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曰：當一七二六之年，法國西北隅，有少年名曰臘篤，不獲仕於朝，又不得助於其親屬，則思屏居此島，挈其愛妻，靜好逾於恒人。妻係出故家，顧以私婚之故，乃不得奩具。以臘篤身非貴族，故外家恥之。臘篤既娶，留妻於魯意城，則身蒞此馬達加斯之島，且得黑奴耕鑿於此。顧馬島中，於十月之季，山瘴發，令人疫病，故歐人嚴避此島，不敢久居。臘篤既死，凡所挈之行具，一**無餘。凡孤身客死，類皆如是。其妻遂孀，顧有遺腹。家無餘資，但有黑婢，親族都渺。妻以心愛之人既逝，亦不更嫁。當萬苦交迸之際，而勇氣亦生，遂決計與黑婢力耕，用以自聊其生。島既無人，此寡婦初不取肥沃及足以開埠之地，直取山深穀靜之間，與世梗格，即自城中出居此山。
凡人身經百苦，多取幽渺之地，用以自怡。似以岩石為垣，撐拄社會中窮蹙之事。又類天然淒寂之區，足以靖胸中之忑忐。果使所願非奢，則必獲天之助。於是與臘篤夫人以至寶為人間所不易得者，則一女友也。女友名馬克，性既靜純，貌尤溫雅，名曰馬克，為迫丹省人。生本農家，為家人所敬禮，乃為富鄰訂婚。既與苟合，棄之中道，然馬克妊已數月矣。遂決計舍去鄉園，入諸窮鄉，自滌其恥。夫以貧女可以自麵於人者，貞節耳。節既不立，不如逃也。假資購得黑奴，因治田於是間。
方臘篤夫人以黑婢至時，馬克夫人方乳其子。臘篤夫人知其無夫，傷乃如己，即草草述其身世。馬克聞時，亦酸梗不已，即述身落狂且之手，一無所諱。馬克曰：“吾遇人不淑固也。君有佳配，又有令德，胡乃零丁至此?”於是且悲且訂為女友。臘篤夫人感其見知，則以手摟抱言曰：“未亡人家居，乃失歡於父母，不圖窮鄉萍梗，竟遇素心之人，可知天欲**滌吾之悲懷，不欲加厲矣。”吾家去此數裏，在森林之中，長山之後，與馬克視若親鄰。若在歐洲之中，或間一牛鳴，或隔一繚垣，咫尺之間，幾於終年無複覿麵。唯新殖民地中，雖間以林木，隔以岩巒，聲響如同毗戶。
當此之時，未與印度交易，人數寥寥，覺鄰居之人，有同親串。凡接應過客，既動歡顏，亦成義務。既聞鄰婦又得一同伴，急趨而問：“有無需及駑朽?”及見臘篤夫人，貌卻清華，微有憂色，適將分娩。吾即謂此二人，宜兩家合迸，勿令他族逼處其間，須剖分穀中之地。地可二頃，二人即需老朽為勘界之人。吾略為分剖為二：其一自穀之上，為臘丁溪源之所出，及山石犖確之處，作睥睨形者。地瘠而非腴，多細石，且時有溝陷，不能介然用之而成路。然其中多大樹，細水瀚然而仰出，濠為小渠，宛宛而下。其一則據臘丁溪次，至於穀口，今即與君所同立者。此溪綿綿趣海而止，地平而多草，潦則沮洳，旱則堅確；苟欲小潛一渠，幾欲下刃而力切之。其曉瘠，上與下同也。餘既為分，則為鬮，令二人拈之。臘篤得其上半，馬克則得其下半，二人鹹以為公。唯言所居則當毗連，勿再分析。以門宇既接，可以日夕聚談，有事亦足通力而合作。而馬克之屋適在分壤之涯，吾即為蓋茅茨於其次。二孀雖鄰，實則各司其分壤。吾長日行樵，且於茅海濱，二宅咄嗟以成。君今日所見門宇盡頹，片茨不留，即二孀之陳跡也。嗟夫！物是人非，猶恨所留之殘狀空規，未經灰燼，過之往往傷心耳！夫以帝王建設之物，一經兵燹，即**而無餘。乃二孀以義相從，而彼蒼似留此遺構，令我徘徊不已。
方新屋成時，臘篤旋生一女。馬克之子波爾，本為吾假子，而臘篤既以女拜馬克為幹阿孀，而亦尊餘為假父。馬克名其女曰葳晴。馬克為之祝辭曰：“願此女貞而清，福而綿。吾唯逃清而含濁，故茹苦至於此極。”及臘篤彌月以後，田事亦微有所得，餘則時過隴而助之耘。
然二家之黑奴黑婢，亦肆力未嚐憚勞。馬克之黑奴名多萌，雖年長而尚精壯，且多閱曆。合二處之田，檢其腴沃，布子而蓄之。確者則種包穀及稷，上腴則種麥，沮洳則藝稻，山趺則種瓜。瓜賬多緣岩石而上。幹而燥者則種薯蕷，以地燥，故薯亦甘芳。地質之厚者，則樹甘蔗。高者則種棉花。咖啡種於山腰，結子至細，杵之良佳。其環二宅至於溪灣之上，鹹樹甘蕉，果熟而甘綿。餘地種淡巴菇，用佐主婦解熱之具。田工少暇則行樵，並伐石以鋪徑。黑奴之力既敏，而成功尤速。蓋事事體之以心，非鹵莽從事也。其忠於馬克摯，而尤禮臘篤。當葳晴生時，已 黑婢為妻。黑婢名曰瑪海，蓋生於馬島，能編竹為筐管，尤能覓取韌綿之草，織而成布，亦聰明淨潔，忠於所事，能治饌，飼數母雞，有時載其生產所餘者入城售之市人。此外畜二牝羊，一巨獒，用以防盜。以上所言，即此二孀同居並產，及家業之所出者括於是矣。
二孀無旦晚，但紡紗於廬中。女紅所得，足贍其家，然一無所需於外物。家居恒跣，唯禮拜日始著履赴禮拜堂，即足下遠遠所見者是也。地去城固邇，而入城之時亦寡。以襤褸有類奴服，防見輕於城人，故戢足不出。蓋外人固有譏貧抑賤之言，究不若閉戶自食其力之為得。有時出行，微見哂於路人，而歸麵蓬廬，乃轉生其欣慰。多萌、瑪海每見主婦自道中歸，即狂奔而下，將護寧家，但自臧獲眼中觀之，即知此二主婦之有恩意矣。
二孀家居，既靜潔而自由。產業既得自由，侍役又忠於所事。此二人者以生事之艱，本宜聯合，且又同孀，乃互相援助，同業同飯，始稱女友，繼稱同伴，實則相親如女兄弟。形判為二，用心則一。凡家具所資，兩家共之。有時感舊日之情絲，生無端之感觸，顧以守貞之故，益以宗教之簇束，不期痛抑而消滅之。猶之熾炭於爐，炭盡灰銷，但有此絲絲若有若無之煙縷，升諸太虛而已。且此二人之小社會既已樂不可支，而又益二雛之啁啾戀母，似悲憫中之相憐，乃加摯，蓋此效果，實得於千艱萬苦之中者。
二雛既同澡漏，而又共納搖床，或彼此互乳。臘篤夫人曰：“如是者一人各有二子，而一子又各有二母矣。”似同種之樹，方花且實，都為風雨摧殘其枝，果拾此殘枝，以土間接，為寄生之樹，異日更生之花實，更冶豔而甘芳。此二雛既互吸二母之乳苞，則一家之中，即無戚畹過從，然有娣有姒，有姊有妹，有兄有弟，有子有女，亦可雲家庭之瑞應矣。當在搖床之中，二母已以婚姻相許，用釋其憂。然提及婚禮，二孀又往往為之長觸。一則私嫁而孀；一則身為棄婦；一則攀富之誤；一則私奔之非。顧心念二雛，或能成立，脫歐洲社會之流毒，享其愛情，受平等之福。於是互相撫慰，勉俟後來。而二雛亦極相愛，有時波爾不歡，一指葳晴示之，怒乃立平；苟葳晴不懌而悲，則波爾亦大呼而駭，葳晴立化為悅懌之狀，以慰波爾。
吾每至，必見二雛赤身不衣，彼此互挈而盤散，大似天上齊姆之星精，迨夜亦不之拆。亦同宿搖床之中，以頰互親，以手抱頰，沉酣而睡。迨能言時，第一語即以兄妹相稱。既居童稚中，其名稱無更昵於兄妹者。及長各學所學，而親愛日益加密。葳晴長日理家而治飯，波爾見之，則亟稱其能，與之親吻。波爾長日治田，有時執斧行樵於山，或道見名花佳果，與小鳥之窠，必取而歸遺之。窠居大樹之顛，亦必攀緣而得，奉餉其妹。果有人見一雛在彼，跡之必更得一雛。
一日，吾自山上行，遙見葳晴自園次奔歸，以後裳倒卷加之頭上，用當雨傘。吾以為但有稚女一人耳，趨而助之，見波爾亦在其中，自矜得臨時之雨蓋。裙幅為風所張，作圓形，二雛昂首其外，斌媚入畫，大似鵝仙勒打生二子置之卵殼中。蓋此二雛所學所聞，初無他術，但有相親相助二事而已。且與僑民同其愚陋，既不讀書，亦無臨池作書之事；且不知古事，及世界中事。凡心之所思，即以山為限，不複能過，幾謂島外初無天地。
二雛既相愛，尤互愛其二母，腦中灌注者，但有此二事。世界之科學，既不督責其人，亦未嚐流出一星之淚；亦無道德之說，使之沉沉生厭。且未聞有劫盜之事，謂此間物直公諸人，盡人皆可取而有也。亦不必戒之勿嗜人食，二雛之食品如一，舍是無複佳饌，又何嗜之有?至於妄言一節，尤無所慮，心中坦坦，無待閉藏。盡人恒言不孝之叛子，行將嚴被天責。然語之二雛，亦知所惕，以其母慈愛過深，覺酬報之心，不期生其孝感。凡所學宗教家言，鹹嚴潔而靜穆。其在禮拜祈禱，亦不甚久家也，田也，林中也，偶以素手向天，覺一縷孝思，幾幾達之穹昊以上。此均二雛在兒時之日月也，大抵若日輪未上，先來一道之曉光。
迨稍長，則能襄助其母清理家政。晨雞甫鳴，葳晴已起，汲水於溪，就廚治早餐。迨日上峰頭，馬克即及其子同至，聚而祈禱。禱後同飯，而飯時必列坐於草間，在芭蕉之下。芭蕉既能成果，而蕉葉亦可取為案冪，綠滑可愛。食既豐潔，而二雛亦因以猝長。且身受其母之教，盎然見於顏麵間，皆有逸豫之色。葳晴時方十二，而腰膂亦束成一握；發作金絲，目則蔚藍，唇如珊瑚，襯其玉色之雙輔；每語時，眼波如醉而淺笑；無言時，則引目斜觀天宇，時露微顰。波爾則軀幹已近壯年，略高於葳晴，加以微赭，鼻梁亦高，睛則深黑，睫長下垂，遂近溫雅，非是則微露凶棱。平日森動無拘檢，迨見葳晴即斂其態度，默坐其側，飯時彼此不交一言。夫以二人之赤足露頂而無言，觀之殆似古之石象。有時彼此互嚬，見者又往往以為天使，處極樂之國土。蓋純乎天質，不待情話，而煙款已達而無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