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聽到了嗎?”
斷斷續續的說話聲在某個神秘的角落裏回檔,混合在西風的輕語中傳播著誘人的氣味。
舒騅貓腰繞過一台張牙舞爪的破舊機器,看到轉角後的一星光斑,那裏有一個東西正放著光。他悄無聲息的摸近那個光源。車繽正在電話中呼叫自己的同夥。
他趁對方不注意虎躍而出,打開手中的應急燈,黑暗被突然驅趕而走,剩下明亮的空地。車繽不在那裏,而是由兩根鐵管焊接而成的柱子上掛著一台通電的手機,一直在循環播放著車繽哆哆嗦嗦的說話聲。
這是個陷阱!他聽到一聲金屬的磕碰聲,一邊後退一邊轉動燈光。瘦小的人影蹲在廢舊的金屬架子後,用它們作為隔開兩人的壁障,透過一雙仿佛望遠鏡似的眼鏡盯著他,手中舉起一支黑色的獵弩。
舒騅退回去的同時卻感覺右腿疼痛。有東西紮傷了他。他已經顧不上掩飾聲音,因為已經沒有意義。他太輕視這個老女人,以為對手不過是個喜歡控製別人殺人的變態,從身體和作戰經驗上可以輕易碾壓。可對手是個手段老辣的獵人,自己反而淪為獵物。
他從褲子上拔出一根短矢,前部是透明的塑料管,一端是注射針頭,後麵是膠皮隔墊,緊跟著彈簧和鋼珠,這是為了刺中獵物後推入藥劑的裝置。大腿漸漸變得沉重,膝蓋隨著每次屈伸越來越僵硬,他不得不扶著集裝箱門走進去。大腿似乎浸入冰水,被凍得沒有知覺。他拿到桌子上的隨身救生繩解開綁在腿上,但恐怕為時已晚。
牆角中箱子裏還有一些啤酒,他一搖一擺的扶著牆壁走去,一個瘸子和一個癱子就這樣在黑暗的集裝箱中等待著死亡獵手的倒計時。
隻有風在敲擊著集裝箱壁,宛如死神的鐮刀敲擊著棺木外殼時的聲響。時間是它的毒藥,每分每秒都在腐蝕著生者的求生欲,直到關上那扇沉重的地獄之門。
舒騅覺得心跳仿佛正在凝固,最後連清晰的心跳聲也隱去蹤跡。牆外的腳步聲竟然毫不避諱的停在門口,車繽扮演的死神已經舉著收割鐮刀站在那裏。
大門在一聲艱難的摩擦聲中展開,月光懸在窗戶上,將模糊的影子照進來,傾斜的伸入箱體的前端。一塊圓形黑斑在光線中晃動,然後一點點的靠近。它連接著一副瘦弱的軀殼,卻灌滿邪惡的念頭,它的所到之處盡是謊言與死亡。車繽端著獵弩靠近地上坐著的舒騅,對方歪著頭看著她,但坐在地上對她無動於衷。
“麻醉藥的感覺怎麽樣?”車繽即使說話也沒有放下獵弩。
舒騅就這樣泥胎木塑的原地不動,隻有嘴角微微的上翹,但僅有如此而已。車繽終於在此刻剝離大學教授的偽裝,還原成連環殺手的本來模樣,而舒騅的秘密還不為她所熟知。
一股淡淡的刺鼻氣息彌漫在狹小的空間,車繽想起汽油桶上的確被匕首捅破。她並不打算去查看舒騅是否真的已經癱瘓,因為對方是個危險人物,攝於軍校教官的近戰能力她決定就地解決此人。
一聲玻璃破碎的聲音嚇得她回過頭去,一根繩子從天花板上垂下,地上放著的金屬工具上是一片碎玻璃,空氣中的汽油味濃烈的使人喘不過氣來。她聽到一聲恐怖的摩擦聲,火石與打火輪迸發**時的響動,好似死神打磨鐮刀時的聲音。
車繽再次回頭的時候,火苗已經從牆角竄出,綠色屏幕變成一邊白晝,她摘掉夜視儀,才看到舒騅已經站起來,手裏拿著一個啤酒瓶。她的弩矢與瓶子同時飛出。兩人慘叫著向後退去,在火光與濃煙中交換著死亡的許願單。
舒騅揪掉胸口的黑色弩矢,兩層不鏽鋼手術托盤也沒耗盡箭頭的全部能量,但應該隻傷到皮肉。而他期望的火光也沒有爆發,車繽蹲在地上,雙手握住險些落在腳下的瓶子。雙方的動作快如靈猴,誰也沒料到對方會毫發無傷。
一秒鍾的遲疑,車繽手中的瓶子先飛出去。她投出瓶子轉身朝門口跑去,燃燒的汽油張牙舞爪的流向低矮的門口。她捂住口鼻從邊緣硬闖出去。突然而至的黑暗令她慌了神,腳尖踢在木頭叉托盤上,手背打在金屬杆上。此刻她所感受到的是曾經帶給受害者的無盡恐懼。
一枚玻璃瓶帶著燃燒的布料碎片從身後追上來,被木托盤狠狠的抬起來,飛向她麵前的廢棄貨架上。莫洛托夫雞尾酒,如此美妙的名字背後卻是世上最耀眼的烈酒。
舒騅沒有心思聽她撕心裂肺的慘叫,這是她應得的懲罰,那些刀下冤魂萬分之一的痛苦而已。他本可以趁著身體還沒有麻痹就這樣逃離。
可我就是想做好人。他再次衝進火場,此時濃煙滾滾,再不快些就連自己也將葬身火海。他掀起地上的膠皮墊子蓋住火焰,然後抬起手術車下方的限製機構,推著手術車步履蹣跚的走出集裝箱。
一朵火苗竄上他的褲子,他拿起手術**準備好的礦泉水瓶子灑在上麵,然後站在薑珻身邊澆滅上衣袖口跳躍的調皮家夥。
薑珻開始劇烈的咳嗽,身體一起一伏,居然可以伸出一隻手抓住床邊。舒騅看到薑珻有蘇醒的兆頭高興的拍拍她的臉說:“我們快出去了。”
如果上天真的還有仁慈可言就不會有那麽多的受害者。燃燒的貨物托盤已經引燃周圍的一圈可燃物。舒騅看到車繽的屍體猶如一塊烈火中的木炭,即使死亡仍舊在阻擋他們逃生的道路。原本可以推車出去的道路上橫著倒塌的鋁製支架。
“你得先忍會兒。”他說著為薑珻穿上上衣,然後試圖抱起她。腰部的肌肉卻在拒絕他的指令,剛才的毒矢射在褲子的邊緣,並沒有徹底紮進去,否則當時就已經癱瘓。可毒素的效果正在一點點的影響他的神經。
“失能藥劑!我去你媽!”他曾經被注射過類似的藥物,深知結果如何,僅僅依靠意誌無法對抗如此強大的藥效。
他的表情先是攢眉蹙額,很快變成剝床及膚的痛苦。他的臉越拉越長,口水掛在嘴角。但遠處的大門卻不知道還是否開著,也許有一道鎖正在等著他們,也許鑰匙還在車繽身上,也許遠處根本沒有什麽門,也許車繽利用暗道進入,也許他們將就此成為車繽最後的戰利品。無數個也許從他的腦海中閃過,但他還有很多謎團待解,還有血海深仇未報,懷裏還有一條無辜生命。
膝蓋終於無法抗拒藥物的指令轟然倒地。他跪在地上,想抬頭看看遠方的那扇門卻隻能覺得脖子像是被抽出脊梁一樣。他慢慢的癱軟在地上,頭也緩緩的耷拉在薑珻的身上。
“快逃。”這是他準備留下的遺言,即使無法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贖罪,但不能忘記心中對妻女的承諾。
大火爬上梁柱,穿上黑色的衣袍,在四麵八方瘋狂的生長,用高溫噬咬每一處可以燃燒的部分。大量的鋁製物在它的**威下屈服,開始彎曲跪地。空氣中塞滿火焰鬥篷的棉絮,幾乎要堵塞他們的鼻孔。
薑珻伸出左手拍打著舒騅的臉,“醒醒,我們能出去,一定能。”
時間的賽跑中,是火光沉穩的腳步更快還是他們的步履蹣跚?
焚燒帶來的高溫中,玻璃不堪重負劈劈啪啪的爆裂,原本在地麵爬行的濃煙開始湧向室外。
“我們會活下來。”薑珻已經從地上爬起來,彎下腰試著扶起舒騅,但渾身肌肉的舒騅比看起來要沉重。她根本不可能做到。
“走,快……走。”舒騅說完已經合不攏嘴唇。
薑珻看看身邊的東西,一塊掛滿塵土的塑料布引起她的注意。她把塑料布鋪在舒騅身旁地上,然後將舒騅翻上去。
“加油,你能行的。”薑珻並沒有放棄他。這樣一個弱女子在此刻爆發的求生欲成為與死神賽跑的動力。
時間的賽道上,他們再次起跑。薑珻光著腳在布滿碎片的地上每走一步都會痛的咧嘴,“早知道我就不用腳膜去死皮了。”她邊哭邊扯著那張塑料布。稍稍手滑,她坐在一塊木頭上,痛的大叫一聲,然後擦擦眼淚繼續旅程。
舒騅還想勸她自己離開,但四肢已經完全麻痹,喉部發不出一絲聲音。即使塑料布已經破破爛爛,薑珻還在換著各個方向拉著,完全不在意已經撲麵而來的熱浪,還有辛辣的濃煙。大門已經越來越近,但火焰的腳步也在逼近。她的雙腿已經傷痕累累,兩串紅色的腳印被塑料布拉扯成一片紅色,她的淚水澆不滅奪命的火焰,祈禱換不來救援的天使。
如果有機會,讓我做個好人吧,我會為做過的一切贖罪。舒騅看著麵前翻滾的濃煙,心裏回憶起龔好第一次做飯時的情景,那時的廚房也是這樣的濃煙,但味道卻是香甜賽蜜的味道。生命如此可貴卻又如此脆弱,每一個生命都有存在的價值,隻不過有些墜向罪惡,有些保持著高尚。
薑珻大哭起來,但手裏卻還抓著塑料布不放。“我們到了,你等等。”她站在運命安排的小門前,橫亙的門栓上掛著一副與破舊廠房相異的新鎖。“為什麽,為什麽,我們都到這裏啦!”她絕望的敲擊著門。
薩滿用骨頭為錘,皮革做鼓,敲擊聲從衝天的火焰中引來萬物的靈魂。他們向擁有力量與智慧的靈魂祈禱,祈禱風調雨順、開疆辟土、旗開得勝。對舒騅來說,這祈禱好似正在連接他與妻子的世界,也許妻子正在等待著他的到來。但她會接受我嗎?這個問題立刻把平靜變成恐懼,攪得他心神不定。
雖然火光尚遠,但濃煙已經迫不及待的蓋住他們。薑珻咳嗽聲越來越大,而呼救聲卻越來越小。“我還沒結婚呢。”她的哭泣聲漸漸變成一截截。空氣聞起來有種致命的味道,而那扇門卻紋絲不動。
“我不想死!”她舉起身邊的鐵棍朝小門砸去。
門卻發出如鍾似鼓的聲響,而且漸漸傾斜。整個大門竟然正向外倒下。年久失修的大門在高溫的烘烤下原本就已經鏽蝕嚴重的門軸居然斷裂。大門與門框分崩離析,驚起一片灰土。
“我們出來啦!”
薑珻歡蹦亂跳的慶祝大門的倒塌,已經忘記腳掌的傷痛。
廠房的火光衝天,不知道附近的居民是否看到。但遠方的太陽還未來得及升起,恐怕還沒有人在如此的安靜祥和的夜裏早起。她扶著已經有點力氣的舒騅走到廢棄道路的一旁,身後的廠房在天崩地坼的巨響中變成四壁方籠,屋頂崩塌砸出的火焰和濃煙猶如天柱。
舒騅歪歪脖子,薑珻一開始沒有理解他的意思,但看到他不停的扭動脖子,所以順著他脖子的方向朝路邊看,那裏隻有冬天貧瘠荒涼的土地,並沒有什麽特別,但在火光的照射下似乎有東西正在反光。她扶著舒騅慢慢走過去。一輛套著黑色車衣的汽車居然停在路邊,這是車繽的座駕。
薑珻放下舒騅衝到車前,她扯掉純黑色的車衣,露出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她從空地上找到一塊磚頭,朝著駕駛室旁的玻璃砸去,但磚頭隻能在上麵留下一個長方形的印記,玻璃卻完好無存的嘲笑著她的無知。舒騅搖晃著自己的腳,薑珻從他的皮靴上找到一柄備用匕首。她還記得電影中的情景,小偷用一個尖銳的撞針放在汽車玻璃上,瞬間擊碎車窗。她將匕首尖對準玻璃,用磚頭狠狠的砸下去,第一次有點歪,第二次有點滑,第三次正好紮入玻璃的中央。車窗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裂成一片模糊的碎渣。她用匕首把玻璃捅進去,然後從裏麵打開車門,再把玻璃挑出去,完全沒有理會汽車的報警聲。
她打開後門將舒騅扶進去。
“請問你的姓名和密碼?”
她看到汽車的中控台顯示屏居然自動點亮,進入一個詢問模式。
“請問你的姓名和密碼?”
這是汽車智能管家係統發現汽車的玻璃被敲碎進入的防盜模式。薑珻自然不會放過這難得的機會。“你猜。”
“用戶名錯誤,如果回答錯誤三次將鎖死車輛並聯絡警方。”
“有本事你報警。”
“您還有一次機會。”
薑珻看出此係統並沒有聯網,所以隻能根據現有的離線數據庫發出疑問,並沒有針對“報警”這個詞做出反應。“趕快報警。”
“回答三次錯誤,係統將鎖死車輛,並自動打開定位係統通知警方。”
薑珻關上車門,前車窗漏入的風越來越冷。她擠在後排與舒騅坐在一起,剛才是熱情的火焰現在是冷峻的冬風。她打開汽車後備箱,裏麵居然有一條質地不錯的毛毯,但一想到自己可能就是裹著這條毛毯來到這裏就不寒而栗。
“總比凍死好。”她卷起毛毯關閉後備箱。舒騅因寒冷而麵部蒼白。薑珻將毛毯蓋在他身上,然後也鑽進去,“反正你全看過了,我也沒什麽不好意思的。”
當警笛打破靜謐,紅藍光劃破黑暗,薑珻與舒騅終於能將懸著的心放下,靜靜的等待著命運的下一步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