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蘇衢都沒有回來過。聽翠英說,他一直在宮裏,似乎太子的身子越發不好了。

一日,王妃親自來到我的住處。從始至終,她都沒有露出一絲笑容。甚至我跪下來給她請安,她都沒有讓我起來跟她說話。

“衢兒進宮前跟我說你有了身孕了,可是真的?”在王府裏待了十幾年,我第一次聽到王妃的用這樣冰冷的語氣與人說話。

“回王妃,日前有太醫來給看過,玲瓏的確有了身孕,剛剛一個月。”即便我心中忐忑,但還得一五一十地回話。

端坐在上的人無可奈何地歎了一口氣:“玲瓏,我記得之前曾提點過你,衢兒未娶妻之前,你最好不要有孕,怎麽都把我的話當成耳旁風了?”

聽了這話,我心中難免委屈,是否能有孕又不是我能夠決定的。

許是我的沉默讓她更加多慮了,忽然就變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出來,質問我道:“你該不會是故意讓自己有孕的,以為這樣就能讓衢兒早些給你名分?如果這樣的話,那麽我這些年真的算是白疼你了?你就用這種手段來報答我嗎?”

我連忙搖頭:“王妃恕罪,玲瓏萬萬沒有那樣的想法。隻是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麽就有了,實在是意外。”

她不耐煩地揮揮手:“算了算了,不管你是有意還是無意,事情已經這樣了。如今我們隻有想個辦法把這件事解決掉。”

我不明所以,想不通王妃要解決什麽。

“你不用怕,這既然是衢兒的孩子,無論如何我都不會不要的。隻不過下月初蘭兒就要嫁過來了,如果見了你,恐怕心裏不痛快,我想著你還是先搬到外麵的宅子住吧。等孩子生下來後,再找機會接你回來。”

原來他要成親了,我和肚子裏的孩子成了礙眼的東西。到了最後,我的孩子還是要走上我的舊路!暫時到外宅居住,又與掃地出門有什麽分別呢?還有什麽理由不走呢?一切都是我自己咎由自取,隻是連累的孩子,對不起我娘。

我彎下身子給王妃磕頭,嘴裏訴說著對她的感激。原來當一個人沒有真心實意的時候,可以有那麽多的奉承之語。

隨後王妃便叫我收拾一下,下午就搬過去。我沒有片刻遲疑,很快就動身了。

新宅子裏一應俱全,家丁仆人就有十幾個。翠英把我送來後,便要跟著車夫回王府了,畢竟她是貼身伺候蘇衢的。

我悄悄把她拉到一邊,問出了一個困擾我很久的疑惑——香荷去哪裏了。我知道那日我私自出走必定會連累她的,但是她被罰了還是被賣了,我總是要弄清楚的。而且這麽久了,再怎麽受罰也該讓她回來了。

翠英顯然不想告訴我的,可是架不住我拉著她不放,最後才無可奈何地開口:“死了。”

那一刻,我簡直覺得自己被五雷轟頂,她怎麽就死了呢?

“小爺發現你走了之後,氣得火冒三丈,就讓人把香荷打了二十板子。打板子的家丁覺得香荷小,沒忍心下重手,小爺氣不過,搶下板子自己去打,結果就那麽一下子,香荷就斷氣了。”翠英說到這,臉色也是慘白的,“玲瓏,你想想,小爺那是在邊關戰場上廝殺過的人,脾氣上來了,手上的力道哪能控製住呢?”

“香荷~~~”我囁嚅著,想著她竟然是因為我而死的,心裏的愧疚登時將我吞沒。那天她還擔心我難過,又是讓我睡一會兒,又是想著讓我吃東西,想盡了辦法就為了讓我好過一些,結果幾個時辰之後,就被蘇衢一棍子打死了。她太無辜了。

悲傷化成了胃裏的翻湧,我忍不住嘔吐起來,與此同時眼淚再也抑製不住的流下來。

翠英連忙輕撫我的後背,好讓我舒服一些。“玲瓏,你別太傷心,我跟你說這些不是為了刺激你,讓你難受的。而是想讓你知道,伴在小爺跟前,有些事情你以為沒什麽,但是牽連起來可能就無法收場。還是那句話,他始終是主子,更何況自他從邊關回來後,更是與以前不同了。”

我站直了身子,對著翠英點點頭:“我懂了,謝謝你告訴我這些。你回去吧。以後,我知道該怎麽辦了。”

是的,我怕了。在蘇衢麵前,我隻能屈服,否則不隻是我,就連我身邊的人都會受到牽連。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夢。我夢見香荷滿臉是血地找我來索命,她說如果不是我任性地出走,小爺就不會怪她失職。她說板子打在她身上好疼,她說她的頭癟了,到了陰間都不能恢複成原來的樣子,她說那些小鬼欺負她。她說,這一切都是我害的······

我尖叫的著驚醒,然後哭著跪在**不停地磕頭。聞聲而來的嬤嬤趕緊給我披上衣服,然後緊緊地摟住我,安撫我。我縮在她懷裏一直哭,我好怕、好後悔,為什麽事情會弄到如今這種地步。

搬到外宅的第三天,蘇衢來了。

“我今個才回王府,聽說你搬到這裏,就連忙來看你了。聽嬤嬤說你總是睡不好?”他歎著氣,看我的眼神裏又有了些許心疼。

我想到了死去的香荷,不敢再有任何可能觸怒他的舉動。

“我,還好的。可能是嬤嬤做的點心好吃,自己貪了嘴,夜裏消化不好。”說完話,我又在心裏想了一遍這樣回答是不是有什麽不妥。正常來說,人們都是喜歡孕婦能吃的,他聽了也許會高興吧。

果然,蘇衢笑了:“能吃是好事,不過要記得少吃多餐,睡前不要吃太多。”

我用力地點頭,想著自己怎麽笑才能好看一些。

“小爺,您最近忙嗎?聽說都在宮裏。”

他的表情忽然凝重起來:“太子病入膏肓了,估計也就這幾天。前朝有些動**,開始有人對我和父王下手了。不過你放心,我不會有事的。”

我連忙靠近他懷裏,伸開雙臂環住他的腰,嬌聲說:“小爺,您可要保重身子呀。”

他輕輕撫摸我的頭發,聲音也變得溫柔了:“玲瓏,我發現你有了孩兒之後,變得更加溫順了,希望我們的孩子也能像你一樣乖。”

“會的會的,孩子一定很乖很乖。”

“玲瓏,我要成親了。你知道的吧!”話題忽地一轉。

我愣住了,雙手僵在他腰間,不知道該鬆開,還是要把他摟得更緊。我微笑,上揚的嘴角正好接住了兩顆淚珠:“玲瓏知道。”

縱然我怨他、恨他,可是當聽到他親口跟我說他要娶別人的時候,我還是沒有辦法控製心中的失落和悲傷。誰讓我偏偏是配不上他的人。我會想,如果從一開始我就是一個擁有高貴出身的女子,那麽蘇衢便無需出走邊疆,我也不用無義悔婚;如果我們一開始就是在長輩的祝福下相伴終身,那麽我娘也不會閉門不見我,香荷也不必因我而死,仿佛很多悲劇都是因我的“不配”而起。

他遲疑了一會兒,才說:“你安心地住在這裏吧,不要因為她影響了你。好好地照顧好自己,給我生一個胖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