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示帶來的是更多的疑問,舒騅拿回子彈後並沒有再積極的按圖索驥,而是每天坐在家中。那個神秘的男子究竟是誰?他們倆究竟是何關係?為什麽妻子會瞞著自己與一個陌生男子相會?他確認應該並不認識這個男人,根據動作和氣質推斷,此人年紀比他大一些,畢竟他曾是一名外圍特工,專門負責穿著便衣混在人群中尋找可能的威脅對象。他能看穿刺客的企圖卻看不清妻子的真麵目。

那個電話又響了,隻不過被改成普通的鈴聲。

“你來布置任務嗎?”

“看樣子你的情緒不高啊,怎麽啦?懷疑你的妻子?”

“與你無關,給我第一目標的信息。”

“這樣就對了,答案終能水落石出,但必須付出一點點的代價。”“天使”的聲音沒有從前那樣令人生恨的張狂勁。

“你不會又寄給我什麽奇怪的裝備吧?”

“驚喜應該在合適的時候,看到你天天點外賣是不是下定決定恢複正常生活了,需要錢和裝備就提,否則還得我替你操心。”

舒騅看著鏡子中憔悴的自己,胡子已經黑乎乎的爬滿臉頰,如同一群劇毒的藤蔓,“錢我有的是,我要根據目標確定裝備名單。”

“天使”似乎又開始故意挑釁,“殺人換來的髒錢,你用著不虧心啊?”

“髒不髒我已經管不著了,我要的就是那個凶手的名字。”

許久的沉默之後,天使並沒有說話,而是掛斷電話,然後又來一條信息,上麵還是網址。這次下載的也是APP,隻不過這一次的圖標是一個十字準心。獵物的信息很快就被傳來。

“現在連張照片都舍不得給了,真摳門。”舒騅說著拿起摩托頭盔,然後看著鏡子,“不能這樣出去,不能引人注目。”

作為普通人不能顯得鶴立雞群,也不能在人群中顯得如狼似虎,總之要低調一些,作為隱藏在普通人中的特工,不顯眼且沒有容易記憶的特征就是重點。電視劇中的特工英姿瀟灑風流倜儻,現實中就是等著槍斃的靶子。舒騅看看手表,距離“天使”發來目標信息已經有三個小時,他將手從烘幹機下抽出來,然後做出從上衣口袋找手機的動作。衛生間的門打開了,一個光頭叼著煙從外進來,一條傾斜的傷疤一直延伸到眉毛上,臉上的肌肉都朝向正中央,五官好似個考卷上的紅叉。舒騅不得不側過身子給這隻狗熊讓開路。

他跑下樓梯從KTV的後門走向停車場,然後掏出一把車鑰匙,點亮的車並不是他的那款棕色SUV,而是一輛碩大的藍色越野車。他迅速的鑽進後座,掏出匕首卸掉後座椅前獨立出風口下的電源插座,然後掏出工具包,將裏麵的小部件熟練的安裝在電源線上,然後打開所有的置物格翻找,座椅下的暗格中居然放著兩枚手雷,他仔細查看上麵的英文標識,這是比利時生產的進口貨,可以根據需要調節電子引信的觸發時間。僅僅兩分鍾他就已經跳出汽車,然後重新進入KTV,拿著那把車鑰匙走到服務台前。

“你好,我剛才在衛生間撿到一把車鑰匙,我怕車主著急,麻煩你們找一下。”他裝作良好市民的形象,回報是一個很善意的微笑,前台收銀員收下鑰匙通知保安如有人尋找車鑰匙就到前台領取。

舒騅低下頭從攝像頭前走過,然後朝著摩托車走去。

“刀疤熊”並不是他的目標,但卻是他與目標之間的障礙之一。第一個目標是綽號“高哥”的人,沒有人知道高哥的真名,隻知道他很有錢,而且用錢籠絡著十多個武裝小弟,他不是涉黑團夥頭目,因為從不主動生事也從未傷害他人,但所有人都怕他,因為傳說他的背景深不可測。

舒騅的資料並不怎麽全麵,所以才在他的汽車上安裝跟蹤和竊聽裝置。掏出手機,目標車輛還在原地未動,狀態是未啟動。釣魚需要運氣、時機和耐心,也許今天不會有結果,也許一會兒就會有收獲。

汽車終於發動,他也發動摩托在另一個平行街區跟蹤前行,AR摩托頭盔將地圖投射在眼前,他們倆在這個半透明的框子中玩兒著捉迷藏。B市的夜遠不如大都會那樣繁華,簡單而休閑的生活隻有在夜裏顯現,忙碌一天的人終於乘坐地鐵或者通勤車回到這裏,舒展著勞碌一整天的疲憊身軀,點亮路邊一盞盞的霓虹。他確定汽車正駛向市郊。

B市的市郊與四年前的荒涼截然不同,很多村莊修建的大院子成為加工廠的場地,路邊原本紮著大棚的地麵逐漸被院牆替代。舒騅不敢追的太緊,而是遠遠的跟著汽車尾燈。院子越來越少,四周越來越暗,而摩托與汽車的距離原來越遠。

就在他以為汽車準備出城時,汽車戛然停下,他將摩托停在遠處的山坡上,取出高倍望遠鏡。

汽車停在一處獨立的院落旁,看樣子就是個農家小院,既沒有高聳遮眼的圍牆,也沒有虎視眈眈的警衛。舒騅並沒有發現院落有古怪之處。小院的門打開,一個穿著灰色西裝的人出現,他的身材比刀疤熊正常的多,是個消瘦的大個子。舒騅由照片上的人像認得出他,雖然看起來是個毫無威脅的普通人,但舒騅聞得出背後的危險,因為一個穿著短夾克的人打開越野車的後備箱,就在他抬起箱子往裏塞的時候,敞開的衣服裏露出黑色槍套。

刀疤熊與高哥聊了幾句,還把手裏的車鑰匙遞給他,然後兩人準備上車。舒騅突然覺察出高哥的遲疑,這是不尋常的信號,他趕緊打開手機。高哥果然沒有直接上車,而是先掏出一台煙盒大小的機器繞車走了一圈,沒有發現異狀後才走進後排的位置。

舒騅終於鬆了一口,辛虧他早一步關掉跟蹤器,看樣子他得更換別的渠道。

“這個高哥是幹什麽的,這麽小心翼翼,不是一般的混混頭子。”他弄不明白“天使” 究竟為他定下個什麽目標。其實他能夠拿上槍想辦法跟上去掃一梭子,隻要目標死了就算做任務完成,但他的內心始終無法再次回到曾經那種雇傭殺手的狀態,這座城市對他來說太過熟悉,就像是自己家的後院,縱然四年的時光將它改變成陌生模樣,但依舊是他與妻女生活過的家園。他不忍心在這座城市隨意展開殺戮。

舒騅沒打算更換突破口,刀疤熊一身臭毛病比較容易下手。他再次緊跟著刀疤熊,對方除了有電話立刻趕到目的地外就是閑貓一隻。機會是給有準備的人安排的。

刀疤熊突然走進一家小小的手機維修店,把嶄新的智能手機掏出來拍在桌子上,“給我下幾個好玩兒的遊戲。”

維修手機的小夥子看似與他熟稔,接過手機就放在電腦旁,打開無線傳輸,看樣子是給他上傳遊戲。

“我先去吃飯,過會兒過來拿。”刀疤熊突然又回過身,“把卡給我吧。”

小夥子趕緊關機挑出手機卡遞給他。刀疤熊拿著手機走出維修店,邊走邊掏出備用手機。一個人突然從路邊的店鋪中跑出來,將他手中的手機撞落在地。那個人邊道歉邊撿起手機還用袖子擦了擦,然後趕緊把手機和上麵半插的卡還給刀疤熊。刀疤熊還沒來得發怒,手機已經回到自己的手上,等回頭看那個人的時候,他們已經相距十幾米,隻剩下一個灰色背影。

“你媽的傻逼。”他邊罵邊把手機卡插進備用手機。

當天晚上,他終於拿到手機,臉上扭曲的刀疤也被映出斑斕的光。他坐在那輛特大號的越野車裏,好似正在籠中玩骨頭的獒犬。直到一個計劃中的電話來臨。

“高哥,是不是讓我去看看生意?”

“去吧,把賬本拿回來。”

舒騅也同時掛掉電話。

“聰明,居然用SIM卡入侵係統,你還有多少驚喜留給我?”

“天使,你今天幹什麽去了,一直沒騷擾我還以為你死了。”舒騅遠遠的跟在刀疤熊的車後,由於手機不斷的發射信號,他完全不用嗅著汽車尾氣追。

“死亡並不容易,卻很簡單,誰都會,但活著卻期盼死亡非常熬人,你一定深有體會。”

“這個高哥究竟是幹什麽的,為什麽非要他死?”

“這是你的問題,我隻要答案,用他的血寫成的答案。”

舒騅繼續跟著越野車的紅色尾燈,“那你就歇歇,讓我清淨會兒。”

“有什麽需要的聯係我。”“天使”說完再次掛斷,似乎正忙於什麽更要緊的事情。

沒有話癆在一旁的騷擾,舒騅將所有心思用在跟蹤上。

事情的發展卻遠沒有他預想的那樣複雜,既沒有肮髒昏暗的後街小巷也沒有禿頂刺青的街頭混混,刀疤熊直接進入一家餐飲公司的後門。舒騅用手機遙控打開刀疤熊手機的聽筒,結果裏麵的內容隻有寥寥幾句,公司老板將所謂的“賬本”交給刀疤熊,然後就是一連串下樓的腳步聲。

後麵的幾天又開始一個輪回,刀疤熊每天吃喝玩樂,但從不動酒,一旦有電話立刻開車出發,而高哥除了在小院就是回家,完全兩點連一線。舒騅決定換一個突破口,他開始緊盯著那家餐飲公司。餐飲公司擁有A市最大的外賣業務,而且還經營著十幾家特色飯莊。他用手機查詢到最火爆的一家川菜館,決定去查看一下究竟有何神秘之處。

下午四點時,位於城郊的一家川菜酒樓還緊閉著大門,由於遠離市中心高聳如雲的大廈們,原本低矮的中式建築顯現出應有的雅致低調,而不是一群由直線條組成的世界中唯一充滿不規則圖形的怪誕異端。世間萬物都有它所在的位置,隻有在合適的位置上才能體現出本有的美。而現在的舒騅好似院牆外等待機會的惡狼,並沒有露出饕餮前的垂涎三尺,而是一臉殺意的磨刀霍霍。

當他走到飯店門口時意外發現居然並沒有人在排隊,雖然網絡上盛傳此店的火爆程度堪比春運,不過看起來並沒有那樣的誇張。

“舒大哥,你也喜歡吃川菜?”

這個聲音從他背後傳來,而且剛剛打過交道。他回頭看見薑珻騎著黑色摩托停在路邊,身上還是那件黑色的夾克,不對,似乎是另一件看起來很像的,倘若依靠男性自身而不是特工敏銳的洞察力,他一定會以為那件夾克卻並沒有換過。他真搞不懂為什麽一個女人會買好幾件幾乎看不出差別的衣服,這應該是糙老爺們的專利才對。

“我去鎖車,一會兒找你聊。”薑珻說著扔下舒騅去停車。

舒騅現在可不想遇到任何一個熟人,但總是事與願違,尤其是這個執著於刨根問底的屬獵犬的家夥。薑珻將電子車鎖安放好,然後拎著摩托頭盔走來。

“為什麽不把頭盔鎖在箱子裏?”

薑珻指著手裏的頭盔說:“開玩笑,我已經弄丟三個啦,現在蟊賊專偷高檔數字頭盔。”

舒騅現在可以理解這四年中數字化對生活產生了多麽重要的影響。

“舒大哥,你訂好桌子了?”

舒騅看著這件中檔餐廳的簡單樸實的門臉,應該不會需要電話預訂或者會員專供的過程吧。

“別說你沒在網上訂桌?”薑珻說著掏出手機。“你是排不到的,可能排到天黑也沒桌子。”

舒騅立刻明白為何此時此刻門可羅雀,“醫院專家號也不過如此吧。”

“我排到一個小桌,你們幾個人?”

舒騅用食指點了點鼻尖。

“太好了,我也一個人,舒大哥陪我聊聊天唄,幫我分析一下狙擊手的可能性。”

事情就如同上帝手中的骰子,總是給出令人措手不及的答案。一個多小時後,兩人坐在小桌前。舒騅看著薑珻不停的玩兒著手機已經猜出七八分。

“你在訂菜?”

“訂好啦,我請客,等菜上完掃確認訂單付款就好。”

舒騅拿起桌上的一次性竹筷,說:“你怎麽知道哪個菜好吃?”

“看評價唄,主要是有智能推薦,根據生活助手推薦,大數據收集我的飲食習慣,然後推薦飯店和特色菜,根據選定的價格和時間等,生活助手會自動尋找目標飯店訂桌,就連我喜歡坐在窗戶邊都一清二楚。”薑珻說的高興起來,將手機對準對麵的街道拍照,恐怕這是要分享給朋友們。

“可這樣好嗎,你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全會有人記錄,不覺得有一雙眼睛緊隨著你,而且吃什麽喝什麽都不用動腦子,時間長了不變成僵屍了嗎?”

“這個比喻很貼切,根據C大的車繽教授的理論,人工智能最終會帶領人類進入一個全新的世界,生活會超級便利,但必須付出一定的代價。”

“安全和自由,這可不是一定的代價。”

薑珻似乎很感興趣的扶著下巴說:“這個話題最近討論得很激烈,作為軍……前軍人,你有什麽特別的見解嗎?”

舒騅伸出右手緊握拳頭,“信息就是力量,力量造就權力,網絡和人工智能使這種權力不再局限於政府,而是使企業變成信息的節點,從而跨過政府控製民眾,但企業是趨利的,他們存在的根本就是利益,這才是最可怕的,誰能保證巨型的跨國企業不會因為自己的利益而發動戰爭或者用經濟手段使他國經濟崩潰,比如著名的香蕉帝國,為了一把香蕉就可以顛覆主權國家,另外一個威脅,你的喜好真是你的喜好嗎,也許企業不過是利用你對軟件的信賴潛移默化的影響著你的思維,從而可以控製某一個人群或團體。”

“軍人的觀點總有陰謀論的調調。”薑珻說著拿起手機隨手給停在窗外的汽車一個特寫,“按照你們的推理,這種自動駕駛汽車可能有一天成為變態殺人機器。”

舒騅也看到那輛深灰色的自動駕駛全電力汽車,“那我用更通俗的語言來講,如果有一天科技發展到全智能化,當你發現衛生紙沒有時,電子管家已經為你買好了,你最喜歡的零食也很快打包過來,當你覺得身體有異常的時候首先谘詢網絡醫生而不是醫院裏的大夫,你所有的問題都可以利用智能網絡解決,有一天,電腦向你推薦一次偶遇,在某個咖啡館或者茶社……當然也可能是商場門口,告訴你當天應該穿什麽戴什麽,語言舉止注意些什麽,你遇上一位男士,正好是很中意的類型,兩個人很談得來,而對方其實也是通過網絡尋找到的你,網絡雲計算同時告誡你有相應的錯誤概率需要預防。”

“幸福來得太突然我會得心髒病的。”薑珻顯然沒聽出舒騅假設背後的含義。

“你們熱戀了,智能網絡為你們倆將所有的一切安排好,甚至連蜜月旅行的小島也安排好了。”

“然後天網啟動核武器。”

“我不是在講戰爭劇,沒有T1000,沒有**機器人,而是係統突然通知說男朋友已經愛上別人,而且已經私奔,當你打電話發現已經打不通,而你銀行賬戶裏的錢全部轉賬走了,而係統給你的最後忠告是你掉入幾率極低的錯誤中,依照現在的情況你永遠不會再結婚,你可能換上抑鬱症並自殺,而且患癌的機率會上升十多倍,你會怎麽辦?”舒騅的假設急轉直下。

薑珻沉思一陣說:“我想我會瘋的,也許當時就會自殺。”

“第二天的新聞是係統錯誤,給所有人發送最害怕最恐懼的事情,並且切斷了所有人與人之間的通訊,你說世界上還能剩下多少人?”

薑珻恍然大悟的點點頭。

“如果我們將生活的權力全部交給計算機,它就會知道我們所有的喜怒哀樂,知道你喜歡喝哪家的咖啡,什麽口味,放幾塊糖,知道你最喜歡的電影是哪一類,這不是可怕之處,真正可怕的是你的所有弱點被它知曉,我們都說朋友的背叛最可怕,因為他們知道我們的所有弱點,現在這台機器知道了,生活的便利與自由和安全之間有種微妙的平衡,當人類太過依賴於網絡,那麽安全就會遭到弱化。”

“可那是台計算機。”

“正因為它是機器,機器就一定會犯錯,你見過哪台手機或電腦沒當過機或者運算錯誤,而且現在是我們在管理網絡,以後有了人工智能,我們將不再是說一不二的主宰,而是要和一個平起平坐的智能創造物對話,你怎麽能保證它不會幹掉我們,而且不需要核彈,隻需要用語言攻擊我們每個人性格最脆弱的部分,因為我們已經臣服於它,人類社會將瞬間崩潰。”

薑珻邊讓開桌麵邊說:“不能因為電有危險就不建電廠了吧。”傳菜生上的第一道菜是口水雞,薑珻依舊秉承著女漢子雷厲風行的行事風格,連招呼也沒打就拿起筷子。舒騅看到她已經完全陷入美食的**中就隻好暫時放下話題,當筷子夾起一塊蘸著麻醬和紅油的雞肉時,他突然聞到熟悉的令人由心底冒火的氣息。那燃燒著四川潮濕陰冷空氣的辣味瞬間爆發,雖然為了滿足本地食客脆弱的味蕾更改過辣椒比例,但無論是辣味爆燃的小米椒還是香味好似四川妹子的燈籠椒全部是原產,而不是新疆或別處的替代品,足以讓最挑剔的食客閉嘴。還有激發出辣椒魅力的菜籽油,醇香的如同宜賓江水釀造的甘露。

“正宗吧?聽說這兒的廚子是從四川請來的。”薑珻看樣子是這裏的常客。

舒騅用筷子指著盤子說:“這個辣椒也是四川的,尤其是這個菜籽油,不是一般貨色。”

“對呀,嫂子是四…”薑珻立刻明白失言。

“她是四川人,經常做川菜,藤椒油、辣椒麵、花椒粒整整一抽屜,所以我吃得出真正的川味。”舒騅並沒有打算岔開話題。他看著坐在對麵一臉尷尬的薑珻,當年他們的第一次見麵同樣有點尷尬。

舒騅試著回憶,那應該是六年前的事情。當時妻子龔好又不太情願的為他整理製服。

“你今天又沒時間嗎?醫生的預約號是下午的,能趕回來嗎?”她依依不舍的撫摸著他軍裝上的履曆章,話語間的哀怨又添了幾分。

“我盡量趕回來,本來是假期的,可今天有記者專訪,政治任務甩不掉。”

“孩子手術的事情得定下來,醫生說芸芸拖不了太久。”

舒騅撩開妻子額頭上的褐發,龔好本來是個看起來很柔軟的女人,一雙杏核形的眼睛,圓潤白皙的鼻尖,搭配著光滑水嫩的鵝蛋臉,就連頭發也是自帶溫柔卷曲的褐色,無棱無角,和她的性格一般的溫婉平和,具有一種中東女性的混血美感。但生活的重擔正令她變成對抗困難大軍的女戰士,少了往日的優雅,添了今日的幽怨。“我盡量趕回來,還不是老套路,問問平常怎麽訓練,有什麽危急的時刻,當時腦子裏在想什麽,有什麽催人肺腑的故事。應該半個上午就能回來。”他說著拿起衣架掛鉤上的軍帽。

妻子看著臥室關閉的門說:“去年你的津貼漲了,可人也忙了,你是不是又接了什麽危險的任務?”

“我一軍校教官能有什麽危險,就是多拿些外勤補貼,手術要錢,總不能都讓你頂著。”

“我要升職了,薪水翻倍,但一定會更忙,千年智能的新產品要上線。”妻子從他的製服領子上取下一根頭發,“錢不是問題,我的……朋友們會幫咱們,但醫生說芸芸的手術難度非常大,還不一定能做,你千萬不能再冒險,你是這個家的頂梁柱。”她越說越激動,竟開始嗚咽起來。

“小聲點,別把孩子吵醒。”舒騅親吻著妻子溫潤的前額,“咱們都是正直的好人,老天爺會眷顧咱們的。”

“你們是我唯一的親人,千萬不能再有閃失。”她的雙眼含著苦澀的淚滴。

舒騅能體會她孤獨零落的感覺,當年的一場大地震將她的家鄉夷為平地,而養父母又早早西去,世上唯能依靠的也隻有他。他們緊緊抱在一起,似乎將永不分離。

所謂的半個上午卻並沒有那樣簡單。舒騅即使跟著教務處主任的時間已經超過半個上午。領頭的王記者一驚一乍的到處詢問,像是個掉進玩具店的流浪貓,好奇的到處碰一碰,但你讓他去嚐試一下的時候卻立刻扭扭捏捏的推辭起來。不過他的助手卻是個膽兒大如牛的主兒,到處想試一試摸一模,弄的周圍的人仿佛在防備會突然跳進羊群的不知名的奇怪生物一般。舒騅用肩膀擋住此人兩次,一次是汽車維護組在吊裝發動機,他害怕會傷到這個人,第二次是此人正在靠近已經裝彈的步槍時。

舒騅不知為什麽總覺得這天很不自在。記者的助手穿著寬鬆的帆布登山褲,上衣是常見的那種兜子比兜裏的錢還多的攝影背心,不過再往上看就有點驚心動魄了,這個人的頭發屬於比舒騅的軍用毛刷使短發更短的類似於光頭的那種,而臉更是腫的好似剛被驢踢過一蹶子,一側的眼睛被擠成自動櫃員機插卡槽,而嘴則歪扭著涎著一汪口水,以至於說話聲和摩斯電碼一樣的斷斷續續。隻要他出現,舒騅就不由自主的想笑,但總不能在攝像機前失態,所以跟著不是,不跟著也不是。他不斷的看著表,指針已經快頂到最上麵,而采訪似乎還遙遙無期。

“師父,我……去趟衛……衛生間。”助手放下手裏的相機,記者不耐煩的揮揮手。

舒騅站在隊伍的最後,教務處主任陪著記者站在隊伍最前麵。“要不是小祁今天還躺在醫院裏我不才不會帶這家夥來,太冒失了,剛才要不是你們教官攔著就過去摸槍了。”王記者邊說邊查看相機,“拍的還不錯,臉都腫成豬頭了還能拍這麽好。”

教務處主任則對其他方麵更感興趣,“臉是怎麽回事?”

“前天市裏有場火災,是個廢舊倉庫燒著了,本來也沒啥事兒,誰也沒料到有一窩流浪貓在裏麵,挺好的新聞素材,當時我們所有人都在外麵拍照,剛好能看到母貓叼著一隻小貓困在火場裏,拍攝效果特別理想,然後就有人衝進去把貓抱出來……”

舒騅聽到背後的一聲怒吼,應該是今天來對學員體檢的女衛生兵的聲音。一夥人立刻被吼聲吸引過去,而記者抱著從骨子裏天生的生怕事兒小的勁頭跟著他們一起跑進教學樓。一層的衛生間裏傳來嘰嘰喳喳的說話聲。舒騅越過門框就看見一群女兵圍在洗手池旁,她們看到教官進來就立刻讓開,他這才看清一名女衛生兵以標準的擒拿動作按住一個人,就那身古怪的衣服誰也不會認錯。

那個人的臉朝下被按在地板上,雖然想說話,但腫的如同臘腸一樣的嘴根本發不出聲。

“我們看見這個人鬼鬼祟祟的在女廁所門口,後來居然還想進來,就把他抓了。”一名女兵看到舒騅進來向他解釋。

舒騅立刻發現事情全錯了。

王記者第一個喊出來,“錯了,你們弄錯了,她是女的,她是我徒弟薑珻。”

舒騅沒等他說完就已經將地上的薑珻拉起來,“她沒有喉結,走路雖然有點怪,但基本能看出來是個女人。”

“她頭發比男兵還短,又穿成這樣,誰認得出來。”女兵們七嘴八舌的討論起來。

王記者哭笑不得的說起來,“薑珻衝進火場救貓,鐵架子倒了,剛好砸在臉上,所以臉就腫成這樣,頭發原來很長的,還梳過辮子,火燎了一些,醫生怕頭上有傷就剪了,理發再修一修就成這樣了。”

“行了行了,舒教官是忘不了我當時的狼狽樣子了。”薑珻談起當年的往事笑的前仰後合。

舒騅怎麽也沒有想到後來薑珻還為自己做過專訪,而回國後最不打算相見的名單中就有她的名字,而且還相當靠前,卻總是繞不開這個家夥。他隱隱的感覺到自己要遠離薑珻,她是一名太過優秀的記者,敬業是件好事,但如果敬業到一種瘋狂的地步則會非常危險,尤其是舒騅現在有太多不得不隱藏的過去和見不得光的現在。

由於已經在線支付結賬,薑珻準備好自己的小挎包隨時可以離開,因為門口排隊的人群已經迫不及待,倘若他們太過於磨蹭,可能有些人今天就排不上了。舒騅卻借著上衛生間的由頭把飯店裏裏外外走了個遍,還悠閑找服務生聊起月薪的問題。

“讓你就等了,今天真謝謝你,過幾天我請客。”他幫薑珻拿起昂貴的智能頭盔。

薑珻本想自己拿,所以伸出手去,但眼角的餘光中一個明亮的物體由上而下一閃而過,她朝窗外望去。舒騅也發現外麵出問題,一台手機正好落在剛才那輛汽車的頂上,也許是有人正撥打這個號碼,屏幕始終亮著,而且還隨著震動一點點朝低處挪動。

“誰的手……”

薑珻的話隻說到一半,一個人影卻從天而降落在汽車上,砰的一下子將車頂徹底砸進去,隨著玻璃的爆裂,警告燈瞬間點亮夜空,警報器發出刺耳的鳴叫。

飯店裏所有人都在驚愕中化為蠟像雕塑。薑珻卻第一個掏出手機對準汽車,並開始習慣性的講述自己的所在位置和時間。舒騅本以為下墜的不過又是對生活失望的求死者而已,但下一幕卻立刻預示著事情朝著不可思議的方向發展。

掉下來的人居然並沒有死去,而是伸出一隻手支撐著想爬起來。他穿著不合時宜的夏裝,顏色已經被血液和汙漬覆蓋,嘴裏還不斷突出鮮紅。舒騅這才發現這個男子是背朝地掉落。這個人在搖晃和抽搐中坐在幹癟的汽車上,一隻胳膊被巨大的衝擊折斷,露出白色的骨頭,如同楊柳枝被甩來甩去。

這不是最詭異的地方,而是他的微笑,詭異的卻平靜的微笑,即使全身被鮮血浸濕,即使渾身的骨頭折斷,他還是保持著癡呆狀的漫無目的的傻笑。

薑珻邊說邊往外跑,而緩過神的經理正從地上撿起自己的手機,準備撥打急救電話。所有人放下手中的碗筷聚集在窗邊,看著璀璨燈光中坐著的那個看不清年齡的男子。

舒騅卻在默默的數著大廳裏的桌子,因為隻有他明白這家餐廳背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