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肯能夠當選總統,大概全要歸功於斯蒂芬·A·道格拉斯。如果不是他把民主黨攪得四分五裂,那麽民主黨就不會同時出現三個候選人與林肯競爭,這較之一比一的抗衡,對手的力量遠遠被分化了。

這讓林肯意識到,自己可能在早期的競爭中便可以勝出,但令他擔憂的是,他可能會敗在家鄉的選區上。於是,競選委員會便在斯普林菲爾德挨家挨戶展開了調查和遊說工作,以便早點掌握選舉形勢。調查結果令林肯大失所望,在全鎮23名牧師和神學學生中,他隻獲得三名支持者。林肯對此痛苦地回憶道:“他們不是真心信仰基督,他們根本不在乎奴隸製是否該廢除。但我知道,上帝一定在乎,他們一定沒有充分理解《聖經》。”更讓人吃驚的是,在林肯父母那邊的所有親戚中,隻有一人支持他。因為其他人全是民主黨人。

林肯隻獲得了一小部分人的選票,而他的對手所獲得的選票是他的一倍半。林肯的獲勝隻是一個階段的獲勝,因為在他的200萬張選票中,隻有24000張來自南方。而在西北部,隻要有二十分之一的選票臨時變卦,那麽無異於將整個西北拱手讓給道格拉斯。到時,選舉就會推給眾議院,南方將占據絕對優勢。

南方9個州的議員團,沒有投給共和黨一票。這就意味著,在亞拉巴馬,在阿肯色,在佛羅裏達,在喬治亞,在路易斯安那,在密西西比,在北卡羅來納,在田納西和得克薩斯,將沒有一人投票給林肯。這是個不祥的兆頭。

要想弄清楚林肯當選總統時的美國形勢,就不得不回顧一下北方掀起的一次運動。30年來,一個激進團體一直在為消除奴隸製時刻準備著在這個國家掀起一場戰爭。他們不斷地印刷和發行著極具煽動性的宣傳手冊和書籍,還雇請演說家遊遍北方每一個小鎮,向人們展示奴隸製的殘忍和滅絕人性。他們還讓那些從南方逃出來的黑人奴隸巡回演講,向人們展示他們親身經曆過的侮辱和暴行。

1839年,美國反對奴隸製協會發行了一本名為《現實中的美國奴隸製——1000個目擊證據》的宣傳手冊。在這本小冊子裏,目擊證人詳細地描述了奴隸製下的暴行,這是他們親眼所見:他們將黑人的雙手插進滾燙的開水中;用燒紅了的鐵塊給奴隸打上烙印;奴隸們被敲掉牙齒,被刀刺,被狗撕咬、被鞭子抽得皮開肉綻,被火活活燒死。母親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兒女被帶去奴隸市場進行販賣,卻無能為力;當一個黑人婦女無法再生育時,便被鞭笞;如果一個身強力壯的白種男子願意跟黑人婦女**,他就可以得到25美金,因為混血孩子能賣個好價錢,尤其是女孩。

激進的廢奴主義者認為,最慘無人道的就是這種黑白混種,他們指控南方之所以實行奴隸製,就是為了滿足男人們的**欲。溫德爾·菲利普斯說:“南方是個巨大的窯子,近50萬名黑人女性被迫在那裏賣**。”

小冊子裏記載了一幕幕令人作嘔的****故事,奴隸主強暴其與黑奴所生的私生女,然後又將女孩轉手賣給他人當情婦。當然,現在已經不可能再見到這些小冊子了。斯蒂芬·S·福斯特宣稱,在南方的衛理公會教會,有5萬名黑奴女信徒在皮鞭的抽打下不得不進行賣**活動。他認為,當地牧師之所以推崇奴隸製,僅僅是為了霸占這些女奴為情婦。

林肯在同道格拉斯的激辯中,也曾指出:1850年,美國第一代黑、白種人的混血兒多達405751人,他們幾乎全是黑女奴同白種男主人**的產物。但憲法卻保障了奴隸主的種種權利,於是,廢奴主義者將其稱為“死亡的盟約,地獄的協定”。

一部《湯姆叔叔的小屋》將廢奴運動推向了**。這是一位貧困潦倒的神學教授夫人含著眼淚,滿懷憤怒、哀怨之情寫成的故事。在本書的末尾處,她寫道:“是上帝成就了這本書。”這本書一經出版,就轟動了全世界,成千上萬的讀者借著它認識到了奴隸製的悲慘。

後來,人們將這本書的作者哈裏特·伊麗莎白·比徹·斯托介紹給林肯認識,林肯稱讚她為掀起一場戰爭的小婦人。

那麽這場出於善意,近乎瘋狂的運動究竟結果如何呢?它又是否向人們證實了南方奴隸製的錯誤呢?結果遠不止如此,它甚至超乎了人們的期待。它引起了南方奴隸主的複仇心理,他們甚至想要搞獨立。政治和過於情緒化的行為總是會將真理埋沒,標誌著自由州和奴隸製州的分界線“梅森-狄克遜線”兩邊發生了流血事件。

1860年,當林肯被提名為“黑色的共和黨”的總統候選人時,南方人明白奴隸製就要垮台了,他們必須盡快做出選擇,究竟是廢除奴隸製,還是從聯邦政府中脫離出來。為何不獨立出來,他們當然有權利這麽做。

其實這個問題已經是老生常談了,半個世紀以來,許多州不止一次地曾宣揚要脫離聯邦。例如在1812年的那場戰爭中,新英格蘭州就十分認真地考慮過獨立;而康涅狄格州議會也曾通過一項決議,宣稱該州“享有自由和獨立的主權”。

甚至林肯本人也曾在國會的一次演說中說道:“任何地區的人民,隻要他們願意,就有力量和權利支持或推翻現存的政府,建立一個更符合他們實際利益的政府。這個權利神聖而至高無上,隻要擁有這一權利,我們就可以解放全人類。這一權利並非僅僅局限於現存政府的人民手中。任何地區的人民都有能力,並且可以對他們所居住的領土主權做出決定。”

這是林肯在1848年所持有的觀點,而此時已經是1860年,恐怕他再也無法堅信以上觀點。但南方人卻始終持有這一觀點,在林肯當選總統的第六周,南卡羅來納州就通過了脫離聯邦政府的動議。查爾斯頓的人民載歌載舞地湧向街頭,慶賀“獨立宣言”的誕生。其他六個州也緊隨其後發表獨立宣言。就在林肯離開斯普林菲爾德,前往華盛頓赴任的兩天前,南方誕生了一位新的獨立國家的總統,他就是傑斐遜·戴維斯,這個國家的理論就是:“黑人生來就是要充當奴隸的,這是不可更改的事實。”

當時,布坎南麵臨卸任,內閣成員也都無心效力,他根本無力阻止南方各州的叛離。而林肯隻能焦急地坐在斯普林菲爾德的家中幹等了3個月,對此,他也束手無策。他知道南方邦聯已經在招兵買馬,也意識到一場充滿痛苦和血腥的內戰不可避免。

林肯輾轉反側,徹夜難眠,體重足足比原來輕了40磅。

林肯十分迷信,他相信夢魘和預兆。1860年,在他當選總統後的那天下午,他回到家中,一頭栽在了沙發裏。他看到對麵不停晃動的鏡子裏反射出自己兩個頭的身軀,其中一張臉慘白得毫無血色。

這嚇壞了林肯,他立即站起身來,幻影便消失了,但當他一坐下,那兩個頭的幻影又出現了。他將自己的親眼所見告訴了夫人,夫人則認為,這說明他能連任兩屆,不過,那張慘白的臉色也預示著他的生命將在第二屆任期內終結。

之後,林肯收到了大量的死亡信件,上麵還畫著絞刑架和匕首,這讓他堅信自己前往華盛頓赴任就等於送死。

大選過後,林肯對一位朋友說:“我一直在想該怎麽處理我的房子。我不想將它賣了,那樣等我回來就無家可歸了。我想把它租出去,等有一天我回來時,至少它還在。”

最終,林肯找到了一個願意租他房子的人,他便以年租金90美元的價格將房子租了出去。之後,他在《斯普林菲爾德日報》裏發了個廣告:

位於第八街和傑克遜街交會拐角處的那所房子,其屋內家具,包括地毯、沙發、椅子、櫥櫃、衣櫃、床鋪、火爐、陶瓷玻璃器皿,等等,一律待售。有意求購者請從速到現場進行交易。

於是,附近的人們紛紛前來觀看是否有自己中意的東西,很快,便有人想買下一些椅子和一隻烹爐,還有人想買下床。林肯說:“盡管挑選您中意的,您認為值多少錢就給我多少錢好了。”於是,大家以低廉的價格買走了不少東西。

大西北鐵路公司的主管蒂爾頓先生幾乎承攬了大部分家具,這之後,他便帶著這些家具遷去芝加哥。但不幸的是,1871年發生的一場大火將這些家具燒毀殆盡。

所以,當年林肯使用過的那些家具,隻有少數幾件還保存在斯普林菲爾德。許多年後,一名書商將其全部購買下來運到華盛頓林肯的單身公寓裏。這座公寓跟對麵的福特戲院遙遙相對,現在則被劃為政府的一項資產——成為博物館和國人瞻仰的聖地。

當年被鄰居花l.5美元買走的一把舊椅子,如今成了價值連城的寶貝。隻要是同林肯有過關聯的東西,人們都視如珍寶。他遇刺時所坐的那張搖搖欲墜的胡桃木椅,於1929年以2500美元的價格售出;他委任胡克將軍為波托馬克部隊總司令的委任狀,在公開競標拍賣中標價10000美元;內戰期間,林肯一共發出的485封電報,原封不動地收集在布朗大學,價值25萬美元;他隨便一張不起眼的演說稿,哪怕沒有親筆簽名,都能賣上18000美元;至於那份葛底斯堡演說的親筆手跡,可謂價值連城。

不過,這都是後話了。1861年,斯普林菲爾德的居民還無法預測到林肯會有如此一番作為。其實這也難怪,那麽多年來,他們所見的這位未來偉大的總統,隻是一個每天早晨披著圍巾、手提菜籃前往雜貨鋪購買日常所需的不修邊幅的男人。到了傍晚,他還得去小鎮外的草地上將自家的奶牛趕回家擠奶;他還會清理馬廄,給馬梳理鬃毛;然後劈柴、生爐、做飯。

在前去華盛頓赴任的三周前,林肯便開始準備他的就職演說。為了有一個安靜的環境,他把自己鎖在一家雜貨鋪的樓上。他並沒有收集多少書,不過他有許多工作夥伴,他們的書加起來能湊成一家圖書館。他跟赫恩登借了一部憲法、安德魯·傑克遜的《反對無效執行的宣言》、亨利·克萊1850年舉世矚目的演說,以及《韋伯斯特答海恩》,等等。就在那個昏暗、破敗的閣樓中,林肯寫就了他那篇曠世名作。在演說詞的末尾,他向南方人民發出強烈的呼籲:

我們從來不是敵人,而是朋友。我們也絕不能夠成為敵人。盡管現在局勢緊張,但它不能破壞我們之間的感情紐帶。當神秘的記憶之弦得到蘇醒時,從每一場戰役到每一位愛國者的墓穴,都會被它拉伸到我們每一個人的內心深處。一旦它觸碰到我們的善良本性,那麽離我們的團圓之日就不遠了。

離開伊利諾伊之前,林肯特意走了70英裏路來到查爾斯頓探望繼母。他還是喊她“媽媽”,繼母緊緊地擁抱著他,哭著說:“林肯,我不想讓你去當總統,我不希望你贏得大選。我總覺得你會遭遇不測,而我們今後隻能在天堂見了。”

在斯普林菲爾德的最後幾天,過去的日子時時充斥著林肯的腦海,他想起新塞勒姆,想起安·拉特利奇,再一次夢回那遠離現實的生活。那幾天,他談論最多的就是安。他承認:“我深深地愛著她,直到現在,我還常常想起她。”

在他永別斯普林菲爾德的前一天晚上,他最後一次去了那間陪伴他多年的辦公室。赫恩登對此回憶道:

處理完最後一些事務之後,他走向對麵的房間,將自己重重地摔在那破舊的沙發裏。這個飽經風霜的沙發已經搖搖欲墜,靠著牆才不至於來回搖晃。他仰著頭麵向天花板躺了一會兒,一言不發。之後他問道:“比利,我們一起共事多久了?”

“超過10年了。”我答道。

“我們從沒有吵過架,對嗎?”

“是的,從來沒有。”我激動地回答道。

後來,他回憶起一起創業時的事情,還有巡回辦案時遇到的一些荒唐事……最後,他收拾起一捆書籍和文稿,準備帶走。離開之前,他指著那懸掛在鏽跡斑駁的鎖鏈上的告示牌,請求我留下它。

“別碰它,就讓它掛在那兒,”他壓低嗓音說道,“我們的顧客得知道,不管我是不是總統,這永遠都是林肯和赫恩登的辦公室。我會回來的,到時我們還要繼續開辦法律事務所,就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他又在房間轉了好一會兒,像是在跟這一切告別,然後他走出房門,邁向狹窄的走道。我陪他一起走下樓,聽他談到當總統的不快之處。“我已經開始厭倦當官了,”他抱怨道,“一想到即將來臨的工作我就頭疼。”當時,林肯的身價可能值10000美元,但此時卻身無分文,隻得向朋友借錢應付前往華盛頓的開銷。

切納裏酒店是林肯一家在斯普林菲爾德的最後一處棲身之地。出發前夕,所有家當都被搬到了樓下酒店的大堂,林肯將其逐一打包。然後,他向店員要來一些卡片,在上麵標上“A·林肯,華盛頓特區,行政樓”的字樣,並將卡片粘貼在行李上。

第二天清晨,7點30分,林肯和家人叫了一輛破舊不堪的老爺車前往沃巴什火車站,那裏正等著一輛送他們去華盛頓的專列。

當時天空灰暗,下著蒙蒙細雨。車站站台上擠滿了前來送行的人,大約有1500人,大部分都是他的老鄰居。他們自覺地排成一行,等著林肯向他們伸出那瘦削幹練的右手,跟他們一一握別。汽笛拉響了,他必須上火車了。他戀戀不舍地鑽進私人車廂,不到一分鍾,他又重新出現在站台的末端。

林肯並不打算在這裏發表演說,他對新聞記者說,他沒有什麽好說的,因此他們沒有必要前往火車站。然而,當林肯向這裏的父老鄉親望去最後一眼時,肺腑之言湧上心頭。他進行了一場雨中的即興演講,當然,這跟他在葛底斯堡的任何一次演說都無法相比,更無法和他第二次的就職演講相提並論。但它和《聖經》中的“詩篇”一樣動聽,是他所有演講中最飽含深情的一次。

在林肯一生所進行的演講中,他隻有兩次流過淚,那天早上的演說是其中的一次:

我的朋友們,在此分別之際,恐怕沒有誰能體會我的憂傷。對於這個地方,以及生活在這裏的仁慈的父老鄉親們,我所欠良多。在這裏,我生活了25年,從一個年輕人變成一個老頭子。我的孩子們生於此,其中一位已經長眠於此。此刻,我離你們而去,不知道何時回來,也不知道還能否回來,因為我麵臨的使命比華盛頓還要艱巨。如果沒有神聖上帝的協助,我是不可能成功的;如果上帝保佑我,則絕不允許失敗。我必須相信上帝,讓上帝伴我左右,我將你們托付給他,也希望你們為我祝福。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