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校準過,感覺如何,順手嗎?”

舒騅將手套切開,露出手指製成臨時的戰術手套,食指正習慣性的扣在扳機護圈上,然後慢慢調整托底板以適合自己的臂長,上一位使用者個頭稍微高一點,手臂比他的更長,貼腮板是固定的,但他還是用手帕略微墊高,這是他使用這支步槍的習慣,因為脖子沒有人高馬大的歐洲人長。

“WA2000狙擊步槍,為精準射擊而生的步槍,可定製不同口徑,以精準度與昂貴的價格聞名於世的傳說級裝備,這是橙裝還是紅裝,請原諒我的無知,很久沒有接觸網絡遊戲。”

“身體原因?”舒騅查看標準鏡的型號,並非是原裝的施密特奔德瞄準鏡,而是美國型號的數字瞄準鏡,碩大的方形瞄準鏡側麵有三個旋鈕,可以通過它們輸入距離和高低差。

“怎麽樣,比從前那個光學瞄準鏡好用吧,時代在進步,你應該適應一下新技術。”

“我用過,不用你教我。”舒騅將橫風傳感器連接在瞄準鏡上,就剩下用激光測距儀測算距離和海拔。

“缺少一名觀察手吧,我把距離數據傳給你。”

“你沒有用激光測距儀,怎麽知道距離的?”

“天使”的笑聲依舊是一個音的調,“哈哈哈,你不是入侵過薑珻的手機,定位數據可以精準至米。”

“那是軍用級別解碼。”舒騅看到手機上傳來的新數據。

“杜達耶夫是怎麽死的,你的課程中應該有,科技已經不是你想象中的模樣。”

舒騅用藍牙連接瞄準鏡,居然將數據上傳至微型計算機,這種瞄準鏡的強度存在問題,但完全是為美國民間的射擊愛好者而生產的奢侈品,功能再多也不嫌多,而實戰中的磕磕碰碰是不會發生在它身上的。“真是一支好槍。”

“所以要配得上一位好射手,即使使用光學瞄準鏡也能穿過層層警戒狙殺目標,比如總統競選者。”

舒騅撫摸著在寒風中如同棺槨一樣冰涼的聚合物外殼,這支槍不同於圓潤的雷明頓,反而像是個長方形盒子,它就是為射擊而生,無需考慮使用者的主觀感受,隻要讓手指放在扳機上的人知道這點即可——它能毫無誤差的擊中目標!舒騅當然明白用“目標”替換“人”是為什麽。

“為什麽不說話,你在懺悔自己的罪行嗎?”

“你真以為自己是天使嗎,你也就是個有錢的雜種而已。”舒騅不需要確認子彈的數目,槍膛裏隻需要有一發即可。

“生氣了?你的子彈擊中別人的時候會憤怒還是懊悔?你的行為造成一個國家的動亂,你害死多少人,算過嗎?”

“擋我者死,包括你!”

“戰亂中死亡的兩千無辜平民也擋了你的去路嗎?”

“你以為我不去就沒人會去做嗎?”舒騅感到手指正在不受控的顫抖。

“平庸的好人?還是平庸的惡人!擊殺他的是子彈是你發射的,而不是別人,是你拿著錢而不是別的什麽貓貓狗狗。”

“閉嘴!”舒騅此刻聽到心中的海嘯正在淹沒自己的冷靜,完全無法安心看著鏡中的影像。

“沉默是因為恐懼,害怕他人的傷害或者暴露自己對他人的傷害,你想否認自己的罪行,但你並不是好人,不過是個沉默的平庸的惡人。”

“關你屁事!”

“學會認錯才能學會彌補錯誤,殺了開膛手,為所有的冤魂複仇,至少幹一件正確的事情。”

“他不會活著下來,我說到做到。”舒騅的手指卻再也無法放在扳機上,兩年前當他得知自己的刺殺目標是一位總統候選人時,照舊告訴自己不過又是個非洲土豪或者擁兵自重的軍閥,刻意避免了解目標的信息,欺騙自己不過是和獵殺兔子一樣的任務,瞄準目標扣動扳機,然後迅速撤離,僅此而已。那天和今天的天氣相反,炎熱潮濕的非洲叢林中吹來的風也是滾燙的,太陽從自己身後爬起來,他位於一座四層小樓上,射擊環境比今天優良一百倍,直線距離不超過兩百三十米,周圍是同樣低矮的建築,身穿法式叢林虎斑迷彩服的士兵端著AK47M在樓頂警戒,由於金主買通軍方,他所在的大樓變成人為的死角,同樣是這支精美的WA2000,殺戮的藝術品為他提供技術上的自信。他藏身於磚頭護欄的背後,透過一個鑿出的窟窿瞄準演講台,瞄準鏡裏看不到正在激昂演講中靜默的人群,隻有演講者身邊神情緊張的保鏢。一個銀色底子黃色圖案的海綿寶寶氫氣球從鏡頭裏飛起來,舒騅突然想起芸芸曾經也有一個同樣的氣球,為什麽在異國他鄉卻遇到熟悉的場景?是上天的諷刺嗎?他的手指已經從護環放在扳機上。氣球飄過的一瞬間,他已經扣下扳機。當槍響之後他並沒有查看戰果,而是立刻背槍撤離,在一場表麵驚險卻結果已知的平淡飛車追逐後,他拿到應有的報酬——一袋子沒有打磨過的鑽石原石。生命是如此的昂貴,也許是普通工人一生的工資,生命是如此廉價,至尊之高與卑賤之低也不過是一枚彈頭的代價。他本以為很快就會在尋仇的道路上忘記這次刺殺,但信息卻在毫無預備的情況下出現。他站在冬潮翻滾的倫敦街頭,眼睛不經意見看到一個人舉著的報紙,上麵是死者的照片,第一張是身著西裝的半身像,後麵一張是當時被擊中時的視頻截圖,子彈不偏不倚的鑽進他的心髒,衣服被子彈的衝擊頂起一個鼓包,雖然照片隻有黑白兩色,而在他的腦海中立刻還原成藍色的定製西裝和金黃色的襯衣。大號黑色印刷體的意思是“未來代言人哈羅德·馬克西姆遇刺”。他無法忘懷當時的感覺,被害者馬克西姆是一位深受高等教育的經濟學家,立誌於國家的複興與終止內耗的戰亂。他苦笑著,自己的行為是多麽的可笑,為成為複仇的天使,卻最終發現雙翼沾滿殷紅鮮血,他本以為自己算不上好人,但也算不上惡人。最可笑的是在他看到報紙時才知道受害者的名字,對方的生平一開始就如同某個美國公司做的三流遊戲的故事背景一樣,但內疚感正在提醒他究竟什麽才是真實,什麽才是他的幻想,罪在誰的身上背負,血在誰的傷口流淌。

“你不是說不分好壞,隻有對錯嗎,而且是你不讓我死的。”舒騅開始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因為我所在的立場比你大得多,你就是錯了,錯得很離譜,至於想死?你憑什麽死?活著贖罪吧,你的罪孽不是用子彈把腦子攪成漿糊就能解決的。”

“看樣子直播要開始了。”舒騅慢慢的吐出肺中多餘的空氣,然後平緩的吸入又一股冬天毛糙的絨毛,摩擦的氣管也有些痛。

一組記者與攝像師正在特警的外圍準備設備。

“還能收到薑珻的手機信號嗎?”舒騅用鏤空的準心對準橋上的兩個人。“如果我這樣做是贖罪,你算什麽?拯救蒼生?”

“你還是關心新女友的安全比較好,電子屏蔽已經開始,周圍的手機發不出任何信號,這一次沒人能網絡直播,樓下的有線網絡的服務器也強行關機。”

“我的手機為什麽沒事兒?”舒騅說完才想起身邊的那台已經停轉的無人機,“無人機中轉信號?”

“你的手機芯片不一樣,頻率不同,抗幹擾小玩具還不錯吧,希望你的救贖機會不要被你多餘的好奇心浪費,集中注意力在任務上,別放在我身上。”

舒騅從瞄準鏡中看到的是兩個人的全身影像,而不是遊戲中常用的誇張的上半身甚至頭顱,數字瞄準鏡為他提供一個參照的瞄準點,不過最後做決定還得是人。舒騅不能僅僅擊中陳桐,而且必須確保子彈擊穿中樞神經叢和腦幹,這樣陳桐就不能做出任何動作,沒有機會開槍或者引爆炸彈。

陳桐的左手摟著薑珻,黑色的手套中藏起爆器,所有的電線從衣物裏穿過,這一點也比沒有經驗的欣東要專業。因為臉上裹得像是俄羅斯套娃,舒騅看不出他的表情。太陽的位置不不夠理想,有些影響舒騅的視線,不過這樣的距離下應該可以射擊。

舒騅有點點猶豫,今天的心情不在應有的狀態,被壓抑已久的懊悔正在撥弄他平靜的心,兩股勢力抗爭的苗頭重新出現。“總會有人去做”與“我的確在做壞事”之間的吵鬧由來已久,但此刻的爭吵的結果卻正在明朗,從來沒有哪個人敢於當麵點破這個事實,而他自己又裝作聽不到內心的喃喃低語。

保持平靜,控製呼吸,不能影響動作。舒騅正在設法冷卻胸口滾燙的罪惡感,但仿佛是冰島的岩漿入海,激起的卻是衝天的迷霧。

“為自己所做贖罪,你能幹掉他,我想你不用磨合吧,畢竟是你自己用過的槍。”

“你的廢話還真多,你在幹擾的注意力。”舒騅卻沒有摘掉耳機。

“我們能糾正往日的錯誤嗎?因為殘忍或者一時的婦人之仁,至少你還有機會,我不會讓你落入警察手裏,所以開槍之後立刻逃離,把槍放進箱子,我的無人機會處理。”

“你媽媽每天都這樣嘮叨嗎?”舒騅聽到耳機裏沒有回話,似乎身邊那個喋喋不休的觀察手終於停止舌頭的上下翻滾,可以留給他一點點的私人空間。

大橋上的一圈鴿子圍繞著呈A字形索塔飛行,咕嚕聲被直升機的旋翼攪的七零八落,橋下的人被警察驅趕的越來越遠,路口附近已經沒有便裝,警戒線內外是兩個世界,一個充滿著無聊和好奇,人頭攢動手機如林,而內側則是稀稀疏疏如臨大敵。

由於手機已經完全沒有信號傳輸,舒騅收不到薑珻手機的信息,不知道陳桐正在對記者講什麽,但可以看到他們正在從橋邊的自行車道走上人行道。特警的盾牌小組也跟著一點點移動,未敢絲毫懈怠。

他在做什麽?舒騅預感到某個預料中的特定事件正在逼近。

陳桐摟著比自己矮一截的薑珻靠在自己的越野車上,自己先坐在巡邏車的車頭,然後拉著薑珻一點點也坐上去。他們用極其緩慢的動作爬上警車,最後站在車頂上。陳桐用槍朝采訪小組揮舞,記者和攝像師戰戰兢兢的走近汽車。陳桐將手放在腰間,似乎將手槍放入口袋,他用嘴咬住手套甩掉,用手又一次伸進腰間取出手機,然後高舉盯著屏幕觀看。

舒騅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可以預料他正在做什麽,那輛電子幹擾車正在客串心理戰宣傳車,可能已經入侵手機,正在屏蔽電視與手機信號,然後通過劫持和上載信號使接收端播放任何警方想讓他看到的內容。現在陳桐看到的雖然是記者的鏡頭裏的內容,但其實隻有他的手機可以接收到,年輕氣盛的他正在犯下致命的錯誤。

舒騅的呼吸聲已經逐漸平靜,周圍的一切正在漸漸變得無關緊要,他此刻的狀態宛如入定的禪師,心中的雜念全無。此前因為背負著罪惡而無法平靜的心漸漸明白,所謂的負擔無法卸下,罪過不能通過自我麻醉而消散,一切發生過的就是已經發生的,不看不聽不言也隻不過是自欺欺人。

我不是在贖罪,我隻是在該做的事情!他此刻不是為了家人當年的希望,而是找到一條正確的路,同樣也不是為了“天使”的複仇或者為自己複仇,而是阻止其他人的作惡,因為他明白自己當年的行為究竟為這個世界帶來如何痛徹心扉的傷害。

陳桐的注意力已經全放在手機上麵,以為正在全世界的視頻網站上展示著自己的權力。權力就是掌握別人的恐懼,然後展示給他看。而他此刻已經做到掌握ABC三市的恐懼,他從不感到如臨深淵的恐懼,因為他就是深淵本身。波光粼粼的河麵如同千萬閃爍的鎂光燈,他正站在世界的中心,用短短五年的時間師從車繽,學會一身的本領,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用鮮活的生命祭司邪神,換取播撒恐懼的權力。他稍稍偏斜一點手機,因為屏幕上的反光讓他看不清的圖像。

“我將永生!”

舒騅沒有聽到他的呐喊,肩頭的槍托微微後座,幾乎感覺不到步槍的振動,一次在不完美環境下完美的射擊,高精度彈頭在膛線的助力下高速自旋,被北風的雙手拖住,送給那個自稱死神的狂妄男子。子彈擊穿陳桐的脊椎,將骨骼撞擊的支離破碎,把腦幹以下的神經全部切斷。

陳桐頓時癱軟下來,正在采訪的女記者立刻扔掉手中的話筒,穿著坡跟鞋衝上汽車。陳桐與薑珻向後栽倒,下麵垂直距離三十米的水麵。薑珻的動作被不合身的衣服困住,直挺挺的向後倒下。偽裝成記者的女警撲上去抓住薑珻的雙腳,而兩名特警已經從攝像師身後衝上來。

薑珻咿咿呀呀的喊叫,根本抓不住任何物品,身後的屍體已經從車頂滑落。她覺得腳腕上的手正隨著自己的體重滑行,直到遠方城市的剪影倒掛在視野中。爆炸出人預料的從橋下衝天而起。也許是在水麵的撞擊觸發炸彈開關,陳桐的謝幕表演被一發狙擊子彈變成廉價的特效水柱。

隻有攝像師還在盡職盡責的將所有的畫麵拍攝下來,還特意對準河麵上浮起的衣服碎塊拍一段特寫。

警方狙擊手正在向指揮車解釋那枚彈頭的事情,“我們沒有開槍,不是我們,槍手在我們六點鍾方向。”

直升機還盤旋在河麵上防止陳桐逃脫,不過在指揮車的命令下去狙擊小組的後方尋找可疑人員。他們隻看到遠方正在離去的無人機,但並沒有什麽可疑的目標攜帶槍支類物體離開。

五年裏在三市興風作浪的兩位開膛手終於不得不停止獵殺,老鞋匠也最終沉冤得雪,薑珻幾次三番的演出引起警方的注意,電視台因她帶來的收視率才沒有舍得上大餐——炒魷魚。

舒騅沒有搭理薑珻的電話,因為她一定是來詢問自己的汽車為什麽停在陳桐隱藏窩點的樓下。舒騅隻是坐在汽車中,等待下一個關鍵的提示。

裏長正端著一盆水準備進屋,那位錦衣衛卻突然出現在麵前,裏長本打算行禮,但錦衣衛卻推開他走向自己的馬。暈迷多天的錦衣衛險些栽倒,裏長趕緊上去攙扶,那條黑色的看家犬遠遠的吠兩聲,似乎看到凶神一般的鑽出籬笆逃離。錦衣衛飲下一碗水,拿起兩個窩頭就要離開,完全無視裏長的警告。此時的村民已經聚集在窗外,好奇的看著外鄉人用誰也聽不懂的語言說著話,大概又過了一陣,錦衣衛終於可以用京腔嗬斥裏長,自己走向馬匹。但那馬卻中邪一般的繞著拴馬樁踱步,不願靠近往日的主人。錦衣衛隻能丟下它,然後在眾目睽睽下幾個人走進山穀。

天有不測風雲,此刻的天空開始下起淋淋細雨,錦衣衛隻能徒步回到村中等待小雨的結束。即使第二天小雨也沒舍得離去,錦衣衛終於改變注意不再決定穿過泥濘的山穀,而是命令裏長帶人與自己一起去山穀中將那堆石頭下的東西搬出來。音樂突然變得如同那陰霾密布的天空一樣吊詭。

動畫播放完畢,後麵的提示非常簡單,隻有一張照片,一個年輕的女性站在中央,身旁是一個使用過的靶標,半身靶上的彈孔集中在中央的位置。女性正開心的笑著,圓圓的臉上故意呲出兩顆門牙,好似胖嘟嘟的白兔。而她身後則是室外靶場的樹林和活動標靶。她的懷中抱著剛才取得好成績的那支槍,一支黑色的如同大號手槍的微聲特種狙擊步槍。

舒騅當然能認出自己妻子年輕時的模樣,還有那支此刻躺在安全屋裏的“蒼蠅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