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冬的寒冷也不能戰勝火鍋的滾燙,這是五千年吃貨與大自然的拉鋸戰書寫的偉大曆史,任何困難都無法阻擋中國的舌頭品嚐美食。鮮紅熱辣的火鍋翻滾油花,期待著一對食客的到來,但桌邊的人卻未必期待。

舒騅坐在餐桌旁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或者成雙成對或者一家老小的圍著火鍋,開心的談論這一天發生的有趣經曆,每個人的表情就如這燒開的湯汁熱情洋溢。收銀員忙碌的為他們端上處理完畢的食材,然後又跑向角落去拿添湯的暖壺。這就是火鍋的魅力,上次薑珻約他吃火鍋時其實就有話要說,目前看來她此次一定會放棄顧慮坦誠相對。

但我真的想聽嗎?舒騅反複問著自己,究竟在期盼和恐懼選擇兩者中的哪一個,如果真相殘酷的深深的刺傷他的心怎麽辦,但如果蒙在鼓裏是更痛苦的事情又該如何。

“先生,您的菜上齊了。”服務生端上來最後一盤蔬菜。

舒騅微笑的點點頭,然後看著薑珻放在椅子上的冬衣和挎包,這次她突然以正常女性的姿態出現還令他頗為意外。已經習慣把她當做男人看,恐怕上次的生死遊戲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這位既柔弱又剛毅的女記者。

薑珻微笑著坐下,“洗手間門口排著七八個人,女衛生間門口為什麽總要排隊。”

“因為她們喜歡成群結隊去,而成群結隊是因為排隊可以聊天,為什麽聊天呢,因為排隊很長,而排隊是因為她們成群結隊去。”

薑珻終於露出真正的笑容,“原來你也會開玩笑。”

舒騅也難得會心一笑,不過這一次他不打算再讓談話在一頓不知甜鹹的飯局中白白度過。他突然擺出下定決心赴死的表情,“薑珻,你發現了什麽吧,告訴我吧,我能承受得住。”

薑珻卻為他的直接為難,右手搭在桌邊捏著手機不停的搓屏幕,粉色的毛衣袖子都要在桌子上蹭破線了。

“我知道這個消息一定很令你為難,那麽就由我來猜一下,你回答是或否就行。”舒騅臉上慷慨赴義的表情不是裝出來的。

薑珻默默地點點頭。

“龔好的真實身份。”

薑珻還是那樣不會偽裝自己的表情,但很快明白舒騅的疑問不是空穴來風,所以拿出自己新買的手機遞給他,“你該看一看的。”

舒騅卻並沒有伸手,“我希望還是由你來告訴我,以朋友的身份,好嗎?”

薑珻眉頭緊鎖,但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隱瞞的必要,“我聯係到當年的一名救援隊老隊員,他告訴我說……當年村子裏並沒有幸存者,關於龔好的事情,我特意去四川找尋線索,當時的救援醫療隊在所在醫院保存著救援記錄,的確收治過一名姓名是龔好的受傷女孩兒,但記錄在地震造成的水淹中破損,醫院為我聯係到當年的護士長,她在電話裏很確定的告訴我……龔好……也就是當年的那個女孩,在搶救二十多個小時後死亡。”

“我猜到了,最近有點預感,但不敢往那方麵想,謝謝你捅破這層窗戶紙。”舒騅常年的訓練已經可以在表情上抹平心中的狂海怒濤。

兩人古怪的飯局就這樣在麵具的偽裝下度過。

“我終於能上頭條啦,隻不過將會變成受害人薑某,可惜車繽的同案犯還沒有落網,所以所有的新聞內容隻不過是著名教授車繽死於火災,一個廢棄工廠的火災。”薑珻不斷找著各種話題,希望可以衝淡尷尬的氣氛。

舒騅也一同開著玩笑,即使心中的火山已經岩漿滾滾。他真心感謝薑珻為他所做的一切,回憶起當時險些將她與車繽一同炸飛,此刻正羞愧難當。好人的承諾並不是那樣容易完成,尤其是自己已經被複仇蒙蔽雙眼。

本來應該火紅融洽的火鍋再一次被兩人當做痛苦的煎熬。舒騅開著車將薑珻送到樓下,但薑珻卻看著黑漆漆的窗戶不忍下車。

舒騅知道發生過什麽,“咱們先停車,我送你上去。”

當兩人再次踏進薑珻的家門,薑珻站在門口不願進去,而舒騅則先進去查看,臥室的沙發背後、廚房的涼台中央、臥室的床下,他一一仔細檢查一遍,保證沒有問題才回到門口。

“一切安全。”

“是嗎?”薑珻狐疑的看著他身後的臥室門。

舒騅也看到門上新添的兩道鎖。

“要不你留下吧。”薑珻卻又紅著臉後悔,“不是那個意思,要不你先回吧。”

“沒關係,你睡臥室,我在客廳的沙發上將就一晚。”舒騅完全把當前的情況當成普通的安保任務,就如同他當年所做的一樣沒有任何特別的意思。

當一個念頭變成對自己靈魂所做的承諾後,行為的牽動力就不僅僅是願意或者不願意,而是必須去執行,而且要做到盡善盡美。他在一周中始終這樣陪在薑珻身邊,隻有薑珻回到電視台時才回家去完成自己的調查或者洗個澡休息,雖然自己可以在爛泥中睡覺,但畢竟在占用一位單身女士的沙發,個人衛生還是需要保持在正常水平上。雖然深知還有一家人的複仇還未完成,但既然發誓重新回到正規,就必須堅定不移的走下去。

周六的夜裏正下著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路燈的光被如絮的雪花遮蔽,變成一顆巨大的放光的棒棒糖,周圍的地上好似一層乳白色的奶油慕斯,黑暗中的樓房亮著一盞盞的窗戶,仿佛一塊塊巨大的巧克力,整個大地都泛著濃濃的甜味。小孩子們在新雪中奔放的釋放著年輕的本性,用雪球互相問候著,偶爾擊中路邊的汽車,像是被白奶油塗抹的方糖塊,此刻會發尖叫並點亮雙閃燈警告他們。不過熱著的汽車將雪花蒸發成灰蒙蒙的霧氣,不時揮動一下雨刷器掃光積雪。

舒騅站在窗前放下手裏的望遠鏡,然後拉上窗簾回到沙發旁。開膛手被殺的消息鋪天蓋地的在各路媒體出現,但始終沒有透露還有一名助手的消息,警方正在試圖麻痹此人的神經。另一名開膛手也沒有出現在薑珻家的附近。舒騅能夠清晰的感覺到身邊那雙神秘的眼睛已經消失在人群中。車繽並沒有呼叫他的來到,否則手無縛雞之力的兩人必然是在劫難逃。

獵殺任務已經完成,舒騅已經不關心這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開膛手二世,安心等待“天使”的下一個懸賞獵物。他不奢望對方會因憐憫多送一條提示,僅僅等待而已。薑珻的精神狀態已經比一周前好一些,可以安心的第一個走進家門,不需要晚上開著臥室門睡覺,不再將不知從哪裏淘來的三棱軍刺放在枕頭下。

薑珻正在洗澡,舒騅坐在客廳中聯絡田沐明,殺賊也終於確認龔好的身份的確造假,完全冒用死者的身份生活,基本可以確定在大地震後就一直在使用這個身份,也就是說從兒時就在盜用這個身份,但並沒有進入黨政機關的企圖或行動,似乎又與外國間諜無關。舒騅隱約的感覺到有人企圖用偽造的身份隱藏她的存在,似乎在逃避什麽。

電話終於在他的焦急中打來,看來下一樁買賣又要開始。

“你對薑記者的評價怎麽樣,她的身材怎麽樣?我在警方筆錄中見到她當時隻穿著你的外套。”

“公安局也有你的人?”舒騅的預測是準確的,對方是一個龐大的組織。

“你猜,住在美女家一個星期,沒有發生過什麽嗎?”

“這與你的任務無關,我很討厭你刨根問底的毛病,還有裝作無所不知的模樣,你要是無所不知就不用問了。”

“沙發硬嗎,這個牌子的沙發聽說坐著還不錯,睡覺可不太舒服。”

舒騅捏著手機,心裏盤算著對方究竟是如何監視他們的。

“不用猜了,她用的是投影無屏電視,上麵有聲音感應器,而且通過房東的信用卡信息可以查到曾經的消費記錄,包括在家具城購買沙發的明細。”

舒騅這才發現沙發背後的折疊支架上的投影機並未拔電源。

“你不害怕啊,我們的一切都連接在網絡和電腦上,我們的隱私是何等廉價,隨著智能設備的進步,人與人之間的信息間隔逐漸淡化,隱私的保密變成黑客之間的笑話。但這些並不是最可怕的,而是倘若有一天網絡擁有自己的思維,我們又算什麽?”

“上帝嗎?”舒騅拉開窗簾說道。

“誰才是上帝呢?”

“你是來找我聊天的?”

“天使”在停頓二十多秒後才發來數字語音,“明天早晨打開電視,看本市的新晨快聞,你會明白目標是誰,需要裝備聯係郵箱。”

衛生間的門拉開,薑珻穿著浴袍走出來,先是一驚,然後才想起來舒騅是自己硬請來的保鏢,“今晚的雪一定很漂亮吧。”

“今年的雪來的真晚,但非常美。”舒騅放下手中的窗簾,然後看著戴著浴帽的薑珻,“你用的著浴帽嗎,頭發快趕上我了。”

薑珻邊扶著險些掉下來的浴帽邊說:“習慣了。”

隻有托付生命的人才明白信任的意思,但又為了各自的負擔不被對方所承受,而自我承擔著。

第二天的太陽還沒有升起,一晚上幾乎未合眼的舒騅跳起來給投影電視插上電源,然後從茶幾下拿出遙控器。對麵牆壁上幕布同時放下,早晨的新聞快報從昨晚的大雪開始,緊接著是霧霾天的退卻。他恨不得躲過主持人手裏的稿件直接念。

“今天淩晨兩點有市民報警稱在市郊一處垃圾場附近發現一具女屍……”

鏡頭隨之變成站在警察的黃色警戒線以外,而且在不停晃動,然後是一名警官的采訪。

“又是奸殺案,除了開膛手還有很多惡人啊。”薑珻不知何時站在他的身後,揉著朦朧睡眼去廚房熱牛奶,然後走進衛生間。

鏡頭在死屍坐所的地上繞了一圈,屍體已經被警察用裹屍袋運走,不過還有技偵人員正在收集證據。

“這是開膛手幹的。”

“什麽?”薑珻含著牙刷站在衛生間門口,“新聞沒提開膛手的事兒啊。”

舒騅放下遙控器說:“你聽錯了,我說不是開膛手,估計就是普通的案子。”

我不能告訴你“天使”的事情,他今天讓我看新聞就一定會與車繽相關!舒騅警告自己絕不能讓薑珻接觸事實的真相,包括“天使”和自己的目的,否則可能會給她帶來生命威脅。他的負擔隻能由自己的肩膀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