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我三十歲生日那天,我爸我媽跟我談話。我爸說,俗話說三十而立,你到底能不能立起來。我媽也跟著敲邊鼓,說你都這麽大了,也該立起來了。父母的意思我明白,當時我一無工作,二無老婆,是個不折不扣的閑散青年。關鍵是隨著年齡的增加,我絲毫沒有長進的跡象。作為家長,擔心當然不是多餘的。但我還是不太習慣他們的談話方式,心想,我是否能立得起來,為什麽要給你們看。話雖這麽說,沒過兩年,我就跟老鴨結婚了。雖然仍沒有工作,但討到了老婆,總算立起來一半。我猜我爸我媽當時肯定大鬆心,覺得他們的責任從此可以減輕,至少很大一部分事情可以由老鴨來承擔。所以在婚禮上,他們表現出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

說到婚禮,不過是兩家人臨時湊在一起吃了一頓晚 飯。沒請外人,甚至也沒去餐館。大家聚在老鴨住的小屋裏,隨便吃了幾個炒菜。真正的新事新辦。所以別看條件簡陋,氣氛卻沒受影響。沒過多一會兒,我和老鴨的父母彼此間便親家長親家短的,聊得熱火朝天。這其中肯定有許多客套成分,因為在此之前,兩家基本上沒怎麽來往過,但我仍然覺得場麵肉麻,便自告奮勇,去廚房打雜。從此,我跟老鴨各自又平添了一大堆親戚。本以為這事從此就這麽完結了,沒想到事隔多年,老鴨突然抱怨說,她結婚連婚紗都沒穿。說實在的,老鴨的話嚇了我一跳,因為弄不好會成為她的終身遺憾。而我對這些形式感特強的東西根本就無所謂,認為那些都是給別人看的。

有時去別人家做客,或者經過婚紗攝影樓,總能看到新郎新娘身著婚紗禮服的照片。新娘大多穿得窩裏窩囊,做出一副小鳥依人的樣子。新郎帶著如願以償的笑容,但手裏的白手套總讓我想到他隨時準備跟第三者決鬥。意思著實不大。我把我的想法跟老鴨說了,老鴨十分失望,她覺得我這個人太缺乏浪漫,看待婚姻也過於隨便。但沒辦法,我這人就是這樣,隨心所欲並且隨遇而安.其實,像模像樣的婚禮咱也見過,但婚禮的隆重程度跟夫妻往後的生活是否幸福沒任何關係,隻是兩家人一時的心氣兒。大家心裏都跟明鏡似的,真正的儀式早就由小兩口私下完成了。所以,婚禮的主要內容隻剩下大吃大喝和缺乏想像力的惡作劇。直到所有的人都精疲力竭。照我的想法,婚禮上的狂歡跟婚姻的主旨正好相反。狂歡的理由多種多樣,但主要基於機會的稀少和時間的短暫。而婚姻則不同,除了一小部分衝動的因素,其動機大多來自對生活的妥協以及對選擇的不耐煩。然而,這裏也有一些微妙的差別。有一則笑話,在新婚之夜,新娘一般都這樣想,從今天開始,我就跟這人廝混一輩子了,但到了新郎那裏,這句話的結尾變成了問號。

有的婚禮也挺有意思。方文結婚,廖家偉說要送他一袋土豆。我們本以為他在開玩笑,婚禮那天,大廖果然背來一大袋土豆,而且很多都發芽了,不知道這其中有什麽含義。新娘家不在北京,婚禮變成了方文的家族聚會和方文的個人表演。聽說那天早晨,他死活不肯穿西裝。因為他過去從不穿西裝,他覺得他穿上西裝特像小人得誌。話裏話外,透著方文的個性和北京人特有的矯情。出乎大家意料的是,那天他居然沒有喝醉。還有一個婚禮,老黑被人抓差去接伴娘,那人是交警,是老黑開車違章時認識的。老黑雖不情願,但還是硬著頭皮去了。本來交警想讓他接新娘,但因為老黑的奔馳的顏色不對,才隻好作罷。事情的結局是老黑後來跟伴娘搞到了一塊兒。很長一段時間,在老黑車上都能看到那次婚禮的彩色紙屑。

2001年6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