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這天,陸國傑一天的日程安排是:上午和下午走訪、看望破產企業的下崗職工,給下崗職工送溫暖。晚上六點參加清河民營企業協會舉辦的辭舊迎新酒會。
陸國傑和經委主任、民政局長乘坐民政局的麵包車走訪下崗職工,一天陸國傑的心情都是灰蒙蒙的。平時他更多關注的是發展問題,聽到看到的都是進步和繁榮。然而就在這輝煌繁榮的背後,還有這樣一群人,他們因改革而遭淘汰,因企業破產而貧困潦倒,改革並沒有給他們帶來實惠,反而給他們帶來了無盡的痛苦和困惑。這群人就是一部分下崗工人。陸國傑在走訪了幾家破產企業後,來到已經破產了的清河橡膠廠工人宿舍區,宿舍區在原廠區的後麵,實際上就是四棟八十年代蓋的三層樓。住著不到二百戶人家。經委主任介紹說:“清河橡膠廠原來是生產工業橡膠配件的小企業,因為產品科技含量低,工藝落後而被市場所淘汰。工廠破產後尚餘部分資產,為職工買了養老保險和失業保險。現在退休的工人平均每月能領到三百元退休金。廠裏的大多數工人都已經重新找到工作。下崗的工人每月能領到二百四十元下崗救濟。”陸國傑走訪了幾家下崗職工,感到還可以,生活還不算十分困難。主要原因是橡膠廠宿舍處在城市的商業區,下崗工人可以做點小買賣。比起剛才走訪的紡織廠要好多了,紡織廠宿舍區在城郊,紡織行業女工多,技術專業性強在社會上用不上,特別是中年女工,下崗後不容易找到工作。工廠破產時,原有的紡織設備按照國家限產壓錠政策全部報廢,工廠沒有資產來保證工人下崗後的生活。紡織廠的工人有近三分之一靠最低生活保障救濟來維持生活,許多職工生活困苦不堪。陸國傑在一家特困工人家走訪時落淚了。從橡膠廠出來,天已經黑了。
民政局長說:“我們帶的過年慰問品都發完了,今天是不是就到這兒?”
陸國傑說:“不行,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按計劃走訪完,慰問品不夠明天你負責送來。”
這時,清河民營企業家協會辭舊迎新酒會已經在海員俱樂部準備就緒,豪華的大宴會廳裏華燈齊放,披紅結彩,回**著歡快的《步步高》樂曲,充滿節日的喜慶。十張大圓桌擺成兩排,大多數企業家都已落座,彭景明、劉永華、張興化等市委、市政府的領導也都來了,有的和民營企業家們握手寒暄,有的在一起交談。身穿中式旗袍的服務員小姐在門口列隊迎候著來賓。十幾名餐廳的服務員正在忙著上菜。七點鍾過了,還不見陸國傑來,民營企業家協會會長劉大誌十分著急,過來問張興化:“七點過了,陸書記怎麽還沒來,會不會有什麽變化?你打電話問問。”
張興化說:“他手機不開,誰也不知他走到哪兒了,按理說現在該來了,等一等吧。”
這時菜已經上齊了,大款們的聚會,酒宴當然不能是薄酒淡菜,上的菜當中有龍蝦、鮑魚、紅蛤蟆、野山雞、鰉魚、海膽、赤貝、冬季山野菜、烤鴨和多種新鮮瓜果。白酒是五糧液,啤酒是青島,葡萄酒是通化幹紅,另有十多種飲料供宴者自由選取。這時彭景明也著急了,看了幾次手表。
劉大誌問:“彭市長,菜都上齊了,是不是可以開始?”
彭景明說:“再等一等。”因為陸國傑說好一定參加酒會,因為聯係不上,彭景明已派車派人去找陸國傑去了。
麵對著一桌豐盛的酒宴,民營企業家們顯然也有些按捺不住。就在這時陸國傑走進宴會廳,他一邊走一邊用沙啞的聲音說:“各位企業家,非常抱歉!我肚子咕咕叫,告訴我大家都在罵我。對不起!我來晚了!”陸國傑這麽一說大家都笑了。
宴會開始,陸國傑端起酒杯發表了簡短的祝詞,代表清河市委、市政府向全市的民營企業家祝賀新年。然後和參加酒會的市委、市政府領導分別到各桌敬酒。一時間交杯換盞,把酒暢談,醺醺酒意,融融情意,樂在其間。陸國傑臉在笑,心裏卻笑不起來。一邊是下崗工人的窮困潦倒,一邊是大款們奢華的宴會,讓他感到心裏隱隱作痛。酒至半酣,有會唱歌的企業家紛紛獻歌助興。彭景明也上場唱了一曲《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張興化立即大聲叫好說:“以前鄭市長愛唱這首歌,現在彭市長也愛唱這首歌,桃花盛開的地方美不勝收。”這時一個女企業家唱完一段京劇,拉著陸國傑上台,一定要讓他唱一曲,在一片喝彩聲中陸國傑上了歌台。
陸國傑接過話筒說:“我不會唱歌,我給大家講一段故事吧,我來晚了就是因為這個故事。今天我和市裏的一些領導走訪下崗工人。大家大概聽出來今晚我嗓子啞了,見到我們的下崗職工,我幫不上他們多少忙,多說了些慰問的話。不看不知道,現在有些下崗工人真苦啊!看了讓人心酸。紡織廠有一家三口,男的叫林國祥,下崗後蹬三輪掙幾個錢糊口,妻子叫葉萍,有病需要住院,因沒有錢隻能在家躺著,一個女孩上中學。一家三口擠在原來廠裏一小間宿舍裏,一鋪炕,一盞電燈,炕頭一口鍋,幾隻碗,家裏一樣家具都沒有!孩子趴在炕沿寫作業……什麽叫家徒四壁,今天我是看到了。一個月前這林國祥不幸讓汽車撞了,斷了腿,三輪車也不能蹬了,這一家人怎麽活啊……今天我代表市委、市政府給他家送去一袋麵,十斤肉,一百元錢過年。這一家人流著淚,口口聲聲感謝黨!感謝政府!感謝領導……我聽了心裏難受啊!改革開放,解放了生產力,給社會帶來了巨大的財富,使國家走向富強,有相當一部分人先富了起來,包括在座的大家。但我們也要看到,確實有一部分人陷入了貧困。社會利益重新分配後,貧富差距拉大,社會不公平啊!是的,我們的國家還窮,當前需要暫時犧牲一些公平來追求效率,加速發展。但越是這個時候,我們越是不能忘了社會上的弱勢群體!不能忘了社會公平!”宴會廳裏響起一陣掌聲。陸國傑說:“在座的都是我們清河的民營企業家,你們是成功者,你們為清河經濟的發展作出了突出的貢獻,黨和政府感謝你們!今天我有一個提議,為了社會公平,為了我們能心安理得地吃下這桌好酒好菜,為了處於貧困之中的下崗工人,請我們每個民營企業家伸出關愛之手,幫助一下貧困中的下崗工人。我們所有機關幹部每人都要幫一戶貧困的下崗工人。”陸國傑拿過酒杯倒滿一大杯白酒說,“如果大家同意讓我們幹了這杯酒!幹!”陸國傑把三兩多白酒一飲而盡。企業家們紛紛幹盡杯中酒。
崔寶來站起來說:“我捐款一萬元!”在座的許多民營企業家們紛紛要求捐款。
陸國傑說:“今晚不是募捐酒會,不要捐款,情義比錢更重要,大家每個人能幫幾戶就幫幾戶,麵對麵,情義無價!我希望我們的民營企業,能多多招收安排下崗職工就業。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民政局、經委、工會今晚不要睡覺,連夜開出貧困下崗工人的名單和家庭地址。明天上午,請各位企業家和機關幹部到民政局認領需要幫助的下崗職工,最好能在一起過個年。我代表下崗工人謝謝大家!”說完陸國傑給大家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晚上十點陸國傑才回到家。戴曉雲說:“早上七點半離開家,晚上十點鍾回來,你這個書記當得不容易啊!夠得上勞動模範了。”
陸國傑說:“縣級政權是基礎,千條線一根針,都得從我這個縣令大堂上過,忙都忙不過來,疏漏不知多少,不當罪人我就知足了,勞模是不敢當啊。”
戴曉雲說:“我和陸露在電視裏看到你掉眼淚了。”
陸國傑說:“這幫記者把我掉淚的鏡頭都放出來了?真是胡鬧!”
戴曉雲說:“掉眼淚有什麽不好,陸露看了很感動,說爸爸是真正的共產黨人。這是你當書記以來的最感人的鏡頭。”
陸國傑說:“本來我沒這麽高尚,天天用共產黨的道理教育別人,不能光說不做吧,做多了也就變得高尚起來了。”
“自從你當書記以後,我發現你是變了不少。”
陸國傑說:“今天晚上的宴會,一桌酒席要兩千多元,這差不多是一個下崗工人一年的生活費。今晚我喝下半斤五糧液,是一名下崗工人一個月的口糧錢,良心何在?加速發展是有代價的,是以犧牲一部分社會公平為代價的,共產黨人心裏不能沒有這杆秤!市場經濟是個好東西,它是經濟法則,是公平競爭的法則。但它不是人性的法則,不是人文法則,它殘酷無情……”
戴曉雲給陸國傑倒了杯茶:“我看你又喝多了。”
陸國傑說:“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你信不信?”
“我才不相這些屁話。”戴曉雲說,“你喝醉了,趕快休息吧。”
陸國傑說:“我沒醉——我心裏明鏡似的,改革年代清濁合流,我也是清一陣,渾一陣。你看見我掉淚了,這說明我還有良心。現在的人就認錢,因為錢真是個萬能的好東西。中國有個財神爺對吧,這可是國粹,外國有錢,但沒有財神爺。沒有哪個民族像中國人這樣**裸地崇拜金錢,把錢當神來供奉。快過年了,你看沒看見?滿街的財神。這是因為千百年來中國人窮急了!沒有哪個民族像中華民族這樣經受了這麽多的苦難!”
戴曉雲笑了:“你喝醉的時候最可愛。洗一洗,早點睡吧。”
陸國傑說:“貧窮是個最壞的東西,它不但折磨人的肉體,也消磨了人的精神,有多少人能做到貧賤不移?貧困摧垮了多少人的尊嚴,貧困把人的精神壓縮到生存的狹小空間,中國文化中的許多糟粕——都來源於貧窮……”
戴曉雲說:“好啦好啦,別說起來沒完沒了,一喝酒你就話多,滿嘴道理,堵都堵不住。”
陸國傑感到胃裏一陣陣地難受,他走到衛生間,趴在抽水馬桶上大口大口地吐酒,痛苦不堪。
戴曉雲心疼地說:“喝這麽多酒幹什麽?”
陸國傑回到臥室倒在**仍喃喃道:“我喜歡酒神,不喜歡財神……”
陸國傑和清河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領導辛辛苦苦過了個年。從三十到初五幾乎就沒休息,走訪扶貧戶、看望離退休的老同誌、慰問駐軍、給下崗職工送溫暖、檢查節日安全和節日市場情況……
對姚佳來說,這個年是個倒黴的年,春節放了七天假,姚佳有五天是在醫院度過的。陸國傑聽戴曉雲說姚佳得了肺炎,在市人民醫院住院,一直苦於找不到到醫院看望姚佳的正當理由。陸國傑知道,如果他直接到醫院去看望姚佳,人們會問:一年當中全市有許多幹部住院,為什麽市委書記單去看望姚佳?由此會引起人們豐富的聯想。年初二的上午,陸國傑本來準備到港口慰問節日期間上班的工人,正趕上副書記高思和副市長蔡慧林要去醫院看望慰問春節期間在醫院住院的病人。於是順路和他們一起先到醫院慰問。
陸國傑和參加慰問的領導來到病房,代表市委、市政府給每位住院的病人送去了一束鮮花,祝他們早日康複。陸國傑在醫院見到了姚佳,春節期間住院的病人不多,姚佳所在病房隻有她一個病人,陸國傑、高思、蔡慧林一起詢問了病情,說了些祝她早日康複的話。看來這個春節姚佳並不寂寞,崔寶來和馬特都在姚佳的病房裏。姚佳說:“謝謝領導的關心,我快好了,過幾天就出院。”
前呼後擁之下,陸國傑不可能有更多的表示,隻是握手時,用力握了一下姚佳的手,姚佳用心地感受著這股力量,一直到陸國傑走了很久,姚佳的右手還緊緊地攥著。
陸國傑知道姚佳的病情,初一那天戴曉雲到醫院看望姚佳,回來把姚佳的情況說了。戴曉雲說陸國傑:“你好像一點都不關心你的下屬,這能說明什麽?”陸國傑說:“你們是朋友,老是和我攪在一起是什麽意思?”戴曉雲很有意味地笑了,讓陸國傑感到心裏發虛。從醫院出來,陸國傑在想,在姚佳病房裏看到馬特和崔寶來,猜想他們中間誰是張興化所說的和姚佳在一起的老板。
無論公元紀年是多麽的科學,中國人心中新年的開始不是元旦,而是春節之後。春節的七天假還沒結束,陸國傑就布置辦公室著手準備經濟工作材料,定下來在春節後上班的第一個星期,召開全市經濟工作會議,部署全年的經濟工作。
晚上,陸國傑回到家的時候,正在看電視的陸露說:“爸爸,我和媽媽一直在監視你的行動,我還看見你和姚佳阿姨握手了。”
陸國傑笑了:“現在最風光的不是電視明星,而是大大小小的官員。我在電視裏比本人漂亮多了。”
陸露說:“我不喜歡你在電視裏的做派,中國的官舉止言行沒有個性,全都是一種刻板的模式,我希望你能改一改。”
陸國傑說:“我們中國人喜歡求同,你要是處處表現得與眾不同,你就麻煩了。”
陸露說:“中國的官太沒勁了!包括我爸。”
陸國傑說:“你懂什麽?你們女人天生就有表現欲。”
戴曉雲說:“上午我和陸露到你幫助的林國祥家去了,把我們家的那台舊彩電給他家了。”
陸露搶著說:“爸爸你猜林叔叔家的女兒是誰?她是我同學,叫林麗麗,我以前光知道她家窮,沒想到她家這麽困難。我把過年買的新衣服給她了。”
陸國傑聽了點點頭說:“開學的時候你把她的學費一起交了。”
陸露高興地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