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然是天使,來帶領你走向全新的人生,一個不留神差點讓你把自己做成糖葫蘆,你的命很重要,暫時還不能跟著黑白無常走,他們可恨死我啦。”

舒騅發現“天使”今天的話特別多,像是一隻如何也趕不走的蒼蠅,內耳耳機幾乎沒有停止過發聲,震的顱骨都在嗡嗡作響。“親,歇會兒行嗎?”

“那我們聊聊別的,我知道你的很多事情,比如你最討厭吃雞肉,因為你吃雞肉會塞牙,所以你妻子每次都要用鬆肉錘……”

“夠了!”舒騅終於因為這個如蛆附骨的家夥瑣碎的嘮叨而爆發,怒吼聲驚的周圍所有人盯著他,仿佛看著精神病院的長期住客。他也發現周圍聚集而來的怪異目光,在地鐵門剛打開的一瞬間第一個衝出去。然後朝著衛生間走去。

“你還沒到目的地。”

“你再惹怒我就摘掉耳機,去你媽的目標。”他走進潮濕的衛生間,站在洗手池邊上,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光彩照人的時光一去不返,當初年輕俊秀的臉龐現在布滿仇恨帶來的傷痕,下巴看起來好似劈斧,額頭也越來越似棱角分明的戰錘,整個輪廓蒼老而剛毅。眉毛好似傾斜交叉的雙刀,兩個眼球充滿血絲,與睚眥俱裂的困獸無異。他不需要任何表情就能感覺到殺氣騰騰的惡意。戰鬥和殺戮在肉體和靈魂上留下的烙印顯露無疑。他深知自己無法再次回到正常社會,仇恨的火焰將他熔煉,死亡的威脅將其錘煉,戰火的洗禮如淬火的冷液。他已然化犁為劍,而“天使”似乎正在細細打磨目前還滾燙暴躁的耐性。

“冷靜下來了?我隻是在提醒你得活著去複仇,現在還不到躺下的時候。”

“怎麽不貧嘴了,莫非你躺著嗎?”舒騅突然有一種預感,這位“天使”利用自己完成某個必須完成的使命。

“還有好幾站呢,外麵開始下雨了,但演出必須進行。”

他盡量表現出輕鬆的模樣,“壞天氣,可能有點影響,有時候也是朋友,這個玩具是誰的,組裝的手藝可不怎麽地。”

“因為後任保管者時間很倉促,他也沒想到這支槍會這樣快的到你手中。”

“這樣聊天就好很多了,”他重新走進地鐵車廂,嘴裏嚼著口香糖,但眼睛始終警惕的觀察著,他居然找到一個空著的座椅,“A市比四年前還繁華,真是漂亮的大都市,在國外生活久了,還真不適應。”

“沒有路邊炸彈和狙擊手的日子很輕鬆吧。”

他看著對麵的女人抱起身邊的孩子為一名抱著大背包的旅行者讓座,小孩子很樂意坐在母親的腿上,比芸芸離世時應該還小一歲,他鼓著腮幫子興奮的模仿汽笛的聲音,好似正在艦橋看著波湯**漾的海麵。母親讓他小聲一點,以免打擾到別人。

“哦,如果這個世界如此的平靜,就找個名偵探當朋友吧,弄不好隨時會有謀殺案,不過你得小心,除非你是主要角色,比如主角需要用麻醉你,然後變聲器……。”

“安靜會兒。”他輕輕的敲擊耳朵,提醒“天使”不要講話。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對麵吸引過去,年輕漂亮的母親還提不起他的胃口,小男孩也沒有那個魅力,而是旁邊沉默的旅行者。對方穿著很普通,但從上到下裹的像是從金字塔爬出似的,不合時宜的黑色套頭長風衣加上戰鬥皮靴,搭配著同樣顏色的軍用組合背包。這身裝束有點眼熟,或者說是某種熟悉的氣味,如同叢林中下風向中危險的混合著血腥味的怪味兒,某種不得不警惕的預感正在形成。他小心的觀察著旅行者,對方也正在避開所有人的視線,雖然臉對著地麵,但雙眼正左右觀察,懷裏緊緊的抱著背包。

會不會是我多心的?舒騅發現那個背包似乎是空的,並沒有長的可以當作武器的東西。

地鐵就在懷疑和猜測中到站。舒騅緊跟著旅行者,看著他髒兮兮的不知在哪裏蹭滿白色牆灰的後背,直到他將背包從安檢儀的傳送帶上拎走,舒騅才將準備隨時挽住他脖子的手放進口袋裏。

地鐵外果然正下著似停非停的小雨。舒騅將帽兜套上,壞天氣有時也是偽裝的好天氣。他背著空空的背包朝預定的地點走去。這裏比鬧市區略顯偏僻,周圍的建築物雖然高大而華麗,但街上的行人卻寥寥無幾,他們匆匆的走過,舉著傘阻擋在自己與雨滴之間。舒騅順著綠意盎然的花壇拐進一個停車場,他租的車躲在角落中被雨淋濕,這是一輛沒有什麽特征的黑色三廂轎車。他打開後備箱,將背包扔進裏麵,然後拿出另一個一模一樣的,隻不過裏麵似乎裝著沉重的東西。

“對方沒有保護,你打的準的話一發就夠了。”

他按照“天使”的提示隻準備一個彈匣。反正在A市這樣的高警戒級別的大都市而言,槍戰存活的幾率遠遠低於就地隱藏。他一會兒還得回來開車,租車所用都是假證件,“天使”和老朋友都幫了不少的忙。

當他從停車場出來的時候並沒有走人行道,而是鑽進旁邊小區的圍牆下,從一大堆的小巷子中左穿右穿,這是“天使”指示的路線,雖然信不過他,但舒騅隻能按照他的意思前行。他發現其實自己正在躲開攝像頭組成的“天眼”。

“翻欄杆的時候小心點,別掛在上麵,120開不進來的。”

他背著包抓住欄杆,簡直就像開門一樣簡單,瞬間就翻過兩米高的欄杆,“還不夠軍事越野賽熱身的。”他說著鑽進樹林。疊於一起的雲層漸漸變的濃稠,雨卻越來越稀疏,因為太陽正在完成今天的工作。

城郊公園的路燈隨著光線的暗淡而逐個點亮。舒騅沿著小道登上小山坡,眼前是被一圈路燈圍住的正方形公園,路燈彎曲延伸,分劃出數個不同的區域。舒騅當然記得這裏,曾經陪著家人在這裏照相留念,當時的陽光明媚換作現在的淒涼雨夜,心境一落千丈。他當然記得這裏還有一個最特別的地方——露天劇場,就在公園西北角,此時可以看到一個白色貝殼扣在那,邊緣鑲嵌著明亮的珍珠,仿佛正緩緩的向他招手。

他沿著濕滑的台階走下小山包,朝著露天劇場走去。

“聽到音樂了嗎,演出已經開始了,你準備好麵具了嗎?超級英雄。”

舒騅開始為“天使”的話而緊張,因為遠處傳來的是小孩子銀鈴般的歌聲。他的神經頓時回到深綠色的叢林中的那種狀態,如弓腰的貓咪準備隨時跳入草叢。公園的路上一個行人也沒有,石板路上的積水在鞋底發出撲通撲通的聲音。熱帶叢林的雨比這更大,似乎要將世界泡的稀爛。也是類似的聲音,隻不過唱著兒歌而不是頌歌,顯得歡快而輕鬆。

他終於經不住疑問的煎熬,“目標性質。”

“你猜?也許是戴著翼盔甩錘子的家夥,也可能是玩兒棍子的猴子。”

“是幼兒園的集體演出嗎?”

“猜對了,會有很多人,提醒你一下,本市電視台正在現場直播。”

“你腦子有病,要當著全世界的麵兒殺人嗎?”舒騅開始後悔訂下這危險的契約。

“對你來講這冒險物超所值,比買一送一還值,你不會後悔,而且我有很多工作等著你,不會害死你的。”

舒騅已經站在劇場的對麵,“你讓我在孩子麵前殺死他父母嗎?”

“你要真相還是現在就自殺。”

“我要找個位置。”他說著朝側麵走去,從樹林的間隙中可以看到電視台轉播車的天線,應急發電機也在呼呼的吵鬧著,大家的注意力正在舞台上。他隱約看到幾個人正在背對著自己站著,顯得特別突兀。

“真無聊啊,為什麽讓我來做兒童節目,這是**裸的性別歧視!”一個女人放下手裏的話筒杆,指著身旁的攝像師說,“咱們又不是拍DV留念的小工作室。”

“我的姑奶奶,你別這麽激動成嗎,剛才差一點把你的話錄進去,3號機位剛切過去。”

“不就是幼兒園和小學同時辦幾個兒童節目,還要弄的和春晚一樣。”她穿著灰綠色長風衣,看起來很瘦,紮著馬尾辮,聲音明顯受過發聲訓練。

舒騅立刻警覺起來,這個聲音有種熟悉感,而且是在往日的工作中遇到過,雖然想不起她究竟是誰,但必須小心的避開。

“我需要爆炸、死人、火焰,總不能每天寫一些無關痛癢的小兒科吧。”

“姑奶奶,您是文字記者,如果不幫忙拿話筒能不能先找個地方躲躲,麥裏全是你的聲音。”攝像師顯然被她的牢騷惹煩

“爆炸,你真的以為那個很好玩兒嗎?”舒騅已經想起這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家夥的身份,作為記者此人擁有過人的記憶力。他看到那個女記者正在轉身,立刻蹲下來利用柏樹牆悄悄的躲開她的視線。

小雨終於徹底歇下來,他戴著黑色口罩站在角落中觀著,這個位置很隱蔽,就在看台和舞台之間的交界處,可以和清楚的觀察看台,但看不到大部分舞台。遠處看起來隻不過小貝殼的舞台在近處卻非常高大,這樣就能容納足夠的音響設備,與它相對的是鋪滿白色地磚的看台,觀眾們正興高采烈的談論著自己的孩子,他們兩兩一組的坐在石頭長椅上,舉著各種帶有攝像功能的設備,在黑暗中仿佛海底蠕動的熒光動物,每一個後麵可能是數千個網絡關注,上百個隨時會將他錄進去的設備正在四處張望。“目標在哪兒,這兒的射擊位置不太好,兩台攝像機,一台固定的,一台手持的,還不算一大堆的照相手機,這鳥槍的射程隻有一百米,讓我往哪藏。”

“那槍在上上任手裏用的非常好,勸你還是珍惜一點,否則一定後悔,至於方法是你的事情。”耳機裏是電子合成的聲音,但不是娛樂軟件裏那種嬌滴滴的女聲,而是分不清男女古怪而冷酷的聲音,天使似乎胸有成竹,“目標就在附近,要不要給你個建議?”

“說來聽聽。”

“轉播車下麵怎麽樣,雖然可能有點吵,還有點熱,也許還會漏油,但你能省下防曬霜的錢。”

舒騅按照“天使”的安排繞過樹林,由轉播車的外側躡手躡腳的靠近。上一個節目結束,但下一個似乎出了些問題,老師正在扯著嗓子喊什麽,大家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而去。他趁著混亂的機會爬進轉播車下。汽車停在靠近劇場邊緣的道路上,這是專為滑板愛好者開辟的,車頭朝著弧形的看台邊緣,一排柏樹擋住車底,而他可以從下方瞄準絕大部分的人,還算是個優良的射擊位置。

“已經進入射擊位置,你怎麽知道這個地點的?”他說著開始掏槍,從一排樹幹的下部缺口可以看到被切割成條狀的舞台。

“我說過我無所不知。”

“這兒有你的人吧?”

“你猜。”

“沒時間跟你打啞謎。”他發覺這個地方的確有點吵,車身後麵的發電機嗵嗵嗵的鬧個不停,“這裏可以控製大部分觀眾,指示目標吧。”

女記者終於受不了無聊的表演,準備去轉播車那裏偷個懶,但就在她朝舞台看的最後一眼時,似乎又發現了什麽,從斜坡跑上草坪然後跳過一排柏樹牆,似乎衣服被掛住,和樹枝拉扯了許久。

“我還沒瘋!”舒騅接到的命令是朝孩子射擊,他像個氫氣球直接爆炸了。

“別說你在非洲沒殺過孩子。”

“那是戰場,端著槍的都是敵人。”

“有什麽區別,你怎麽就知道他們以後不會變長殺人的惡魔。”

“你怎麽知道他們就一定會變成什麽惡魔,你是個瘋子,老子不幹!”舒騅正準備把展開的槍支收回去,對麵卻哈哈大笑起來。

“開個玩笑而已,就知道你不會射殺孩子。”

“你他媽就是個精神病!”舒騅恨不得立刻扔掉耳機。

“請小聲一點,小心車上有人。”

“到底是誰?”

“瞄準孩子身後那個女老師,穿紅衣服的那個。”

舒騅很不情願的再次舉槍瞄準,三角準心在舞台上一掃而過,然後再次飛快的回到一名女教師的胸口上。對方穿著紅色的小西服,應該就是“天使”所說的目標。他這次更加的謹慎,“找到了,你讓我當著孩子的麵兒打死老師嗎?”

“你說呢。”

“哼。”他已經知道“天使”的用意,“你隻讓我瞄準,沒讓我射擊,不要在玩兒文字遊戲了。”

“你的同情心居然沒丟在熱帶叢林裏,還能相信什麽人嗎?周圍也許所有人都想殺了你。”

“我還沒瘋,雖然見過世界上最瘋狂的一麵,但我還是我,隻不過還沒找到那個該死的凶手。”他說的好像要用牙齒撕開那個未知凶手的脖子。

“最瘋狂的一麵?你看的是言情片好嗎,真正的黑暗根本還未曾見識過。”

舞台上的表演已經開始,穿著卡通服裝的孩子們用清脆的聲音開始合唱。

“你的任務是保護好這些可能是天使也可能是惡魔的孩子們,目標快上台了,別讓他傷著孩子。”

“好吧,那我就信你一次。”舒騅終於明白“天使”似乎並不壞。

“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等你脫離前不會再打擾你。”

“問吧。”

“如果剛才我要你打爆那個女教師的頭,會照做嗎?”

“不會。”舒騅也聽得出自己心內的動搖。

“如果用殺人凶手和你做交換,你會答應殺死一個無辜的人嗎?”

舒騅陷入長長的沉默中,因為他也不知道答案,仇恨的火焰與同情的甘霖究竟哪個更重要,是救人還是殺人?驅動他前進的動力令他不斷的撞擊現實,將每一個障礙撞得粉碎,從未考慮過代價,也未在意過障礙本身的想法。他的世界隻有仇恨,同情和憐憫在複仇的道路上變成背負著罪惡感的負重,不斷的削弱和剝離,直到隻剩下和機器一樣行動的軀殼。

“天使”沒有再發言,耳機裏沒有任何聲音。舒騅的耳邊隻剩下孩子們的歌聲,他的女兒曾經也用相同的聲音唱著歌……

音樂在毫無征兆下戛然而止,所有的燈光熄滅,周圍就這樣暗淡下來,舞台開始發生騷亂,如金絲雀受驚般的孩子們停止歌唱,開始朝老師的身邊聚攏。所有人本以為僅僅是停電,但剛才那盞不適時宜的燈卻突然點亮,將貝殼由中間一分為二。女老師大喊著讓燈光師把舞台還原,卻沒有人應答,她隻好朝黑漆漆的後台張望。

舒騅隻能看到舞台大部門麵積還沉沒在黑暗中,但多年的職業嗅覺立刻警告他,“要出大事兒!”

燈光始終沒有改變,而後台卻傳來孩子們的哭聲,台下的家長也發現異狀,準備上台搞清究竟發生了什麽。

熙攘的人群還未來得及靠近舞台的邊緣,先是一聲犀利的槍響,“請大家回到座位上!”所有人呆在原地,誰也不敢再前進一步。

一個孩子出現在燈光中,穿著小鹿的演出服,雙腳懸空著被抱進來,她身後穿著黑色短風衣的男人慢慢從光柱後出現,頭上的三角形兜帽裏隻有鼻尖在燈光下依稀可見。周圍鴉雀無聲,觀眾們對這個突然加塞的節目毫無準備。黑衣人突然朝上空又開一槍,“所有人停下!”他戴著便攜式話筒,聲音從音響傳出,顯得惡意畢露。他的右臂抱著哭哭啼啼的女童,手裏握著一個有線激發器,大拇指正放在按鈕上,左手拿著一支黑色半自動手槍。小孩子們開始發出刺耳的哭聲,由於蚌狀舞台的聚攏,恐怕連地下的恐龍也得嚇醒。他看到會場已經控製妥當,於是脫下兜帽露出自己的臉,年輕卻經年滄桑的臉上不知因恐懼還是興奮而扭曲,他先走到舞台邊緣,“所有人安靜,我身上有炸彈!”台下的人群先是驚愕的後退一步,然後停在原地不動,因為台上還有他們的孩子。黑衣人轉身朝女教師示意讓孩子們下去。

舒騅看到他肩膀上的灰白痕跡,心重重的摔在懊悔中,因為這個人曾經與他一同坐著地鐵,當時就散發著危險的氣息,但他由於心裏隻有複仇,所以無視這危險的存在。上天的玩笑總是這樣的拿憐憫當踐踏之物。他小心的瞄準台上的人,但始終找不到機會。

“黑色軍用短風衣,黑色作戰皮靴,眼神不願與他們交流,顯得神經質和敏感。”他當然記得訓練時所學對“孤狼”的識別標誌,最懊悔的並不是忽視了威脅,而是有意的視而不見。“他一定螞蟻搬家似得把武器和炸藥藏在附近,再坐地鐵過來。”

“讓孩子們坐在座位上,快點!別等我開槍,我全身都有炸彈!”黑衣人並沒有理會後台正在逃離的人們。“主持人,你過來!”他用槍指著台下拿著話筒的女主持人,“快點!”

舒騅用瞄準鏡三次套住對方的額頭,但始終沒有扣下扳機,“你就不能給我支5.56毫米的槍嗎?”耳機裏卻沒有回答。他現在真是恨透了這支“蒼蠅殺手”,.22子彈的聲音非常小,但微聲的代價是一百米的殺傷距離,現在黑衣人就在極限射程的邊緣上,舒騅生怕第一發子彈沒有擊穿顱骨,倘若對方有一秒鍾時間就可能引爆炸藥。他不知道對方身上究竟是多少炸藥,一共多少公斤,但凶徒手裏還有個孩子,很難纏的女孩子。

“哇……”

女孩子已經從受驚後的麻木回到正常的恐懼,突然開始哭泣,父母差點就要跳上舞台。

黑衣人用手槍威脅女主持人,“快點,別磨蹭。”而對方拿著話筒磨磨蹭蹭的顯然不願靠近。黑衣人有點被哭聲攪煩了,用槍指著女孩的臉蛋威脅,“再哭就斃了你!”結果父母倆先開始哭了,跪在台下高舉雙手央求黑衣人放過小孩子。

舒騅的角度能看到控製器,但它正挨著小孩子的身體。

“你把孩子放了吧。”

黑衣人背後突然傳來說話聲,他立刻轉身用手槍瞄準。

“我來替那個孩子。”穿著長風衣的女記者高舉著雙手站在那兒,用嘴朝孩子努努,“你忍得了她哭嗎?把她放了,讓我來。”

“你是誰?”黑衣人邊說邊往後撤,保證孩子家長和女主持人在危險距離以外。

女記者用舉過頭頂的手指著胸口說,“薑珻,記者,電視台的文字記者,別讓主持人上來,她嚇癱了你也抱不動,別看她那樣,其實也不瘦。”

黑衣人看了看兩腿癱軟的主持人,又瞅了瞅女記者,小心的抱著孩子靠近,直到確認女記者的胸牌是電視台的工作卡才放心,他用手槍瞄準女記者,拿著控製器的手肘一鬆,孩子就坐在地上開始哭。他飛快的挽住女記者的脖子,“別亂動。”

舒騅看著父母爬著把孩子接到台下,而女主持人正悄悄的向後退。

“誰讓你走的?”黑衣人的手槍始終沒閑著,又指向女主持人,“讓他們開直播,我要電視台立刻直播,現在,馬上,別說請示領導的廢話,一分鍾後不開我就開始殺人。”他又用手槍在觀眾席上揮一圈,嚇得所有人都低下頭躲避駭人的準心。“都把手機打開,把你們的網絡直播打開,什麽平台也行,聽到沒有?”

“聽到了。”隻有兩人也不知道是心大還是嚇懵的應答兩句,不過所有人的手機都齊刷刷的舉起來,比剛才給孩子錄像還高還多。

舒騅還是找不到機會,黑衣人抱著女記者的腰部,如果擊中控製器也會傷到人質。他看看二十四小時製手表,如果電視台報警,民警會在五分鍾左右趕到公園門口,而特警的裝甲車也會隨之而來,然後將公園圍的水泄不通,他必須在這期間解救人質,否則就得向警察說明手裏的狙擊步槍是從快遞盒子裏撿來的事實。這比曾經的解救人質更難,身邊沒有觀察手,身後沒有支援,周圍全是可能的潛在敵人。“冷靜,調整呼吸。”他不斷的警告自己要讓呼吸和心跳平緩。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玩兒什麽花招,不就是做一個電視節目哄人嗎,我讓所有網絡直播打開,看你們怎麽屏蔽。”黑衣人看到控製住全場開始肆無忌憚的叫囂著,命令主持人準備話筒錄音,台下的人稍有逃走的意思他就大喊,“這附近都有炸彈,誰敢動一下咱們一起死!”

舒騅已經繞會場外圍兩圈,並沒有可疑物品,但由於沒有進入會場,他不能確定黑衣人是否在虛張聲勢,僅從那人手中的有線控製器分析,很可能所謂的全場布置炸彈不過是子虛張聲勢。

“很久沒有站在舞台中央了,下麵應該有人認識我,我叫欣東,欣東智能的老總,錯了,應該是前老總。”這個自稱欣東的人看起來與舒騅的年紀相仿,就囂張跋扈的氣勢而言應該有過輝煌的曾經,但舒騅的腦海中連名字都沒有留下過,“我用三年的時間將一個隻有一件辦公室的小公司變成擁有上百人名員工的創新企業,我的大腦推演算法可以模擬出人腦的神經元活動,跨域了機器和生命的鴻溝……”

舞台中央的光柱投射在手握著引爆開關的欣東和女記者身上,似乎世界的中心就在那兒,周圍一切瞬間陷入沉默,家長捂住孩子的嘴以防激怒台上的人,隻有網絡直播平台忙碌的將信號傳達到各處。舒騅沒心思看他的產品發布會,更沒心情聽什麽人工智能的未來,雖然數次瞄準控製器,但始終沒有找到合適的時機,時間正一分一秒的過去,直升機的噪聲漸漸從寂靜的夜空中踏步而來。

“千年的混蛋偷走了它,一個外國公司用下三濫的辦法偷走了它,一個龐大的外國科技集團,一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偷了它,我整整三年的心血!而我們的警察老爺們卻沒有立案!因為證據不足?我的服務器是被煙頭燒了嗎,為什麽排風係統、灑水係統卻同時癱瘓,啊,隻有我知道真相嗎,我今天不打算活了,就想讓所有人知道,千年智能就是個十足的騙子和強盜!”欣東用槍指著女記者的太陽穴,“打開手機,我要看直播效果,我沒打算再背一遍。”

舒騅聽到他打算自殺,欣東身上的炸彈可能是真的,哪怕萬分之一的可能也必須阻止。

“你們看看我!”欣東說著撕開自己的領口,頸部全是粉紅色扭成一團的傷疤,“我差一點就被燒死了,可現在卻連個說法也討不到,我所有的心血都已經化為灰燼!”他沒有再說下去,因為直升機已經在頭頂盤旋,他高舉著手槍,“看看我,現在就是一隻喪家犬,背負了所有的罪名,但真正的凶手卻逍遙法外,為什麽!”

當欣東的槍舉起來的同時,女記者突然抱著他的右臂,試圖奪下控製器,想扣住按鈕上的大拇指。欣東嚐試用槍射擊,但女記者險些拽倒他。坐在最外側的觀眾完全沒有猶豫,跳過草叢衝向公園大門的方向,所有人緊接著站起來,混亂的朝過道湧去,家長們抱著孩子想方設法的快人一步逃離可能的炸彈。一個膽子大些的男人試圖爬上舞台幫助女記者。

舒騅的瞄準鏡裏全是奔跑而過的人影,觀眾已經完全無視柏樹圍欄,他們從汽車兩旁飛奔過。一個孩子摔倒在車輪的旁邊。舒騅警覺的扭頭看,一個男孩瞪著圓眼睛對他對視著,然後被一雙手飛快的抱起來,一雙雙腳從車邊跑過,再也沒有人注意到車下有人。舒騅開始懷念身邊還有觀察手的時光。他飛快的調整好狀態再次瞄準。

欣東已經甩開女記者,正用腳踢開她,而那個男子看到情況不妙已經順著台邊滑下去,貓著腰準備沿著舞台的死角逃生。欣東並沒有開槍,而是高高舉起控製器,然後狂笑著,“一切都結束啦!”

沒有爆炸,沒有尖叫,沒有火光和坍塌。

他又試著按幾下,但炸彈並沒有被引爆,他這才發現控製器的分量不對,下麵連著的電線已經被切斷,隻剩下一小節掛在上麵。他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麽,絕望的用槍指著女記者,對方這次真被嚇到,躺在地上慢慢向後挪動,差點就要淹沒在舞台的黑影中。欣東再次放下槍,看著天上呼呼作響的直升機,露出已經無所謂的微笑,他的目的已經達到。

在最後的明亮如晝的光柱中,欣東平舉雙手正對看台深深的鞠一躬,然後苦笑著舉起手槍瞄準自己的額頭。

謝幕演出與開幕一起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