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騅看著書房牆壁上的信息板,唯有這個房間舍得做一點改變。信息板上貼著高哥、刀疤熊的照片,他們各自在小院和去收賬的路上,將他們聯係到研究所的是餐飲公司,而外圍則是虎視眈眈的緝毒警,由照片和線條組成的拚圖遊戲正在漸漸成型。他有兩種選擇,第一種,穿著偽裝服潛伏在農家小院門口,等高哥出來的時候一槍解決,但小院也一定在警察的監控下,如何隱蔽和脫身就成了問題,第二種選擇……

“關鍵的拚圖在哪兒?”他必須尋找一個安全的突破口,必須保證不會引起警方的注意又能確保自己不會暴露在高哥背後的勢力前。他打開電腦,上麵新安裝的軟件正在顯示出刀疤熊的位置,他今天又在市區裏打磨一天的車輪子,不過經過幾天的記錄,他的手機曾經靠近過研究所,距離研究所還有四百米的距離,但真的是太靠近了。舒騅決定去看看他究竟在那裏做什麽。

刀疤熊的手機在公路邊停了十幾分鍾。舒騅雖然沒有從地圖上看出特別,不過實際上除了一排院門朝內的出租院外,路邊還有一排出租屋,除了一家幾乎要關張的小賣鋪以外還有一家破破爛爛的汽車修理鋪。舒騅看著這家門可羅雀的修理鋪,幾乎要爛掉的門上掛著一個三合板,上麵用紅油漆歪歪扭扭的寫著“修車”二字。他將摩托停在門口,然後戴著頭盔走進屋。一股濃烈的油汙味道從頭盔的縫隙鑽進來,牆壁上掛著染滿黑色機油的各式工具,雖然種類看起來很齊全,但胡亂的掛在整理架上,地上堆著覆蓋灰塵的玻璃水和機油,工具架下是一張油脂浸透床單的破木床,上麵背朝門外躺著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人,衣服和床單一樣的泛著油光。舒騅試圖在一旁的鐵棍焊成的桌子上方尋找營業執照,但裝著營業執照的玻璃相框就和這個房間裏的每一個物品一樣沒有受到應有的對待,上麵由油煙和灰塵混合而成的遮擋物比不粘鍋塗層還黑。

**的人聽到腳步聲翻身而起,看樣子連二十歲也不到,留著古怪的半邊發型,活脫一個北美印第安人打扮。

舒騅本來想冒充尋找修車店的旅者,但對方沒給他機會。“師父不在,修不了,走吧。”然後那人又倒在**,“往東三四裏還有一家。”

舒騅一看情況正合己意立刻走出去,然後朝那家同樣不景氣的小賣鋪走去。小賣鋪的女老板倒是很熱情,舒騅買了一盒煙和一瓶水,然後詢問旁邊修車鋪的事情,裝作是需要等修車師傅的模樣,中年的女老板一揮手說那個店幾乎沒有生意,修車師傅即使來了也是在小店背後的院子裏玩兒遊戲,剩下時間就是開著車到處逛。舒騅這次看清小賣鋪的營業執照,離開以後立刻用手機登錄工商係統的信息公布網站,然後利用地址搜索,果然找到一家汽車維修行,上麵還有法定代表人姓名。他將這個名字和刀疤熊的資料發給一個特別的郵箱,希望這個郵箱的主人幫自己查詢他們兩人之間的聯係。然後趁著周圍沒有人,將車停在修車鋪背後的小院牆下,小院門和周圍的沒啥兩樣,但門鎖卻很有意思,一般是用普通的掛鎖,然後在門上開一個缺口,這種方法簡單暴力成本低,而這扇門上卻是一把雙向開啟的鎖,從裏麵也能打開,他站在座椅上希望可以看到裏麵,結果隻能將就著透過一排犬牙似的碎玻璃看到一扇窗戶,他掏出手機,將手機攝像頭連接頭盔顯示屏,高高舉起手機,小院裏的情況一覽無遺。小院裏隻有一個很小的平方,但旁邊卻是拉著大鐵門的車庫,應該能停下兩輛汽車。

足足一個小時過去,但郵箱卻沒有任何回應,舒騅心裏不願意再使用“天使”的力量,每次都會有一種被提著線玩兒弄的感覺。他已經等不下去,掏出手機撥打一個很熟悉的號碼。電話很久沒有接聽,然後又撥打一遍,本來準備直接去找人的時候,電話卻接通了。

聽筒裏隻有模糊的呼吸聲。

“殺賊,我知道你在聽,你也知道我是誰,說……話!”

裏麵的聲音有氣無力的說著,“哦,郵件收到。”

“你是不是又嗑藥了?”

沉默許久之後,“沒,忘記喝藥,現在發過去。”

“你現在……”

舒騅的話隻說了一半,對方已經掛了電話。然後電子郵件就已經到達,他沒有時間去理會這個怪脾氣的天才小子。郵件的內容很簡單,但非常清晰的聯係起刀疤熊和修車店老板,刀疤熊曾因故意傷害蹲了五年的大牢,而修車店老板就是室友之一。

事情漸漸清晰,但拚圖尚未收集齊全。舒騅將摩托停在僻靜的地點,避開緝毒警們鋪天蓋地的監視,然後等待著天黑。他掏出手機再三確認院子裏沒有一種使用上萬年的古老而又非常難纏的警戒手段……一條警覺的狗。

天黑之後的村莊特別的寧靜,同時也黑的好像就沒有能亮起來的東西。舒騅步行靠近修車鋪,即使這樣還是驚醒一條沒有睡死的土狗。他並沒有理會背後的犬吠,徑直走到小院門口,掏出隨身攜帶的工具包,手裏的工具還沒摸熱他就已經走進院子。這家的主人並沒有回來,這是他躲在遠處監視的結果。小房子裏並沒有什麽可查看的東西,隻有一套用來玩兒的VR設備,主人為了地麵麵積足夠伸胳膊蹬腿,房間裏特意安裝可扣在牆壁上的床鋪。除此之外隻有放在桌子裏的一些撲克和麻將牌。他從門框上取下鑰匙打開車庫的門。車庫就是用平房改裝而成,兩扇對開的鐵門上隻有一把老式的金色掛鎖,兩根紅色的鐵管將車庫一分為二,一輛黑色的小型越野車停在左麵。他打著手電繞了一圈,首先確定車輛的具體型號,慶幸手裏剛好有它的解碼器。

“明天得來加個跟蹤器。”他說著準備離開,但還有一個疑問沒有得到解答,他用手電仔細在地上來回尋找,但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地方。他又拿著手電搜尋小院的地麵,牆角的一堆爛木頭引起他的注意,“最後的拚圖齊了。”

兩天後,他一手拿著摩托頭盔一手拎著一個大盒子站在一個老小區的正門外。

會不會已經搬家了?他突然自嘲的笑了。這不胡扯呢,他能離開那個屋子就不是他。

保安坐在門口看著手機上的電視劇,完全無視他的存在。舒騅沿著道路朝裏麵走去。當他站在樓下時,一個穿著家政製服戴著口罩的大媽正拎著兩個巨大的塑料袋出來,邊走邊罵道,“每次這麽多,就不能每天清理一次嗎,真摳,這家人真扣!”然後把袋子扔進垃圾桶轉身就走了。舒騅看著滿齊胸高的垃圾桶,兩個黑色垃圾袋直接裝滿,這種超超大號的口袋除了醫院隻有一個人會長期采購,“他是懶得搭理你才一周一清理的。”

他走上破舊的水泥台階,當年也是同樣的台階,也是相同的掉漆的鐵管扶手,也是一樣的寂靜,一樣緊閉的冷漠鐵門。但曾經來到這是的是兩個人。

“老公,你介紹個人給你,但你不許報警。”

舒騅拇指和食指翹起自己的嘴唇,“我是該笑呢還是該笑呢,嚴格意義我是軍人,但好歹也是武裝警察。”

龔好伸出雙手摟住他的脖子,“親愛的,這個人是我的學弟,我把他當弟弟看,雖然他有點怪,但真的是好人,隻不過喜歡玩玩網絡而已。”

“老婆大人,你的意思是不是我不答應你就不把我脖子上的雪糕拿開,挺涼的。”

“討厭。”她說著收回手,塑料袋的雪糕和冷凍食物正在融化。

“也就是說他是黑客,黑客就黑客,不用說什麽玩兒網絡的,我知道你的意思。”舒騅替她拎起白色的塑料袋。

妻子圓圓的雙眼彎成漂亮的新月狀。

舒騅呆呆的站在樓梯上,回憶的一瞬間,所謂百感交集不能形容他此刻心情的萬中之一,疑問的強大力量去試著他朝不可理解的幻想走去。那個男子究竟是誰?他們是什麽關係?舒騅立刻打斷這個疑問。“我愛著她,就如她愛我一樣!”

頂樓隻有一扇門,剩下的一扇是假門,僅做裝飾之用。他走到左手的門前按下門鈴,然後裏麵一片沉寂,他再次按下門鈴,還是沒有回應。

“殺賊,給我滾出來,別在裏麵窩著!”

舒騅的喊聲得到比鈴聲更高級的回應。老式的條狀鋼筋焊接而成的防盜門裏拉開一個方形的窗口,露出一雙疲憊的眼睛。

“哦。”一個疲憊而頹廢的聲音終於蹦出一個字。

當防盜門打開時,舒騅看到的是一副行走的醫用骨骼模型,外麵包裹著肉色的幹癟爛布而已。他佝僂著身體,看起來仿佛行將就木的垂垂老者。舒騅第一次見到他時並沒有如此的萎靡不振,不過也不像是正常人。他穿著條紋睡衣,樣式與病號服相似。

舒騅走進屋內,裏麵腐爛刺鼻的味道比從前更加濃烈,他環視一周,還是各種設備架子,電線如同蛛網一般的伸向各處,到處堆放著淘汰下來的電腦原件和損壞的鍵盤。他直接走進廚房,打開油漬爬滿的冰箱,裏麵和他預想的一樣空。他和當年一樣把盒子裏的食物放進去。

這個“殺賊”先是插好門上兩根擀麵杖粗細的門閂,然後像是看著別人家中的來客一樣的漠然,靠在門框上抱著雙肩,沒有再說一個字。

“小田,你今天吃藥了嗎?”

“沒,會睡,我要清醒。”他像是撒了熒光粉的臉沒有一絲表情,然後指指地上的一個金屬盒子。

舒騅當然明白他的用意,將所有的無線通訊設備——手機、頭盔、警用頻道竊聽器意義放入其中,然後關上厚重的防磁盒蓋。他伸手把“殺賊”係錯的上衣扣子改正,“你已經有幾個月沒見過光了。”

“屏幕有光。”

“我是說自然的正常的陽光,你現在就和不見光的耗子一樣,看看自己的模樣,本來一個帥小夥怎麽成這樣了。”

“那就怎樣,龔姐好人,可沒好報。”

“是‘那又怎樣’,你龔姐的事情還沒完,我回來就是找凶手的,你得幫我替你龔姐報仇。”舒騅說著拿出一張紙條,“上麵有我的要求,按我的要求做了一程序,最好能用手機遙控啟動。”

“殺賊”依舊看著自己的藍色拖鞋,聽到他的話也仍舊麵似胎塑,好似什麽也沒聽到一樣。舒騅立刻明白過來,朝著裏屋走去,他還記得那個隻有名稱為臥室的地方。房間裏的潮濕腐爛的味道好似蝙蝠洞一般,相比之下豬圈的氣味也算得上清新宜人。所謂的床鋪就是由床箱組成的大通鋪,上麵扔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和一堆不知年月的衣服,還有就是一堆花花綠綠的瓶瓶罐罐。他當然知道隱藏私密物品的地方,牆角的位置有一塊能翹起來的床墊,下麵是一個暗格。他直接跳到**,反正泛黃的破爛的油亮的床單不比鞋底幹淨。他完全沒費力氣,因為東西就在外麵放著。他拿起瓶子晃晃,裏麵果然還有不少的藥丸。他擰開瓶蓋,裏麵發出熒光的藥丸發出藍寶石般的光澤。

“別……動。”

舒騅聽到背後的聲音跳下床鋪,一把將“殺賊”逼進牆角,將瓶子杵到他的鼻子上問,“什麽時候開始的,你知道這是什麽玩意兒嗎,你龔姐能讓你動這玩意兒嗎?”

“我,像做夢,睡不著。”對方的眼睛盯著瓶子,好似看食盆的小狗。

舒騅將紙條塞進他的手裏,“拿著,拿著!按照我的要求做軟件,要求和汽車型號都在上麵,如果你到時候做不出來我就報警,讓他們來幫你戒斷,懂嗎?”他將瓶子裝進上衣口袋。

“殺賊”居然從病殃殃的死狗突然變成亢奮的獵犬,試圖上去搶奪藥瓶。舒騅隻用一隻手將他的身體牢牢的按在牆上。

“田沐明!你龔姐可憐你,像老媽子一樣照顧你,不是讓你變這樣的,你要是在作死就讓六醫院的來,你是不是不想用電腦了,不想上網了,喝藥!”舒騅放開他的一瞬間,“殺賊”—田沐明癱軟的坐在地上,完全沒有求生的欲望。

“喝藥,正常的藥,真正的藥,然後去洗澡,你都快成臭豆腐了。”舒騅蹲下與他麵對麵眼對眼的看著,兩雙拋棄生死的眼眸相對,一雙似火燒紅鐵,一對如冰結霜葉,仇恨的火焰與絕望的霜寒共同因一人而起。“好人也許不能好報,但惡人必須血債血償,你得幫我,幫我找到殺害龔好的王八蛋,我要親手宰了他。”

田沐明斜著頭,還是那幅死狗樣,“然後呢?”

“我不知道,我現在隻想殺人,誰都別想攔我。”

“這是程序。”

“殺人並不一定要用槍。”

“能找到凶手嗎?”他終於一句話超過四個字。

舒騅將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似乎正向自己發毒誓,“我說能就一定能。”

“明天就好。”

舒騅為他重新整理好雜亂不堪的床鋪,將廚房水池中泡的看不清種類的物品清理出來,田沐明就站在門邊呆呆的看著。他臨走的時候提著一個大號黑色塑料袋。

田沐明看到他準備開門,“哥,我就喝過一次,對不起。”

“好好活著,你姐也希望你好好活著。”他說完拉開裏麵的鐵門。

“姐她……”

他聽到田沐明的半句話就回過頭去,但對方已經轉身去自己工作室,於是朝走廊裏喊道,“明天我會來取,順道給你帶點冷凍食品。”

一旦事情進入計劃,時間就變成口袋裏的錢一樣稀缺。舒騅將偽裝成線路板的跟蹤器放在小院的小型越野車上,而緝毒警仍然忠實的蹲在研究所附近沒有任何進展,他們並不是不知道裏麵正在生產什麽,而是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機會,從理論上講這個機會可能就在明天,也可能在幾年之後,通常這樣的等待可以讓他們的孩子從中考一路殺到高考。舒騅沒有這個耐心也沒有這個時間,他要主動出擊為辛苦蹲點的緝毒警創造一個機會。

在一場恰逢其時的大雨中,舒騅潛入一處院落,他背著巨大的軍用組合背包,戴著黑色的口罩,在簡陋的倉庫中忙活了一個多小時,看門的保安隻顧拿著手機看球賽,根本不理會牆角狗窩外的叫聲,那隻狗叫了一會兒,發現沒有人搭理就繼續回去躲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