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輛白色的小型SUV從入口處謹慎的駛來,似乎正在按照樓號一路搜尋過來,最後停在舒騅汽車旁剛剛空出的車位。駕駛員穿著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黑色羽絨服,明顯不適合矮小的身材,好似一隻裹著熊皮的兔子正在艱難的伸出兩條腿。她拿著手持攝像機對準樓上的單元,然後順著牆壁用顯示屏罩住樓道門,她保持鏡頭的平穩緩緩原地繞圈,直到看到身旁那輛車的號碼牌。
舒騅已經躲在牆角裏,遠遠的看著不速之客趴在自己汽車的後玻璃上,雖然隻能看到她的短發,但通過走路姿勢判斷的確是薑珻。
他沒有料想到記者比警方還急躁,第一個到達現場的居然是這個禍事製造者。他雖然想跑過去將薑珻拖到安全地點,但恐怕又黏在身上甩不開。
兩輛特警的輕型裝甲車鳴著刺耳的警報聲從小區的外圍衝到舒騅的眼前。小區裏原本的祥和被這突然而至的警告攪起層層不安。薑珻還舉著攝像機,依次躍下裝甲車的武裝特警展開防禦隊形,車載武器站上的機槍瞄準樓道,而身著黑色戰鬥服麵戴單孔麵罩的警察瞄準樓上的窗戶。一名沒有警銜的特警將衝鋒槍放至腰部,揮舞著右手朝薑珻走去。
“請立刻離開!我們在執行任務。”
“你好請問你是什麽……”薑珻的話隻說出一半,因為攝像機已經被手擋住,如果再不收攝像機起來就會被沒收,她立刻放下攝像機,想把手伸進衣服,但因為袖子太長根本伸不出手。
“舉起雙手!原地站立!讓我看到你的手在什麽地方”那名武警突然舉起槍對準薑珻並倒退一步。
完全被驚呆的薑珻呆傻的舉起雙手,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不過這次可算把手露出來。另一名武警迅速站在她背後瞄準。領頭的武警將手伸進薑珻的羽絨衣領子,然後揪出一根帶子。他看著戰術手套上的采訪證,指著遠處命令道:“薑珻同誌,請離遠些,我們在執行任務,你在這裏會有危險。”
薑珻在兩名警察的押解下不得不十步九回頭的遠去。
一隊警察則朝著樓房的背後跑來,舒騅裝作普通市民還特意伸手打招呼,“警察同誌,這是演習嗎?”
“請立刻離開!”一名特警用一雙單孔帽中的眼睛警惕的看著舒騅的臉,確定不是目標人物後就命令他立刻離開。
舒騅從他們的行動方式上認定這不是本地的普通特警,應該是特警中的快反部隊,看樣子由於開膛手的存在,這些人可能已經在本市駐守很長時間。他站在遠處陪著不明真相的好奇群眾一起看熱鬧,大家夥伸長脖子盯著著黑色裝甲車的屁股。
本地的警車姍姍來遲,不過也立刻展開警戒線,讓所有人離得盡量遠些。舒騅並沒有看到薑珻在人群中。
警方應該已經清空整幢樓的居民,人群在熙攘中被護送到遠處的樓房後麵,劈劈啪啪的閃光燈在白天裏星光燦爛,剩下的就是武裝突破。兩名警察將液壓衝擊錘從汽車上搬進樓道。
“立即停車!”
舒騅聽到遠處一聲大喝,一輛棗紅色的越野車已經在人群高聳的脖頸間一閃即逝。然後是另一輛警車緊隨其後。他立刻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
特警們幾乎在眨眼間就已經回到車上,裝甲車朝著小區大門的方向疾馳而去。本地警察還在維持秩序,警戒線內還有舒騅和薑珻的汽車。舒騅鑽出人群也跑向小區的大門口。他在沒有代步工具的情況下該如何追上飛馳的汽車呢?
一位快遞騎士剛剛拿著快遞盒走到值班室前,被一名穿著製服的警察擋住,正在解釋要將手裏的盒子遞給值班室裏的保安。舒騅將頭頂上的三孔套頭帽扯到臉上,趁機躍上還未熄火的紅色外賣摩托,朝著警笛的方向追去,對背後警察的製止嗬斥聲置若罔聞。在黑色警服和紅色外賣製服的追逐下,摩托執著而勇敢的消失在街角。
“小光,我需要你,打開警用頻道!”
手機自動打開名為 “警用頻道”的APP,耳機中是指揮台的呼叫聲,“嫌疑犯身穿黑色夾克,戴黑色圓頂帽,白色口罩,挾持一名人質,人質為女性,穿黑色羽絨服,短發,嫌疑犯駕駛一輛棗紅色越野車向A市方向逃竄,未懸掛號牌,疑犯持有槍支,請各單位注意。”
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那位人質專業戶再一次恪盡職守。
路口已然陷入一片混亂,兩輛汽車翻轉的停在路中央,交警和熱心司機正在設法將乘員拉出車外。舒騅躲開滿地的玻璃碎渣,左拐衝上看似通暢的便道,但一個烤紅薯的爐子卻堵在麵前。路口的三名城管正在苦勸堵路的三輪車主立刻離開,而對方揮舞著秤砣和秤杆試圖嚇退他們,城管是退也不是,動手更不是。
穿著綠色軍大衣的攤主用不知何地的方言大聲恐嚇三個穿著藍色製服的城管,牽著秤砣的秤杆在泛著黑色油光的棉帽上飛舞,本來就被風吹日曬摧殘的黑臉因為憤怒和運動而充血,兩眼變成一對兒冒著火星子的噴花。
城管也不能後退,便道的後麵正是醫院的內部停車場出口,急救車輛被堵在門口不斷的鳴著笛。他們三個必須盡快挪開這個占道經營的三輪車。
舒騅趁著攤主的注意力在城管身上駕車衝到跟前,一把奪下秤杆塞進正敞開的爐子裏,然後一拳打在追上來的攤主脖子上,對方立刻猶如醉貓一般的晃悠。城管衝上來將三輪車和癱軟的攤主挪走。
一輛紅色的外賣摩托無視交通法規,幾乎把所有的條款統統違反一遍。舒騅騎著摩托先是逼停一連串的汽車,然後從草坪中央闖過去。濱河大橋並不在偏僻的城郊,而是C市通往A市的必經之道,中間的居民區密布,這條路線盡頭隻能是死路一條。舒騅聽著耳機裏警方的通報,直到警方在陳桐打穿牆壁的隔壁發現爆炸物和起爆裝置,他意識到開膛手正在準備最後的謝幕演出,而薑珻再一次寫入陪葬品名單。
他對周圍的辱罵聲和指責視若無睹,躍上通往濱河大橋的商業街便道,在人群中穿梭,隻要再穿過一個小區就可以看到大橋的模樣。一聲尖叫讓所有人停下對摩托的集體咒罵,而是看著商場的方向。
舒騅也停下摩托,商場的藍色玻璃大門敞開著,不過掛著擋風的塑料布條,看不清裏麵的情況,一波人浪衝開門簾湧過攤販衝向便道,人們驚慌失措的爭相逼停汽車跑到馬路對麵,任憑汽車鳴笛此起彼伏。
開膛手衝進商場了?舒騅準備棄車逆著人群鑽進大門。
藍色的裝飾玻璃卻突然破裂,黑色的加固保險杠頂碎玻璃,白色的鋁合金框架順帶著將其餘玻璃一同擰碎,亮銀的不鏽鋼下護板仿佛是犀牛的尖角,棗紅色的車身則是橫衝直撞的野獸,在四輪的摩擦聲中,越野車加高的地盤已經碾過窗框,車身在幾次劇烈的搖擺後對準便道衝來,一輛三輪車隨即被撞飛,車上的橙子變成一片甜蜜冰雹,榨好的汁液糊滿擋風玻璃,在風的作用下猶如一片楊絮吹散。人群尖叫著散開,為汽車留出一條道路,攤主抱著榨汁器呆坐在地上。
舒騅看到車窗中驚恐的眼睛,薑珻正坐在副駕駛的座椅上,雙手被手銬吊在玻璃上方的把手中。他們的視線在刹那間相匯,又在瞬間交錯而過。
越野車借著混亂的人群阻擋汽車的機會衝下路肩,朝著大橋的方向而去。
舒騅身後的人群終於在突然而至的驚慌中停頓下來,慢慢消化剛才發生的一切所帶來的恐懼。舒騅的恐懼早已經被他丟在四年的尋槍路上,即使裝甲車衝過來也不過是躲躲而已,他終於發現生活在和平中是如此的脆弱,回想起自殺的念頭的確應該懊悔。一名婦女驚聲尖叫,聲音好似戳進耳蝸的馬槊。舒騅看到一個嬰兒車正在驚恐的群體目光中滑下斜坡。他的摩托如出群的鬣狗直線加速衝下斜坡。黑色的嬰兒車壓過一個礦泉水瓶,車子傾斜的繼續滑行,卻越來越快。一名男子想衝上去抓住握把,險些被飛馳而來的摩托撞飛。
舒騅伸手抓住嬰兒車,然後將摩托橫過來急刹,坡下的汽車正停在原地,車主手持電話正在報警,聲稱被一輛瘋狂行駛的棗紅色無牌照越野車撞碎車頭。舒騅準備看看嬰兒車裏的小家夥是否安然無恙,但裏麵的聲音卻不那麽令人安心,他聽到一連串奇怪的嗚嗚聲,趕緊看看是不是孩子因驚懼而開始哭泣。嬰兒車裏是白色的繈褓,蕾絲邊的頭飾下是一雙瞪大的眼睛,正在可憐巴巴的述說著剛才艱難的曆險,顯然還有些心有餘悸,小家夥用淺黃色的長喙吐出淡粉色的小舌頭,發出嗚嗚的聲音。
“孩子沒事兒吧?”剛才那位熱心人也衝過來幫忙。
“把車推上去,我還有事兒。”舒騅將嬰兒車交給他,對方看到舒騅猶如從反恐遊戲裏鑽出來的形象目定口呆,再看看車裏麵的小狗更是啼笑皆非。
舒騅聽到頭頂上一陣風暴來臨般的噪聲,一架藍白相間的警用直升機已經超越他,一側掛架上的光學探頭正對準前方的路麵,開膛手的汽車恐怕在這天羅地網中在劫難逃,但舒騅關心的是薑珻的安全,陳桐的逃亡路線顯然是要做最後的節目演出,一定是一場宏大的表演秀,而薑珻則是這表演中用來烘托場麵的損耗道具。
耳機裏的傳來濱河大橋路障攔下越野車的消息。警察已經將陳桐的汽車攔截在大橋之上。舒騅不能再靠近,他根本不可能穿過警方布置的警戒線。
他將摩托停在濱河路邊,然後觀察著大橋附近的地形,兩座四層的商用房占據路口兩個拐角,這是警方狙擊手的絕佳選擇,他與狙擊手搶地盤等於自投羅網,而再往後則是二十多層的居民樓。他駕駛摩托停在路邊小區的門口,保安正打開手機看網上的視頻直播,舒騅一個加速跳上柵欄門躍入小區。他這才發現小區最外側的商用房與高層建築之間還有幾排七層的樓房。雖然可能距離陳桐已經很遠,但畢竟比趴在警察身邊要安心許多。他沒顧上搭理周圍人奇異的目光,用百米衝刺的方式衝到樓下,通往樓頂防火梯子就在一側,不過距離地麵兩米多高。他後退兩步衝上牆壁,雙手抓住梯子的下端,然後飛快的由下而上,這比預想利用牆角的磚縫攀爬要順利很多。
樓頂是仿歐式的三角尖頂,隻有中間是一道平整的樓麵,而且還擺放著不少的太陽能熱水器。他從凍硬的防水氈上走向一塊沒有遮蔽物體的地方,順著閣樓窗戶延伸出的頂子趴在上麵。他從身上的包裏掏出軍用望遠鏡。由於望遠鏡裏充滿惰性氣體,所以並沒有受到氣溫的影響。他先對準商用房的屋頂,果然有一個狙擊小組正在就位,一名狙擊手正在調整拉栓式單發狙擊步槍的位置,而觀察手正在讀取側風傳感器。橋的中央是一排閃爍的警燈,普通警用巡邏車和武裝防暴車將路麵紮好口袋,一排警察正從安裝著防彈夾層的門後瞄準橋麵,其實他們的動作是多餘的,普通的警用手槍在二十米以外擊中目標已經算撞大運,隻不過是心理安慰而已。橋下的武裝特警則端著衝鋒槍和防彈盾牌分為數個小組布置移動防線,慢慢的靠近橋邊的兩個人。
棗紅色越野車停在人行道上,與一輛白色的巡警車頭對頭撞在一處,底盤更高的越野車受損更嚴重,前機蓋高高的豎起,屁股抵在大橋護欄上。陳桐站在自行車道中央,身後就是兩輛報廢的汽車,那身裝束並沒有改變,還是捂得嚴嚴實實,隻露出兩隻眼睛,而懷裏的薑珻還穿著不合身的羽絨衣,像是好不容易學會站立的水獺。陳桐做的顯然比科技公司老板專業,並沒有用手槍抵著人質的頭部,而是將手槍放在自己的腰間,這樣就不能給人質任何奪槍的機會。東南方向的太陽正緩緩的踱步,即使到現在還是非常耀眼的懸在他倆身後。
舒騅用手機定位測算自己與他們的距離,他位於大橋入口的西北方,陳桐位於入口不遠處的東南方,而狙擊手也布置在這條直線上。舒騅估計應該至少還有一組狙擊手在南側的大樓上,站起來用望遠鏡尋找,果然找到另外一個狙擊小組。
直升機遠遠的圍著橋梁盤旋,側門已經打開,一名特警隊員用安全帶將自己綁在門口,腳踩著滑橇式起落架,用半自動步槍瞄準下方的陳桐,他是防止問題擴大的第二道防線,心理威懾作用大於實際作用。
警用頻道裏傳來前方的命令,特警按照命令組成弧形警戒線,但不能靠近陳桐,因為對方身上應該綁著自製的旋風炸藥。
真是個動手能力很強的小夥子!舒騅在嘲諷之後卻發現自己已經黔驢技窮,他距離陳桐的位置將近四百米,而狙擊小組則在一百五十米左右,這是個非常合適狙殺的距離。“如果有一支狙擊步槍就好了。”他趴在屋頂上自言自語道。
手機不知何時已經自動接通,“天使”為他回答道,“我有,你求我啊。”
舒騅拿出手機看到上麵虛構的網絡電話號碼,“你到底要幹什麽?”
“求我,我就能給你一支非常棒的狙擊步槍,而且還有其它的附屬服務。”
“怎麽求你,出賣我的靈魂?”
“你別想多了,那東西一文不值,完成你的任務,用你的槍解決掉陳桐,絕對不能讓他活著被捕。”
舒騅看到特警的防線基本已經布置完畢,電子幹擾車也已經停在橋下,但以他對開膛手做事風格的了解,陳桐一定選用有線遙控,電子屏蔽完全無用,不過周圍準備網絡直播的人們會發現手機連家中的無線也連接不到,更不用提蜂窩信號塔的信號。“他和你什麽仇什麽怨?”
“你想的太少,恩怨不過是個人問題,但他的生死重要得多,他必須死,他背後的秘密遠比你想象的重要,他的靈魂已經交給魔鬼,你不想看見惡魔來到現實世界吧?”
“你是聖人的話幹嘛不用聖經超度他,哦不對,基督教應該叫驅魔對吧?”
“你還有心思討論宗教,等記者們的攝像機開始直播的時候,你的新女友可能立刻被炸成肉醬。”
橋下的確已經匯集來不少的采訪車,不過目前被警察擋在封鎖線外,倘若陳桐要求直播就比較麻煩,可能會用手機查看直播。電子幹擾車?舒騅終於明白那輛頂著鍋型天線的軍綠色卡車的真實用途。
“給我槍,能挑選型號嗎?”舒騅決定先下手為強,“我保證他一定不會活著下來。”
“你有的選嗎,等用完記得還給我,我會安排你撤離,所有攝像頭關於你的部分已經刪除,不用擔心後路。”
舒騅仍然對這種貼心的服務不爽。
螺旋槳攪動空氣傳來一陣輕微的的噪聲,在背後斷斷續續。他扭過身體看著身後,一架白色的大型四葉螺旋槳無人機正吊運一個黑色的快遞貨運箱懸停在樓頂上,穩穩的將箱子放在空曠的地方,隨著磁性卡扣的關閉,箱子留在原地,而直升機則緩緩的飛到更遠的地方,看樣子準備降落。
舒騅蹲在箱子旁邊,猜測著這個禮物是何型號,一種突然而至的恐慌感卻令他停下正在掀開蓋子的手。
一定不會是它!運命的詛咒卻在此時再次應驗,裏麵是一支熟悉的步槍,他曾經使用過多次的那支特別的狙擊步槍,也是他最不願看見的那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