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市民於城郊工廠區一停車場內發現一具女屍,公安部門已經封鎖現場,關於是否又是開膛手製造的悲劇還未得到公安部門回應,公安部門還未確定女屍身份,我台將繼續跟蹤報道,敬請關注。昨日一男子由於吸毒過量產生幻覺,由位於城郊的一家飯店樓頂跳落,由於失血過多在送往醫院途中死亡,公安部門提醒市民……”

舒騅用手機關閉電視,然後拿起身邊的柔性屏幕電腦,這是“天使”的新禮物,其實他對薑珻所說的關於人工智能的推斷並非危言聳聽,而是自己這段時間被國內日新月異的網絡技術所震撼才發自內心的憂慮。

與他預料的相同,此男子果真吸食的是最新版本的“幽蘭夢境”。“多麽美妙的名字。”他用拇指和食指捏著一顆藍色的橢圓形水丸,透明的外殼包裹流淌著**,發出迷醉的幽幽藍光,即使在黑暗中它也會耀眼的奪去人們的雙目。他體會過這個藥丸的力量,它將夢境變成現實,兩者宛如影與形之間的轉換,究竟何為虛何為實?當喝下藥丸時,攝藥者會是力舉千斤的猛士,或是沙場馳騁的勇者,亦或者左擁右抱的風月遊俠,隻要一個心願,大腦就會尋找你內心深處最隱匿的秘密,構建出一個完全虛幻但絕對真實的夢之世界,那裏有死去的親人、熒幕中的英雄、傳說中的怪獸,所有的物理規則可以被無視,社會倫理坍塌成墟。攝藥者就是這個世界的上帝,可以為所欲為,掌握著無盡的權力。

舒騅曾經差點深陷其中,第一次服用就見到久別的妻女,他之所以能找到通往現實的大門,概因特工經曆的心理抗壓訓練,加上長期雙重身份的工作性質容易使人性格分裂,不得不每天分辨究竟什麽是幻想什麽是現實。而更令他在意的是凶手的影像在他的夢境中始終是一團模糊,永遠隻能看到一個黑色的背影。通常幽蘭夢境中一切都是可控的,而隻有他的夢境中完全無法虛構出那個拿著P99的人。

天意如此嗎?他也不知答案如何,又將那顆藥丸扔進瓶子,也許當他手刃仇敵後就能安心的投入到虛幻夢境中。他還有一個現實工作要做,電腦上已經下載好一個APP,他輸入飯店所需的桌數和類型,按照記憶中布置好位置,然後設定前廳的收銀員人數與工資待遇等。雖然這個軟件不過是個自娛自樂的免費體驗版,但已經比自己的手動估算準確而且簡便的多。他在輸入和設定半個小時後終於可以運算結果,服務器的運算能力果然不負眾望,短短幾秒鍾就傳回答案。

“這個菜價果然有問題。”他將手中的點菜小票揉成團投進紙簍中。這家餐飲公司果然與他預料的一樣。

手機嗡嗡的顫動起來,他明白這是“天使”每天的問候之一。

“喂,還怕你嗑藥呢,接起電話就說明還清醒,”

“那玩意兒早戒了,你打電話幹嘛,今天有時間了?”

“工作完成的怎麽樣了?”

舒騅拿起手裏的電腦,上麵是高哥的照片,“對方很低調,而且有武裝保衛,我得想別的辦法。”

“你殺人還需要理由嗎,回國怎麽多愁善感起來?”

他在一次回家時心靜就突然變成往日那樣,四年不羈的生活在那一刻重新被規則所束縛,因為家是需要規則保護的,即使家庭已經不複存在,但內心深處仍舊期盼著往日溫暖的歸宿。“與你有關嗎,有點事情需要你幫忙。”

“為什麽不去找你的小記者,也許她能幫你。”

“哼,你的耳朵倒挺長,我會躲開她的,你幫我查一下一家餐飲公司老板的產業,我覺得他和高哥的生意有關係。”

“終於發現了,果然沒有看錯你,我知道你要什麽,準備接收資料。”

舒騅看著黑屏後的手機,猜測著“天使”的目的,似乎這隻不過是一場測試,也可能不過是一場煙幕,但要靠近真相就必須參加這場遊戲,無論前方是迷霧中的陷阱還是迷宮裏的寶藏,他都必須無畏阻擋的繼續下去。

關於餐飲公司的資料很快到達郵箱,舒騅打開裏麵的文件挨個查看。表麵看起來公司運作非常正常,不過財務報表上外賣的比例呈現連續的上升趨勢,尤其是專門開設的外賣部成績斐然,但實體店則收入平平。他當然明白其中奧妙所在,然後開始順著收支賬目繼續查找,公司經常向一家食材供應商匯款,看起來一切正常,但這家公司隻提供外賣所需的材料,他估計這家公司根本就沒有提供過哪怕一根黃瓜或胡蘿卜,而且外賣部大部分的記錄也根本不存在。他用數字地圖打開供貨商的注冊地址,在郊區的村莊中,地圖上的色塊單調的比撲克牌還簡單。不過旁邊還有一家食用菌研究所。

“食用菌?”他看著盛放幽蘭夢境的玻璃瓶,“越來越有意思了。”

村莊泥土混合腐葉的氣味令人驟然清醒。舒騅騎著借來的摩托順著國道朝目的地而去。

“前方運貨車隊事故,建議繞行。”

頭盔中的智能助手為他提供可供摩托行駛的小路。他不得不承認智能網絡對日常生活的幫助如此的巨大,徹底改變當年查地圖看路口標牌的習慣。直到一處位於山腳下的大院落印入眼簾,他終於在提示下找到那家研究所。研究所的磚紅色高牆將裏麵的秘密隱藏,隻有三層樓的白色建築站立其中,周圍空****的,僅有幾處小院落,不時傳來機器加工時的金屬摩擦聲。他將摩托停在草叢裏,然後鎖好車和頭盔,自己拿著望遠鏡登上小山坡。當他快到山頂的時候才發現,即使是這種角度也看不清圍牆裏的細節,隻能看到一排排的白色育菌室,但整個研究所的占地麵積比預想的要大,旁邊是一個很破的倉庫,看樣子就是所謂的生鮮供貨商的倉庫,再向北還有幾處零散的院落,然後是一條東西方向的公路。

他看著將近足球場大小的研究所,似乎對方故意隱瞞什麽,用預製板和塑料布將所有的通道和房間遮蔽,就算用無人機在頭頂上拍也看不到任何細節,簡直就是個放大的方形盒子。“你們就這個不待見太陽嗎?”

“靠左邊一點,對了,微笑。”

他聽到不遠處的話說聲,裝作無聊的登山者朝那裏走去。一對穿著衝鋒衣的年輕情侶正拿著專業的單反相機拍照,不停的換著表情和姿勢,然後拿著相機在看拍攝效果。他並沒有去打擾他們,而是立刻下山躲的遠遠的,然後騎上摩托順著鄉間小路靠近那座神秘的研究所。結果剛拐出兩個彎,一群人把圍牆間的小道堵的水泄不通。

“把相機交出來!”

“誰讓你瞎拍的?”

舒騅看到五個穿著各式便裝的男人正圍著一個騎摩托的,他們試圖從對方手中搶奪相機。他本打算驅車離開,但聽到摩托騎手娘聲娘氣的讓他們滾開。

不會又是她吧?果然又是陰魂不散的刁鑽難纏的那個女記者。舒騅仔細看了看摩托上的車牌,確定騎摩托的黑夾克騎士正是薑珻。薑珻一個勁的護住懷裏的相機,而周圍的人則借著搶奪的機會揩油。

“你們幹嘛!”

舒騅並沒有摘頭盔,赤手空拳的走向他們。一個穿著灰色皺巴西服的中年男子擋在他與薑珻之間。

“讓開!”

嗬斥並沒有嚇退對方,而是招來一根烏黑的甩棍。對方拿棍子指著舒騅的鼻子說:“把相機留下,人滾蛋!”

舒騅打量對方歪歪扭扭的站姿,又看看旁邊四人的姿態和神色,然後衝著薑珻喊,“媳婦兒,沒事吧?”

薑珻的反射弧也不長,“老公,他們想搶我相機。”

一個幹巴的好似長臂猿的人仗著人多又想伸手去奪相機。舒騅看出來對方是掩護研究所的人,立刻指著灰西服的鼻子命令他們滾開。灰西服可一點也沒有膽怯,掄起甩棍就朝舒騅的額頭砸下。武術名家過招通常謹慎,因為每一個動作的開始都會露出相應的破綻,用街頭鬥毆的直線條攻擊方式對付受過近距綜合格鬥術的人簡直是以卵擊石。

舒騅側身躲過甩棍,左手控製對方的手腕,將灰西服的正麵整個露出來,然後一腳踹在肚皮上。其實他可以揮拳攻擊麵門,但看起來像是受過正式訓練,就隻能用街頭打架的招式。後麵一個胖子大喝一聲手握蝴蝶刀直刺而來。舒騅居然從正麵抓住對方的雙手。胖子突然扭曲著手臂朝地麵栽倒,等他回過神來,舒騅正手裏玩兒著刀呢。

對方看出來打不過他,那個長臂猿居然向薑珻撲去,企圖控製比較弱的女人,但雙手剛一碰到薑珻的脖子就感覺一陣劇痛,舒騅手中的刀子已經在他的腿上了。剩下的兩人見勢不妙轉身朝裏麵的院落跑去。地上的兩人則呆在原地不動,即使旁邊有人嚎的驚天動地。

“你們再動一個試試看,老子體校散打隊畢業,全運會都上過,就你們幾個。”舒騅其實也在心中發怵,因為逃跑的兩人一定叫幫手,他衝著薑珻大喊,“媳婦兒,愣什麽呢?”

兩人騎著摩托鑽出村莊的時候,背後正有一大群人熙熙攘攘追上來。

直到開出去兩三公裏後,兩側的院落已經變成深秋荒蕪**的田野,舒騅這才在路邊停下摩托,薑珻也跟著停在一旁。

薑珻把相機放在摩托的置物箱內,然後摘下頭盔,這次又換了一個發型。

舒騅先是一愣,然後也摘下頭盔說:“你幹嘛去那兒,那麽偏僻的地方,要不是我路過你肯定出事兒。”

薑珻卻故作神秘的一笑,“別裝了,有什麽線索提供唄。”

“什麽線索,我今天出來玩兒摩托爬山,剛從山上下來,你來幹什麽來了?”

“大新聞,特大新聞,這次新聞大獎得歸我。”薑珻已經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金色幻境中,“謝謝舒哥,下次我請客。”

“等等,你去哪兒幹嘛,不會是拍那個大院子了吧?”

“你是不是知道什麽?”薑珻突然湊到他的麵前。

“你先說。”舒騅要確立信息優勢。

薑珻倒也沒有避諱他,“還記得那天墜樓的那個二逼嗎,嗑藥分不清現實,我聽說幽蘭夢境的原料可能是一種蘑菇,就想辦法查周圍本地區的大型蘑菇培育場,一個一個的找,隻有這一家很特別,根本不能靠近。”

“就憑著一點?”

“那倒不是,我有特別的渠道,蘑菇不是從地上長出來的,要用培養料,我就跟蹤運培養料的,然後裝作收購培養料的商人套近乎,大概估算出每年的提供量,再然後托關係從稅務那裏弄到研究所的一點信息,結果怎麽樣?”她側臉微笑著,以為自己的答案一定出乎預料。

“他們的培養料和成品完全不成比例。”

“討厭,你猜到也不能說出來。”薑珻生氣的指著舒騅。

舒騅的確很意外,一個小記者是怎樣找到大毒梟線索的?遠離她一定是正確的選擇,“研究所嘛,不廢料能叫研究所嗎?”

“研究所找本地混混當保安,還拿著甩棍匕首?”

“也許是當地人。”

“不,我確定研究所有問題,一定要查下去。”

舒騅看到這頭倔強的弱貓還掂不清自己的份量,隻好講出來自己的發現,“他們有問題。”

“我就知道舒哥出現一定不是偶然。”

“偶然,真的是偶然,我今天是來爬山散散心的,在山上見到兩個人,看起來是一對小情侶,恩恩愛愛不停的拍照,其實他們是在拍研究所,裝作查看照片的時候其實是在拍照。”他邊說邊擺出那種隱蔽拍攝的動作。

“警察?”

“新人,走路和站姿有一種強烈的規律感,應該畢業不久。”

薑珻非但沒有喪氣而是高興的跳起來,“那我就是找對方向啦,不能放棄!”

“放棄吧,如果你破壞他們的行動,一個電話就能讓你永遠離開新聞界。”

“那我就遠遠的觀察。”薑珻不死心的說著。

舒騅搖搖頭,“你以為緝毒警全是瞎子嗎?今天已經捅了馬蜂窩,最近幾天你一靠近就等於在破壞他們的部署,隻要查一下你的車牌就能知道是個記者正在介入,然後呢,你就可以辭職去賣煎餅果子或者開個西北麵館。”

薑珻泄氣的騎上摩托,趴在油箱上,“原以為能找個大新聞呢,上次公園的事兒被同事們嘲笑是妄想狂,這次又該怎麽辦呢?”

舒騅明白這樣做不但是讓自己遠離她,同時也是讓她遠離危險。

“那我就先跟開膛手的線索!”薑珻說著發動摩托,道謝後飛快的衝上公路。

舒騅一眼就看出她所謂的沮喪不過是裝腔作勢,明白這位女記者似粘人的口香糖一般,一定還會盯著這裏,“她的頭發越短麻煩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