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在大暑的第10天就來臨了,大暑過後還有處暑,俗話說,“秋裹伏,熱得哭”。雲層在這個城市的上空壓得很低,大街小巷就像被扣了一個大鍋,悶熱、窒息,熱浪從水泥地麵上升騰著,仿佛要抽幹一切鮮活生命的思維。到了傍晚時分,烏雲開始湧動,迅速地聚散分合,幻化成各種奇形怪狀的猛獸,在迷離的夜色中顯得有點猙獰。
山雨欲來,卻沒有一絲風。
辦公室的座機突然響了起來。
彭家仲很是奇怪,剛參加工作那陣子在辦公室加班,座機偶爾還響,但自從有了手機之後,在下班時間座機幾乎就沒有響過。
他拿起聽筒說:“這裏是司法廳……”
還沒有等他說完,對方一字一頓地說:“雙河監獄監獄長汪慶書在青州市嫖小姐被公安局抓走了。”
彭家仲驚詫不已:“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雙河監獄監獄長汪慶書在青州市嫖宿被公安局抓了!”
“你是誰?喂喂,你是誰?請講明身份,姓名、工作單位、職務……喂喂……”彭家仲發現對方已經掛了電話。
他將聽筒從耳邊移開,遲疑地在空中揮動了幾下,才慢慢放到機座上。
很明顯,這是一個很特別的舉報電話。
與此同時,雙河監獄黨委書記、政委王福全接到汪慶書隨行司機的電話,說汪慶書被公安局治安大隊的人帶走了。王福全大吃一驚,厲聲問:“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司機結結巴巴地說:“王書記,我們在歌舞廳跳舞,汪監(汪監獄長的簡稱)在包房裏。我肚子不舒服,蹲廁所回來,舞廳場麵有點亂,汪監……就不見了,我一問才知道被帶走了……”
“你們?你們有幾個人?是哪些人?帶走了哪些人?熊曉戈呢?”王福全感覺背心在冒汗,一個監獄長在歌舞廳的包房被帶走,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們……我們……熊曉戈……”司機愈加結巴起來。
王福全估計司機是太緊張的緣故,他一下子冷靜下來,說:“你別太緊張,我問你,熊曉戈被帶走沒有?”
“沒有,但是……他沒有在這裏……”
“那好,你馬上找到熊曉戈,叫他立即給我打電話。”王福全眉間一挑,盡量用平靜的口吻說。
他掛斷電話,立即給紀委書記馬洪扣、副監獄長鄭懷遠打電話,叫他們立即到他辦公室來一趟。王福全本來準備休息了,隻穿著背心和短褲,他匆忙套上褲子,老伴把上衣遞給他,說:“晚上涼,帶一件長袖的……跑人了?”
王福全走到門口,停頓了一下,回頭望望老伴,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沒有說話,急步而去。
在去辦公室的路上,他又給政治處主任顧衛國打了電話,也叫他立即來他辦公室。
雙河監獄是新中國成立初期建立的勞改隊,5名解放軍戰士押解著60多號人在這裏安營紮寨,按照當時的設計,辦公樓與住宅樓離得很近,幾乎就是挨著的,所以,幾分鍾之後,馬洪扣、鄭懷遠、顧衛國三人就趕到了政委辦公室。
王福全靠在椅子上,右手半托半抓著額頭,眯著眼睛不說話。馬洪扣等三人不約而同地對望一眼,都意識到出了什麽大事,所以都冷著臉沉默著。就這樣過了半分鍾的樣子,三人又不約而同地對望一眼,鄭懷遠朝馬洪扣努努嘴,顧衛國也看著馬洪扣悄悄指指王福全,馬洪扣從沙發裏直起身子,正要詢問,不料王福全低沉地說:“我們的監獄長在舞廳包房跳舞的時候,被青州市治安大隊帶走了,你們說怎麽辦?”
王福全依然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三人雖然齊刷刷地盯著他,卻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這樣一來,他的這種姿勢給另外三人帶來了一些不安的氣息。
顧衛國低頭盯著自己的皮鞋,雖然表情做得很木然,內心卻在劇烈地顫動。在這三人中,馬洪扣和鄭懷遠平常與王福全走得最近,自己作為政治處主任,直接領導應當是王福全,但是,監獄長與政委之間的矛盾日漸顯露出來後,涉及人事等敏感問題時,汪慶書往往不與王福全商議而是直接找他商議,而在大多數時候,他聽從了監獄長的意見。起初,王福全還過問一下經過他手辦理的一些事情,漸漸地,王福全基本上不過問政工上的具體事務了,僅僅出席例行會議,按照上級和監獄的總體部署講講話、鼓鼓勁而已。這樣一來,在監獄各級領導和普通民警職工的心目中,政工(準確而敏感地講,是人事上)是他顧衛國說了算,也是接王福全的班的不二人選,隻是等待這位老書記幹滿這一屆改任調研員。雖然現在組織不像以前那麽關注過問幹部的私生活,你就是去包二奶、養情人、找小姐、甚至勾搭同事的老婆,隻要不鬧出事兒來就無法拿到桌麵上來說,但一旦鬧出事兒來,這人的政治生涯就算走到了終點。王福全肯定對自己早就有看法了,而汪慶書呢?這次真的完蛋了,看來自己的政治生涯也走到了終點。在王福全的眼裏,他是汪慶書的人,他不明白王福全為什麽叫他來商議這件事。他尋思著,目光不時從王福全的臉上掃過,試圖從他的表情上讀出點什麽來,然而,他失望了。
鄭懷遠倒是很平靜,無所謂喜也無所謂憂,蹺著二郎腿慢悠悠地搖晃著,從懷裏摸出一支“中華”點燃,偶爾抽上一口,徐徐吐出,然後看著香煙的燃點出神。
馬洪扣坐在靠近窗子邊的沙發上,起初把頭壓得很低,甚至比顧衛國還低,過了一會兒,平常不抽煙的他找鄭懷遠要了一支煙,點燃,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後把窗子推開,靜靜地站著,不知道是在眺望遠處崔嵬的山巒在黑夜中猙獰的麵孔,還是在閉目養神。
王福全終於將手從額頭上放下來,直起身子,不滿地看著他們說:“你們倒是發表一下意見,怎麽辦?”
馬洪扣轉過身來,目光咄咄,堅定地說:“王書記,我認為馬上以監獄黨委的名義向省廳、局如實報告此事,同時,紀委立即介入,成立專案組,立即趕往青州市公安局,調查了解情況。”
顧衛國感覺心頭燥熱,直了直身體,似乎想說什麽,但猶豫了一下,又坐了回去,恢複了先前木然的表情。
王福全把這一切看在眼裏,微微笑著問:“顧主任,你說說看,不要有什麽顧慮,啊!”
“王書記,我……我不反對馬書記的意見,但是,請您想一想,如果這事鬧大了,雙河監獄在全省乃至全國就出名了。”顧衛國試探性地說,看到王福全微微點頭,便進一步闡述自己的看法,“單位蒙羞,形象受損,這些還是小事,關鍵是我們黨委班子成員有何顏麵麵對上級領導和地方黨政部門?在民警職工心目中威信大減,凝聚力和向心力也將大打折扣……”
馬洪扣打斷了他的話,語氣生硬而鏗鏘有力:“顧主任,作為紀委書記,我得提醒你,汪慶書事件不是我們這一級黨委能處理的,更何況,監獄形象、我們幾個班子成員的顏麵能大過黨紀國法嗎?”
顧衛國很不自在,但他清楚地意識到目前的形勢,所以任何爭辯都是不起任何作用的,於是說:“既然馬書記這麽說,我就無話可說了。”末了,他嗬嗬地笑了一下,算是給自己一個台階下,也借此緩解一下極度焦慮的內心。
在雙河監獄,雖然王福全是黨委書記、政委,名副其實的一把手,但這些年由於工作重心向經濟工作轉移,在對監獄班子的考核中經濟指標占著絕對的地位,監獄的主要功能實際上變成了一個經濟實體,監獄長的權力也隨之加重,汪慶書似乎忘記了自己監獄長的角色,更多的是在履行廠長(總經理)的職責,監管安全穩定工作被大大削弱。王福全作為班長,幾次主動與汪慶書交換意見,但是汪慶書依然我行我素,他向省廳、局陳述自己的意見,上麵則是兩麵都做工作,僅僅再三強調兩人要以大局為重,搞好團結而已。王福全有些絕望,於是向廳、局提出自己退居二線,讓年富力強的人來幹,但是廳、局就是不同意。他想想自己也頂多幹滿這一屆,也就是再苦熬個三年而已。有了這樣的想法之後,他對很多事情都懶得去過問,就由他汪慶書去折騰,但讓他始料未及的是,汪慶書幾番折騰,變成了實質上的一把手,除了馬洪扣和鄭懷遠還向他匯報工作外,其餘的班子成員基本上對他不聞不問了。
“上帝要你滅亡,必先讓你瘋狂!”王福全的心裏突然湧動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快感,隻要再推推汪慶書,這回他死定了。但是轉念之間,王福全總覺得這樣的想法很不妥當,隨即,他自己感到奇怪,為什麽會產生這樣報複性的念頭。他冷靜下來,作為黨委書記,處理這件事絕不能夾雜個人恩怨,一切要嚴格按組織程序處理。
這時,鄭懷遠不緊不慢地說:“老書記、馬書記,還有顧主任,我與汪監在工作上有很大的分歧,有時候矛盾還很激烈,這,你們都是知道的。監獄的性質是什麽?監獄工作的方針是什麽?監獄的主要功能又是什麽?他汪慶書難道不知道?你們看看他把雙河監獄搞成什麽樣了?一切以經濟為中心,一切向‘錢’看,監獄不像監獄,企業不像企業,警察不像警察,囚犯不像囚犯,說得難聽一點,現在的雙河監獄就像一個計劃經濟時代的生產隊,怪胎!哪裏像是人民民主專政的工具?哪裏還有國家執法機關的樣子?前幾天我與馬書記交換意見,這幾年民警違紀案件每年以20%的速度在遞增,但仔細研究一下就會發現,其中近80%的違紀案件是因為罪犯完不成生產任務而受到民警毆打或者體罰引發的……”
馬洪扣有點激動,連連點頭插話說:“鄭監說的對啊,這個數字讓我寢食難安啊,但是,耐人尋味的是,這能怪我們基層民警嗎?不能!監獄給監區下達高額的經濟指標,監區為了完成任務,又加碼給分隊下達經濟指標,完不成,獎金就拿不到,隻好采取一些違法手段體罰甚至毆打完不成生產任務的犯人,從而導致違紀。我們應當回歸到執法主體地位,科學合理地下達勞動改造任務,我想,這才是問題的關鍵。”
鄭懷遠接著說:“這樣搞法,執法風險必然會進一步加大,最後吃虧的還是我們那些兢兢業業幹工作的基層民警!我作為分管監管改造的直接責任人,我能不憂心忡忡嗎?從個人感情上講,我恨不得汪慶書立即下台,但作為班子成員,不容我在處理汪慶書的問題上夾雜個人感情,應當按組織程序辦。我在想,組織曆來對犯有錯誤的同誌都是本著挽救的原則,如果我們沒有做這個工作,那麽省廳、局怎麽看待以王書記你為首的雙河監獄黨委?如果此事能控製在極小的範圍內解決,黨委對汪慶書的錯誤提出嚴厲的批評,在王書記的領導下借此糾正他以前工作上的錯誤,難道不是一件好事麽?何況,我們雙河監獄在王書記的領導下,也還是取得了一係列的成就的,這些成就來之不易啊。王書記、馬書記、顧主任,我們監獄經不起折騰了啊!所以,馬書記,我倒是同意顧主任的意見,立即跟青州市公安局協調,我一個同學就在那裏擔任副局長,我相信事情會圓滿解決的。”
鄭懷遠這一席話,真摯透徹,公私分明,入情入理,說得王福全和顧衛國頻頻點頭。
馬洪扣問:“如果並不能如我們所願呢?”
“那也得按照組織程序辦,上報省廳、局。”鄭懷遠說,“我建議,就是能在小範圍內解決,本著對同誌幫助和對上級負責的態度,都應當向省廳、局報告情況。至於是汪慶書自己去說,還是王書記去說,那是王書記考慮的範疇,王書記,您說是不是?”
王福全見馬洪扣也沒有什麽意見了,終於下了決定,說:“顧主任,你隨懷遠同誌去青州市解決此事,隨時與我保持聯絡,隨時匯報情況。”然後對馬洪扣說,“老馬,今晚你得辛苦一下,到各監區去看看,這時候可別再出什麽事兒了。”
“我建議紀委去一個同誌,跟隨鄭監和顧主任,全程了解情況。”馬洪扣沉思著說。
“同意。”王福全揮揮手,說,“分頭行動把,要抓緊時間。”
熊曉戈,雙河監獄辦公室副科級秘書。他早晨一進辦公室,辦公室主任馬文革就把他叫到自己的辦公室,說:“上午9點半左右,省局生產處和科技處的領導要來我們監獄驗收一個技改項目,因為涉及撥款的問題,所以汪監要親自陪同。你把手頭的工作放一放,全程跟隨汪監,做好接待工作,並作好記錄,明天好出簡報。”
熊曉戈很是納悶。
地球人都知道監獄的接待工作可是一件美差,每年的接待費用大體在300萬左右,負責接待的人不僅隨時隨地可以請吃請喝,就連家裏人、親屬,甚至要好的朋友也可以跟著沾光,屬於很典型那種“自己的錢基本不動、自家的飯基本不吃”的類型。不僅如此,還可以撈點零花錢,至於究竟撈的到多少零花錢,10%還是5%?說法不一,雙河監獄的民警職工大體是這樣計算的,按1%計算,也有3萬,按5%計算,那就是15萬,那麽馬文革的零花錢就在3萬至15萬之間選取一個數字。既然是這般的美差,所以馬文革是不容許任何人染指的,傳聞去年汪監不知怎麽地看中了監獄第一美女胡玲玲,準備把她調到辦公室任副主任,專門負責接待工作。就在上黨委會討論的頭一天晚上,馬文革把汪慶書請到青州市待了一晚上,回來後,汪慶書就沒有再提胡玲玲的事情。
其實,在許多人看來,馬文革天生就生了一副搞接待的模樣,1米7左右的架子卻瘦得像排骨,瘦長的馬臉上架著一付眼鏡,那眼鏡架也瘦得可憐,細細的,沒有一點血色和活力;手上的骨節清晰可見,走起路來一付弱不禁風的樣子,讓人聯想到非洲那些戰亂國家的饑民。他不抽煙,也不喜歡喝茶,走到哪裏都是一杯淡而無味的白開水。在人們的心目中,他至少每年要為大家節約36條中華、6斤鐵觀音或者龍井吧。
作為辦公室主任的馬文革隻做接待工作,其餘的事情他一概不聞不問,誰的工作上出了差錯,他就罵誰,日媽倒娘地亂罵,罵完了,還是叫你去善後,經常搞得辦公室人心惶惶。或許是辦公室的人感到壓力,就多了一份責任,遇事也多長了一個心眼,倒也各盡其職,運行反而有條不紊。
熊曉戈從基層調到辦公室,小到一個所在支部開支部會的通知,大到起草汪慶書的工作報告,都是他的事情,整日裏文山會海,忙得焦頭爛額,沒日沒夜,沒有雙休日和年休假。所以,除了在某些很重要的會議上可以見到這位頂頭上司外,幾年來,他沒有跟這位大主任說上幾句話。在他的記憶中,好像主任到他辦公室來過一次,頂多不超過兩次。可以這麽說,見這位仁兄還真有比見副監獄長還難的感覺。今天突然安排他去搞接待,還真把他弄糊塗了。
馬文革很滿意熊曉戈這種不知所措或者叫作受寵若驚的肢體語言,精瘦精瘦的臉上流露出他那特有的招牌式的似笑非笑的表情,說:“老弟,別再傻乎乎的了,你這副模樣,見到省局領導還不鬧出個手腳無處放來?我怎麽放心呢?跟你說,任何大領導都是人,是人就好辦,幾杯酒一下肚,幾曲舞一跳,都成生死兄弟了。把你平日裏的沉穩和機靈勁兒全部拿出來,好好幹,啊!”
熊曉戈連忙點頭,小心地問:“馬主任,我可從來沒有搞過接待工作,怎麽做,我全聽您的。”
馬文革坐在大班椅子上左左右右地晃悠著,很滿意地點點頭,說:“我給你安排好了,我把酒店、娛樂城的負責人以及她們的電話號碼都寫在這裏了,我一會兒先給她們打個電話,你出發之前也要打個電話,告訴她們你們大約幾點到達,叫她們作好準備工作。這裏還有一個電話,領導吃完飯,你把他們安排到娛樂城之後,就打這個電話,叫她把禮品送來,然後找局裏來的司機把鑰匙拿過來,把禮品放到他們的車子上。辦完這些事兒後,如果想玩兒,你就隨便玩兒,找個小妹兒陪你也行,哈哈……”
熊曉戈囁嚅地說:“主任,沒有您的指示,我哪裏敢唷?如果沒有其他的事情,那我出去準備了哦。”
這時,鄭懷遠走了進來,馬文革立即從椅子上躍起來,微微躬身,迎了上去,親熱地說:“鄭監……鄭監早上好啊!”
“聽說你小子昨晚又去了凱撒?”鄭懷遠同馬文革打著哈哈,又看看熊曉戈,關切地說,“原來我們監獄的第一支筆也在啊,我說馬主任,你可得好好體恤體恤小熊,寫材料這事兒,很勞神費力的,可得注意勞逸結合,啊!”
凱撒大酒店是青州市最昂貴的酒店,陳舊的歐式建築,所有的牆壁上都裝飾著文藝複興時期光屁股女人油畫,走廊過道,甚至連廁所裏都擺滿了充滿野性的紅玫瑰,藝術氛圍很濃,濃得有些煽情。據說,一份家常的熗豆芽都要60元。加之聽說是從俄羅斯來的服務小姐,身著很藝術的歐式服飾,該暴露的地方暴露得相當堅決,所以,那裏從早到晚都門庭若市。人們也津津樂道,以到這裏吃上一頓而光榮,大有當年孫猴子在如來佛祖的手指上拉了一泡尿的那種快感。
馬文革聽鄭懷遠這麽說,臉上立即綻放出失去了水分的花兒來,抓起桌子上的公文包,拿出幾包煙來,說:“是是是,這不,今天我就特意叫熊秘書跟老板去瀟灑瀟灑……嘿嘿,昨晚一個賣水泥的‘土老二’請汪監,我沾了一下光。不過,我可不敢忘了您鄭監喲,瞧,特意給您留了幾盒黃鶴樓呢。”
鄭懷遠毫不客氣地拿了過去,邊拆煙邊說:“還算你小子有良心,還惦記著我這個無權無勢的副監獄長……”他又對熊曉戈說,“小熊,寫東西不能光坐在屋裏,那不成了閉門造車了嘛,還得出去走走看看。我看哪,你馬主任還得多給我們監獄的才子創造這樣的機會。”
熊曉戈忙說:“感謝鄭監的關心,馬主任,要是沒有其他的事我先出去了。”
鄭懷遠看著熊曉戈的背影,若有所思。
熊曉戈正襟危坐地陪著領導們吃飯,在汪慶書的提醒下,點頭哈腰地給每個人敬酒。領導們倒是很和藹可親,都誇獎這小子有出息。當得知他是雙河監獄第一支筆杆子時,都叫他才子。隻是在喝酒的時候都說我不能再喝了,這樣吧,我表示一下,你也隨意。熊曉戈知道這時候自己不能按領導們的指示辦,自己還得一杯一杯的幹了。幾輪下來,饒是他有些酒量,也喝得頭重腳輕。好不容易挨到飯局結束,屁顛屁顛地把他們請到娛樂城,看著門口站著一排身著古典旗袍、如花似玉的姑娘,看著領導們在漂亮**的女經理引領下大大方方地挽著一個中意的姑娘消失在縱橫交錯的內廳,似乎明白了什麽叫接待,什麽叫夜生活。末了,娛樂城的女經理挽著他的胳膊,嚶嚶巧巧地說:“馬哥(馬文革)交待過了,說你還沒有搞過接待工作,要我好好照顧你,你想幹啥,按摩、洗腳、桑拿?還是你自己挑個妹兒?”
熊曉戈使勁掙脫她的手,再左右前後看看,確信沒有熟人,才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那女人被他的舉止弄得心神一**,心裏忖道,看來這小子還真沒有風月場所的經曆。於是又湊上去在他耳邊吐氣若蘭地說:“熊哥,別擔心,我這堂子誰敢查啊?一百個安全。要不這樣,我現在也沒有什麽事情了,就陪你去樓上找個清靜的地方喝喝茶聊聊天吧。”
熊曉戈在酒精的刺激下,哪裏經得起她這般折騰,半推半就地隨她上了樓。幾番折騰之後,熊曉戈迷迷糊糊地沉睡過去,女人在他的身邊躺了一會兒,起來穿了一件低胸的睡衣,坐在床邊,默默地望著熊曉戈那張很疲倦、有點蒼白的臉。望著望著,心裏竟然漸漸湧動起一絲柔情,如春水般溢滿她的血脈,繼而又似乎在**滌著她心靈深處那塊早已塵封的土地。她有些惶恐,這或許是她最後的處女地,而眼前這張臉卻是那麽的陌生。
她突然感受到一股莫明其妙的恐懼。
18歲高中畢業她沒有考上大學的那年,就被這家娛樂城的主人譚振洋包養,像金絲鳥一樣生活了幾年,漸漸地,她變得有些神經質,有些歇斯底裏。而譚振洋呢,也日漸對她失去了興趣,於是,把她介紹給生意場上的朋友,介紹給當地乃至省上的官員,作為他在生意和政治上打通關節的工具。她一個弱女子能怎麽著?隻好默默地接受了這個現實。如今的她,已經從一個純真無邪的少女變成了一個在各種型號的男人間穿梭迎奉的風月老手,每天香車美食,紙醉金迷,有身份有地位的朋友無以數計。
但是,當她一個人的時候,心緒慢慢寧靜下來,心頭卻塞滿了空虛,更感到無聊與無奈,太渴望自由了,太需要可以真心交流的朋友了,然而,她依然像被關著的金絲鳥,風月場所都是嫖客,哪裏有朋友?她隻好用酒精來麻醉自己,在半夢半醒之間,她覺得自己的靈魂已經死了,剩下的僅僅隻是一副空空的軀殼而已。
在她的思維定式中,男人永遠像一條瘋狗,總是千方百計地想咬你,隻要瞅準機會,他們撲上來就咬,咬完了就跑。而且更卑鄙的是,他們不管你的感受怎樣,隻是圖自己咬得痛快。但是,眼前這個男人卻是那般的遲疑,那般的羞怯,溫順得像一隻綿羊,任由她宰割,任由她**,她找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感,做了一回高傲的公主。
想到這裏,她的心頭又湧出不可控製的悲哀,等這個男人醒了,她與他依然是嫖客與妓女的關係,甚至,有可能他連她的名字都記不住。但是,即使記住了她的名字又能怎麽樣?馬文革沒有見到她時,在電話裏口口聲聲地說如何如何地愛她、思念她,想得連飯都吃不下,那種柔情,勝過海枯石爛,大有“隻羨鴛鴦不羨仙”那般情懷。但是,每次一見麵,隻要機會合適,不管在哪種環境下,就猴急地騎她,像剛才根本沒有發生什麽事兒一般……
就這般胡思亂想著,從期待到惶恐,又到不安和猶豫,最後又感到無奈與絕望,她的腦海裏漸漸混沌起來,沒有了想法,沒有了思維,就如同一個白癡,隻是本本分分地望著熊曉戈,偶爾在她臉上流動著一絲不易覺察到的微笑。
就這樣不知坐了多久,娛樂城的領班突然打來電話,驚慌地說剛才公安突然來搜查,帶走了很多客人,我們的員工也全部被帶走了。等她從9樓來到2樓娛樂城時,領班還躲在收銀櫃台下麵瑟瑟發抖,娛樂城的大廳、包廂一片狼藉,她連忙給老板譚振洋打電話,譚振洋隻是簡單而平淡地說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掛了電話。老板的這種態度有點使她回不過神來,譚振洋可是青州市市中區副區長,市、省兩級人大代表,今天發生的這事兒,要是在往日,這位人民的公仆怕是要大發雷霆了。不過,老板的這種鎮靜的態度倒是給她吃了定心丸,她的心也一下子平靜下來。這時,汪慶書的隨行司機慌慌忙忙地跑過來,拖著哭腔結結巴巴地說:“梅……梅經理,汪監被他們帶……帶走了,這可……可怎麽辦?怎麽辦啊?”
她說:“你們的客人呢?也被帶走了嗎?”
司機又嚇了一跳,臉色愈加蒼白,眼淚都要流出來了,要是省局的領導也被帶走了,那可怎麽得了啊?
領班走了過來,說:“沒事的,你們的客人在公安來之前就離開了。”
“你確信?”司機依然不放心地問。
“我確信,他們走之前還要我給你們說一聲,他們先走一步。”領班很肯定地說。
“你也別著急,我們老板是誰,你是知道的,他會擺平這事兒的。這樣吧,我叫領班先給你開個房間休息休息,一有消息我馬上告訴你。”這位梅經理拍拍司機的肩膀,輕描談寫地說。
司機見她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心裏稍安,又問:“梅老板,你看見熊秘書沒有?我打他手機一直無人接聽,馬主任在到處找他……”
把司機安頓好之後,她朝9樓走去。她沒有乘坐電梯,而是慢騰騰地一級一級地爬樓梯。她隱隱約約感覺今天這事有點蹊蹺,想理出一點頭緒來,但一直磨磨蹭蹭到了9樓熊曉戈的房間,依然是一頭霧水。熊曉戈還在酣睡,臉上掛著微笑,不時還像嬰兒一樣滿足地咂咂嘴。她輕輕地撫摸著他的臉頰,心裏突然酸酸的,她實在不忍心叫醒他,但是她清楚地意識到現在這個時候必須得叫醒他。
她輕柔地推推他,輕柔地在他耳邊喊著他的名字,熊曉戈卻沒有醒來的意思,隻好把所有的燈都打開,使勁地把他拉起來坐在**,大聲說:“豬,醒醒,醒醒啦……”
熊曉戈耷拉著腦袋,咕噥了一句,又倒在**。
她想起以前和汪慶書、馬文革他們在一起吃飯的時候講過的一個真實的笑話,於是對著他的耳朵喊:“跑犯人啦,跑人啦!”
熊曉戈一骨碌坐起來,手忙腳亂地找衣服,抬頭看見了她,慌忙又將被子拉過來把**的身體蓋上,驚慌失措地看著她,張張嘴,卻沒有吐出一個字來。
“我叫梅開蕊。”她看著他的眼睛說。
熊曉戈機械地點點頭,目光散亂,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別怕,是我……是我自願的,我……你放心,我不會打擾你的生活的。”梅開蕊心裏在流淚,但語氣顯得十分平靜。
熊曉戈依然隻是機械地點頭,指指沙發上的衣服。
梅開蕊把衣服拿給他,說:“告訴你個不幸的消息,你們的汪監被公安局帶走了,馬主任叫你給他打個電話……”
熊曉戈愣怔了幾秒,也顧不得自己全身**,當著梅開蕊的麵胡亂地把衣服套在身上就跑。
梅開蕊對著他喊:“我叫梅開蕊……”
熊曉戈沒有任何反應,打開門跑了出去。
梅開蕊頹然地坐在**,兩行淚水慢慢地流過麵頰。
熊曉戈衝到大街上,才意識到自己壓根兒不知道此時應該怎麽做,望著滿街的霓虹和流水一般的車流,他突然覺得城市的繁華是那麽的汙濁,充滿了矛盾、迷惑、敵意,還有防不勝防的算計,哪像雙河監獄所處的那個小鎮,閑適、寧靜,還有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義氣和快感。他緊緊地握著手機,仿佛害怕被人搶去一樣,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撥通了四監區監區長蒲忠全辦公室的電話。
蒲忠全是和他一起分配到雙河監獄的大學同學,找到了蒲忠全,就找到了另外一個同學王亞敏。王亞敏就是黨委書記、政委王福全的女兒,一方麵想聽聽他們的意見;另一方麵,希望在今晚或者明天,王亞敏能在他父親麵前幫他說上一句好話。然而,不幸的是,辦公室沒有人接電話。四監區在離監獄機關9公裏的山上,隻有這一部電信安裝的電話,其餘的還是老掉牙的內部電話,需要總機轉,他想了想還是打消了由總機轉接到四監區值班室的念頭,總機室那些大嫂和大姐們可都是有背景的,不是監獄領導的夫人,就是那些頭頭腦腦的親戚。熊曉戈感到了絕望,看來自己的政治生涯就這麽可憐兮兮地結束了,他萬般無奈地撥通了馬文革的電話。
馬文革吼道:“你他媽的怎麽搞的?死到哪裏去了?你這個秘書就是這麽當的?領導被公安局抓了,我他媽的恭喜你,你馬上要名揚全省監獄係統了!算了,老子現在沒有功夫跟你耍嘴皮子,你不是有個同學在公安局嗎,趕快去找他問問情況,別輕舉妄動,等我來處理!”
領導要耍小姐關我屁事呀,但是現在誰還聽你這個呢?熊曉戈欲哭無淚,隻好按照馬主任的吩咐給高中同學杜萌打電話。
此時已經是12點左右,杜萌正準備上床睡覺,見是熊曉戈的電話,嘻笑說:“你小子是不是在哪裏耍小姐被逮住了啊?要我取錢幫你……”
熊曉戈拖著哭腔把事情簡單地講了一遍,懇求地說:“你得救救我,我是走投無路了……”
杜萌大驚,連忙安慰他說:“你先別急,那音皇娛樂城後台硬得很,估計是有人舉報我們公安才去的,要是沒人舉報,哪個去惹那瘟神唷?我估計娛樂城的幕後老板此時說不定正坐在哪個地方等我們局裏某個領導呢。不過,為了讓你安心,我現在就給治安大隊的哥們打電話問問,你在哪裏?別走開,我來找你。”
“你快打電話,別來找我了。”熊曉戈掛了電話,心下稍安。
一會兒,杜萌就來電話了,熊曉戈迫不及待地嚷嚷:“怎麽樣?怎麽樣?”
杜萌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治安大隊的哥們說,今天很不湊巧,省公安廳的人在市裏暗訪,不知道他們怎麽知道這事了,在核實你們汪監的身份後,立即向省公安廳作了匯報,看來這事兒沒法捂了,兄弟,你趕快向你們頭兒匯報吧。對了,你在哪裏?我馬上來。”
熊曉戈掛了電話,心頭徹底絕望了,木然地撥通了王福全的電話。
王福全還沒有聽他說完,額頭上的汗水就冒出來了,他把手機重重地丟在桌子上,沉思了片刻,用座機撥通了司法廳廳長劉德章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