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發表過的小說和隨筆裏,我用了很大的篇幅談論我的老婆老鴨。這次,《世界都市》的編輯讓我寫一些輕鬆、與愛情有關的事,我想我隻能還寫她。因為寫別人會犯低級錯誤,或者授老鴨以柄,我還不至於蠢到這種程度。

我曾經跟老鴨抱怨過,說由於長時間不跟異性接觸,我都不會寫愛情了。老鴨聽了一愣,然後建議我出去找找豔遇。但這種事又不是說找就能找到的。再說,如果我真有了外遇,相信老鴨肯定不會是現在這種寬容的態度。但老鴨在生活的其他方麵,確實常常為了我著想。記得去年她回山西探親,臨走的頭天夜裏,她突然下樓去了。兩個多小時過後,她滿身泥土地回來,給我看她逮的好幾隻蜥蛾。她說她怕我在她不在家時孤獨,所以特意逮蜘蝴給我解悶。但當我看到那幾隻蝴蛾時,我險些背過氣去。它們除了三尾兒大紮槍,就是撈迷子和油葫蘆,沒有一隻能開牙的。但我還是為老鴨的行為所感動,並且把那幾隻蜘蝴鄭重地放到一個紫砂罐裏供養起來,並且往裏放了大蔥和辣椒,心想它們轉世沒準會變成辣妹什麽的。不幸的是,由於我的疏忽,幾天沒能照看它們,這些所謂的蜘蛾沒等到老鴨回來就直尾了,也就是說死了。現在想起這件事,我心裏還有些內疚,總覺得對不起老鴨。

看我整天用筆寫作,手指頭都彎了,老鴨特心痛o於是她報了個打字班,說畢業後專門為我打稿子,我心裏清楚,她這是在給自己找出路.老鴨沒工作,也沒有顯著的特長,學會了打字至少可以在朋友的公司幹個秘書。說給我打稿子不過是個借口,但我還是幫她交了學費,因為人多些本事沒什麽壞處。我所擔心的是老鴨學著學著就煩了。事實證明我的擔心不是多餘的,自打從打字班出來,老鴨連電腦碰都不碰。老鴨的興趣又轉到別的事情上。

這些年來,老鴨上過影視化裝班、外語班和芭蕾班。上影視化裝班那陣子,老鴨變得特恐怖。她住在學校,很少回家。按理說回家後應該做做家務啥的。然而,老鴨非但如此,回來不是要給我拔眉毛,就是惦記著要給我化骷髏裝。遭到嚴辭拒絕後,老鴨仍不甘心,背地裏給我織了一副胡子。我不禁納悶,難道學了幾天化裝,就看老公不順眼了。好在老鴨堅持了一年,終於熬了過來,還拿回家一個畢業證書。從此老鴨就沒消停過,整天鬧著要進劇組。我勸她不管用,隻好嚇唬她說,化裝助理那活兒你根本幹不了,得眼勤手快才行,還得動不動挨毗。吃飯給師傅領飯,上車給師傅占座,照你的驢脾氣你根本受不了。老鴨聽了,半天不吭聲。後來她又喜歡上了動畫片,先是《櫻桃小丸子》,然後是《蠟筆小新》。以至她經常把自己關在屋裏,一個人哈哈大笑。從此徹底把化裝這事拋到腦後,忘了個一幹二淨。

至於老鴨學外語和芭蕾的經過,我說都懶得說了。 印象中她偷偷給自己起了個洋名,發音類似哩根楞。此外,她還在家裏給我跳過一次小天鵝。但我已經下了決心,她就是要學開航天飛機我也鼓勵她,誰讓她是我老婆呢。最重要的是,我總覺得老鴨身上也許存在著某些沒被挖掘的潛能,沒準哪天蒙對了路子。還是借用《地道戰》裏老地主的話,我家有地道,本來是為防八路的,想不到跟他們的挖通了。

可是在一些細節上,我卻總是在不斷地破壞老鴨的努力,而且樂此不疲。比如倆人走在馬路上,看老鴨要指什麽,我就突然拽住她的胳膊。看她要從**坐起來,我也會迅速將她按住。老鴨對此十分無奈,有時還起急搓火。但她拿我一點兒都沒辦法。

在生活的其他方麵,我對老鴨盡可能地采取一種放任的態度。我從不過問她在外麵交的朋友,不管是男的還是女的。老鴨在外麵玩,我也不規定她幾點鍾回家。有人為此總結說,放開什麽都有了,握著什麽都沒有。其實我還真不是為了這個,我隻是覺得那樣活著太累了。不過,這句話有它合理的一麵。我有一個朋友,就是不堪老婆對他太好而離家出走。細細一想,她對他確實好過了頭,整天給他煲湯不說,就連他穿的襪子也熨得平平的。老鴨聽說這件事,仿佛得了理;熟悉老鴨的人知道,她實在太懶了,別說給我做飯,連杯茶水她都很少給我沏。碗筷堆到池子裏,隻有等到臭了時才找小時工來刷。現在老鴨突然發現,正是因為她的懶惰,才使得我們倆的關係得以維持。否則早就散夥了。

除了胡攪蠻纏,老鴨身上還有一些令我不能容忍的毛病。比如囉嗦,特別是在她講笑話時,這條缺點就變得特別突出,總讓我覺得她講的笑話皮兒太厚了。再比如磨蹭,真能把誰急死,可她仍然有條不紊地對著鏡子描眉畫眼。為此我沒少告訴她,像您這種年齡的女性,化妝已經沒多大意思了,把描眉畫眼的精力用到皮膚養護上才是正路子。老鴨也同意我的話,認為是這麽回事,但扭臉又忘了。有的時候,老鴨還在不經意中向我灌輸一些對她有利的說法,她最愛說的是原配旺夫,這就是為什麽港台一些商人寧可在咱們這邊包二奶,也不願跟結發妻子分手。有趣的是老鴨的神情,她一邊說話,一邊偷偷觀察我的反應。聽到我說她封建迷信,老鴨十分失望,覺得她的話沒取得預期的效果。有時候老鴨則會表現特別出格,一次我們從官園買回一盆花,老鴨嫌花不夠香,竟然往上麵噴香水。還有一次,老鴨吃完一條魚後不讓我把魚刺扔了,她說她要用它做梳子。多虧是老鴨,換個人我肯定會覺得矯情。另外,別看老鴨平時隨和,但倔勁上來了,或者她認準的事情,你怎麽跟她說都沒用。就拿頭發來說,我跟她說過不下一萬次,我喜歡她短發的樣子,可她偏偏留長發,還說留短發的時候在後麵呢。弄得到最後,我認為世界上最無聊的事,就是在腦袋上攢頭發。

老鴨對分析事物也有一種異乎尋常的熱情。今年春節期間,我們樓下看門的老大爺不見了,老鴨就特當回事,並且跟我分析出不下五種的可能。其實,那位老大爺就是回老家探親去了。老鴨的判斷不攻自破。還有一次,我們樓下報亭的玻璃被人砸了,老鴨也興奮了很長時間,沒事就圍著報亭轉悠。我勸她犯不著因為這類事動腦子,但老鴨不聽,從她嘴裏,我經常能聽到有關我們住的這片兒的小道消息。什麽誰家的貓丟了,誰家來了個奇怪的親戚等,但我對這些已漸漸習以為常了。對於我來說,老鴨不但是一般意義上的老婆,在經曆了九年漫長的婚姻生活之後,我覺得我們看上去更像是親人,這也許就是人們常說的相依為命吧。至於這裏究竟有多少愛情的成分,恐怕誰也說不清楚。

2001 年 4 月 10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