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坤死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打開手機就看到了這個令我震驚的新聞:本市最大賭場老板金坤,淩晨突然病死在家中。
本地論壇裏,都是有關他死亡的消息,說他的屍體被發現時,已經完全僵硬。
在一個小帖子裏,我看到了金坤死亡後的照片。
雙目圓睜、皮膚慘白,身體向後,與手腳組成一個呈極度扭曲的‘C’字形死亡姿勢。
我往論壇下翻,看到有人評論說死狀詭異,不像因病死亡,倒像是被什麽極度驚嚇之後的突然猝死。
當我想再度看照片時,帖子被刪除,搜了一圈,沒再找到那張死亡照,想來是被和諧了。
金坤死了,我本應該是高興的,不用再糾結是幫他還是幫秦子鴻,可喉頭卻像是卡了根很粗的魚刺,咽不下、吐不出,卡著肉疼,還堵得慌、憋的緊。
金坤死的太是時候了,就像有人蓄意為之。
蓄意?
我被自己突然的想法嚇到,腦子裏瞬間浮現出金坤的一句話:不是他死,就是我死,你覺得我會選擇哪一樣?
所以,是秦子鴻害死了他嗎?
很快,這個問題被我婉轉地拋給了‘當事人’。
不過在此之前,我先別人懷疑了。
下午兩點左右,我吃完午飯回到紋身店,簡單的打掃還沒完成,來了兩個客人。
確切來說,不是‘客人’,而是人民警察。
我不知道我犯了什麽事兒,惹上了警察叔叔,直到二人開口,我才曉得,原來他們是為金坤而來。
金坤之死,對外說是病死,但因其地位,以及死狀的詭譎程度,警察奉例做調查。
我成了第一批被懷疑的對象。
主要原由就是最近我和金坤突然的密切接觸,包括他到紋身店找我,我參加他的生日宴、以及生日宴後被他單獨留下說話。
對於此,我向警察給出的解釋是:我是紋身師,而金坤背上有紋身,他最近找我是想谘詢‘洗紋身’的辦法。
我與他往日無仇,近日無冤,加之昨晚回家後我一直未出門,所以很輕易地洗掉了嫌疑。
兩位客人前腳剛走,秦子鴻後腳帶著人來了紋身店。
這是我們約好的,今天下午幫他紋身。
他坐下之後,我一邊整理紋身工具,一邊將話題引到金坤之死上,很自然地問出了我的疑問:“你知道金坤是怎麽死的嗎?”
“病死!”秦子鴻的回答和網上說的一樣,卻又比網上的詳細,“他一直有心髒病,前段時間就差點因為急性的心肌梗死掉,是我把他及時送到醫院,才活了過來。”
“可我看網上說,他死狀很奇怪,不像是病死。”我說。
“網上人均夏洛克.福爾摩斯。”秦子鴻一句話,把我堵的死死的。
我忽然不知道該怎麽接下去,連手裏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怎麽了,小薑大師?”秦子鴻注意到我的反常,“你該不會跟網上那些人一樣,覺得金坤是被人害死的吧?不是我說,誰能去到他家裏把他弄死了,再故意擺出奇怪死狀?”
秦子鴻忽然一驚,改口道:“哦,我知道了,倒是有‘東西’能做到,但不是人,是……鬼。”
說完,秦子鴻竟無聲地笑了起來。
這對曾經一起紋‘天之四靈’的好兄弟,如今竟反目至此。
我多少有些好奇他們之間的恩怨,但金坤不提,我知道秦子鴻也不會說。
索性,我什麽都不問。
紋身師第一守則:禁八卦、好奇心。
整理好紋身工具之後,我讓秦子鴻脫掉上衣趴下,準備紋身。
他背上的‘少陰’靈紋明顯不昨天小了不少。
昨天尚且保留著整個白虎的頭部,今天隻留有眼睛和嘴巴的一圈。
因為麵積的縮小,使得白虎的眼和嘴尤其的突出,眼珠似要從眼球裏崩裂出來,嘴微微張開,配合鮮紅的舌頭,看起來像是含著滿嘴的鮮血,將吐未吐。
我隻看了一眼,便覺得不舒服,這種麵目極度猙獰、扭曲的靈紋,會不自覺的讓人心生惡心。
即便我是紋身師,見慣了各種靈紋,依然不習慣看到這個。
“薑大師,你確定能幫我嗎?”下針之前,秦子鴻不安地問道。
我沒有正麵回答,而是反問他:“你是不相信我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秦子鴻連忙否定。
像是為表決心,讓我真心實意地幫他,他說:“就想我昨天答應你的一樣:薑大師,隻要你幫我解決了問題,把這個白虎紋身成功洗掉,讓我恢複健康,以後我一定把趙高陽父母當成我自己的爸媽贍養。”
不得不承認,秦子鴻很會抓人心。
趙高陽父母現在就是我的軟肋,抓住了他們,就等於抓住了我。
我沒再回應,手裏的紋身針重重落到秦子鴻肩膀上,立馬傳來他吃痛的悶哼。
“小薑大師,太痛了,你輕點。”
“好,我輕點。”
我嘴上答應,手上動作不輕反重,痛得秦子鴻差點從紋身**彈跳起來,不住地抱怨:“小薑大師,你故意的吧?我記得以前紋身沒這麽痛的。”
是的,我的確是故意的。
我答應幫他紋身,但並不代表我原諒他間接害死趙高陽。
“之前紋身在後背,這個紋身在肩頭,人的後背和肩膀承受痛感的強度本就不一樣。而且你後背肉厚,肩膀肉薄,自然更痛些。”我胡亂解釋道。
“是這樣嗎?”秦子鴻似乎不信。
“行了,別抱怨,也別跟我說話,‘引線’靈紋是個細致活,我必須的專心致誌,否則出了錯,吃虧的是你。”我半威脅道。
秦子鴻立馬閉上了嘴,安安靜靜,即便再痛也不敢再抱怨一聲。
‘引線’靈紋統共半拳頭大小,呈八卦形,中間一個太極紋,四周點上乾、坎、艮、震、巽、離、坤、兌,八種符號,再以一個八邊形包裹,組成一個完整的圖形。
整個圖案看起來很簡單,但圖案裏的所有線條是由佛經裏《大般涅槃經》第一卷和第二卷一共兩萬多字組成,不僅得保證字跡的勻稱、完整,還得保持線條的平整。
這需要很強的專注力和體力,難度從未有過的大。
兩個小時的全神貫注之後,我僅僅才做好了八卦的內圓。
停下來時,我的手止不住地微微發抖,我不得不休息一會,喝了點水,又吃了個糖,一刻鍾後繼續。
到晚上十點,過去了八個小時,底圖方才完成三分之一左右。
“今天先到這兒吧。”我不得不停下來。
長時間的心神專注,讓我眼睛花了,看什麽都是八卦形,手也抖得更厲害,快連紋身針都拿不穩。
秦子鴻從鏡子裏看到自己肩膀上殘缺的紋身,顯然有些不滿意,“小薑大師,一天了,怎麽才紋怎麽一點?”
我斜了他一眼,沒說話。
秦子鴻沒有注意到我的表情,小聲抱怨道:“我記得上次紋背上的白虎,那麽大個圖案,隻用了大半天的時間。你紋個巴掌大不到的紋身,用了這麽長的時間,才一半不到,太慢了吧?以你的速度,什麽時候才能弄好?”
我被他連番轟炸弄得很不高興,毫不客氣地回道:“嫌我慢,你找塊的紋身師紋去。”
秦子鴻聽出我言語裏的不暢快,連忙道歉:“我不是那個意思,小薑大師你別誤會,我就是心裏太著急了。”
我不想跟他廢話,此刻隻想躺下來好好休息。
“你先回去吧,明天早上再來。”我說。
見秦子鴻遲疑,我又補充,“放心,明天一定弄好。”
秦子鴻這才心滿意足地離開,臨行前真心實意地感謝了我一番,快到門口時停了下來,又說:“明天你早一點幫我紋好吧。我去看一看趙高陽父母,順便給他們買點吃的,兩天沒去了。”
所以說秦子鴻這個人很懂人心。
換句話說,他情商高,知道我關心什麽,想要他做的什麽,更知道隻要向著我期望的方向走,我就會幫他。
但他不知道的是,其實在為他紋身的時候,我留了一手。
完整的‘引線’靈紋需要圖形和佛經兩者的絕對完整,但在紋《大般涅槃經》時,我刻意漏掉了幾句經文。
對於外人而言,根本看不出任何的漏洞,也不會太影響靈紋的功效。
完成之後,它依然可將秦子鴻後背上的‘少陰’紋成功引導至‘引線’紋中,也可化去秦子鴻因觸犯靈紋禁忌而遭到的反噬。
但有一點:以後每晚的八到十點,帶有缺陷的‘引線’紋,會給秦子鴻全身帶來持續兩個小時的酸麻之痛。
這種痛楚不是要人命的劇痛,而是像有千萬隻螞蟻不停啃噬他全身骨頭,又癢又痛,抓不著,撓不到。
隻要‘引線’紋不除,疼痛將伴隨他一生,無法用任何藥物根除。
這,是我送給秦子鴻的‘禮物’。
要不了秦子鴻的命,卻要他下半輩子夜夜陷入極端的痛苦中,為他做過的錯事贖罪。
這樣的報複方式,陽哥,你可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