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子踩在樓梯裏的聲音由遠及近,不是很響,但很沉悶。
幾乎沒有遲疑,我一個轉身去到門口,彎著腰從貓眼看出去,同一時間,一個血紅的眼睛出現在我的視線裏。
我一個機靈,猛往後退了一步。
我想起了趙凝死亡的慘狀,那一雙浸滿鮮血的眼睛……
扣、扣、扣……
敲門聲響起,接著門外傳來熟悉的聲音聲音:“小薑大師,你在嗎?”
是朱泰元,不是趙凝。
這一刻,心怪怪的,情緒複雜,道不清是覺得高興、還是失落。
“小薑大師,是我,朱泰元。你在裏邊吧?沒事吧?”
我把門拉開,朱泰元站在門口,一臉焦急地看著我。
“你怎麽上來了?”
他不是說不想回來嗎,怕進來後就出不去。
“我擔心你!”朱泰元進門,朝屋裏望了一眼,小心翼翼地問道:“凝凝她……”
我知道他想問什麽。
“我才剛上來不到十分鍾,除了你,沒見到別人,也沒聽到別的聲音。”我回道。
朱泰元點了點頭,有些不敢確定地說:“不應該啊,昨天晚上這會,她已經來了。”
他說的是趙凝。
“該不會知道你要來,所以躲起來了吧?”朱泰元望著我。
“倘若如你所說是你妻子的魂靈搞鬼,應該不存在我一來就嚇得她不敢出現。”我自認為,我還沒有那種讓鬼物退避三舍的本事。
“那是怎麽回事?”朱泰元皺著眉頭。
“行了,進來說吧。”我側身讓朱泰元進門,反手將門關上。
朱泰元明明是主人,像個第一次來的客人,進屋後先是左右看看,確定沒有看到什麽讓他覺得恐怖的東西後,才走向客廳。
邊走邊問我:“小薑大師,你準備在這兒呆到什麽時候?”
“呆到她出現。”我言簡意賅。
“要是她一直不出現呢?”
我轉頭看朱泰元,覺得他問的有些奇怪,“你不是說她之前兩晚一直都在嗎,為什麽覺得她今天不會出現?”
“我……我就隨便說說。”朱泰元有些不自在,快速走到書桌旁,將一疊厚厚的紙收進一個信封,然後順手揣進兜裏。
如果我沒看看錯,那是一疊照片。
像趙凝那種把照片貼得滿牆都是的女孩子,家裏留有照片並不奇怪,怪的是,我在那一疊照片的第一張裏,沒有看到趙凝。
“那什麽……小薑大師,你該不會真的在這兒等到明天吧?”朱泰元恢複淡定地問我。
“如果她不出現,呆到明晚也無所謂。”反正我最近沒事。
“小薑大師,我聽說你們幫人解決問題,隻需要弄個紋身就行,不需要到人家裏吧?你這……會不會太耽擱你的時間?”朱泰元兀自說著,看我一直盯著牆上的照片,又說了:
“這些照片都是凝凝拍的,她活著是時候很喜歡牌拍照,吃飯、上班、旅遊,甚至有時候睡覺前也拍,喜歡的就打印出來,掛在牆上。”
“這個女孩子是誰?”我指著照片裏除了趙凝以外出現次數最多的短發女孩問。
“薛晴,我和凝凝的大學同學,她跟凝凝關係一直不錯。”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再次看牆上的照片。
朱泰元站到我身邊,“小薑大師,網上說你的驅邪靈紋非常有效,白天紋上,晚上就能好。既然你已經知道我的問題了,為什麽還不幫我紋身?”
“有我在,你還擔心她找你麻煩嗎?”我並不著急。
“也不是擔心,就是覺得,這樣會耽擱你的時間,要不我們還是先走吧,這會她沒來,我們還能出去,等她來了,我們就出不去了……”
“你在緊張什麽?”我忽然打斷朱泰元。
朱泰元一句話沒說完,張著的嘴哆嗦兩下,“我……我沒緊張啊!”
我一個翻身,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我有個問題,我之前問過你,現在想再問你一次,希望你考慮清楚,再回答。”
“什麽問題?”
“你妻子趙凝,為什麽要跟你離婚,又什麽要自殺?”
“這個問題,你之前不會問過了嗎?”朱泰元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我看著朱泰元,沒有回答,也沒有重複問問題,就看著他,他被我看得很不自在,最終妥協。
“就是之前說的,工作壓力太大……”
“這隻是其中一個原因。”我再次打斷,“而且,應該是其中一個毫不起眼的原因。你和你妻子畢業兩年有餘,你說過,婚前你們各自工作很忙,有時候一個月隻能見一兩次,如果因為這個原因,你們根本走不到結婚那一步。所以,究竟是什麽原因導致了你妻子質疑離婚?”
朱泰元臉色比苦瓜還臭,臉上強顏的歡笑消失無蹤。
他低著頭,想了一會後問我道:“這個問題,很重要嗎?你想知道答案,究竟是為了幫我解決難題,還是單純地為了滿足你自己的好奇心?”
不及我回答,他補充道:“如果是後者,抱歉,我無法回答,如果是前者……那更抱歉,我覺得沒有回答的必要,不管凝凝為什麽和我離婚,又為什麽自殺,她死了,變成了惡鬼纏著我,你是靈紋師,我是客人,你要做的難道不應該是幫客人解決問題?為什麽不趕緊幫我紋身,而是要在這些無聊的問題上浪費時間?小薑大師,你的職業操守呢?”
沒看出來,朱泰元思路挺清晰的。
我被他一連串的問題為難,一時竟有些無法招架。
可他越是不說,我越覺得他心裏有鬼。
他說的沒錯,我可以幫他紋身,隨便弄一個驅邪的靈紋,保證她妻子的魂體無法靠近他,但是近段時間以來發生了太多的事情,讓我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我的每一個靈紋,是否做到了物盡其用?我又是否做到了問心無愧?
初學靈紋時,爺爺曾多次告誡過我:人有好壞之分,鬼邪也有善惡之別,要懂善惡、辨是非,不要對每個人找上門來幫忙的,都不問原由盡力相幫。
幫人,需幫善!
在過去的十多年裏,並非每一個找上門來尋求爺爺幫助的客人,爺爺都會幫忙,甚至還因此得罪了一些人。
現在,我明明察覺出朱泰元有問題,她妻子的死也有蹊蹺,我如果什麽都不問,直接給朱泰元弄個驅邪紋身,行差踏錯一步,不僅有可能幫不了朱泰元,還會給周圍的人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畢竟,趙凝的出現方式真的太特別,太詭異了。
短暫的沉默之後,我說:“我知道那是你的隱私,你有不說的權利,那就讓我猜一下好了。”
朱泰元睨我,我當沒看見,繼續說道:“來的路上,你說過,你不想回來,但是我才剛到你家,你就迫不及待的追上來。回來之後,你沒有做其他的,隻是快速把一疊照片收起來,放到自己衣兜裏。我猜,你是因為害怕我看到那些照片,所以才趕回來的,對嗎?”
我一直注意朱泰元的表情,看起來沒有太大的變化,但我很清楚,他現在情緒很不對。
他放在衣兜裏手,明顯顫了顫。
那個兜裏放著的,正是他剛才收起來的照片。
“那些照片,是你妻子跟你離婚原因,更是導致她自殺的原因!”
不是問句,而是肯定。
“那些照片裏的主角不是你的妻子,那她是誰?”我問。
想當然的,沒有得到朱泰元的回答。
我繼續自說自話:“是你之前說過那個叫薛晴的吧?”
朱泰元驚愕了,發紅的眼睛瞪成銅球。
“所以,她就是你和你妻子離婚的原因!”我做最後的總結。
新婚丈夫出軌妻子閨蜜,這種狗血爛俗的劇情,不僅僅隻是電視裏屢見不鮮,生活中更是司空見慣。
出軌,這是我能想到的讓趙凝結婚短短三個月就離婚,並走上自殺這條道路的唯一原因。
和相戀五年的愛人好不容易喜結連理,卻在婚後發現丈夫出軌好友,趙凝一開始選擇的退讓,做一隻縮頭烏龜。
她提議和丈夫離婚,可惜丈夫根本不同意,絕望無助之下,她以死做威脅。
孰曾想,死亡變成真的。
她化成了厲鬼,帶著一腔怒火,回來報複丈夫。
或許因為仍有不舍,又或者單純隻是想報複,所以她沒有最極端的方式、讓丈夫為她殉情,而是選擇夜夜出現在家門口,不停重複著上樓、敲門、從窗戶翻出去的場景。
她要用作這樣的方式讓朱泰元恐懼,讓他懺悔,一輩子記住她,因她膽寒,因她惶恐。
朱泰元低著頭,他的表情很難看,放在兜裏拽著照片的手緊了又緊。
我忍住內心的悸動,“其實,我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問題想要問你:你的妻子趙凝,她真的是跳樓自殺嗎?”
朱泰元原本就充滿血絲的雙眼,頓時溢出血一般通紅。
他緩緩說:“看來我今晚上來是多此一舉了!”
說完抬頭看我,給我一個很詭異的微笑,“小薑大師,你就聽話給我我紋個紋身不就好了嗎,為什麽要多管閑事?”
那麽一瞬間,我在朱泰元的表情裏,看到了一絲猙獰,又有一絲掙紮。
情緒複雜,我還沒弄懂他想表達什麽,門外響起腳步聲音。
高跟鞋的聲音很脆,很有規律,一下一下踩在樓道裏,由小到大,由模糊到清晰。
我和朱泰元對視一眼,在彼此臉上都看到了慌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