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清河市的幹部們特別的忙。城市經過環境綜合整治,完成了三條主要街道的改造,優化了四個小區的環境,海濱旅遊帶開發的第一期工程完工後,立即迎來了新世紀的第一個旅遊高峰年。清河美了起來,綠了起來,亮了起來,幹淨了起來。山區的移民工程隨著大規模的城市建設而啟動,一批在城市打工和有條件的山區農民在城區和小城鎮落戶。在新的城市規劃框架下,城區房地產開發的新一輪熱潮正在形成。港口第三期工程全麵啟動,為清河大環境建設錦上添花。全市的企業改製工作基本完成,工業經濟、商貿經濟都有了較快的發展。新的市場要素的形成、資源的開發和投資環境的改善,促成了三十多家外資企業落戶清河。農業產業結構調整全麵展開,初見成效。黨政機關的結構改革初步完成,幹部的精神麵貌和工作質量有了明顯改善,腐敗得到了一定程度的遏製。精神文明建設也有明顯進步。一年忙到頭,眼看又到了歲末,編筐編簍重在收口,這些日子陸國傑格外忙碌。
上午,陸國傑正在參加韓國不鏽鋼薄板投資項目協調會,突然接到安海市委書記王積業打來的電話,王積業說:“我正在前往清河的路上,半個小時後到你那裏,有重要的事情要談。”王積業的話說得很簡短,也很嚴肅。陸國傑一時想不到王積業要談什麽。作為上級領導他完全可以讓下級到安海去談。王積業專程到清河談重要事情,可見這件事不一般。陸國傑和主持會議的彭景明說了一聲,提前退場,回到自己辦公室等候。
陸國傑站在辦公室的窗口,他每天都要在窗前站一會兒,看著政府前麵的廣場。深秋的綠色變得更加凝重,再過一些日子綠色中就會出現美麗斑駁的雜色。陸國傑準備專門抽出點時間,梳理一下近一段時間的工作,就像草坪上園丁正在用剪草機修剪綠茵。陸國傑在窗口看到王積業的車來了,走出辦公室下樓迎接。
上樓的時候王積業說:“剛才我讓車在城裏轉了一圈,清河今年一年變化很大,特別是城市麵貌煥然一新。過去我們總是說建設城市,可是沒有錢啊,學會了經營城市,商業化運作,不愁沒有錢,愁的是沒有想法和做法。”
王積業直接來到陸國傑辦公室,秘書小戴沏好兩杯茶水就退出辦公室。陸國傑不知王積業要談什麽,坐在沙發上等待著,王積業不急不慢地品著茶。他抬起頭看著陸國傑等候的神情,淡淡一笑說:“你一定在想,這個老頭來談什麽?”陸國傑點點頭。王積業說:“沒有大事我不會登門的,這次來要當麵問你三件事。省紀律檢查委員會周敬之書記昨天給我打電話,要我親自了解幾件事。希望你自己能主動地、實事求是地向組織說清楚。”聽王積業這麽一說,陸國傑稍稍顯得有些緊張。王積業說:“之所以我親自找你談,是想保護你、救你。”
陸國傑自問沒做什麽虧心事,反倒放鬆了許多,說:“我保證如實回答組織的問題。”
王積業翻開筆記本問:“第一個問題,清河物資總公司改製是怎麽回事?梁思奇受賄、挪用公款、違反財經紀律,為什麽不作處理?梁思奇為你愛人治病捐款三萬元,有沒有這件事?”
陸國傑把為什麽沒有查處梁思奇,以及物資公司改製的問題都如實作了匯報,並說明了愛人治病報銷的全過程。王積業一邊聽一邊記,不時地插話問一些情況,陸國傑回答完第一個問題,王積業鬆了一口氣,說:“你把這件事的全過程寫一個報告交給我,這件事很生動啊!有邪有正,有血有肉,有情有義,不裝樣,不撇清,實事求是地解決改革中的問題,並有一個好的結果。反腐敗不能脫離現實生活環境,不能脫離工作實際,駕馭改革中的複雜局麵非如此不可。我沒有看錯你陸國傑。”王積業這麽一說,嚴肅的氣氛頓時放鬆了下來。王積業接著說:“舉報信中還說你支持愛人燒香拜佛搞封建迷信。”陸國傑想解釋,王積業說:“你不用解釋,你愛人的情況我都知道。共產黨人是無神論者,不是無情論者。”
陸國傑主動說:“請提第二個問題。”
王積業看著筆記本問:“你收沒收過清河房地產開發公司經理張大海的五萬元禮金?為什麽對群眾舉報清河張大海的嚴重經濟問題不作查處?”
陸國傑笑了:“我收到張大海兩次給我的禮金十萬元,而不是五萬元。我的確告訴紀檢部門暫不查處。上級紀檢委一再追問這件事時,是我讓洪安和頂著不辦,我對洪安和說,有問題我負責。”
王積業問:“為什麽?”
陸國傑說:“這個星期五我還要參加張大海挪用公款建成的海月商住小區落成典禮。”陸國傑把桌上一份十分精致的請柬遞給王積業。
王積業見陸國傑十分輕鬆的樣子笑著問:“這裏麵你搞的什麽鬼?”
陸國傑說:“走,我先領你看看這個海月商住小區。”
陸國傑和王積業坐車來到海月小區。王積業在看了海月小區後說:“這個小區很漂亮,很有檔次。你不會因為這個小區建得漂亮就不處理張大海吧?”
陸國傑說:“海月商住小區開發商叫馮家祥,是張大海的表哥,持有香港護照。他和張大海勾結在一起,成立了所謂的清港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假借安居工程項目,騙取施工單位墊資五百多萬元。利用清河房地產公司出具的擔保,騙取銀行貸款三千萬元,並通過房屋預售,獲取資金五百多萬元。海月小區建設過程中,張大海把安居工程的大量建築材料運到了海月工地,初步估計有五百萬元。估計這個項目完工後,張大海和他的表哥馮家祥最少可以從中撈取一千萬元。我們暗中盯著一年了,隻要把調查掌握的材料轉給檢察院,馬上就可以抓人。”
王積業說:“我明白了。”
陸國傑說:“如果當時就把張大海和他表哥抓起來,銀行肯定會凍結清河公司的賬戶,海月商住小區工程就會停下來,成為半截工程。銀行的三千萬貸款、施工單位的五百萬墊資、購房者兩千五百萬購房預付款,還有安居工程大量的建築材料全都得泡湯。抓了兩個腐敗分子,國家和社會就要損失幾千萬元,清河少了一處美麗的商住小區,多了一片建築垃圾。”
王積業說:“應該這樣考慮問題。”
陸國傑說:“星期五工程竣工剪彩的那一天,就是張大海的末日。我已經接到了他的請柬。”
王積業哈哈大笑,“好!好!張大海哥倆辛辛苦苦兩年,結果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陸國傑說:“這樣做是不是陰損了點?”
王積業說:“不存在這個問題,對國家對社會負責何損之有。”
從海月小區出來,陸國傑說:“該問第三個問題了。”
王積業說:“我們倆到海邊沙灘上坐著談。”
王積業和陸國傑來到海邊沙灘上,倆人席地而坐。陸國傑看著遠處一波波撲來的海浪,心想隻有處在低位的時候才會感受到海的力量。
王積業看著陸國傑問:“你是不是有個大學同學叫端木鐸?”
陸國傑說:“是啊,你怎麽知道?”
王積業說:“你們關係很密切,是好朋友對吧?”
陸國傑點點頭。
王積業說:“這就是我要問的第三件事。最近我看到端木鐸在政協會上的發言記錄,端木鐸的發言很偏激啊,有幾句話是這樣說的,沒有製約就必然產生腐敗,現在誰來製約共產黨?隻有民主和法製才是消除腐敗……這本來是端木個人的問題。現在有人把這個問題上升為反對和否定共產黨的領導,端木鐸的話不是平時亂說,而是在政協會上的發言,這是個嚴肅的政治問題,不是小事。”
陸國傑當然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說:“端木胡說八道與我有什麽關係?”
王積業說:“舉報信上說是你讓端木當政協委員的,是你支持端木鐸告政府,你保護他,他的觀點得到了你的支持。他的觀點代表了你的觀點,所以端木才敢放肆。”
雖然端木鐸當上政協委員是當初鄭衛東的安排,但這時陸國傑不想作更多的解釋,說:“端木鐸怎麽說隻能代表他自己……”
王積業說:“你不用解釋,我了解你。明槍好躲,暗箭難防。射你的這三箭不能說不狠,前兩箭你躲過去了,後一箭是用藥水浸過的毒箭,但不要緊,這個毒我來解。暗箭從哪射出來的你判明沒有?”
陸國傑想了想說:“是關浩。”
王積業點點頭說:“這個人我饒不了他,我已經讓市紀委查處他在組織部期間的違法亂紀行為。”
陸國傑很感動,說:“感謝組織!感謝領導!”
王積業說:“我今年六十了,明年就要從一線退下來,到人大去,省委高書記已經和我談了。回想我當市委書記這五年,沒幹什麽壞事,但好事做得也不多啊,政績平平,雖然努力了,但能力有限。省委叫我推薦可以擔當安海市領導大任的幹部,我推薦了你。省委高書記說你資曆太淺,叫我們抓緊培養,領導人才很難得啊!你做好思想準備,年底前到安海市委當副書記。等我把這三個問題向省紀委匯報後,估計省委組織部很快就會派人來考查。”
陸國傑說:“我到清河才兩年,很多事剛剛開了個頭,是不是讓我在清河幹一年再走。”
王積業說:“閑不著你,還有更大的事業等著你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