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頭一次見到張和時,還以為是在國外。他坐在使 館區一家酒吧外頭,笑妹眯喝著依雲礦泉水。據說水是從他車裏搬出來的。他說他車裏好像還有一箱啤酒,是他專門給喝酒的人預備的。要不是路旁的幾棵歪柳有點兒中國特色,我肯定被他的洋份兒弄糊塗了。在經人介紹寒暄之後,他又跟他老婆為要花生米還是爆米花討論了片刻。說實話,這種場合我不是特受得了。好在待一會兒就去吃飯,而且為了防止在酒吧耗得太久,到之前我還專門去賽特地下一層墊了一塊天福號醬肘子,所以才能略為踏實地欣賞黃昏中的街景。
可能是怕我無聊,張和很快給我一本他的畫冊。畫冊又大又沉,接它的時候險些掉在地上。張和先從畫冊的封麵說起,說他費了多大多大的勁兒,才印成現在這樣,不過仍然有些讓他不滿意的地方。後來張和又讓我看裏頭的畫。其實,按《紅燈記》裏鳩山的話講,我本想把畫拿回家仔細研究,但又覺得這樣做不太禮貌,加上張和又在一旁熱情逐頁解釋,我隻好一邊硬著頭皮看畫,一邊搜腸刮肚,以便對他的作品作出適當的反應。沒翻幾頁,我就發現張和的講解包括畫旁邊的注釋是多餘的,因為他的畫真把我鎮了。我不相信這些既粗糙又準確的素描出自張和那雙保養很好的手。我奇怪是什麽讓他血管裏的血變成礦泉水了。我覺得這些作品的主人應該正在深山老林裏受苦受難,至少在一個邊遠山區的村辦小學教美術。所以,那天我剩下的惟一事情就是做我自己的工作,讓我相信此張和跟彼張和是同一個人。
通過交談,我發現他非常仔細,點完菜又跟我們每人核實一遍才肯讓服務員離開。在衛生間的門口,我聽見他吩咐一個正在拖地的清潔工不要把地擦得太滑,免得他的客人滑倒。換個人我會覺得矯情,但在張和身上,我卻能體會到他的真誠。我想,他對待他過去所謂的苦難經曆正是抱著這樣一種態度。永遠細心嗬護,永遠保持著一種遙遠的感動。事業的成功,無疑給他的細致提供了物質上的保障,同時也讓那份痛苦看起來很奢侈。我這麽講,絲毫不是為了貶損張和藝術上的成就。相反,我想說明的是生活中,不光是痛苦才是真實的。所以,我相信我已接近於了解張和,也傾向賈平凹的做法,把幾幅畫裁下來,裝在畫框裏掛在牆上。盡管這麽做太可惜了,那也比把畫冊放在書櫃裏,幾年都不拿出來強。說到目前的公司業務,張和告訴我說他正在生產一種膠,噴在沙漠上可以防止大風把沙子刮起來,又不會影響沙漠上的植物生長及綠化。這樣,春天的北京就可以免受沙塵暴的襲擊了。張和想幹的另一件事也跟膠有關,他想用膠固定路基的泥土。他說如果這項技術能夠應用,可以為國家節省大量的資金。應該承認,張和說起話來很有感染力,也很具煽動性,以至在分手時,我忘了問他,用膠把沙子固定在沙漠上跟用定畫液把素描固定在畫紙上相比,哪件事更有意思。反正在我這個外行看來,這兩件事在操作意義上區別不大。
2001年10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