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和星期五兩天下午,司法局派出兩名律師到水產公司給清河水產品公司的業務員們上了兩堂《合同法》課。星期五下午下班前,崔寶來到姚佳辦公室,一定要請姚佳吃飯。經不住崔寶來的軟拖硬磨,姚佳同意了。崔寶來開著淩誌轎車一直把姚佳拉到離市十公裏以外的仙人島。姚佳沒想到崔寶來會拉她走這麽遠,作為女人多少有些警惕。崔寶來包下緊靠海邊的一間十分高雅的小餐廳,崔寶來和姚佳在一張方桌前對麵坐著,透過玻璃牆可以看見不遠處的沙灘和大海。

姚佳說:“吃一頓飯跑這麽遠?隨便找個地方就行。”

崔寶來說:“你是有身份的領導,到小酒店有損你的高貴。”

酒、菜上來了。姚佳看著桌上的大對蝦、大閘蟹、石斑魚、海蠣子湯說:“崔經理太破費了。”

崔寶來沒話找話,說了一大堆感謝司法局送法到企業的話。姚佳說:“你領著我跑這麽遠,不是為了說這一大堆客氣話吧?說點別的。”

崔寶來憨憨地一笑,說:“其實我是想交你這樣一個朋友。我是粗人不會說話,就從說感謝話開始說。”

姚佳說:“既然你拿我當朋友也就別客氣,隨便聊。你愛人在哪兒工作?”

崔寶來麵帶難色地說:“我是個王老五,沒人愛。”

姚佳問:“我不相信你這樣的大老板沒人愛。”

崔寶來說:“那是愛錢,不是愛我。”

姚佳說:“那就說說你為什麽是王老五。”

崔寶來有些難過地說:“我結過兩次婚,離了兩次婚。我第一個媳婦叫金鈴,是我一個單位的,經別人介紹認識結婚,在一起生活了十二年,有一個兒子。我媳婦什麽都好,就是厲害,和我打打鬧鬧過了十多年,也都平安無事。後來我包下了水產公司,當了老板,有了錢。我就變心了,嫌媳婦不溫柔,在外麵找了個相好叫春明,是個大學生。我和春明剛好上那會兒,春明對我那個好,真是沒說的。我把春明安排到廠裏當會計,還在外麵給她買了一套大房子。哪有不透風的牆,時間長了,這件事就讓金鈴知道了。金鈴這麽厲害的人知道這件事還得了?和我是又吵又鬧。一開始我還顧麵子,後來事也都鬧開了,我就不要臉了,明目張膽地和春明過上了。就這樣我和金鈴離婚了,我掃地出門,把原來的家留給她和兒子,再給她四十萬元生活費。半年以後我和春明結了婚,在一起過了三年。開始我發現公司的賬有點不對,在我的追問下,春明說她留了點私房錢。我一想她是我媳婦,有點私房錢算不了什麽,也就沒太在意。為了公司財務的事,春明經常到大連去收賬結賬,有時當天回來,有時在大連住兩天再回來,我還是沒在意。有一天,我們公司的一個業務員告訴我,看見春明和一個年輕的男人在一起,看樣子關係不一般。這才引起我的注意。有一天,春明又到大連去收賬,我偷偷跟了去。她住在富麗華大酒店,我就在她房間的對麵住下來,晚上我聽見有人進了她的房間,過一會兒我叫服務員打開門,春明和那個男的正在**,我當時都要發瘋了。回到家我一查賬,賬上少了三百多萬,差一點沒把公司拖垮。後來才知道那個男的是她大學同學。他倆商量好,等弄到了五百萬就結婚。我戴了三年綠帽子還蒙在鼓裏……我和春明也沒有辦結婚證,屬於非法同居,她走了,我們的事也就算完了。這件事差一點就把我搞垮了,公司我也不管了,好在公司裏有幾個好哥們兒,才把這局麵撐了下來。從那以後不管誰給我介紹對象我都不談,我還不知道我這熊樣?那些人愛的是錢,哪是愛我這個人?錢能買到女人,買不到真情,更買不到愛情。”

姚佳問:“你沒去找你的前妻?”

崔寶來說:“我沒有臉了啊!金鈴是那種特別要強的女人,和我離婚以後,拿著四十萬元,開了一家酒店,就叫金鈴酒店。現在也發了。”

姚佳說:“我在金鈴酒店吃過飯,酒店相當不錯,不知道是你前妻開的。”

崔寶來說:“我找過她,她聽說我和春明的事了,在奚落笑話了一陣以後說:崔寶來!好馬不吃回頭草,你算是什麽東西?你就死了這份心吧。她說,我有兒子,你一無所有,接著是哈哈大笑……後來我才知道金鈴和他們飯店的業務總管結婚了。我的心徹底寒了。我活該!活該!”

姚佳被崔寶來真心的悔過所感動,說:“不要灰心嘛,你才四十歲,今後的路還很長,會遇到好人的。”

崔寶來搖搖頭說:“我也不是什麽好鳥,我沒文化,沒知識,沒檔次,光有錢有什麽用?”

姚佳說:“我也是個苦命人,我的事你聽說了吧?”

崔寶來說:“我聽楊大姐說過。我覺得你是個好人,所以我才想交你這樣一位朋友。”

崔寶來和姚佳一邊喝酒一邊說了些無關緊要的閑話,吃完飯崔寶來開車把姚佳送到家門口。崔寶來對姚佳彬彬有禮,敬重有加,沒有半點非分之舉。

端木鐸的傷口恢複得很快,半個月後的星期六,當陸國傑再次到醫院看他時,醫生說端木鐸已經出院了。陸國傑來到端木鐸家,端木家門鎖著,敲了半天也沒人應。陸國傑想,他的傷剛好能上哪兒去呢?打他的手機,回話說“你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難道是病情加重轉院了?一想也不會,端木鐸傷得並不重,一個星期前去看他時傷口恢複得很好。據陸國傑所知,端木鐸在清河沒有什麽親戚,他能到哪兒去呢?

司機小王問:“現在上哪兒?”

陸國傑說:“送我回家。”

陸國傑回到家,戴曉雲在臥室裏跪在床前拜佛,小香爐裏燃著三炷香,香煙繚繞,香爐後麵擺著那本《大悲咒》。戴曉雲已經能夠把《大悲咒》全文背下來。戴曉雲做佛事時陸國傑從來不打擾,也從來不加任何評論,隻要能夠減輕病痛,他總是能寬容戴曉雲的。

做完佛事戴曉雲從屋裏出來,問:“今天沒有事啦?”陸國傑把到醫院看望端木鐸,端木鐸出院了,以及到他家沒找到端木鐸的事說了。戴曉雲想了想說:“我猜,端木肯定在柳琳家。”

陸國傑說:“不可能。柳琳和馬強的父母住在一起,家裏還有一位刺傷端木的小凶手,端木不可能到她家去住。”

戴曉雲說:“怎麽不可能?柳琳是個非常善良的女人,丈夫被判刑後,為了不讓公公婆婆傷心,為了不讓兩位老人和孫子分開,一直和公公婆婆住在一起,而且和端木好了這麽多年就是不結婚,這在許多人看來就是不可能的事,柳琳做到了。馬強的父母遇上這樣的兒媳肯定會要報恩吧?馬曉文又刺傷了端木,端木挨了三刀就是不讓報案。兩位老人會怎麽想?他們肯定會想法子把端木接回家好生照顧調養,來報答柳琳,替孫子還債。”

陸國傑一想真可能是這麽回事。

戴曉雲說:“我佛慈悲,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阿彌陀佛。”

陸國傑說:“柳琳和端木鐸這樣的好人遭了這麽多罪,這哪裏是善報,不都是惡報嗎?”

戴曉雲說:“世道輪回,現世的惡報皆因前世之孽,現世的善報皆因前世積德。世道輪回,在劫難逃。”

近來和戴曉雲說話,說一說就說到佛上。陸國傑知道戴曉雲佛念彌深了。為了和戴曉雲之間多一些共同語言,近來陸國傑也看了一些佛理方麵的書,陸國傑更多感到佛教是對人欲的一種反叛,其中不乏開啟人生的智慧,感悟空寂無妄的境界,也是對心靈的一次淨化。

端木鐸受傷住院的一個多月裏,柳琳每天都在醫院陪護,如果說以前還半遮半掩,那麽現在她和端木鐸的關係就算是徹底公開了,端木鐸自嘲比旅行結婚更加浪漫。端木鐸身體多處受傷生活無法自理,柳琳整天守候在他身邊,給他洗臉,刷牙,喂飯,接屎接尿,擦洗身體,陪他說話。端木鐸發現自己又回到了嬰兒階段,從柳琳身上感受著母愛的溫馨,感歎:不管是做兒子還是做丈夫,男人都離不開女人的照料。柳琳從碗邊舀出一匙熱粥,噘起紅唇輕輕吹拂,用舌尖試一下涼熱。溫柔的目光就像夕陽下一灣靜靜流淌的小溪,傾訴著無窮無盡的情意,把愛演繹得生動無比。端木鐸看得發呆,柳琳用湯匙輕輕敲著碗邊提醒端木鐸注意,發出十分美妙的聲音。喂飯的時候柳琳微微張開紅唇,等端木鐸把飯咽下,柳琳才把嘴閉上。

端木說:“我現在是你兒子。”

柳琳笑了,“你不怕差了輩分。”

端木說:“不怕。”

柳琳用毛巾擦去粘在端木鐸嘴邊的飯粒。

端木鐸動情地說:“認識你之前隻有我媽喂過我,給我擦嘴,為我接屎接尿,洗澡……”

柳琳想起昨晚上給他擦身體,端木鐸故意咬住她的衣袖不鬆口,直到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他才鬆開,這分明是男孩討取母愛的一種方式。

端木鐸出院的那天,出租車直接開到柳琳家所在的新港小區。

端木鐸沒有心理準備,對柳琳說:“到你家不太方便吧?”

“聽我安排!”柳琳不容商量。

轎車在柳琳家樓前的小路上停下,柳琳扶著端木鐸下車。端木鐸看見兩位風燭殘年的老人站在樓門口迎接,二老白發飄零,目光遲滯,麵頰幹癟、骷形顯現,失去彈性的皮膚上點染了更多暗黑色的死斑,和幾年前相比身體好像縮小了許多……端木鐸惻隱心動,愈加不安,進一步理解了柳琳為麽不同意和馬強離婚。曉文站在奶奶身邊,看見端木鐸從車裏出來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一個多月來端木鐸一直隱瞞案情,柳琳也假裝不知。感受善良,端木鐸的眼睛濕潤了。

端木鐸住院期間,兩位老人專程到五百公裏以外的淩源監獄看望兒子馬強,向馬強哭訴說柳琳對馬家的情義,還有孫子馬曉文刺傷端木鐸的事。馬強的母親哭著說:“你這不爭氣的東西,怎麽就能攤上這樣的好媳婦,我們馬家這輩子都報不完柳琳的大恩大德啊!端木也是個大好人,要不是他,你這輩子就別想出來。他和柳琳好了這麽多年,就是不結婚還不是為了我們嗎?曉文捅了他三刀,肺都紮漏了,他愣是不讓報案,是你表弟寶成把他送到醫院的。兒啊,你就離了吧!柳琳哪點都對得起你,對得起我們馬家,我們不能無情無義!不能再拖累柳琳了……”馬強大哭了一場,寫了一份離婚申請書,又分別給柳琳、端木鐸和兒子曉文寫了三封信。

接端木鐸到家的當天下午,柳琳把端木鐸安頓好以後。兩位老人拿出馬強寫的三封信,分別交給了柳琳、端木鐸和曉文。

給柳琳的信:

琳琳:

請允許我最後一次這樣稱呼你。六年前我沒聽你的話,錢迷心竅,闖下殺身大禍。是你請端木律師為我上訴,才把無期徒刑改判為二十年,我後半生才有望。為了我父母你沒提出離婚,你已經盡到了孝心。是我拖累了你……我今生難報此恩……

端木律師是個好人,你不該瞞著我。我希望你早日嫁給他,衷心祝你們幸福!隨信寄上離婚書,情未了,緣已盡,千萬別再猶豫。

給端木鐸的信:

端木大哥:

非常感謝你對我的幫助!感謝你為我父母,為我兒子作出的犧牲。我把柳琳和兒子曉文交給你了,望你善待他們。我不是一個好兒子,因為我不孝順;不是一個好丈夫,因為我無德行;更不是個好父親,因為我不慈愛。上對父母,麵對妻子,下對兒子皆無顏麵,愧對蒼天……每當想起這些心肺俱裂,痛不欲生。一切都拜托您了!倘若有出來的那一天,我願以牛馬之身相報。

給兒子曉文的信:

兒子:

你一定會為有我這樣的爸爸而感到羞恥,千萬別像你爸爸這樣沒出息。你要自強自立,要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你有個好媽媽,一定要聽她的話。端木律師是我的恩人,你怎麽能幹出這樣的糊塗事……怎麽能恩將仇報啊?我心裏難過極了!你差一點就要了他的命啊!是他挽救了你……你要報恩啊!你媽媽有權利選擇她今後的生活,她能和端木生活在一起,我感到由衷的欣慰。我希望你能認端木為養父。他是個了不起的大律師,和他生活在一起,你才會有更好的前途。你爺爺、奶奶也是這個意見……

柳琳讀完信掩麵痛哭。端木鐸靠在**讀完信仰天長歎。馬曉文躲在屋裏看完信,趴在**大哭了一場。爺爺奶奶怕孫子出事,一起來到孫子的屋裏守著,一邊流淚一邊勸導。

午飯的時候,爺爺、奶奶陪著馬曉文來到端木鐸的床前。馬曉文突然給端木鐸跪下,哭著叫了一聲“爸,我錯了……”

端木鐸的淚水奪眶而出,忍著傷痛坐起來要拉曉文起來:“曉文你快起來!”

爺爺、奶奶把曉文拉起來,坐到端木鐸身邊。

端木鐸說:“從今以後你們二老就是我父母,曉文就是我的兒子。”

新的一家人抱頭痛哭,此時的柳琳已哭成了淚人……

陸國傑和戴曉雲來看望他時,端木鐸講述這段經曆,陸國傑欷歔感歎:“端木,這三刀你挨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