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篤夫人見其女長大,既喜且憂。謂一旦溘先朝露,遺此零丁之葳晴,家無擔石,且奈何?然法國中尚有姑氏,既富而老,信教之心甚誠。當夫人嫁時,則靳不之助。夫人茹苦含辛,雖百死不複下氣以求人。顧此時身為人母,以憂女之故,不能不陳請於姑氏。則作長書上其姑,言夫死女生,去家又遠,又赤貧無以自立,且多一雛為累,而姑氏仍不之答。夫人雖氣概高尚,複容忍,更以書求,而姑終不答。謂以世家之女,乃嫁窶人,縱有品節,然終為門伐之玷。夫人雖屢以書往,冀其姑念葳晴之故,加以惻怛之心。
迨一七三八之年,島中易新都督名曰布多尼。建節三年,臘篤夫人竟得姑複書,自都督轉寄而來。即奔往魯意城中,亦不計衣履之敝。蓋為愛女之心所彌綸,遂亦不生其愧赧。都督果出姑書,書雲:“汝之貧窶為應得之罰,汝何為嫁彼窶人?天下癡情,必得惡報。若夫之所以早研,即彼蒼之示罰。且爾窮居島中,亦大佳事,免為吾家之辱。彼間人人均可發跡,獨惰廊者困耳!”斥後複自表白曰:“予唯知男女之終局,必無良緣,故矢天不嫁。”蓋姑氏擇婿苛,雖日見其富,而在貴族中,視財如命。餘聞彼姑固多財之女,然心既狠毒,貌複醜穢,宜其無人與偶也。然書末亦雲已為之告於都督,則痛詆其侄之愚。雖托之貴人,適以陷此貧女也。臘篤夫人者,無論何人,與之相見,鹹加矜憐。而都督見之轉漠然不複加意,以先入其姑之讒,讒深而意冷耳。夫人雖自訴貧薄,都督但曰:“俟之,俟之。此間貧人亦多,不唯汝也。且汝何為開罪此可敬可愛之姑氏,此則汝之過耳!”夫人無言,中心如搗,苦不可言。
既歸擲書於案,謂馬克曰:“十一年辛苦,僅得此戈戈者。”顧全家唯夫人能書,馬克及二雛皆否。夫人遂述書詞示家人。讀已,馬克忽曰:“吾輩何須更求,上帝深恩,不援手我耶?上帝者,我家之父母。至於今日,仍足自立,何必仰麵看人,都無定力。”臘篤夫人聞而大哭。馬克則立抱而勸止之,因亦大哭。哭聲高,而婉勸之言,轉為悲聲所梗。葳晴亦哭,力引其母手,並馬克之手親之,有時置其胸際。波爾則瞋目大呼,頓足而怒,乃不知將向伊誰宣戰也。黑奴黑婢,聞聲而奔集,力勸其勿爾。臘篤夫人見家人集而勸釋,悲憤亦平。臘篤夫人抱此二雛於膝上,言曰:“吾兒,汝為我哀慘之源頭;亦生我安樂之竅竇。須知悲從外來,而距我家庭者,則皆歡娛之氣。”二雛莫知所謂,然見二母悲止,則亦大笑,抱而親吻,遂複靜謐如初。此殆類晴天之遇風雨耳,端生亦複遺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