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前,全省扶貧工作現場會在清河市如期召開,省政府充分肯定了清河市“沿海幫山區,先富幫後富,城鄉手拉手,共走富裕路。”的扶貧經驗,向全省推薦清河市扶貧工作這一典型。
會議一共兩天時間,第一天是到扶貧現場參觀學習,全省各市縣分管扶貧工作的領導由副省長張建國帶隊,分乘五輛奔馳大轎車,到東部山區的各扶貧點參觀,走訪了貧困戶和脫貧致富的典型。為了保證參觀路線的安全,開會前的一個星期,清河市交通部門和東部山區的幾個鄉組織近萬名勞力,投入資金五十萬元,對參觀團所經過的山區道路進行了突擊搶修,對一些險工險段的道路進行了拓寬。為了防止山路會車可能造成的危險,參觀的當天,東部山區各鄉禁止所有車輛上路,交警在幾個路口幾乎阻止了所有與會議無關的車輛開往東部山區。陸國傑和彭景明陪同省市領導一起到東部山區參觀。這一天最搶眼的是蔡慧林,真可謂是出盡了風頭。以前主抓扶貧工作的市長鄭衛東調走了,新來的市長彭景明不熟悉工作,所到之處都是蔡慧林介紹情況,蔡慧林當然不會放過這一表現的機會,對清河市扶貧工作情況爛熟於心,數字記得清清楚楚,經驗總結得條條順順,故事講述得有聲有色,扶貧成果整理出各型各類。
副省長張建國對蔡慧林一路的介紹非常滿意,幾次當眾表揚:“抓扶貧工作就要像清河市這樣的實實在在,才能抓出成果,扶貧工作是民心工程,我們的幹部不但要投入更大的精力,更要投入真摯的感情,沒有對困難群眾的真情實感,就不可能抓好這項工作。從小蔡身上我們可以看到清河的幹部是怎麽抓扶貧工作的。什麽叫全身心投入?大家聽一聽小蔡的介紹,看看現場就不難感覺到。”
這一路蔡慧林講得口幹舌燥,聲音嘶啞。副省長張建國遞給他一瓶礦泉水,蔡慧林十分感動。陪同省裏領導的安海市市長周學海說:“慧林啊,扶貧工作你抓得好啊!張省長多次表揚你,說你思路清楚,有熱情,很會抓工作,你要好好總結,繼續把這項工作抓好。”陸國傑當然明白周學海這是托舉蔡慧林一把的意思。
蔡慧林看了一眼省市領導身後的陸國傑,謙虛地說:“扶貧工作是大家做的,是鄭市長打下的好家底,我隻是個繼任者。”
張省長說:“努力工作而不貪功,這是當幹部應有的品格。明天大會上清河是誰介紹經驗啊?”
陸國傑說:“是彭景明市長。”
張建國說:“小彭到清河才幾天啊?我看這個經驗還是讓小蔡來講,誰分管的工作誰講嘛,這事我定了。”
蔡慧林說:“我到清河時間也不長,最好讓陸書記講。”
“誰講不重要,關鍵是要有說服力,這可是全省的典型,小蔡講,我定了。”張副省長說,“清河不但是扶貧的典型,還是我們省發展經濟的好典型,高書記對清河的批示你們看了沒有?國傑啊,省委的主要領導都在關注清河,今晚上清遠和德寬同誌要來清河,明天,清遠同誌還要在大會上作重要講話。”
陸國傑得知省長方清遠和省委常務副書記楊德寬要來,感到很高興。
第一天的參觀學習結束了,由於清河東部山區的扶貧工作做得實,加上準備得充分,與會的同誌對清河的扶貧工作給予了較高的評價。陸國傑和清河的幹部們都感到臉上有光。回來的路上,陸國傑和省市的主要領導坐在第一輛大轎車上談起東部山區的曆史。
陸國傑說:“曆史上,清河的東部山區山清水秀,原始森林茂密,植被覆蓋著大部分土地,水源豐沛,土地肥沃。據說這裏是女真族原始先民的發祥地,至今還保留著一些女真原始先民的遺跡。東部山區的貧困始於明末。明朝大將軍袁崇煥經略遼東時,與清高祖努爾哈赤大戰,山上的原始森林被大量采伐,用來修建工事和營寨,大量的難民為躲避戰亂,避難山中,造成山區人口劇增,資源和人口的矛盾開始出現。到了近代,日寇入侵,日本人對東部山區的森林進行了掠奪式的采伐,生態資源再次經曆了一場浩劫,從此成材的森林在東部山區消失了。建國以後五八年的大躍進,山上殘存的一些不成材的林木都進了大煉鋼鐵的土高爐。麵對越來越大的生存壓力,學大寨,上山開荒,喬木沒有了,山上的灌木林也進了家家戶戶的鍋灶。接著是水土流失,生態環境惡化,麵積不大的東部山區生活著近十萬百姓,惡惡相生,惡性循環,東部山區能不窮嗎!”
張副省長深有感觸地說:“我們今天扶貧,實際上背的是曆史的包袱。這個包袱可能還要背很長的時間。”
陸國傑接著說:“去年從北京來了幾個專家到東部山區考察生態環境,他們提出必須恢複生態環境,才能改善人的生存環境。現在的問題是生存都十分艱難,生態怎麽能改善?一張張嘴要吃這座山,一雙雙手在開這座山!你們知道現在東部山區的支柱產業是什麽嗎?是石料!還有與石料相關的小水泥工業!砍光了森林,燒光了草,扒光了山皮,炸石料。大家看一看這山!這河!什麽叫山河破碎!”陸國傑說得激動起來。
張副省長拍了拍陸國傑的肩膀說:“說得好啊!就讓我們來收拾這舊河山吧。”
正說著車停了,陸國傑下車走到前麵,發現前麵路上對頭停著一輛小四輪拖拉機,在前麵開路的警車裏下來兩位交警,其中一人正在大聲訓斥拖拉機上的人,“誰讓你們上路的?今天有規定不讓上路你知不知道?看我不罰死你!”
拖拉機上的一位婦女抱著孩子說:“我們也是有急事,孩子有病還能不讓上醫院?”
交警說:“不管你什麽理由都不行!路讓你堵上了你知不知道?趕快往回倒!”一邊說一邊指揮拖拉機向山上倒車。
陸國傑下車,發現前麵的山路十分狹窄,而後麵山窪的路較寬,走過去招呼交警停下。陸國傑說:“別讓他往山上倒了,太危險了!讓我們的車向後倒一倒,他過去了我們不就過去了嗎?”
交警說:“讓省裏領導的車讓道不好吧?”
陸國傑說:“有什麽不好?讓我們的車倒回山窪。你們快去指揮。”
兩名交警指揮後麵的五輛大轎車向後倒車。陸國傑走到拖拉機旁問:“你們這是上哪兒?”
開拖拉機的男人說:“我孩子早上說肚子痛,我以為他喝涼水喝的,沒當回事。到下午這孩子發燒了,村上的先生說可能是闌尾炎,讓我送鄉醫院。”
婦女懷裏抱著一個五歲左右的男孩子,陸國傑過去摸了摸孩子的頭,孩子的頭很熱。陸國傑問:“錢帶夠了嗎?”車上的婦女說:“帶了二百多。”
陸國傑說:“如果做手術,這些錢可能就不夠了。”
陸國傑掏出自己身上的五百元錢交給車上的婦女,說:“你把這錢帶上。”
婦女推來推去,說什麽也不要錢,說:“我不能要你的錢,錢不夠我再去借,鄉裏我有親戚。”
開拖拉機的男人說:“你是個好官,你和警察說一聲,別罰我,我就謝謝你了,這錢說什麽也不能要,我今天真是遇見貴人了。”
陸國傑問:“你怎麽不帶著孩子到城裏的醫院?”
開拖拉機的男人說:“城裏太遠了,再說我也不認識人。”
陸國傑對車裏的婦女說:“跟我們到城裏給孩子看病怎麽樣?”
“不用不用,很快我就能到鄉裏,這兒離八洞溝才十來裏地。”男人說。
給錢不要,也不要幫助,麵對著如此樸實的山區農民,陸國傑很感動,問:“你叫什麽名字?”
男人說:“我叫趙忠貴。”
這時參觀的車隊已倒進了山窪,交警跑過來讓拖拉機開車。拖拉機開下山路,車上的婦女向陸國傑揮揮手。拖拉機過去後,車隊很快就開上坡來。
陸國傑上了車說:“讓他們先走,我們還能過得快一點。要是等拖拉機倒到山那邊,沒半個小時我們過不去的。”
張副省長說:“自古都是老百姓給當官的讓路,當官的給老百姓讓路不僅是時間問題,而是對老百姓的態度問題。”
受到張副省長的表揚,陸國傑有點不好意思。
趙忠貴開著拖拉機來到八洞溝鄉醫院,經醫生檢查孩子果然得的是闌尾炎,需要手術和住院治療。醫生開出住院單,趙忠貴到收費處交款,收費處的收款員說:“住院要先交五百元押金。”
趙忠貴說:“我身上現在隻有二百元,你讓孩子住下來,我馬上就去借錢。”
收款員說:“不行,醫院有規定。到時你交不上錢走了,這錢就得我個人賠。今年我都賠了兩次了,我再也不想當好人了,交不上錢你說什麽也不行。”
趙忠貴說:“我孩子發燒,我求求你了,我先交二百,欠三百天黑之前我就還上。”
收款員說:“不是我心硬,而是好人不能當。你說什麽也沒用,你別求了,你自己想辦法。”
趙忠貴隻好先交了門診費和藥費,孩子先給上藥以後,趙忠貴讓妻子看著孩子,自己到供銷社找二大爺借錢。趙忠貴的二大爺在供銷社當保管員,可偏偏不巧,趙忠貴的二大爺到外地提貨去了,最早也得兩天後才能回來。趙忠貴隻好開著拖拉機回到醫院,求收款員。
收款員說:“你說什麽我都不信,剛才你不是說馬上就能借來錢嗎?錢在哪兒了?你不能怪我不相信你,人窮極了就沒有信譽,這話一點也不假。你趕快想別的辦法。”
“你不信我把拖拉機押給你。”
收款員說:“我要拖拉機幹什麽?你自己想辦法去!”
趙忠貴開著拖拉機來到一家農機修理店,店裏老板迎出來問:“哪壞了?”
趙忠貴說:“老板,哪也沒壞。”
老板說:“你是來買配件?”
趙忠貴說:“是這樣,我帶孩子到醫院看病,錢不夠了,我想把車押在你這兒,找你借幾百塊錢……”
小老板沒等他把話說完就說:“嘿,嘿!你別跟我玩這個,我也不要你車,哥們兒,開著你的車走吧!你這套都是別人玩剩下的,你走人,如果有人問,我就說沒見過你……”
“我這拖拉機去年才買的,幾百元塊錢不值嗎?”
“就是值多少錢我也不要,你快走人,別來蒙事啦。兩個月前,西頭的劉二就遇到這事,一個人把一輛新摩托押在他那,從他那兒借了五百塊錢,說第二天就來還錢,結果怎麽著?這輛車是偷來的。劉二被派出所逮去問了兩天。哥們兒你走人,要是實在沒錢,我給你十塊二十塊買瓶酒喝。”
趙忠貴萬般無奈又回到醫院。
妻子問:“錢交上了?”趙忠貴把沒找到二大爺和想把拖拉機押上借錢的事說了。妻子著急地說:“大夫說再交不上錢,今晚就做不上手術了,再晚就怕要穿孔,要是得了腹膜炎,就是再多花兩倍的錢也治不好,孩子身體還要受影響。”
眼看天就要黑了,趙忠貴急得心如火燒,去求大夫。趙忠貴來到醫生辦公室說:“周大夫你救救我孩子吧,快給孩子動手術吧!我保證不欠一分錢,我明天就把錢送來。”
周大夫說:“現在我們這些當醫生的都成了鐵石心腸啦!一開始我聽了心裏難受,現在你說什麽我也不聽,聽了也不難受。為什麽?我們都不是人啊?光是去年,我們醫院就有二十幾個病人欠著醫藥費跑了,就我們這個鄉級小醫院,外欠的醫療費就有十幾萬。人窮誌短,馬瘦毛長。自古都是這個理兒。我沒法信你。”
趙忠貴急得給大夫跪下說:“我求你了,就是賣房子,我也不欠醫院的錢……你就救救我的孩子吧!”
“起來起來!這個我見多了,你到車站碼頭哪兒都能見到這個。交不上錢,你就是說出花來也不好使,現在社會就這麽殘酷……我說完這話,回過頭一合計,感到自己就跟畜生似的,你就別讓我難受了。”說完大夫出去了。
趙忠貴難過得流下淚。回到急診室看著孩子由紅變得蠟黃的臉,趙忠貴心如刀割,妻子難過地在哭。趙忠貴心想這世道如今怎麽變成了這樣?後悔路上沒要那位當官的給的錢。趙忠貴在心裏用最下流的話罵“錢”。罵了一陣“錢”,又開始想錢。“現在誰要是借給我三百塊錢,我就給他喊爹,我就給他當兒子,當孫子……叫我幹什麽不要臉的事都行……錢啊!你是我兒子的命!錢啊!”趙忠貴感到自己快要瘋了。
這時剛才的那位周大夫走過來問:“你是不是叫趙忠貴?”
趙忠貴說:“是。”
“叫你愛人抱著孩子跟我來。”
趙忠貴和妻子抱著孩子跟在醫生的後麵來到病房。周大夫對值班的護士說:“讓這孩子住在三號病房,馬上就動手術。”
趙忠貴以為他感動了上帝,跟在醫生後麵一個勁地說:“謝謝你了!謝謝!你真是個大好人……你的大恩大德我一定要報!我明天就把錢送來,我保證不欠錢……”
周大夫好像沒聽見他的話,不答應也不問。不一會兒,院長來到病房問:“你叫趙忠貴?”
趙忠貴說:“是我。”
院長親自檢查了一下孩子的病情,說:“馬上動手術,我來做。”
趙忠貴說:“謝謝!明天我一定把錢送來。”
院長說:“錢的事你不用著急。”這時一個護士進來說:“張院長,收費室小黃問欠錢誰簽字?”張院長說:“你告訴他,做完手術我去簽。”
趙忠貴一聽是院長,馬上說:“謝謝院長!錢我明天就送來。”
張院長和氣地說:“沒有錢,你早點來找我啊,再晚這孩子就耽誤了。”
趙忠貴說:“我也不認識你……”
院長說:“一看就知道你是個老實人,不是那種到處扛領導招牌的人。”
趙忠貴越來越聽不懂院長說的話,心想他一定是弄錯了,為了孩子隻好將錯就錯,不管院長說什麽他都似懂非懂地啊啊答應。趙忠貴哪裏知道這戲劇性的變化,是因為陸國傑打了一個電話。從東部山區回來後,陸國傑把省市領導送到海灣大酒店休息,自己在休息廳裏休息一會兒,等著晚上陪省市的領導一起就餐。他突然想起開拖拉機送孩子看病的那兩位樸實的山區農民,想起婦女懷裏正在發燒的孩子,也不知他們的孩子住上院沒有,想起那位男人憨實的臉,他的名字叫趙忠貴。陸國傑用手機撥通八洞溝鄉黨委書記陳柱的電話,說:“是陳柱嗎?我是陸國傑,請你幫我辦件私事,我有個親戚叫趙忠貴,他孩子在你們八洞溝鄉醫院住院,他帶的錢可能不夠,你和醫院說一下,緩交幾天,如果他交不起錢找我要。”
這時陳柱已經下班坐車回到了城裏。陳柱立即給八洞溝醫院的院長打電話:“市委陸書記有位親戚叫趙忠貴,他的孩子在你們醫院住院,你們一定要照顧好,如果治不了趕快轉到市醫院,一切費用我來負責。有什麽情況及時向我匯報。”
因為是扶貧會議,晚宴以自助餐外加酒水的形式進行。雖然是好酒好菜,卻沒有中國大餐那樣的鋪排和喧鬧。晚飯後,陸國傑和清河市委領導班子全體成員,在海灣大酒店等著省長方清遠和省委常務副書記楊德寬的到來。這些年來,全體班子成員恭迎上級領導已成為一種慣例。陸國傑以前隻是在中國古裝戲劇和古代小說上看到上級官員集體迎候上司的場麵,細想當今的迎候不過是古代官場的文化傳統的延續。陸國傑想起一本書中對政治、經濟、文化的精彩比喻:經濟是人的軀體有強有弱,政治是麵孔可喜可怒,文化是膚色和脊梁。看來最根深蒂固的還是文化傳統。
按原來的安排,方省長和楊副書記晚上到清河就餐,後來接到通知,說方省長和楊副書記要等參加完一個會議,晚飯後才能起程前往清河。清河市委的班子成員在這一變化中多等了兩個小時。張興化從來就是個耐不住寂寞等待的人,他找來一副撲克和高思、李岩、洪安和在小會議室裏打起撲克,劉永華、關浩、何強看他們打牌。陸國傑和彭景明坐在沙發上聊天。彭景明講了些在省委辦公廳工作時所知道的省委領導的一些習慣和愛好。彭景明顯然是知道陸國傑的後台,特意談了些楊德寬的情況。彭景明說:“楊書記到底是出身書香門第,做派儒雅,性情不溫不火,做事不急不躁,工作有條理。每次開會認真聽,細思考,說話不多,句句都能說到點子上,思考問題特別的深邃,見識高遠。省委高書記說楊書記是省委的參謀長。”陸國傑除了在中央黨校學習的一個月裏的接觸以外,和楊德寬的來往真就不多,細想楊德寬的言談舉止,確如彭景明所言。
一直等到九點,省長方清遠和常務副書記楊德寬一行三輛車才到達清河。因為領導旅途疲倦,加上時間太晚,原計劃的集體會麵被取消,陸國傑和班子成員隻是在賓館門口列隊和省裏領導握握手。楊德寬和陸國傑握手時,笑著點點頭,陸國傑自然理解領導的愛意。
晚上,陸國傑剛剛回到家就接到陳柱打來的電話。陳柱說:“陸書記,你親戚的小孩剛剛做完闌尾炎手術,一切都很順利。”陸國傑說:“謝謝你!”陳柱完成了頂頭上司交辦的私事,心裏很高興。陸書記來一年多了,也就是開會和匯報工作時見過幾麵。他當然知道給領導辦私事是密切和領導關係的最好的形式,俗話說:公事辦不好挨批,私事辦不好就要挨踢。
第二天上午舉行的全省扶貧工作大會十分隆重,各市、縣、區的政府主要領導都來,加上民政部門和參加會議的代表,可容納千人的會場坐得滿滿的。省、市(地級市)的主要領導依次坐在台上。陸國傑雖是東道主,也隻能和與會的各市縣代表們坐在台下,陸國傑和鄭衛東坐在一起,鄭衛東是陸國傑專門邀請來的,雖然鄭衛東已調任平洲市委書記,但清河的扶貧工作是在鄭衛東的領導下幹出來的,邀請鄭衛東也表明清河決不貪沒鄭衛東的功績。蔡慧林的經驗典型經驗介紹十分的精彩,中間幾次響起掌聲。陸國傑小聲對鄭衛東說:“會幹的不如會說的。”鄭衛東笑了,翻開筆記本寫道:“有人栽樹,有人乘涼,各有各的樂。”陸國傑把鄭衛東的筆記拿過來寫道:“桃子真甜,汗水真鹹,各是各的味。”鄭衛東笑了,抬起頭又看見有攝像機對著自己,他對陸國傑說:“你別讓他們老是瞄著我。”陸國傑說:“我還得表揚這個記者的新聞敏感性哩。”陸國傑向記者豎起大拇指,記者點頭笑了。鄭衛東知道這是陸國傑的安排,心裏很感動。這時蔡慧林的經驗介紹中說到鄭衛東扶貧的一段故事:“去年冬天,前任市長鄭衛東到東部山區走訪完貧困戶,正要上車,一位老大爺抱著一件軍大衣跑了過來,說,鄭市長,你的大衣忘在我們家了。鄭衛東同誌說,這次我隻是來看一看,沒有什麽東西給你,這件大衣是留給你老人家的。老大爺說:四六年八路軍搶占東北,有一個班的八路軍在我們家住了一晚上,見我們家沒吃的,走的時候給我家留下了半袋小米……”這段故事立即引起一陣熱烈的掌聲。鄭衛東眼含著淚拍了拍陸國傑的腿。這一段話是陸國傑審閱清河扶貧經驗材料時親筆加進去的,這是鄭衛東和陸國傑在鄉檢查工作,坐車路過一個山村時,鄭衛東講的一件真事。
副省長張建國代表省政府宣布了對清河市和一批扶貧工作的先進單位和先進個人進行了表彰。省長方清遠在會上作了重要講話。他在講話中充分肯定了清河市扶貧工作的成績,勉勵全省廣大幹部總結經驗,再接再厲,為早日消除貧困而更加努力工作。
會議結束以後,省政府秘書長告訴陸國傑,下午兩點,省長方清遠、常務副書記楊德寬和副省長張建國約他和彭景明談扶貧工作。陸國傑知道這一定是楊德寬的安排。由於會議時間安排得很緊,三位省領導來到清河以後,陸國傑一直沒時間接觸,會前會後的時間裏,常有各市的領導圍在前後左右,陸國傑這等七品芝麻官當然不好過分靠前,不看清品級亂往上湊,搞不好會引起上司的反感。開大會的時候,陸國傑把自己對清河今後扶貧工作的一些想法列了個提綱,讓會議服務人員交給楊德寬。彭景明並不清楚省裏的領導要談什麽,午飯時過來找陸國傑。陸國傑說:“我隻是有一些想法,還不成熟,我匯報的時候你幫我一起想一想。這項工作還得政府來做。”彭景明到清河一個月裏,感到有些跟不上陸國傑的工作節奏。
下午兩點,陸國傑和彭景明準時來到小會議室。會議室裏除省長方清遠、省委常務副書記楊德寬、副省長張建國三位省領導以外,還有省政府副秘書長韓曉升和幾位秘書。
方省長說:“國傑,我聽德寬同誌說,你對清河的扶貧工作有些新的想法,我很想聽聽。我給你一個小時,三點鍾我還要趕回去。”
陸國傑說:“今天,省領導在大會表揚了我們清河的扶貧工作,但我還是要說,這樣扶貧隻能是治標,而不可能治根。隻能出政績出形象,不可能真正幫助東部山區的老百姓脫貧致富。”
方清遠聽到國傑的話說:“我們剛剛開完現場會,你就否定清河扶貧工作,你膽子可不小啊!”
陸國傑說:“清河扶貧工作的成績有目共睹,誰也否定不了。我是說必須想辦法從根本上解決東部山區貧困的問題。”
方省長問:“你有什麽辦法?”
陸國傑說:“清河東部山區貧窮的根本原因是,人口太多,自然環境惡化。由於曆史的原因,麵積不大的山區居住了近十萬人口,昨天看現場時,我和張省長說過,現在東部山區是砍光了森林,燒光了草,扒光了山皮,炸石料,生態環境嚴重惡化到了山河破碎的程度,山區的十萬百姓怎麽才能脫貧致富?東部山區人均年收入僅五百多元。小小清河市每年就是拿出一千萬元扶貧,東部山區的人均收入也不過六百元。無論怎麽扶貧也不可能幫助東部山區擺脫貧困。”
方省長聽到點點頭,問:“那你說怎麽辦?”
陸國傑說:“隻有一個辦法,就是想辦法把東部山區人口逐步遷出來,如果東部山區隻剩下了兩萬人,整個東部山區的生態就可能恢複,山區的老百姓才可能擺脫貧困。”
方省長問:“遷出的八萬人放在哪兒?怎麽遷?搬遷的費用從哪兒來?”
陸國傑說:“這正是我今天要向各位領導匯報的問題,我有個初步想法。一、加速城市化進程,遷出山區人口。山區的人進城打工可以免費獲得城市戶口,在清河城區邊上建立打工村,凡是按統一規劃在打工村建房的,政府給予補貼。政府和社會各界每年拿出兩千萬元扶貧款,每戶補助三千元,每年遷出兩千戶,六千人,十年不就可以搬出六萬人。當然我們還要大力發展城市經濟,增加勞動力需求。二、把東部山區的四個鄉合並成一個鎮,加快小城鎮建設,增加小城鎮人口,減少山區農民對自然環境的依賴,爭取每年遷到小城鎮三百戶,一千人。三、從現在做起,調整山區的產業結構,逐步退耕還林,恢複山區的植被。四、減少對東部山區的扶貧援助,不餓死人就行,用貧困把山裏人逼出來,我們提供條件在山外安排。”
方省長說:“好你個陸國傑!我這邊開扶貧會,你那邊說要用貧困把山裏人逼出來,不餓死人就行。你真是膽大包天!”
陸國傑被省長說得不知所措。
方省長話鋒一轉,說:“你們聽出來沒有?這是用霹靂手段,顯菩薩心腸。這才是我們共產黨幹部應該想的大事!小恩小惠隻能解決感情問題,是不能從根本上解決貧困問題的。國傑,你這個想法好!有膽、有識、有創建、大氣魄。我讓省民政廳每年撥給你們五百萬專項扶貧資金,用於小城鎮建設。一個月之內你們把方案報給我,我要在上麵批示。清河作為全省山區扶貧的試點,搞好了可以在全省推廣。”
得到省長的首肯,陸國傑非常高興,說:“感謝省領導的支持!”
楊德寬說:“用霹靂手段,顯菩薩心腸。這個評價很高啊!這個想法很大膽。但作為共產黨的幹部,不能說出不餓死人就行這樣的話,也不能說用貧困把山裏人逼出來。怎麽做心裏要有數,不該說的話不要說。”
陸國傑說:“我接受批評。”
送走省裏領導以後,彭景明說:“方省長說好你個陸國傑……當時我都出汗了,最後出來一句用霹靂手段,顯菩薩心腸,我才放下心來。這才是大手筆啊!”
陸國傑說:“這個搬遷扶貧方案你來組織,最後還得你落實。”
彭景明說:“明天我就以政府辦公會的形式傳達省委領導的指示,研究一個方案。”
陸國傑說:“這個扶貧方案要分五到十年時間來執行,一旦這個方案得到省裏認可,年底開人大會時提交人大會討論通過,作為一項長期的政策,以後不管誰當政都繼續下去,才能實現這一長遠目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