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強當上市長助理,上任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北京請來了幾位城市規劃方麵的專家,對清河市區的整體規劃進行研究論證,按照中型現代化海濱旅遊城市的要求,對清河的城市規劃進行了較大的調整。擴大城市綠地麵積,製定了城市環境綜合整治方案,並對海濱旅遊區進行了重新規劃設計,恢複自然風貌。提出用三年時間,重塑清河海濱旅遊城市的新形象。組織規劃、城建、城管、環衛、園林綠化、旅遊、交通等部門和單位,到深圳、北京、上海、珠海等地進行實地考察,開闊眼界,學習經驗。為了保證明年開春施工,何強和城建規劃部門的幹部一起對整個城市進行實地勘察。鄭衛東對何強上任後的工作十分滿意。他和陸國傑一起到城建局看完新的城市規劃,同車回來的路上鄭衛東說:“清河市政府又多了位幹將。”

陸國傑說:“用好一個人,就能搞活一方的事業。”

鄭衛東說:“用幹部德才兼備為上,才高德疏次之,德高才疏再次,無德無才更次。庸碌者為官,其害大於無德。”

陸國傑說:“衛東啊,我們倆在用人問題上的看法是高度一致。”

蔡慧林上任後充分展示了自己的理論素養和口才。大會上的幾次講話,認識問題有高度,分析問題有深度,理論上有根據,實踐中有例證,語言有邏輯,理論水平和口才得到清河幹部們普遍的嘖嘖稱道:“不愧是市長的秘書。”而陸國傑對蔡慧林的評價是空談誤國。他對蔡慧林說得多,做得少的做派很有看法。蔡慧林分管農村工作,卻很少下鄉,就是下鄉也很少深入實際去解決問題。一開始陸國傑認為蔡慧林是從上麵下來的,習慣發發指示,原則領導,對具體工作接觸多了自然就會改過來。後來發現蔡慧林就是這種華而不實的做派。他批閱文件不對文件內容進行認真研究,而是咬文嚼字,賣弄文采。鄭衛東也對蔡慧林到任三個月的工作不滿意。陸國傑決定找個機會和蔡慧林談談。

上午,蔡慧林來到陸國傑辦公室,請陸國傑下午參加教育係統的年終表彰會,以示對教育工作的重視。

陸國傑說:“慧林,這一類會我就不參加了,你作為分管的領導參加就可以了。我最不喜歡到會當牌位。”

蔡慧林說:“我新上任,就當是對我工作的支持,你去見個麵,說幾句話就走也行。”

陸國傑為了給下麵的談話創造好的氣氛,說:“你既然這麽說,我下午去。”

蔡慧林見陸國傑答應了,感到很高興。

陸國傑問:“慧林,你到清河來三個月了吧?”

蔡慧林說:“三個半月了。”

陸國傑說:“你來這麽長時間了我一直也沒找你好好談談。你感到這段工作怎麽樣?”

蔡慧林說:“情況基本熟悉了,還可以。”

陸國傑說:“你來了以後工作積極主動,大家對你總的評價還是不錯的。今天找你主要想談點問題,前幾天你草擬的幾個政府文件要對下發文,我在文件簽發單上批了幾句話你看沒看?”

蔡慧林說:“我看到了,我覺得把上級的文件精神和要求基層辦的幾件事寫成文件發下去,這樣執行起來有根有據、有參照,比較規範。安海市政府一直是這樣做的。我認為清河市政府許多工作一點都不規範,該發的文也不發,該開的會也不開。我向鄭市長提過,鄭市長聽了沒做聲。”

陸國傑說:“看來你沒有認真理解我的批示。我是這麽批的:‘科技下鄉等活動,要具體組織實施,不宜下文。’清河是個縣級市,大量的工作是直接麵對基層,上級有文件,我們貫徹執行就可以了,我們按照上麵的意思再發一個文件沒有多大的意義。以文件落實文件,是空對空。送科技下鄉活動必須具體地組織實施。講一大堆送科技下鄉的偉大意思,不如具體幹幾件實事,開展幾項活動,為農民辦點實事。恕我直言,你到清河三個多月了,還沒有學會麵對基層的工作方法,工作浮在上麵,華而不實。如果不能改變,無論是對事業還是對你個人都是有害的。”蔡慧林低頭不語,有些掛不住麵子。陸國傑說:“慧林,你來的時間短,工作問題我從來都是直言以對,在這個問題上我和衛東看法一致,你必須引起注意。”

蔡慧林點頭說:“是。”

陸國傑說:“因為你新來,這個問題我沒有在常委擴大會上說。我覺得還是私下談一談。我在常委會上經常直接批評人和事,常委會這一集體領導的形式主要有兩大作用,一是研究工作,二是檢查自身的問題。剛來可能有點不習慣,時間長了就好了。”

蔡慧林回到自己辦公室,想起陸國傑剛才的談話十分生氣,心想當初你不想要我,所以我來了以後你就橫挑鼻子豎挑眼。這麽多工作,不得依靠基層來做嗎?事無巨細什麽都具體抓、具體管,那還叫什麽領導?開會、發文件也是必要的工作方式,從上到下不都是這麽做的嗎?你陸國傑有什麽了不起?

每到年底工作都特別的忙,除了要抓好各項工作的收尾以外,還要忙於應付上級的名目繁多的評比、檢查、驗收、達標競賽。生產安全大檢查、財稅檢查、計劃生育檢查評比驗收、農民負擔大檢查、食品衛生法貫徹執行情況大檢查、省人大依法行政專項檢查、文化市場大檢查……市裏檢查,省裏抽查接踵而至。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裏,接待各級檢查團就達二十個之多。檢查團到來之前要準備好匯報的材料,選定好可看的現場,安排好參觀的路線,最後是熱情接待,好酒好菜。接待水平代表工作水平,有打油詩為證:匯報再好不如酒好,工作可少菜不能少,想當先進備好禮包,感情交流全都有了。陸國傑對這類檢查、驗收深惡痛絕,卻沒有辦法。上方下界的都是“神”,得罪不起。一年工作都幹了,誰甘心因為最後接待不周,匯報上不去,不夠重視,而落後?凡遇上級下發的有關檢查的通知和文件,陸國傑都作如下批示:“認真準備,好生侍候。”

快到中午了,鄭衛東來到陸國傑辦公室,簡單說了一下上午市人大常委會依法行政檢查團的檢查情況。鄭衛東說:“楊主任對我的匯報很滿意。聽完匯報,我領著他們十幾個委員,走訪了兩家企業和一家私營的飯店,在工商局開了一個小型座談會,聽了一堆事先準備好的好話。我的任務是完成了,中午你得出麵陪。”

陸國傑說:“下午我和海關曹關長約好談建保稅倉庫的事,中午一喝就不能少,保稅倉庫的事又不能談了。”

鄭衛東說:“中午你就少喝點。”

陸國傑說:“我不去陪說不重視,少喝酒又該說不熱情了,我和楊主任喝過酒,他知道我能喝。”

鄭衛東發牢騷:“這類檢查純是扯淡!要達到什麽目的?有什麽用?”

陸國傑說:“檢查原本是一種督辦工作的辦法,上級檢查的主要目的應該是為了防止下級弄虛作假欺騙上級,如果對下級匯報的情況、數據、經驗的真實性確信無疑,看匯報就可以了嘛,還檢查幹什麽?本來十分嚴肅的檢查,如今變成一種無可奈何的形式,淪落成為弄虛作假者蒙混過關的節日,轟轟烈烈地造假,通過了檢查,假的就變成了真的了。我看這個問題出在上麵。一是一些上級部門領導焦渴的虛榮心需要滿足,檢查這一形式便於顯示權力,抖一抖威風。二是上級部門的領導需要被欺騙,就像女人喜歡聽到別人說她美麗,明知是虛假的奉承仍百聽不厭。三是上級部門需要下級虛假的材料來滿足他的上級的虛假政績的需要。如果不是這樣,檢查還需要這般鋪張排場嗎?”

鄭衛東說:“國傑,你說得太透徹了,就是這麽回事。要我看,這也是一種腐敗,而且危害更大。”

陸國傑說:“所以啊,我們下去檢查的時候,千萬別搞讓人厭惡的這一套,過幾天開會我要和各部門的領導講講這個問題。上麵怎麽檢查我們管不了,先從自己做起,從清河做起。”

鄭衛東說:“我看很有必要。有些檢查還是必要的,關鍵要看怎麽檢查。”

陸國傑說:“改革年代有很多事看似簡單,其實有很深刻的背景和非常複雜的多重原因。當領導的見到蒼蠅打蒼蠅,見到蚊子打蚊子可不行,得研究研究哪來這麽多的蒼蠅蚊子,怎麽才能減少蒼蠅蚊子,最後滅掉蒼蠅蚊子。”

鄭衛東說:“山外青山樓外樓,更有高人在上頭。董立平是那種打不著蒼蠅的,我是能打著蒼蠅的,你是研究怎麽滅蒼蠅的。我這個人很少服誰,你是為數不多的讓我服的人。”

陸國傑說:“你別說這種話,我還不知道你?你是一把手的材料,我得把你攆走,要不然你就得把我攆走。”

鄭衛東說:“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陸國傑問:“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鄭衛東有點著急地說:“我真不知道。”

陸國傑笑了:“昨天我到市裏開會,王書記征求我的意見,要把你拿走。我問拿到哪兒去,他不說。我說如果是讓衛東去幹‘一把手’,我沒意見,如果還去當‘二把手’,我不同意調走,我們倆配合得很好,要調你把我調走。王書記笑而不答。我一數,平洲市的老黃年齡到線了,估計一個星期之後就能有準信。”

鄭衛東聽到這個消息顯得很高興,說:“你想攆我走,然後你獨霸清河?我哪兒也不去,就陪你幹上了。走吧,當‘三陪’去。”

陸國傑問:“我們成三陪啦?”

鄭衛東說:“新三陪你沒聽說過?上級領導來了陪檢查、陪吃、陪玩。”

陸國傑說:“前幾天我新聽了一個順口溜,說是:喝壞了心肝喝壞了胃,喝得媳婦背靠背,革命工作不怕醉,該喝不喝也不對。”

鄭衛東做出一副悲壯的樣子說:“革命工作不怕醉,我們去喝!”

陸國傑說:“我們的許多幹部都喝病了,這也是一種工傷。”

這些日子陸國傑是陣陣到場。中午陪市人大的檢查團,晚上陪市委組織部副部長袁家寬帶領的基層黨建工作檢查組,天天喝得五迷三道。半個多月沒在家吃過晚飯了。送走了市委組織部的檢查大員,陸國傑回到家已經九點多了,陸露因每天上學要早起,已經上床睡了。戴曉雲知道陸國傑肯定又是酒氣醺醺地回來,為他沏好了茶水。陸國傑靠在客廳的沙發上喝茶。戴曉雲說:“天天就這樣喝,你還想好不想好了?”

陸國傑說:“都說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人在官場也是身不由己。革命全無身外事,一生交給黨安排……”

戴曉雲說:“我看你是喝醉了,這是什麽年代的話?現在還拿過來說。”

陸國傑說:“那個年代‘左’得可笑,這個年代的一些事右得可恨!”

戴曉雲說:“官場上的酒喝點應付應付就行了,我不明白你喝這麽多幹什麽?還是你想喝,有酒癮?”

陸國傑真的有點醉了,說:“你不明白喝這麽多幹什麽?這話你都問我好幾次了,我都沒能回答出來,那是因為我也沒想明白。今天我想明白了,我告訴你——”

戴曉雲說:“我也就是順口說兩句,你還當真呢?我看你真是喝醉了。”

陸國傑說:“我沒醉,我告訴你為什麽要喝這麽多酒。現在的人個個都聰明得透了頂,心裏想的事太多,對方還沒開口就知道他要說什麽了,人聰明過了頭,在一起就沒辦法說話了。怎麽辦?多喝點酒,酒一喝多了,智商就低了,就有話說了,也就可以交流了。不喝酒的時候個個眼明心亮,一眼看穿,誰敢交這樣的朋友?多喝點酒,霧裏看花,水中望月,就都成朋友了……酒是好東西,它專門和理性過不去,把理性趕走了,感情也就濃了起來。”

戴曉雲說:“你還別說哎!還真是這麽回事。看來你還沒醉。”

陸國傑說:“你又不懂了吧,似醉非醉別是一方天地……”陸國傑發現茶幾上放著一本藍布封麵,窄本豎排版的書,拿起來一看,是在姚佳**看到的那本《大悲咒》,問,“這本書怎麽會在你這兒?”

戴曉雲問:“這麽說你知道這本書的主人是誰嘍?”

陸國傑這才發現上了戴曉雲的當,想遮掩,又怕欲蓋彌彰,稍加思考後說:“這不是姚佳的書嗎?我在她辦公室看過這本書,我當時還批評了她幾句,共產黨員怎麽能信佛?”

戴曉雲追問道:“你怎麽就知道她信佛?你不是還看過《圓覺經》嗎?”

陸國傑說:“你不要利用我酒後智商低來審我,反正我在她辦公室看過這本書。”

陸國傑上廁所,躲開戴曉雲的追問。

上床睡覺的時候,戴曉雲引陸國傑說話:“晚上姚佳來坐了一會兒,我打電話讓她來的,這本書也是我要看,特意叫她拿來的。信佛的人都因為命苦,我覺得姚佳這個人挺可憐的……可憐的總是善良的人,惡人從來不可憐……姚佳對你印象不錯,說了不少外界對你的評價……”

陸國傑裝作酒醉,開始還似是而非地應幾聲,後來幹脆就不再做聲,閉上眼睛裝睡。酒雖然喝多了些,但陸國傑心裏清楚戴曉雲這是拿話來試他,她好像感覺到一點自己和姚佳的關係。心想茶幾上的《大悲咒》一定是她放的,想試試自己的反應,要不是酒喝多了不能上她的當。不知什麽時候陸國傑迷迷糊糊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