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排練廳進了排練廳,我一眼就看見了大廖的後腦勺,他坐在頭一排的正中間,一頭燙發像大蔥開花。大廖邊上坐著老牛、老頹和番西,番西是老狼的媳婦。需要說明的是大家都很熟,都能從後腦勺看出這個人前麵長的是什麽樣,這一點兒也不奇怪。奇怪的是大廖,頭一天在電話裏,他千叮嚀萬囑咐讓我早來,說來晚了就沒座位,隻能站著聽音樂。害得我差點兒推上輪椅。可現在都這節骨眼兒了,音樂會馬上就要開始了,排練廳裏才坐了不到一半。可見大廖這個人是多麽一相情願,在心目中想象出現場的火爆氣氛。多虧我沒坐輪椅,隻是拄了一對肘拐。順便說一?句,我喜歡肘拐,它就像雙臂的自然延伸。所以走起路來總以為是在四肢行走,所以我在電話裏跟大廖說,我就不去了,再說我也不懂音樂。大廖鼓勵我說,話可不能這麽講,你對音樂的感受跟別人不一樣。

其實大廖說得也對,我每次聽音樂會,都是為了去感受那種大氣不敢喘,小氣不敢出的氣氛。人人都裝模作樣,仿佛十分陶醉,但我看得出來,他們中間有好些人都如坐針氈,屁股坐在凳子上,腦子裏卻想著別的。當然,這其中也包括敝人。現在我可以說我癇著腿來聽音樂會的原因,那就是想見一見那個拉琴的外國老頭,那個老同性戀。據大廖講,老頭和小黃在兩天前也演了一場,也是在中央音樂學院的排練廳,大廖也是坐在一排中間的位置。老頭顯然是看上了大廖,從頭到尾視線都在大廖身上,羞得大廖不敢抬頭。但大廖聽得出來,老頭的琴越拉越熱烈,小黃的琴越彈越孤獨,要知道小黃是大廖的媳婦,倆人結婚還不到一年。

二頭天晚上想著這些,我的頭腦開始活躍,胳膊卻逐漸麻木,顯然是頭天晚上的酒勁兒上來了。頭天晚上我跟狗子去北京的大西邊吃火鍋,狗子說阿堅在那兒。因為阿堅給那家火鍋店寫的牌匾,老板允許他一年可以請十次客,一次不超過二十人。在此之前,阿堅已經請過兩次了。一到餐館,果然已經坐滿了兩大桌,我一看簡寧也在。聽說他前一段時間胳膊也骨折了,跟我的情況相反,簡寧不是因為喝酒,而是被一個酒後駕駛摩托的人撞的。但他看上去一點兒事都沒有,頻頻用那條受傷的胳膊跟別人幹杯,而我傷腳的腫還沒消,走起路來隻敢用腳尖沾地。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在跳另類芭蕾。

後來喝著喝著,大家都高了。狗子的眼珠越來越往上翻,最後完全變成了白眼。這時候他開始用手從盤子裏抓菜往嘴裏塞。阿堅則在旁邊的一張餐桌上豎空酒瓶,別人怎麽勸也勸不住。快要豎到天花板時,酒瓶倒了, 一共有十來個,碎玻璃灑了一地c還有一個女孩我不太熟,她當場就喝吐了,而且吐的方式很特別,全都吐在空杯子裏,不多也不少,就像是一條嘔吐流水線,桌上的空杯子全被她吐滿了。

後來我也徹底暈菜了,本來就瘤,加上大醉,下樓梯時差點兒栽下去。要不是老鴨及時扶住我,後果不堪設想。即便如此,老鴨說我還是堅持把狗子送回家裏,當時狗子基本上已不能動彈了,但仍然站在他們院門口不肯進去,而是拉著我的手千恩萬謝。也是同一個狗子,酒前酒後判若兩人,也就是說,不喝酒的狗子表現得十分矜持,沒什麽話,更沒有任何表情。隻有他的眼神很特別,那是一種類似動物的眼神,特別想表達,卻又什麽都說不出來。隻可惜狗子喝高的時候,這種眼神就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上躥下跳外加高談闊論,就像是魔鬼附體。

三北京的晝第二天早晨我本應該去積水潭醫院複查,可我睜眼時已經快到中午了。我問老鴨到底是去還是不去,老鴨說隨我的便。在她看來,我已經徹底沒事了,可以在外麵喝酒、玩牌,還在乎什麽能不能扔掉拐杖。我一想也對,到了雞屎潭無非就是拍張X光片,再跟醫生講講病情。醫生高興了會給我開藥,如果不高興就會說,吃那麽多藥沒用,關鍵要在家休養,並適當鍛煉。至於什麽時候可以扔拐,則完全要憑病人自己的感覺。總之,傷筋動骨一百天。這麽一想,我就灰心了,索性接著大睡,等再醒來時,已過了下午三點。我一看離音樂會還有一段時間,就跟老鴨商量去吃壽司。說到壽司,還有一個典故。認識老鴨的人都知道她特瘦,所以每次跟老鴨吃壽司,我都會說跟瘦廝吃壽司。本來我們完全可以吃點兒更實在的,但我斷定老牛他們聽完音樂會還會找地方吃東西,所以隻好吃幾片生魚墊墊。

四音樂會在一陣鼓掌聲中,小黃和老頭出現了。老頭一頭白發,臉紅得厲害,像是晚飯喝了酒。小黃穿了一身藕荷色的長裙,外麵罩著一件黑色的針織短衫。兩人在台上四目相對,接著便開始操練。正在這時,老黑和貝貝從前麵摸過來,坐在我和老鴨旁邊。老黑說他沒吃晚飯,餓壞了,問我有沒有吃的。我說,早說給你帶一份鰻魚定時。我突然想起老黑過去在廣播說唱團彈弦子,便問他三弦用什麽調音準。老黑說平時可以用定音笛,跟樂隊時可以用洋琴。貝貝聽了一臉詫異,問羊群怎麽調音。當時差點兒沒把我樂暈過去。貝貝也知道自己犯苕,使勁兒打老黑。我發現現在的女的都懂得先發製人。

貝貝是老黑的女朋友,過去在民族歌舞團當舞蹈演員c因為精力過去充沛,表演時經常掉到樂池裏麵。跟老黑好了不久後,便告別了舞台。值得一提的是,貝貝跟小黃都是從雲南來的,而且兩家還是鄰居,但貝貝和小黃到了北京後,彼此並沒什麽往來。直到有一天,晚上老黑帶著貝貝,大廖帶著小黃,大家一起吃消夜兩人才見麵c這種情景多少有些讓彼此尷尬,特別是貝貝。在小黃的印象中,幾年前她離開雲南時,貝貝還不到談情說愛的年齡。後來老黑為了他跟貝貝的事,專門去了一趟雲南見貝貝的父母。當時正趕上潑水節,老黑為了表示他對當地習俗的尊重,也去跟貝貝家人一塊兒去玩,結果被潑了一盆開水。老黑想發作,又不知道是誰幹的,隻好忍著劇痛回到北京。難怪有一次我們去孔乙己吃飯,老黑被服務員端的雞湯燙了後會大發雷霆,當場就把魯迅石膏像砸了。警察問他為什麽要砸魯迅,老黑說他不知道這是魯迅,還以為是這家餐館的老板。

五後來看著台上的老頭和小黃,我不禁設想要是老黑、貝貝和老狼也上去該多好。老頭的中提琴,小黃的鋼琴,老黑的三弦,貝貝的舞蹈加上老狼的假唱,這將使這場音樂會變成一次徹頭徹尾的帶有中外交流性質的啞劇表演。東方和西方,古典和現代。

再到後來老黑就睡著了。我想他肯定是餓昏了, 就跟《列寧在十月》裏的瓦西裏一樣。老頹也坐得七扭八歪的,剛開始他坐在那兒時還挺有型。老牛則在東張西望,禿瓢腦袋上扣著一頂西伯萊小帽,弄不明白他為什麽這麽一副怪打扮。跟老牛相比,大廖完全是花枝招展,我知道這麽形容大廖不對,但我實在找不出比花枝招展更貼切的詞匯。他穿了一件大紅毛衣,阿媽妮香水味伴著琴聲陣陣飄散。我注意到老頭果然越拉越有**,也許他已忘記了北京的風沙給他帶來的不快,更可能因為十三陵的建築年代跟他的琴是同一年生產的這個發現令他振奮。而小黃則明顯表現出心不在焉,大廖說小黃上次去歐洲參加鋼琴比賽時就少彈一段,這相當於一個體操運動員在表演平衡木或高低杠時從上麵掉下來。那麽她在擔心什麽呢?難道她怕大廖半截走了。好在音樂會就要結束了,聽眾的腦袋將紛紛浮出水麵。大家會拚命鼓掌,要求再來一個。我會鼓我的肘拐。

六節目單那麽我們坐在那兒都聽了什麽呢?開始是馬裏斯的五首法國古典舞舞曲。坐著聽舞曲,這事聽著都新鮮,老黑和貝貝就是在這時候摸過來的。接著是巴格斯馬的特裏斯坦主題幻想變奏曲,瓦格納歌劇主題改編的,老頹就是在這時開始七扭八歪。然後是貝多芬的七首變奏曲,根據莫紮特的《魔笛》改編。老牛這時候開始東張西望。接著是幕間休息,老牛、老頹和番西過來試我的肘拐,老牛還拄了一根上了趟衛生間。

下半場是布拉赫為中提琴和鋼琴而作的組曲。組曲共分四個樂章,第一樂章是開天辟地,上來就特神秘,繼而又轟轟烈烈。當然這些我聽不出來,我能寫下這些是演奏之前聽了專家的講解。第二樂章是恐龍時代,相傳恐龍是統治這個星球的惟一生物。演奏開始時,我看到大廖站起來又坐下了。第三樂章是伊甸園,老黑睡得正香,貝貝在旁邊一個勁兒地搗亂。周圍的聽眾使勁兒瞪她。第四樂章講的是什麽我沒太聽清楚,好像是古代的中國怎麽怎麽著。大家都打足精神,準備鼓掌後迅速離開。最後加演的是一首拉維爾的哈巴聶拉風格的小品和德彪西的美麗的夜晚,海非斯改編七老寧波音樂會結束後大家果然去了一家叫老寧波的餐 館。除了老頭、大廖和小黃外,前麵說過的這幫人都去了。這家餐館是番西推薦的。我們點了醉蟹、檢蘆筍、蟹黃豆腐和一道由雞蛋、粉絲和綠豆芽炒的菜。主食是水煎包外加一份素菜湯以及一瓶五年的古越龍山。老頹坐在那兒情緒低落,一問才知道剛才聽音樂時因為關了手機,把一個特重要的電話錯過了,再打過去對方已經關機。老頹說他不止一回因為聽高雅音樂而耽誤了俗事。老牛說他的情況也十分類似,不過他不會為聽音樂會而關手機,而是把它調成震動。據老牛講,剛開始還能覺出來,後來居然一點感覺也沒有,他這才意識到應該減肥。

服務員又從老黑後麵上湯,把老黑嚇得夠錢,連說看這回再把我燙了。音樂會結束時,老黑主張去他的新居喝陸毅十三,招致大家的一致反對。理由是先吃晚飯。後來老狼出現了, 一問果然是假唱去了。看桌上全是素的,老狼又加了一個東坡肉,剛夾一筷子,一滴油便掉在他的蘋果綠色的飯思轍襯衫上。我說沒關係,可以讓番西洗。誰知番西說她沒時間,過幾天她就要去參加兩極之旅。我聽了奇怪,平時看番西外表挺憨厚的,至少屬於那種貪圖安逸享樂的,想不到居然會走極端。番西反駁說完全不是這麽回事,她這次去兩極,一是為了象征性地放生一隻麻辣小龍蝦,過去她吃它們吃得太厲害了,以致使她產生了一種負疚感;另外,她還想考察一下是否有可能在極地建一家哈根達斯分店,因為她太愛吃冰激淋了。有趣的是,她此次乘坐的輪船就叫愛琴海之舟,是由草莓冰激淋、巧克力冰激淋及香草冰激淋各一球,加以香蕉、巧克力醬、杏仁碎、核桃碎,船形設計配上華夫卷製成的。聽了番西的描述,一款小巧逸舟頓現我們眼前,並將載著我們離我們熟悉的生活越劃越遠。

2002年4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