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這叫什麽破事兒,二馬村的小毛孩居然是開膛手,一群專家讓玩兒的團團轉,我們這幾年風餐露宿幹的那叫什麽破事!”謝俠將杯裏的酒灌進嘴裏。
“別那麽喝,那是白的。”舒騅為他添上半杯,“屍體找到了嗎,我看視頻炸彈在水裏炸了,水花還不小。”
“隻找到左手的手掌,DNA檢測確定是陳桐,在他家找到一整套手術刀,還有被害者的照片,這回是鐵板釘釘。”
“他不厲害,是他師傅厲害,車繽把你們徹底涮了。”舒騅回頭朝收銀員大喊,“再加一盤豬耳朵。”
謝俠看著窗外的夜景發呆,舒騅也舉著杯子沒有說話。一對兒情侶正依在窗外的汽車旁,黑白兩件羽絨衣擁抱在一起,肆無忌憚的釋放著與這寒冬相反的狂熱,飄雪的溫度也被豔陽般的戀情之火融化。城市在這一刻漸漸害羞的閉上眼睛,白雪眼瞼慢慢遮蔽那些明晃晃的視線,他們在霧化效果的雪景下擁吻,毫不顧忌形單影隻的路人投來羨慕嫉妒的目光。舒騅想起自己也曾年輕過,在東北的雪景中與龔好相識,當時一場溘然而至的暴雪給高速路上平添出許多噬人的陷阱,舒騅所乘坐的大巴車突然停在應急道上。所有的學員和教官被命令下車,有人去車後安放提示標阻攔來車,而其餘的人去前方救援。舒騅當時就被那個場景驚住。各種色彩的汽車如同一個個破舊的盒子扭曲的擠在一起,從一輛紅色傾倒的集裝箱車開始,它們密密麻麻的堆砌在一起,宛如一隻巨鯨破裂的肚皮下湧出的內髒,空氣中充斥著危險的汽油味,哀嚎聲和哭喊聲此起彼伏。
“一班的跟我來!”舒騅指著前方的汽車。
由於缺乏工具,所有人隻能用雙手去對抗變形的高強度鋼板,他們從破碎的車窗中抬出受傷的乘員,二班的人則負責將傷員根據傷情放到路邊或者抬上大巴車。舒騅站在集裝箱卡車的駕駛室上,駕駛員被安全帶綁在座椅上,已經昏迷不清。他試著打開車門,雖然車門很沉,但還是能夠打開。他穿的常服裏並沒有工具,不過車門的水杯架裏居然有一個安全帶救生刀。他用刀片割開安全帶,然後把駕駛員拽出來,下麵還有一個人,他將傷員交給後麵的學員,自己跳進去救人,隨車的副駕駛還醒著,隻不過有點懵。舒騅想把他拉起來,但對方的一條腿被變形的中控台死死鉗住。
“別擔心,我會把你救出去的。”舒騅試圖安撫傷員,然後伸進手去摸他的鞋,一隻加厚底的休閑鞋剛好卡在下麵。
身穿黑色棉衣的傷員逐漸恢複意識,慢慢將視線集中在舒騅的金色帽徽上。
舒騅感覺到此人的手正在伸進懷裏大汗淋漓。那人與預想的一樣從懷裏掏出一個球形物品準備伸進嘴裏,舒騅抓住對方的手腕防止他咬住拉環。兩個人在狹窄的空間裏誰也揮舞不了拳頭。傷員試圖伸出左手靠近手雷,舒騅幹脆提著他的手站起來,伸出腳狠狠的蹬在他的臉上,踩著中控台又來一腳,借著手臂的力量再來一腳,直到對方陷入昏迷鬆開手為止。
“弄根繩子下來,把那個司機看好了,看看身上有沒有武器,把這枚手雷拿好。”他將手裏的東西遞給上方目瞪口呆的學員。
“哦,是真的手雷!”大一群沒見過世麵的學員嘰嘰喳喳的圍上來,舒騅怕有二次傷害就嗬斥他們離開,讓更有經驗的教官上來。
他們將捆成鹵豬肘子的嫌疑人用救生繩提上來。舒騅也踩著座椅靠背從駕駛室爬出來。
謝俠跑過來喊,當時他又黑又瘦,臉上連點脂肪儲存也沒有,“司機讓捆的結結實實的,通知本地公安的同誌了,我懷疑是個毒販子。”
舒騅看看駕駛室裏的情況,“一般罪犯不會隨身拿手雷的,不是恐怖分子就是毒販,讓緝毒警來找吧,咱們去照顧傷員。”
兩人正準備從車上跳下來,此時的雪突然變得更加狂暴,漫天的大雪躺在來時的路上,占據所有的視野。
“這叫什麽破事兒,天氣預報裏也沒說有雪,怎麽下的這麽大?”謝俠說著從車上跳下去。
舒騅聽到年輕學員們的大喊聲。一輛紅色的轎車已經衝破白色的雪幕,雖然輪轂被摩擦的尖聲大叫,火星直冒,但依舊直直的撞在另一輛已經撞毀的兩廂車屁股上。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中,兩廂車的尾部化作一團火焰,一個罐狀物噴著火焰擊穿前擋風玻璃向卡車飛來。燃氣罐好似一枚登月火箭,甩開所有人的視線,脫離地球引力的束縛,以一條弧線飛來。氣罐打在汽車的底盤上,然後筆直的豎起來滾到集裝箱上。舒騅試圖躲開砸過來的氣罐火箭,但雙腳在積滿冰雪的箱體上打滑。氣罐從他的背後飛過時,他的覺得自己正朝後仰倒。
他感覺頭腦中像是一匹瘋馬正在尥蹶子,震顫中的頭部僅剩下痛感,渾身的肌肉無力的癱瘓著,好似陷入一場沒有盡頭的噩夢,怎麽也想醒不過來。當他在數次努力後睜開眼睛的時候,聽到有人在喊一個陌生的名字,“舒雅,你能聽的到嗎?舒雅,你能聽到嗎?”
我叫舒騅!他終於明白又是哪個不長眼的家夥在亂喊自己的名字,但頭腦中說話的欲望卻帶不動嘴唇。
“他醒了。”那個聲音突然蹦到老遠。
第二天查房時,舒騅已經徹底蘇醒,其實外傷基本已經無礙,隻是耳朵偶爾嗡嗡作響,查房的一群大夫先查看一二床比較嚴重的傷員,他們全部在撞擊中受傷,因為沒有使用安全帶才傷的比較重。
“昨天血濾的效果不錯,急性腎衰緩解不少,今天再安排一次。”主治醫師讓護士安排床前血濾機。
頭上綁著繃帶的家屬卻有點不願意,“大夫,撞車為啥要做血濾?”
“嫌貴是吧,你以為我們想給做,這麽多擠壓傷綜合症,機器根本不夠用,他要是綁著安全帶至於嗎,胸腔擠壓在方向盤上,血液裏的肌紅蛋白會對腎造成嚴重負擔,要不是及時治療可能會轉變成慢性腎衰,最後可能導致尿毒症,這是為你們負責,也請你們對自己負責,以後綁安全帶好嗎!”大夫顯然有點不耐煩,可能今天這樣解釋已經不止一兩次,然後叮囑身後的護士長,“重點注意這個人,要不是ICU滿了我真沒打算收。”
二號床的傷員看樣子沒什麽大礙,大夫草草吩咐兩句來到舒騅的床前,“舒騅,腦震**……這是誰寫的,床頭卡怎麽寫的是舒雅?”
一名穿著藍色實習護士裝戴著白色口罩的人出列,低著頭站在人群的前麵,雙眼盯著床頭卡的說:“我寫的。”
大夫看到她隻能搖搖頭,“以後請把心用在工作上,不要每天琢磨什麽電腦編程,你是護士不是程序員,不想幹趕緊辭職,外麵的人排著隊呢。”他說完走到床前檢查舒騅的視力和傷口,舒騅也明白自己沒啥大事兒,倘若是顱內出血大夫一定不讓他坐起來。
“再觀察一天,沒事兒就出院,把門口過道左麵的挪進來。”大夫長長的歎一口氣,大家都明白這幾天大夫們不會有休息的時間。
舒騅看到那名護士正在用藍色的醫用筆修改床頭卡的名字,護士一溜煙的去追人群,消失在門外。
上午的探訪時間中隻有謝俠帶著領導的慰問前來,“你小子立功啦,準備請客啊。”
舒騅一副懵然的表情。
“你抓的那個家夥嘴還挺硬,身上帶手雷能是什麽好東西,司機啥也不知道,跟車的不是個好東西,後麵的貨物裏沒查出貓膩,猜猜在哪兒找的東西?”
“備胎?車廂夾層?”
謝俠把尖下巴湊近舒騅耳朵說:“嘿嘿,猜錯啦,是包裝繩,從繩子裏抽出幾十公斤的冰毒,我來的時候還沒查完呢,你小子立功啦,請客啊。”
“他一定是見到我的帽徽懵了,差點讓他躲過去。”舒騅想一想當時的情形,如果動作稍慢一點就可能變成黑白相放在木框裏供人瞻仰。
謝俠一會兒去打水,一會兒去買煙,再過一會兒又去問問舒騅的病情,屁股在椅子上剛坐熱就跑出去。等他再回來的時候,舒騅就拉著他問:“椅子上有釘子是吧,你幹嘛呢?”
謝俠看看病房裏正在打盹的傷員,然後露出神秘的微笑,“這是什麽地方啊,護士都長得挺漂亮,我看中一個。”
“嗬嗬,你還能把人家的工作調回去啊,咱們不過是一群大頭兵而已。”舒騅苦笑著把手裏的水杯放在桌子上,隻有他現在既不需要輸液也不需要喝藥,更不需要照顧,但就是不能出院。
“我出去聊會兒。”謝俠眨眨眼睛又站起來就跑。
躺到第三天的舒騅終於可以出院,謝俠為他去辦出院手續。他無所事事的站在門口,看著樓道裏頭尾相接的病床大軍,聽著一浪浪的呻吟與慘叫,覺得盡快離開才是上策,他的鋪位已經清理幹淨,正有新的病人開始搬入。那名實習護士為他們鋪好幹淨的床單。
“你好啊。”
他聽到背後有個女聲正在叫自己,舒騅順著聲音找到穿著白色護士裝頭戴兩杠護士帽的中年護士長,而那個實習護士正躲在她身後,用一雙水靈靈的圓眼睛看著自己。舒騅立刻站的筆挺,“你好,有什麽事嗎?”
“那個……你是不是托人打聽過我們這裏小護士的名字?”護士長用眼角瞄瞄身後的實習護士。
“什麽?”舒騅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腦震**造成短暫失憶。
護士長見到他詫異的表情就問:“不是你托人委托我打聽的嗎,想問問她對對軍人有沒有什麽偏見嗎,我一定是沒意見。”
舒騅更是完全的不知所措,他可以認出護士長的帽子上的兩道杠,但除查房外並沒有說過一句話。兩個人突然在無法接下句的尷尬中僵住。
“你的出院單弄好了,半個月後快遞複印病曆。”謝俠有點不識時務的突然出現。
舒騅立刻明白事情的真相,“謝大俠,是你在打聽什麽吧?”
“什麽?”謝俠裝作一臉愕然的樣子。
實習護士摘下口罩,露出一張不算精致卻透著可愛氣息的臉,一切都是毫無棱角的圓潤勁兒顯得惹人心動,“到底是你們誰問的?”
“我!我問的!”舒騅沒料到自己如此的直接,“我的名字叫……”
“舒騅,我一定不會再寫錯。”護士笑起來更顯得天真爛漫。
舒騅第一眼就喜歡上這位左家嬌女,永遠也無法忘懷。
“當時怎麽就讓你小子搶了先,本來機會是我的。”謝俠終於放下手裏的酒杯,因為外麵那對兒情侶已經停止互擁抱,準備挽著腰相依而去。
舒騅也放下手裏的酒杯,將那些片段暫時放入回憶的相冊。“你媳婦兒呢,元旦放假不陪媳婦嗎?”
謝俠的表情突然變得隱晦而神秘,“別提她啦,你這幾年幹嘛去了,我總覺得你變化很大,臉瘦了吧唧的,身上好像壯了不少,主要是感覺……怎麽說呢……不大一樣。”
“你的變化也不少,怎麽看起來邋裏邋遢的。”
“你能好到哪去,這身衣服穿了夠幾個星期?”
舒騅用筷子敲擊一下碗邊說:“從龔好和芸芸出事兒那年起,嘩喳一聲天都塌了。”
“我記得你神神秘秘的參加什麽選拔培訓,然後去培訓海外人員,一回來就出事兒,糟糕的一年,喝涼水都塞牙縫,真他媽想死。”
舒騅端起酒杯,“為了活下去,走一個。”
“走一個。”
兩人的杯子瞬間清空。舒騅已經感覺不到喉嚨裏火辣辣的酒味,創傷的麻木遠遠超越酒精的刺激。
謝俠拿起酒瓶搖一搖,“咱們都老了,心理的老去,經曆的太多,要是能活在電腦遊戲裏就好了,至少能痛痛快快的去瘋。”
“你多大了,還玩兒電腦遊戲。”舒騅按住他已經抬起來的手,“別喝了,大晚上的,咱們出去溜達溜達。”
“新出一款遊戲,叫……戰略大師,好遊戲,你可以去看看,特別有意思。”
舒騅聽田沐明似乎說過,但黑客更對係統感興趣而非遊戲本身,“又是開地挖抗攢錢打仗?”
“不是,按照虛擬的幾個國家,根據不同的地形隨機安排任務,你可以控製部隊參加戰鬥,部隊是培養出來的,但有很多隨機值,最重要的是戰術安排什麽和真的一樣,有地形地貌的限製,士兵裝備也是用現實的數據,就連士兵受傷和車輛損壞都是按真實數據演算得出,特別的真實,現在網上玩兒瘋了,尤其是一個叫真實戰場的服務器,都是高手裏的高手,而且仿真程度特別高,能在上麵活下來的,至少在戰場上不發怵。”
舒騅心裏隻剩下複仇一個選項,沒有遊戲的位置,所以趁著謝俠侃侃而談的機會把盤裏的剩菜一掃而空。
兩個人從酒館裏出來,站在行色匆匆的街頭,雪景中的燈火璀璨,兩個孑然一身的人互相開著玩笑,掩飾著心底傷痛走在並不空曠卻孤獨極致的大街上。
“那個狙擊手差點挨處分,後來檢查彈藥才確認不是他射擊的,到現在也沒找到開槍的人,這叫什麽破事兒啊,一發子彈不知道從哪兒飛出來的,結果給狙擊手掙了一個三等功,為啥,不好意思說不知道是誰打的,不能讓記者知道,否則他們胡勒勒一通,所有人得跟著倒黴,但私下裏還在找槍手,畢竟有一支狙擊步槍不受監控,而且還有一個專業槍手,這叫什麽鬼事兒。”
舒騅明白謝俠所說的話是什麽意思,“聽說美國的新技術能用激光引導彈頭,就和激光製導炮彈一樣,也有用數字瞄準鏡的,輸入數據就能給出參照點,隻要你能拿十字瞄準就能打中目標,再過幾年咱們這些人都得淘汰,直接把武器發給機器人就能打仗。”
“可不是,現在電腦除了生娃啥也能幹得了,聽說法國人還造了更厲害的機器人,能當老婆用,想用哪個明星就買那個套裝就行,太牛了。”謝俠說著躲到一邊,因為一個人撞在他的肩膀上,“瞎眼睛不看路啊!”
他們身後卻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抓賊啊,他搶了我的包。”
“大元旦的出來犯事兒,什麽破賊。”謝俠已經開始甩掉身上的積雪追逐那個遠去的黑影。
舒騅也跟著在雪夜中開始又一輪的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