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個案子沒啥意思,就是普通的強奸案,不過受害者挨過不少打。”謝俠低聲說著,順道給舒騅的杯子倒滿白酒,“我覺得應該和開膛手無關,再說車繽被殺的消息滿天飛,就算沒有北京犯罪側寫專家的消息,那個同案犯也早就溜之大吉了,還能繼續留在這兒等著抓?”
舒騅拿起杯子碰一下,“北京的側寫專家說了什麽,是不是和我們聽車繽說的一樣,還有一個?”
“施暴是另一個人,收集器官的是車繽,作為代價她會教授這個人反偵察手段,而這個人專職綁架、強奸和殺人,兩個人親密無間的合作。”
舒騅一飲而盡,“車繽家裏就沒有蛛絲馬跡?”
“你能不能別這麽喝,看嚇著我這小心肝的,慢點。”謝俠的大黑臉漸漸變成浮上一層紅色,“你這案子怎麽這麽上心,不會是為了薑記者吧,我可聽說當時她下半身可是一絲不掛,什麽也沒穿。”
“你覺得我還能有那個心思嗎,妻子和女兒的仇還在身上背著,電擊槍的仇先得找回來。”
“千萬別自己行動啊,雖然你當年綜合格鬥、巷戰射擊都是咱學校數一數二的好把式,可這小子是亡命徒,而且還不知道從車繽哪兒學過什麽,你要是發現他的線索一定先通知我們。”
舒騅繼續給他斟酒,“沒問題,但你得告訴我一點線索,我可不是教指揮學的。”
“那你可別到處亂說,呸,瞧我這嘴,在單位待久了,你能出去亂說嗎,此人暴力傾向比車繽嚴重,而且難以控製,年紀在三十至四十,平常應該是個很克製的人,表麵具有一定**力,至少顯得人畜無害,擁有一定社交能力,能夠比較容易的獲得他人信任。”
“職業是技術工種?”
謝俠把手裏的杯子放回桌麵,“你小子黑我們係統了?”
“什麽,你們公安局還能讓黑?”
“哦,你這方麵不行,我記得,前幾天的事,不提這個,你還真猜對了,因為……”謝俠故意切斷舌頭上的話。
“開膛需要很好的心理素質和手藝,他做的很精細吧,否則一開始也不會把兩個人誤當成一個人。”
謝俠終於恢複剛才的笑容,“專家的建議也是這樣,他的切割非常熟練而精準,絕對是手術級別,目前懷疑對象包括醫療行業從業人員。”
舒騅這次並沒有急著把整杯酒潑入喉嚨,而是小酌一口,“你們確定是車繽的屍體嗎?”
“你以為DNA還能作假嗎,牙齒和骨骼也沒問題。”
舒騅腦海中始終回響著車繽關於“永生”和“複活”的話題。
謝俠的酒也突然停下,“錐子,你這幾年去哪兒啦,我們一點消息也沒有,一堆老同事沒少找你,怕你出事兒。”
“去國外幾年,在這待不住,能瘋了,我不想看見認識的人,隻想躲在深山老林裏,哪兒沒人就往走,沒錢了就去當保鏢,這身本事還沒丟。。”
“龔好的事兒沒有一點音信,你原來經常出差,是不是有什麽特別的工作。”他的話題開始轉向舒騅最不願意提的部分。
“沒啥,就是保安公司培訓一下,你也知道國企在外國總不能全雇傭黑水什麽的吧,你還沒說那個受害者的情況呢,別打岔。”
“沒有什麽可疑的,這次發現是在郊外的草叢裏,也沒有儀式化的擺放姿勢,最重要的是並沒有開膛,而且打掃很毛糙,居然留下毛發這樣的生物樣本,這樣粗心才不可能是開膛手……”謝俠的目光突然越過他的肩頭,小飯館中懸掛的電視正在那裏,舒騅也扭過頭去,電視正播放一段新聞,就在十幾分鍾前消防隊撲滅城郊的一個廢棄倉庫的大火。其實所謂撲滅就是等著大火將能燃燒的物品全部燒成灰而已,因為那裏應該沒有貴重的貨物,畢竟是廢棄的倉庫。
“會不會?”舒騅的話隻說一半。
謝俠一抹嘴站起身,“過幾天我請客,咱哥倆繼續喝,我得去一趟。”
“知法犯法,你喝這麽多能開車嗎?”
“用手機叫輛車,今天喝酒我就沒開車。”謝俠說著已經拿起羽絨服係好圍巾。
“回去不怕媳婦讓你跪搓板?”
謝俠隻是用大黑臉笑笑並未作答。
舒騅看著他離開的身影將一杯酒灌入嗓子,這場大火可能是開膛手的又一個傑作,恐怕又一個可能藏有證據的地點被付之一炬。舒騅與開膛手二世的遊戲目前尚未形成任何優勢,他們兩人都在迷宮中尋找著唯一的出口。不過他擁有警方沒有的優勢,因為他可以確定新的受害者是死於對手的殘害而不是什麽又一個突發奇想的強奸狂魔。而且他還擁有一個信息上的優勢——受害者的裝束,而要將這種優勢帶入追查階段就需要能夠將信息化作力量的支援。
田沐明的家依舊是他上次打掃前那樣的雜亂,幾乎要變成垃圾處理廠。不過他已經習慣這個家夥的懶惰,因為田沐明在現實中是個無能的抑鬱症患者,但在網絡上則是神通廣大的殺賊。即使如此,他在尋找龔好的身世線索方麵並沒有什麽建樹。龔好的的真實身份被完美的隱藏在一大堆的虛假資料後,在地震後突然冒出來,之前的一切都是謎。至少從數字資料上查不出任何線索。
舒騅將所有的垃圾袋整理好放在門口,然後開始清洗廚房,他的妻子曾經也是這樣做的,但他卻連妻子的真實姓名也不清楚,唯一清晰的信息就是她是一個善良的好人。他交給田沐明的新任務是進入車管所的係統。
“舒大哥,查到了。”
舒騅從門外跑進來,電腦屏幕上顯示著一排黑色的中級轎車。“黑色日係轎車,最後兩位是E6,現在有幾輛符合條件的?”
“四輛。”
“能進入交警的視頻管理係統嗎,我想調取一段時間的錄像。”
田沐明不置可否的看著他,然後麵無表情的說:“外包數據?”
“就是政府外包的那些視頻,不需要他們備份的重要數據,別惹火上身。”舒騅突然想起謝俠的話,“你最近有沒有黑進過市公安局的資料庫?”
田沐明緩緩的搖頭,“這回不是我。”
舒騅則提供日期和路口位置。然後就是繼續等待。有時等待是種醞釀的過程,這個過程通常痛苦難熬,但總有值得等待的收獲。而他的收獲是一小段監控視頻,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路邊,而一個穿著鐳射星光短裙的少女彎曲細柳腰肢趴在副駕駛窗戶上。
“被害者被發現時就穿著類似的衣服,新聞上有她的名字,看是不是這個女人?”舒騅已經將手機上的新聞網頁截圖遞給田沐明。
與他所預料的一樣,受害者的家就在監控視頻附近,另一處對著人行道的鏡頭可以看清她的麵目,如果除去神奇的化妝效果將與身份證上的照片一致。舒騅決定乘勝追擊,讓田沐明繼續搜索汽車的去向,但這次卻有點為難,因為汽車的智能識別係統的記錄不在外包項目中,而在交警自己的數據庫中。如果依靠人工記錄路徑就需要挨個查找攝像頭,然後一路追下去,不但會暴露黑客的隱秘行為,而且僅靠兩人四眼還不知何時結束。
舒騅決定換一個方向,他找到火災倉庫所在路口的違章網絡記錄,然後讓田沐明去下載三個攝像頭前後兩天的視頻記錄。田沐明需要將文件分割保存然後悄無聲息的上傳至數個境外服務器中,這個過程很需要時間。舒騅隻能邊做飯邊等待,雖然這個工作曾經是屬於龔好的。他打開熟悉的抽屜,一把普通的紅色雞翅木筷子中一雙特別的綠檀木筷顯得格外醒目,龔好將在單位吃午餐的筷子落在這裏,最後就一直保存在筷籃中。時間醞釀的不僅僅是香茗也有苦酒。
太陽無心等待西沉而去,他們也隻不過將數據傳輸完畢而已,晚上他還要繼續自己的保護任務。當他再次站在薑珻家的窗前,用望遠鏡看著樓下停著的汽車後,新的視頻文件已經傳輸到他的手機上。薑珻一如既往的在電腦前忙碌,而他則趁著這個機會打開牆壁上的投影,然後將手機連接投影。足有一百二十寸的巨大屏幕播放著當時的畫麵,他加快播放速度,耐心的等待著那輛神秘的黑色轎車。
一輛輛黑色的轎車從屏幕上駛過,看起來都差不多,尤其是這個月銷售量數千的型號,他不停的暫停,然後再點播放,一直等到薑珻發出熟悉的伸懶腰的哈欠聲,他終於找到那輛位數為E6的汽車。這次他可以將目標鎖定在一輛車上,然後就是順著這條線索去找車主本人。
根據田沐明從車管所服務器中拷貝的資料,他開車朝著一個不得不去尋找的目標行進。車上的暖風吹到腿上很舒服,隨著降雪後的又一次寒流,摩托騎行變成一種恐怖的刑罰,必須在膝蓋上裝上厚實的防風護墊,否則會疼如刀割。他用語音讓智能係統調整好駕駛座溫度,四年前可沒有這樣的好助手。
後視鏡中的一輛白色小SUV一閃而過,這是他在第三個路口看到這輛車,不過B市本身不大,所以走相同路線的車會很多。他自嘲的說:“四年養成的壞毛病,疑神疑鬼的。”
B市城郊的舊小區很好辨認,既沒有林立的攝像頭,也沒有沿著固定航線巡邏的高檔無人機,更不會出現開放式的沒有圍牆的小路,因為這種小區的設計太過古老,汽車在其中飆至十公裏每小時就已經很危險,完全沒有改造的意義。他將車停在距離正門不遠的停車位上,而那輛白色的小型SUV從他身旁駛過。
他掏出手機看看上麵的樓號和門牌,然後抬腳走上裂紋斑駁露出灰磚的台階。“王丙顏。”他覺得這個名字似乎和心目中的對手無法劃上等號,小說中應該有個特別霸氣或者特別顯眼的名字,但現實中通常是簡單而平常的人才最具威脅,因為他們就像是隱藏在海麵下的暗流,難保何時會將正常生活的人們揪入深淵擰碎。
“王丙顏”的家位於四樓的左手,舒騅用手指抹一下工程防盜門的裝飾條,露出一條新鮮的綠色,這扇門至少一年沒有人動過。對麵的門打開一條縫,紅色的龍泉鋼套先捅出門,然後一位戴著絨線帽的老叟跨出門,他上下打量著站在對門的陌生人。
舒騅猜到這位精神抖擻的老人下一句會是什麽樣的問候,所以搶先掏出上衣口袋的證件,“您好,我是市局的刑警,有點事情想找王丙顏談談,他平常回家嗎?”
“警察不是應該倆個人嗎?”對方也不是孤落寡聞的老人。
“私事兒,我有輛二手車賣給他,結果又收到罰單了,電話也不接,我過來問問,我記得他家是在這兒,就在樓下看的車,不過沒進過屋,你老最近見過他嗎?”
老人搖搖頭,“從來沒見過,這屋一直空著。”
“居委會怎麽走?”
“下樓左拐,二十號樓的後麵。”老人說完就提著劍下樓了。
舒騅的疑慮變為現實,恐怕居委會的大媽們也會是相同的台詞,但也許能找到重要的突破口呢?他隻能再次轉向居委會。
稍等一下!對麵的老頭已經去玩劍了,這幢樓絕大部分是老人,估計現在已經去遛彎或者躺在搖椅中消磨時間。他重新回到門前,掏出褲兜裏的工具包,然後對著與樓房相同年齡的廉價門鎖搗鼓。一分鍾的時間,通常隻夠衝杯速溶咖啡的時間,他已經撬開防盜門的門鎖,而內層的木門壓根沒鎖,是真的沒有鎖,隻有一個圓形的窟窿。他一推門,木門邊落著灰邊打開。
房間居然隻有簡裝,地麵鋪設的是廉價地磚,在多年的地暖熱脹冷縮的摧殘下皸裂,他並沒有打算走進去,一是因為腳印很難處理,二是完全沒有必要,一個連一個櫃子也沒有的房間會藏著什麽?尤其是吸引著所有謎團的房間。
他重新鎖好門,然後走下台階。這是一個假目標,唯一的作用就是在網絡證書上有個固定地址,然後就可以開出很多的證明文書,開通很多的網絡服務,讓一切看起來真實可信。他琢磨需不需要去居委會繼續自己的工作,大媽總有一些特別的能力,能夠注意到年輕人容易忽略的細節,否則在老人聚集區的吸毒人員經常被舉報就是為何?他順著枯萎幹癟的草叢前進,看著一排老爺車的盡頭有一幢白色的二層小樓,應該就是他的目的地。
身後有個奇怪的影子在跟著他,從小區門就開始尾隨。對方有一定的跟蹤經驗,他回頭的時候總看不到可疑的人,但又缺乏經驗,因為對方的腳步聲在一群老人暖慢的步伐中顯得突兀。他快步走進掛著居委會牌子的大門,然後拿出電話。
薑珻的電話開始振動,她看到是舒騅的號碼於是掛斷電話,然後又一次打來。當她再次掛斷電話的時候,舒騅已經站在她的眼前。
“你跟著我幹嘛?”
薑珻驚得扔掉手機,而舒騅接住後還給她。
“我來采訪。”薑珻說話都帶著顫音。
舒騅用手機指指她的鼻子說:“你信嗎?”
“其實我就是好奇。”她不好意思的吐吐舌頭說,“我就猜到你一定也在找剩下的那個開膛手,所以一直開著車跟著你。”
“我們倆的事情得做個了結,我這人記仇。”他將田沐明的事情輕描帶寫的一筆而過,重點講來這裏的目的。
薑珻則如同進入偵探世界般的著迷,拉著舒騅去找居委會大媽。大多數人集中在一樓的辦公室裏,大家正抱著手機互相傳遞一些搞笑視頻,兩個陌生人的到來使她們稍稍收斂一些。
門口穿著紫紅色大衣的大媽首先開口,“你們是剛搬來的兩口子?”
舒騅正準備掏出自己的假證件冒充警察,但已經不需要了。
“這是電視上那個……那個……幼兒園被劫持的記者嗎,我兒子當時也在場,哎呀,過來采訪的吧?”一圈辦公桌後麵的戴眼鏡的大媽邊說邊翻手機,很快就找到那天的截圖。
所有人開始圍著薑珻問長問短,而舒騅自然就變成薑大記者手下某位不知名的小跟班。薑珻作為記者編故事的基礎工還算紮實,她稱王丙顏老家的老母親無人贍養,找到A市電視台尋人,她作為記者自然要一查到底。雖然大家夥的態度由於薑珻的出現而毫無拘束,但他們倆得到的信息卻極為有限。這個名字叫王丙顏的人在幾年中隻回來數次,而且都是在半夜,所有的物業費用等全部通過網絡轉賬,有人的確見過此人,但隻能記得他操著一口河南口音,但也有人說是四川口音。一上午得到的信息基本毫無用處。
“王丙顏的籍貫是重慶,本地人是分不清四川話和重慶話的。”薑珻並不知道自己得到的信息其實一文不值。
舒騅準備打擊一下她的自信心,“口音是可以偽裝,一個人可以說東北話、河南話、四川話、浙江話,甚至用粵語或者客家戶與你對話,這沒有意義,隻能說明他的經曆豐富,或者很善於偽裝。”
他們兩人今天的工作算是無功而返,隻是白白的燒了不少汽油。舒騅看到薑珻邊走邊操作手機,就問她在做什麽。薑珻解釋正在遙控熱車,這樣駕駛座和方向盤加熱之後,駕駛就不需要等待水箱溫度升高。
“手機還有這種功能?不是有遠程啟動嗎?”
薑珻用鄙視的眼神看著舒騅,“你活在石器時代嗎,手機可以控製全車的子係統,你想讓哪個座位預熱就能先熱哪個,可以調整分區溫度,設定車載冰箱的溫度,但關聯很麻煩,這是我租的車,在租車行折騰一個多小時,汽車的服務商端口有問題。”
“那不是很危險,如果你的手機丟了,不連車一塊也沒了。”
“用電總不能怕電擊,何況又不是隻有丟手機才能黑你。”
舒騅顛顛手裏的汽車遙控器,看樣子自己有很多知識需要惡補,“用藍牙?”
“用網絡,汽車服務商其實一直在收集咱們的信息,比如定位信息,其實他們在手機大數據,否則你怎麽知道打開中控台上那些個廣告該放什麽。同時他們其實能遙控你的汽車……”薑珻朝著一輛白色小型SUV走去。
舒騅卻拉住她追問:“你是說汽車的定位資料,我又沒打開北鬥。”
“服務商的話等同於烏鴉叫,聽聽就行,你關閉的是你自己的界麵,而他們的端口一直悄悄的開著,什麽自由而安全的時代,其實是隱私泄密的時代。”薑珻終於坐進溫暖而舒適的駕駛室。
舒騅同樣在一片貧瘠的冬日中尋得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