前的。但清河東部山區的幾個鄉鎮還是比較窮的，受山區自然條件的限製，加上山裏人思想觀念的落後，山區農民的人均收入還不到清河市沿海和平原地區農民人均收入的三分之一。這些年來，清河市想了不少辦法提高山區農民的生活水平，送科技、栽果樹、調整產業結構、城鄉對口支援、幫助山區修路、扶貧、送項目進山……但山區經濟發展還是不快，群眾生活水平和沿海平原地區的差距不但沒縮小，反而拉大了。陸國傑心裏清楚，就憑著這幾年清河為山區做的這麽多事，全省扶貧典型和扶貧先進市當之無愧。鄭衛東主抓山區經濟所付出的辛勞是有目共睹的。現有一點也是清楚的，生存環境惡劣，人口密集的東部山區僅靠扶貧是不可能擺脫貧困的。一部分人因為得到扶貧救助暫時脫困，一部分人又重新陷入貧困，更可怕的是，一些長期無法脫困的人越來越多地依靠救濟，成了靠救濟為生的懶漢群落。陸國傑一邊看一邊想，這裏真是出扶貧典型的好地方。最好的房子是學校，對比山石壘砌破舊不堪的村舍，這裏的許多學校都是用水泥紅磚構建的三層教學樓，一看便知這是援建的扶貧項目。在村裏走一走，不經意間你就會發現這裏的大人和孩子身上的衣服式樣和幾年前城裏人穿的十分相近。一個滿臉溝壑的老農走來，你會發現他身上穿著一件舊的毛料西裝。一位中年大嫂腳上卻穿著一雙曾時髦過的白色舊皮鞋。一個光腳跑過的山裏孩子，身上穿著一件做工精細鑲著荷葉花邊的連衣裙……問一問幹部，他們都能數出一串幫助過他們的單位的名稱。不用蔡慧林妙筆生花，隻要多走訪一些地方，你就能聽到感人的扶貧故事。陸國傑走訪了幾個精選出來的扶貧典型，這些典型的事跡沒能打動陸國傑，反而增加了他心中的沉重。陸國傑暗自下定決心，一定要想方設法從根本上解決東部山區人民群眾的貧困問題，不能隻開扶貧之花，不結致富之果。
經過將近一年的工作，陸國傑對清河有了更全麵、更深刻的了解，經過調整的新的工作思路，新的工作方針，新的發展戰略，新的工作目標，正在得到全麵的貫徹。調整後的各級領導班子的作用明顯加強，腐敗問題在一定程度上得到遏製，經濟快速地發展，發展速度躍居全省前列，清河出現了一派嶄新的氣象。這幾天陸國傑對一年來的工作進行了一下梳理，思考新一年要做的幾件大事，動手準備元旦之後召開清河市總結大會上的講話稿。回頭看一眼，陸國傑對自己上任一年來清河發生的變化感到吃驚，完全超出了上任之初的設想。陸國傑心裏清楚，這些成績不能都記在自己的功勞簿上，首先是改革開放、市場經濟的宏觀政策正在產生積極的作用，國民經濟高速發展，清河在這樣的大環境中有較快的發展是順應了這一大趨勢。其次是清河是沿海城市，經濟基礎較好，理應發展得快些，前些年由於領導班子的問題，使清河的發展潛力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限製。自己上任後，經過理順和調整，受到壓抑的發展潛力得到釋放，腐敗等消極因素在一定程度上有所控製。總結自己一年來的工作，最大的成功是清河的經濟有了較快的發展，這得益於自己當過近十年副縣長，十分熟悉經濟工作。最大的不足是黨的建設和精神文明建設滯後，是因為自己不熟悉黨務，不熟悉意識形態領域的工作。加上身邊沒有一位好的黨務工作幹部輔助。劉永華思想僵化，顯然擔當不起這一重任。組織部長關浩守成尚且不足。李岩這位公子哥更是不堪任用。洪安和作為專項的紀檢幹部，無法全麵領導黨建和精神文明工作。這就是所謂“一手硬，一手軟”的問題。清河十分急切地需要一位強有力的黨務工作的副書記。陸國傑向安海市委提出過這個問題，王積業說：“副書記高思年底就從省委黨校畢業了，我還讓他回清河。”
中午下班前，陸國傑接到省委常務副書記楊德寬打來的電話。楊德寬說：“國傑，我剛剛看完一份統計分析報告。清河今年的經濟發展速度在全省縣級排名第二，去年清河的經濟發展也就是個中遊水平，短短一年時間，發生這麽大的變化，不簡單啊！這份統計報告還分析了清河市發展的原因，第一條就是新的領導班子工作思路對頭，領導有方。省委高書記在分析報告上作了批示，你拿筆記下來：‘清河市一年來的變化說明，縣（市）級領導班子是一地經濟發展的火車頭，車頭帶故障運行就不可能有強大的動力。要抓緊選拔、培養、任用一批思想解放，有開拓精神，能夠駕馭改革開放複雜局麵的年輕幹部……’”楊德寬說，“國傑，這是對你一年工作的充分肯定，你要繼續努力。省委建議讓你進入安海市委班子擔任常委。另外我告訴你，鄭衛東同誌調到平洲市任市委書記，省委辦公廳政研處的小彭到清河接任市長，小彭叫彭景明，是個三十三歲的年輕幹部，今天我找他談了，小彭的政策理論水平還是可以的，缺的是基層工作經驗，你要好好帶一帶他。過些日子我準備到清河去看看。”接完楊德寬的電話，陸國傑非常高興，激動地站起來，走到窗口。這才發現窗外大雪飛揚，政府廣場已被大雪覆蓋，一片潔白。想起自己兒時讀過的一篇寓言上的一段話：上帝揚起雪花，覆蓋了人們用一年時間在大地上繪就的圖畫。春天來了，人們又在大地上塗上美麗的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