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初秋的早晨,晨曦從東邊的上頭秋千一般地**漾過來,山腰上纏繞著一層濃濃的霧靄,把四監區與監獄機關分隔在兩個世界裏,在上麵的世界裏,滿山的翠綠之中夾雜著斑斑點點的藕荷色,紅彤彤的陽光映照在霧靄上,濺起一片片撲朔迷離的光芒,也濺在蒲忠全那張依然酣睡的臉上。

門外,罪犯張景然在叫蒲忠全起床:“報告隊長,六分隊集合完畢,請您指示。”

過了一會兒,張景然見屋裏沒有動靜,遲疑而輕輕地敲門。

這時,王亞敏正好經過,便走過來把門敲得震天響,高聲喊:“豬!該起床了!懶豬……太陽都照屁股了,魏老爺子(四監區監區長)來了……”

門吱呀一聲打開了,蒲忠全揉揉眼睛,晃晃腦袋,又打了一個哈欠,才咕噥道:“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去吧!我才不管呢……”

“好了,好了,別背毛主席語錄了,你不放快點,一會兒監區長看見了,又有你好受的。晚上回來找我,我找幾個人一起聚聚。我走了哈,注意安全。”王亞敏揮揮手,大步而去。

“報告隊長,六分隊集合完畢,請您指示。”張景然又一次報告。

蒲忠全又揉揉惺忪的眼睛,說:“你們先走,我一會兒就來。”說完,他走了幾步,對著監區值班室喊,“喂,哪個兄弟在值班,先把六分隊放了,我馬上來簽字!”

“我值班!”

監區長魏德安一聲怒吼,把蒲忠全嚇了一跳,他連忙穿好警服,朝值班室跑去。還沒有進屋,就聽見監區長在訓他了:“好你個蒲忠全,你看看幾點了?你再看看你放的牛,一個一個像排骨似的,還有兩個月,你娃要是不把牛給老子養得白白胖胖的,看我怎麽收拾你!”

蒲忠全又別扭又好笑,訕訕地說:“老大,這任務也太變態了吧,我可以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把牛喂養得胖胖的,但是要這些畜生變得嫩白嫩白的,我們這裏恐怕沒有這技術喲?”

魏德安是個五十幾歲的老人,《監獄誌》記載,15個解放軍戰士押解著75名罪犯步行100多公裏來到這個地方,雙河監獄從此誕生了。魏德安便是這15個戰士之一,要說資曆,比現任監獄黨委書記、政委王福全還老。他沒有讀過幾天書,為人正直,是上級路線和方針的忠實踐行者,一輩子兩袖清風,算得上是一個真正的布爾什維克,民警們私下和當麵都叫他魏老爺子。而蒲忠全呢,在大學裏學的是政治學專業,主要研究方向是毛澤東思想,所以經常在這個老革命麵前背誦幾句毛主席語錄之類的,魏德安聽起來極是受用,所以對蒲忠全不僅另眼相看,而且還很器重他。加之蒲忠全與王亞敏關係在常人看來不同一般,王亞敏的父親王福全曾經又是這位監區長的下級,所以他總是以一種長輩的眼光看待蒲忠全。

當然,今天他也沒有在意蒲忠全的挪揄之詞,反而嗬嗬直笑:“你小子有幾點墨水就翹上天了?老子走過的路比你吃的鹽巴還多!有我在,你還是規規矩矩、安安心心地放你的牛,中專、專科還是什麽大學生管個屁用,現在小學生管著初中生,中專生管著大學生呢,你就慢慢熬吧,哈哈……”

蒲忠全不再跟他羅嗦,簽了字,帶著張景然等6個犯人,6個犯人趕著21頭牛,慢悠悠地朝山上走去。

蒲忠全把張景然叫了過來,問:“有吃的沒有?”

張景然說:“有,按照老規矩給您留了的。”說完,拿出一個飯盒交給蒲忠全。

蒲忠全打開飯盒,拿出饅頭就啃。

這時,一陣兒歌聲脆生生地傳來:“牛兒還在山坡吃草,放牛的卻不知道哪兒去了,原來是他貪玩耍丟了牛,那放牛的大學生是蒲二小……”

原來是幾個民警的孩子背著書包,看見蒲忠全,就跑過來,一齊對著他唱這首改編的革命兒歌。

蒲忠全不以為意,樂哈哈地跟他們一起唱,唱完也跟著一起笑。

“蒲二小”這個綽號是他參加工作幾天後掙得的。

他和熊曉戈、王亞敏都是一個大學的,隻是學的專業不一樣罷了。熊曉戈學的是經濟管理,王亞敏是漢語言文學,蒲忠全是政治係的。熊曉戈和王亞敏是雙河監獄子弟,兩人打小就認識,蒲忠全是在拿到分配通知書時才認識他倆的。雖然王亞敏是王福全的女兒,但也被分配到監區鍛煉,隻是她和熊曉戈被分到緊鄰監獄機關的一監區,而蒲忠全則被下放到距離監獄機關有9公裏之遠的四監區,四監區是農業監區,主要從事種菜和養殖,養殖又主要是以養豬和養牛為主。蒲忠全到監區報到後,具體工作就是帶六分隊幾個老殘犯人放牛。一年之後,熊曉戈的父親是南下老幹部,加之他本來就是學經濟管理的,就被調回機關,在辦公室任秘書;政治處則安排王亞敏到宣教科,但是王亞敏見蒲忠全沒有變動,心裏很是不滿,出於對蒲忠全的同情,她找父親王福全理論,王福全隻是說,組織上自有組織上的考慮,你可別攙合這事兒。王亞敏很是想不通,也很氣憤,她對父親說:“既然你們喜歡大學生去放牛,那我也去!”

王福全以為這隻是女兒一時的氣話,就沒有放在心上,哪知道王亞敏卻堅決要到四監區去,政治處主任顧衛國沒法,隻好給王福全匯報,征求他的意見。王福全沉思片刻,說:“現在基層不是正缺警力嗎?既然她要去,就讓她去吧。”

就這樣,王亞敏從一監區調到四監區,黨委書記的千金被調到最艱苦、經濟效益最差的地方,一時之間在雙河監獄引起了轟動;另外,蒲忠全這個人一下子凸顯在人們的視野裏,沒有多久,就有小道消息說,其實真正的原因是王亞敏很喜歡蒲忠全,但是老爺子堅決反對,於是,王亞敏一氣之下申請去了四監區。

在去四監區報到的那天,蒲忠全的確有些悲哀,自己學習了四年毛澤東思想,卻要麵臨著去養豬放牛,熊曉戈和王亞敏輪番安慰他,說到基層鍛煉,這是監獄工作必要而且必須的環節,你想想,如果你不懂得如何管理罪犯,不了解執法的基本程序和手段,怎麽在監獄混飯吃?以後怎麽能搞管理工作?

蒲忠全一想起自己所學的理論,聯係到自己的實踐,他深深感到對不起毛主席他老人家,用毛澤東思想指導養豬放牛,怎麽能這樣說呢?有這種說法嗎?這不是把偉大的毛澤東思想庸俗化了嗎?他也放棄了打個電話問問大學老師的念頭,他估計老師們也說不清楚。

監區長魏德安集合所有的犯人(其實四監區沒有多少罪犯,也就100來號人,大多還是老弱病殘,與其他監區相比,這個監區的人數僅僅相當於人家的一個分隊),大聲對他們說:“這是我們監區新來的蒲隊長,蒲隊長可是大學生,是我們四監區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知識分子喲,下麵,請蒲隊長講話……哎哎,你們他媽的怎麽啦?早上沒吃飯?給我拍響堂一些。”

立即,掌聲突然在這個寂寞的山坳裏潮水般地響起來,把蒲忠全嚇了一跳。

在此之前,他沒有看到過罪犯。

而現在,100多號光頭齊刷刷地站在他麵前,而站在他們麵前的僅僅是一個五十幾歲的赤手空拳的老人和手無縛雞之力的他,其他就隻有值班室還有一個老民警,這可都是無產階級專政的對象啊,說白了就是階級敵人,要是他們像渣滓洞江姐那些人的話,估計他和這兩位老人要為革命事業光榮犧牲了,而且可以想象得到,他們犧牲的時候還很慘烈。

“你給他們講幾句,完了就解散,等會兒我們去趕集,我去準備一下,你一會兒來辦公室找我。”魏德安說完,走了。

蒲忠全腦袋一下子暈了,他甚至可以聽見自己突突亂跳的心髒聲音,他此刻才真正體會到什麽叫無產階級專政,那是你死我活的鬥爭啊,毛主席也曾說“群眾是真正的英雄”,何況這些人還不是群眾,是敵人呀……

“報告政府,我想尿尿!”這時候一個犯人響亮的報告聲響起來,隨即傳來一陣竊竊私語般的笑聲。

“好,解散,都去尿尿。”蒲忠全機械地回應了一句,所有罪犯一愣,隨即一哄而散,嘲笑聲放肆地在山坳裏回**。

蒲忠全當時很感激給他報告要尿尿的犯人,他認為給他解了圍,後來才意識到這個叫冉金旺的犯人是故意在作弄他,想出他的醜。一個月之後,他終於逮住了修理這個罪犯的機會。

冉金旺跑到距離他三米左右的地方立正報告:“報告隊長,我要尿尿。”

看神色,冉金旺真的是尿急了,但是他故意拖著尾音說:“你個爛人,又來洗刷我?自己夾著,等會兒再說。”

冉金旺隻好耷拉著腦袋在其他罪犯的哄笑聲中回去繼續掃地。過了一會兒,冉金旺哭喪著臉,雙手捂著大腿,低三下四地道歉:“蒲政府,蒲隊長,蒲警官,我錯了,這次我真的想尿……”

“去吧,張景然,你去跟著他,看他尿出來沒有。”蒲忠全這才揮揮手,快意地說。

沒有想到兩人去廁所不久,冉金旺在廁所裏大呼小叫,他連忙跑過去喝道:“你又在耍什麽花樣?”

冉金旺哀求說:“蒲隊長,我錯了,我知錯了還不行嗎?他張景然站在我麵前看我,我尿不出來啊……”

蒲忠全強忍住笑,示意張景然和他一起離開。

魏德安叫上張景然和冉金旺兩個罪犯,帶著蒲忠全去距離四監區三公裏遠的小鎮買豬。沒有交通工具,隻有步行。走了一陣,蒲忠全發現,就是有小車、拖拉機抑或自行車,在這個鬼地方也隻是一個擺設而已,因為,他們走了10分鍾左右的基耕道(偏遠農村的公路)後,就再也沒有路了,隻好在茂密的樹林、灌木叢和一人多高的野草中穿行。

魏德安說,這裏是有路的,到了冬天就顯露出來了。

終於到了鎮上,汗水打濕了他們4人的衣服,隻不過,他看到監區長那形象,實在有些慘不忍睹:汗水漫過的警服上一輪一輪的鹽白色的汗漬清晰可見,他敞胸露乳,挽著褲腿,在豬市上大聲地同豬販子們講著價格。如果是在省城,估計有人要撥打110,舉報說發現一個假警察了。

蒲忠全有些悲哀,為自己,也為監區長這樣的老革命,他不知道自己到了監區長這個年齡是否也是這個樣子。

終於把價格談好,監區長說:“我還有點事情,你帶他們兩個把豬趕回去。”

蒲忠全心裏發怵,急忙說:“那怎麽能行?我都不認識回去的路?何況還帶著兩個……”他本來想說何況還帶著兩個專政的敵人,但是看看張景然和冉金旺,卻說不出口。

魏德安似乎看出了他的心事,哈哈一笑,說:“他倆走慣了的,你跟著就是了。”他把蒲忠全拉到一旁,低聲說,“別怕,這兩個人不會跑。”然後轉身又對冉金旺說,“你小子別在場鎮上逗留,把手腳給老子收起來。”

冉金旺咧嘴討好地說:“在您老人家麵前,我就是有一千個膽子也不敢。”

“那就是在蒲隊長麵前敢嘍?”魏德安恨了他一眼。

“不敢不敢,也不敢……”冉金旺連忙主動接過豬販子手裏牽豬的繩索,唯唯諾諾地站在一旁。

魏德安不再說什麽,撩起警服擦擦臉上、額頭上的汗水,看看日頭,索性將警服脫下來,提在手上,走了。

蒲忠全想給父親打個電話,於是帶著兩個人走到一個公用電話旁停下來,說:“你們在這裏等我,我去打個電話。”

張景然說:“隊長,這……把5頭豬圍在這小街上,恐怕……”

“……”蒲忠全想說什麽,但是卻找不到合適的詞兒來,就懶得理他,撥通了鄰居家裏的電話,鄰居連忙去找他父母,過了好一會兒,他母親才來接,母親開口就問:“報到了?工作安頓下來了沒有?做什麽工作呢?兒子,給媽寄一張穿著警服的照片。”

蒲忠全心裏有些酸楚,他不好意思說自己的工作就是養豬放牛,更不敢說現在他正趕著5頭豬回單位,於是說:“媽,我很好,這裏條件很好,吃國家的,穿國家的,工作很輕鬆,就是動動嘴皮子而已……”

這時候,幾個老鄉跟冉金旺吵鬧起來了。

蒲忠全忙對著電話說:“媽,代我問候爸,我還有事情,今天先說到這裏。再見。”

他撂下電話,轉身看發生什麽事情了。

冉金旺對一個背著背簍的四十歲左右的老鄉直吼:“勞改犯怎麽啦?怕你?老子的刑期比你的命都長,你龜兒子有膽量來試試?反正老子這輩子也沒有什麽活路了,弄幾個墊背的,過奈何橋我他媽的不寂寞,哈哈……”

原來這些趕集的老鄉被橫在這裏的5頭肥豬給堵住了,進退兩難,於是開始抱怨,找冉金旺和張景然理論,哪知語言不順,冉金旺和他吵了起來。

那老鄉聞言有些害怕,努力地退到後麵去了,其餘的也不再言語,隻是恨恨地盯著他們。

蒲忠全忙說:“對不起,老鄉們,我們馬上走。”

一路上,蒲忠全時刻提醒自己要分清敵我,提高警惕,嚴防階級敵人蓄意搞破壞,本著毛主席“凡是敵人擁護的,我們都要反對;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都要擁護”的教導,張景然提出在大樹濃蔭下休息,他卻偏要在山梁上開闊地帶頂著烈日休息;冉金旺提出找這裏的農戶家要點水喝,他卻要堅持喝山泉水。就這樣,別別扭扭地終於趕回監區已經是下午4點過了,而監區長從小場鎮回到監獄機關辦完事,早已回到監區了,正張羅著帶人去找他們呢。

魏德安聽了冉金旺的報告,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咕噥道:“怎麽這麽迂腐?讓他去放牛,怕不是牛要弄丟哦?”

果如魏德安所言,第二天蒲忠全就丟了一頭牛。

魏德安本來想讓六分隊原來的隊長帶蒲忠全幾天,哪知他的兒子住院了,他老婆在電話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隻好讓他回去看看兒子,於是就讓蒲忠全一個人帶著犯人去放牛,到了中午,魏德安總覺得有些不妥,就獨自一人上山去找他。當他找到他們的時候,發現20頭牛拴在一起,隻有一個犯人在守著,便發火了:“你們就是這個鬼樣子放牛的?其餘的人呢?”

犯人說:“報告監區長,蒲隊長帶他們去找牛了。”

“混蛋!”魏德安罵了一句,把那犯人嚇了一跳,退了幾步,躲在牛背後。

“你,給老子滾出來。把他們喊回來!”魏德安冷冷地說。

那犯人回答一聲“是”,然後爬到山坡一塊巨石上,扯開嗓門就喊:“蒲隊長,監區長來了,叫你回來。”

魏德安厲聲說:“老子叫你把他們全部喊回來,你他媽的聾子?!”

那老犯人慌忙又喊:“監區長叫你們全部聾子回來……”

魏德安又氣又好笑,也懶得理他,坐在樹蔭下打盹。

過了將近一個小時,蒲忠全帶著其他5個人上氣不接下氣地回來了。

魏德安很奇怪地看著他們,問:“你們一起在找牛?”

冉金旺低聲抱怨說:“我說我們分開找,可蒲隊長不幹……”

魏德安意味深長地望了蒲忠全一眼,沒有說什麽,在褲袋裏摸了一個煙盒出來,發現是空的,於是在手心中揉成一團,扔了。張景然連忙掏出一包紅塔山,給他遞上,又恭恭敬敬地給他點煙。然後又給蒲忠全遞上一支,蒲忠全搖搖頭,表示自己不抽煙,張景然這才將紅塔山放回衣袋裏,又摸出一包廉價的五牛來,自己點了一支。

魏德安問:“牛是哪個丟的?”

冉金旺連忙站起來,身子搖晃了幾下,腰板彎曲,呈痛苦狀,低聲說:“是我管的牛……監區長,我……我昨天中暑,今天又拉肚子,早晨起來就迷糊……”

魏德安看看冉金旺,又看看其他的犯人,最後看看蒲忠全,沒有再說話,繼續眯著眼打盹。

蒲忠全有些發急,湊過去說:“監區長,我們還是去找牛吧?”

“這麽大的太陽,還找個屁呀!隻要牛不是被偷了,晚上自己就會回來,要是被偷走了,恐怕早就跑得沒影兒了。”冉金旺咕噥著,雖然聲音很低,但是在場的所有人都能聽見。

蒲忠全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隻好假裝沒有聽見。

魏德安猛地站起來,指著冉金旺教訓道:“你個龜兒子長臉了哈?怎麽跟人民政府說話的?這就是你的態度?你就沒有責任?”

他來回走了幾步,又站到冉金旺麵前,瞪著他說:“你不就是要說昨天蒲隊長不準你在陰涼處休息,不準你去找開水喝,你中暑了,拉肚子了,是不是?!你給老子說說,你是不是拉肚子拉的要出人命了?拉在哪裏的?”

他轉身指指其他犯人,厲聲問:“你,你,還有你,你們誰看見他拉肚子了?”

張景然等其他犯人都把頭壓得低低的,沒人回答。

“沒人看見?冉金旺!”魏德安突然把聲音提高了八度。

“到!”冉金旺見監區長看穿了他拉肚子的謊言,立即筆挺地站直了腰板。

“老子不管你用什麽辦法,在這個月內把牛給老子找回來!”魏德安下了命令。

冉金旺剛才十分害怕的表情一掃而光,恢複到他那慣有的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神態,獻媚地說:“監區長您就放心吧,不就是一頭牛嗎?還要不要隨手給你弄條狗來?等過幾個月,把狗養得肥肥的,正好在冬天吃,暖胃呢。”

蒲忠全很是感激眼前這位一點都不像監獄民警,更不像領導的老人。但是他很納悶,監區長居然下這麽一道命令。冉金旺也是個50多歲的老犯人,他到哪裏去把牛找回來啊?這不明擺著要冉金旺去偷嗎?要是事情敗露了怎麽辦呢?等犯人趕著牛在前麵走遠了,他拉拉魏德安的衣服,低聲說:“魏叔……”

魏德安微微詫異了一下,隨即以一個老人的慈祥拍拍他的頭,說:“我知道你要說什麽,處分了你,牛就回來了嗎?但是那是一頭牛啊,夠咱們監區100多號人改善幾天生活,監獄困難啊……還有,小蒲啊,按照書本上說的或者完全按照上麵的規定來管理罪犯,他們這幫人不會聽你服你的,多留個心眼,多向那些老同誌學學,啊!”

蒲忠全突然之間,感覺到這位老人在心裏的形象一下子高大起來,他沉思了一會兒,還是說:“魏叔,為了一頭牛,冒這個險值得嗎?我看這樣吧,把牛折合成錢,每月在我工資裏扣點,您看呢?”

魏德安站定,偏頭很認真地看看他,然後背著手走了。

冉金旺沒有去偷牛,蒲忠全也沒有被扣工資,牛就這麽徹底地丟了。但是,這事兒不久就在四監區當成笑話傳開來,有好事者居然將兒歌《王二小》改編成《蒲二小》,於是,同事們就再也不叫他蒲忠全,而是叫他“蒲二小”。蒲忠全很無奈,也很惱火這個綽號,但是在山上的日子久了,自己也就習慣了同事們把他叫作“蒲二小”。

不過,冉金旺雖然沒有偷牛,但是還是在當年冬天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了一條狗,魏德安果然把狗殺了,同民警們熱鬧了一晚上。

還有,蒲忠全慢慢發現,在四監區隻有一個人沒有叫他“蒲二小”,這人就是監區長魏德安。

群山逶迤,山色如黛,清風徐徐,宛如古典婉約的芊芊玉手撫摸著麵頰,四周彌散著均勻的、若有若無的清香,沁人心脾;叮叮當當的牛鈴聲在山林間回**,與啁啁的鳥叫聲一起協奏著大自然原生態的和弦;墜在鬆針上的露珠兒,睡眼朦朧,懶懶地眨著眼睛,仿佛還在回味昨夜的夢;幾朵金黃的小野**從路邊的草叢中伸展著身姿,高高地揚起頭,朝蒲忠全他們微笑……

蒲忠全隻是低頭走路,對眼前這些難得的景色顯得那麽的冷漠。一個多小時之後,他們終於來到四監區背後的三道梁上(四監區所處的山有三道相對平坦的地勢,當地人稱為梁。四監區位於二道梁,而在山腳至監區約三分之一處是一道梁。三道梁到山頂還要爬過一段峭壁懸崖才能到達山頂)。張景然在一棵大鬆樹下平整出一小塊空地,手腳利索地把折疊式太師椅擺放在這塊空地上,然後提著從監舍背上山的水瓶給蒲忠全衝泡茶水;冉金旺則把一個小方凳子放在太師椅的旁邊,又去找了兩塊比較光滑而平整的石頭,用毛巾擦得幹幹淨淨,一塊放在太師椅的另一邊,另外一塊則放在椅子的前麵。張景然把熱茶杯放在小方凳子上,又從口袋裏拿出一本《明朝那些事兒》和幾本有些破損的《女友》《知音》一類的雜誌放在椅子另一邊的石頭上,最後拿出一個小收錄機,按下播放鍵,一曲充滿柔情的《醉清風》立即在鬆樹下**漾開來……蒲忠全這才慢悠悠地坐在太師椅上,將皮鞋脫了下來,把腳放在前麵的石頭上,仰麵躺下,望望絢麗的紅霞,把頭一偏,在和煦微涼的山風中遊太虛去了。

冉金旺立即把他的皮鞋拿過去,從口袋裏拿出刷子和鞋油,忙不迭地刷鞋子,不時對著鞋幫哈一口氣,再用金絲絨條仔仔細細地擦拭。不一會兒,滿是露水和沾滿殘草葉子的皮鞋露出了錚亮錚亮的色彩,隻是,在這荒山野地顯得那麽另類和孤單。

張景然見冉金旺還在這裏沒事找事做地轉悠,用手勢提醒他去看看自己放的牛。冉金旺則比劃著指指蒲忠全,又指指張景然,最後指指山下的尚慶鎮。張景然明白這老東西又想下山到集市上去溜達溜達了,自己不敢說,想要他幫著給蒲忠全說說。他搖搖頭,指指蒲忠全,又連連擺手,那意思是說今天蒲隊長很困的樣子,心情肯定不好,別沒事找事兒了。冉金旺仍然不死心,還是又比又畫地央求著張景然。

蒲忠全突然睜開眼睛,對冉金旺罵道:“有事快說,有屁就放,別打擾我清修。”

冉金旺一臉媚笑,低三下四地說:“老大,小的想下去溜達一趟,順便給你老捎帶隻鹵水鴨子,你放心,我保證在一點前趕回來。”

“今天不行,昨晚監區長說了,最近地方要開展嚴打。”蒲忠全突然嘿嘿奸笑,怪聲怪氣地說,“毛主席說,時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樣。我看你呀,是時代不同了,母的都一樣!還是好生去放你的牛吧。”

張景然噗哧笑了出來,弄得冉金旺很是尷尬,巴不得此刻地上突然冒出個洞來,好鑽進去,恨恨地看了張景然一眼,一溜煙地跑了。

事情是這樣的,冉金旺有一次憋不住了,恰好他所放的牛有一頭母牛,於是就動了邪念,恰好又被張景然發現了,馬上就跟蒲忠全報告了。蒲忠全左右為難,最後把他叫來,意味深長地說:“雞蛋因適當的溫度而變化為雞,但溫度不能使石頭變為雞。所以,牛始終還是牛,你小子不要把牛當成了人。”冉金旺當然明白他這話的意思,更害怕他把這事兒說出去讓他在同改中抬不起頭,但是半年過去了,沒有一丁點兒關於牛變成人的傳聞,他暗暗感激這位蒲隊長,從此,也再沒有把牛當成人。

一覺醒來,吃過張景然弄的午飯,翻翻雜誌,又睡。到下午5點的樣子,蒲忠全才覺得頭腦清醒,渾身充滿了勁兒。吆喝著犯人,點名,清點牛,頂著絢麗的晚霞回監區。

一天就這麽過去了。

他基本上就這麽黑白顛倒地過著,那顆曾經“長亭外、古道邊”的心被這裏美麗的風景泯滅了,留在心裏隱隱作痛的隻剩下那個綽號:“蒲二小”!

然而,令蒲忠全感到無奈和迷茫的遠遠不隻是一個綽號的問題,雙河監獄機關所在地雖然亂糟糟、亂哄哄的,但畢竟還是一個小鎮。

據老革命講,雙河,顧名思義,就是兩條河的交匯之所,從東麵而來的叫東溪,由西麵而來的叫西溪,兩溪在這裏交融形成一大片回旋的水灣,當地人稱其為亮水氹。雙河監獄選擇建在這裏,就是取其既是終點又是起點之意味。新中國成立初期,他們押著幾十個偽特分子、土匪和被俘的國民黨下級軍官來到這裏的時候,澗水潺潺,溪水清清,魚蝦成群,水草依依,古老的雙河鎮像一位滄桑而誠懇的老者,坐落在這一汪山水裏。但是就在近十年以來,十幾家水泥廠沿著東西兩溪一字型排開,紙廠、煉焦和小煤礦如雨後春筍一般冒出來,河水漸漸混濁,除了冬天,其餘季節都彌散著一股刺鼻的臭味,往日藍晶晶的河麵,變得烏黑陰森,如同惡魔張開的巨大的嘴巴,仿佛要吞噬路過這裏的一切生命。

而蒲忠全所在的四監區由於在監獄機關北邊半山腰以上,以前是監獄的一個小煤礦,十幾年前資源枯竭,這個地方就如同雞肋,食之無肉,棄之可惜,於是就把監獄老弱病殘罪犯集中關押在這裏,種點坡地,養些豬牛雞鴨什麽的,一方麵給這些罪犯提供一個勞動改造的場所,另一方麵多多少少會產生一些效益,減輕監獄的一些經濟壓力。這裏什麽都缺,在幹旱季節連水都缺,就是不缺清新的空氣,按照蝸居在鋼筋混凝土林立的大城市的人來講,這裏的確是山清水秀、風光迤邐,一副婉約的世外之所,閑適、淡泊而寧靜。

從小就在偏遠農村長大的蒲忠全始終對自己能夠適應任何艱苦的環境充滿了自信,但是在他放了幾個月牛後,他開始懷疑自己,在懷疑中又滋生的迷茫和失落開始在他的心頭洶湧澎湃起來。且不說住的房子是六七十年代修建的平房,陰暗、潮濕,散發出一股詭秘的黴味。沒有電腦,甚至連一部通往外界的電話也沒有,隻有監獄內部電話,而且還隻是監區長辦公室和監房大門才有這種老掉牙的電話。要打長途或者市話,要麽你請假趕9公裏的路到監獄機關打公用電話,要麽你寫個報告,監區長簽字,然後監區辦公室主任給總機室說接什麽什麽號,最後總機室開一個單子,在下月你的工資中扣掉電話費。如果有同事到監獄機關辦事,還可以順便把報紙捎帶回來,如果這個禮拜沒人去,那就隻好由監獄收發室送,原則上一個禮拜隻送兩次。

每當站在山頭看日頭、看完日頭又看光頭(罪犯)的時候,蒲忠全才明白毛主席老人家那句關於農村的論斷是多麽的英明、多麽的深奧,“中國的秘密在於農村。”蒲忠全有太多的困惑,監獄為什麽一定要建在這種地方?在這種環境下改造出來的人能適應現在日新月異的信息社會嗎?如果不能適應社會,會是守法的公民嗎?長年累月在這種環境裏生活的民警本身能適應大山外那光怪陸離的社會嗎?每當他邁入監房大門,看見牆體上“你是什麽人?為什麽來這裏?來這裏做什麽?”那條觸目驚心的警示語時,他總是有些遲疑地放慢腳步,不由自主地在心底裏詢問自己:“你是什麽人?為什麽來這裏?來這裏做什麽?”

雖然理想與現實的反差使他如此苦悶,但是現實又使他不得不把內心的苦悶生吞活剝掉,老家的父母為了供自己讀完大學,為了讓妹妹不輟學,已經欠下幾萬元的債務,母親有病,本來不能做重體力活,但是為了多掙幾個錢,硬是把父親趕出去打工,自己一個人扛起所有的農活。父親沒有多少文化,連寫封信都困難,更談不上有什麽技術了,所以也隻能幹那些髒苦累險的活兒。大學畢業找到了這份吃國家、穿國家的工作,還是人民警察,著實讓全家人吃了定心湯圓,也讓那些債主們看到了希望。何況,自己學的這個專業,除了踏踏實實做一個本本分分的公務員之外,還能做什麽呢?

所以,還是現實一點,困惑歸困惑,日子總還是要過的。起初幾個月,他還拿起以前的專業書來看看,或者找一些監管業務方麵的書看看,後來什麽書也不看了,再後來報紙也懶得看了,因為,他實在是說服不了自己,也說服不了那些同事,按照書本上說的去管理、教育罪犯,那些光頭不會聽你“蒲二小”的,也不會服你“蒲二小”的,這管理犯人的活兒,就是一個牢頭而已,牢頭要的是手段,要那麽多學問做什麽?於是,心情不好了,找個強奸犯進行個別教育,讓他深挖犯罪細節;無聊的時候,把冉金旺找來,叫他表演一下摸錢包的技術;心情特別好的時候,自己掏錢叫張景然買一瓶白酒提上山,把冉金旺放出去摸隻雞回來做燒烤;或者在周末約上幾個同事,叫食堂的罪犯做幾個好菜,喝他個翻江倒海……

這就是剛參加工作的蒲忠全,那個丟了牛的放牛娃“蒲二小”。

但是,現在的蒲忠全可不再是“蒲二小”了,而是四監區堂堂的監區長。

熊曉戈找到汪慶書的司機,卻不知道接下來他們該怎麽做。司機也懵了,由於緊張,一直顯得神經兮兮的,他隻好找了一家酒店要了一個雙人間,兩人也無心說話,無心看電視,就坐在床頭一根一根地抽煙。不一會兒,一些平常與他要好的監區長、教導員陸陸續續地來電話詢問汪監是不是真的出事了。熊曉戈心裏隱隱覺得真要出大事了,汪慶書出事到現在也僅僅一個小時左右,就有監獄中層領導來電話,說明有人已經將消息散播出去了,很明顯,這個散播消息的人是故意的,就是要搞垮汪慶書。明天,監獄所有民警和職工,甚至大部分犯人都會知道今夜發生在青州市的事情。那麽,監獄領導、那些被汪慶書提拔的人、朋友乃至親人會怎麽看待他這個隨行搞接待工作的秘書呢?一想到這個,他的手心在冒汗,額頭在冒汗,背心在冒汗。時間似乎一下子凝滯了,一分鍾要等待那麽久,終於熬到淩晨時候,熊曉戈沒有接到任何他希望的消息,監獄沒有任何領導給他打電話指示他是留守在這裏還是回去,這種狀況使他的感覺越來越糟糕,有一種被遺忘的感覺,還有一種人為的負罪感,他開始坐立不安。最終,他決定還是給馬文革打個電話請示一下:“馬主任,您看我們是守在這裏還是回監獄?”

馬文革說:“你看著辦。”

熊曉戈聽見電話裏很吵鬧的聲音,像是在喝酒,接著就聽見掛斷電話的嘟嘟聲。他心裏又添納悶與不安:“這麽晚了,監獄出了這麽大的事情,作為辦公室主任的馬文革難道還在喝酒?”

他走到窗子邊,推開窗子,一股熱浪迎麵撲來,他看見天際一道閃電似乎向他劈來,他本能地向後退了一步。

“看來真的要起風了,要下雨了。”他很悲哀的想。

這時,蒲忠全終於打來了電話:“你怎麽樣?”

熊曉戈急需要他的時候找不到他,此時沒好氣地說:“你也是來打聽汪監的事吧?!”

“汪監出事不出事關我鳥事?我問你現在怎麽樣了?”蒲忠全大聲說。

他知道蒲忠全是在值班室給他打電話(四監區去年安裝了唯一一部能打市話的座機,原先安裝在監區長辦公室,蒲忠全上任後,為了方便民警和家裏聯係,也考慮到要保障監區與監獄機關的通信暢通,於是就移到了值班室),那意味著至少還有值班民警在場,此時能這樣跟他說話,足見他是真的關心自己,熊曉戈心頭一熱,先前的不滿、憤懣、失落、無助和擔憂一掃而光,反而提醒蒲忠全說:“你小子現在是監區長,不是‘蒲二小’了,說話注意一下場合和影響,特別是在現在這節骨眼兒上,要是汪監沒事,這話傳到他耳朵裏就有你好果子吃了。”

“你沒事就好,我剛回來,就聽到汪監的事情……媽的,今天不順,帶人連夜幫老鄉搶收包穀,錢沒掙到幾個,回來的路上有一個犯人摔傷了腿,那家夥一路上叫得跟殺豬似的,我得去看看是不是骨折了。王亞敏在這裏,你跟她說幾句。”蒲忠全把電話交給王亞敏,匆匆走了。

熊曉戈最後決定還是回家,淩晨3點半左右,他終於回到了家,在掏鑰匙開門的那一瞬間,他心裏徹底放鬆了,家裏才是屬於他自己的天地,沒有應酬、逢迎、道貌岸然和口是心非,自己想怎麽樣就怎麽樣,想到這裏,他不由得笑了笑,肚子咕咕地叫起來,才發現晚上陪領導們吃飯的時候,雖然都是些山珍海味,很多他都沒有吃過,但是除了喝了一肚子啤酒以外,他還真沒有吃飽。他將鑰匙扔在沙發上,先倒了一杯涼水,咕嚕咕嚕地灌下去,然後泡了兩袋方便麵,正準備吃,老婆秦亞南起來了,站在臥室門口看著他不說話。

“餓了,好餓……”熊曉戈發現氣氛有些沉默,便詞不達意地說。

秦亞南哼了一聲,抄著手譏諷地說:“堂堂熊秘書怎麽弄得這麽狼狽?難道汪慶書連飯都沒有給你吃?還是隻顧著耍小姐忘記了吃飯?”

熊曉戈心頭掠過梅開蕊的影子,頓時感到羞愧和歉意,便不吱聲埋頭吃麵。

“怎麽?被我說中了?心頭有鬼還是有愧?跟我說說,那小姐長得如何?像趙飛燕還是像楊玉環?”秦亞南繼續挖苦道。

“你還有完沒完?你還嫌現在不夠亂嗎?”熊曉戈火了,把碗一推,將筷子重重甩在茶幾上,靠在沙發上喘粗氣。

秦亞南冷笑幾聲,說:“你還好意思跟我發火,你現在成了名人,跳到黃河裏都洗不清了,你說你沒有耍小姐,哪個信?你叫我怎麽麵對同事?你真能啊,不僅丟了你熊家的臉,也把我們家牽扯進去。想當初我嫁給你,就看中你有個破文憑,日後還能有出頭的日子,盼著跟著你過幾天好日子,你呢?至今還是個副科級秘書,連個副科級實職都沒有混到。現在倒好,汪慶書一倒台,你就準備下監區看光頭吧。”

“帶班怎麽了?帶犯人就見不得人?那麽多帶了一輩子犯人的,難道日子就沒法過了?”熊曉戈本來想回家得到一絲安慰,不料老婆卻這麽說,心裏說不出是啥滋味。

秦亞南立即抓住他的話茬,說:“日子沒法過了,這可是你說的!”

說完,她“砰”地一聲把門關了,又將門反鎖起來。

熊曉戈呆坐了一會兒,開門卻打不開,隻好去客房睡覺。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早早地起來,推開窗,才發現下了一場大雨。窗前那棵高大的榆樹宛如痛痛快快地洗了一個澡,盡管還殘留著往年的塵垢,但這些日子堆積在葉片上的塵埃被**滌得幹幹淨淨,顯得飄逸脫俗,在晨曦中伸展著那一身豐腴的綠。空氣中沒有了煙塵和硫磺的味道,濕漉漉地直透肌膚,他深深而貪婪地呼吸,心中的煩悶頓時減輕了不少,但目力所及之處,依然是斑駁的灰灰的牆,依然像蒙上一層厚重的灰塵。

“平蕪盡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他的腦海裏突然跳出這句詞來,隨即,梅開蕊的放浪與安靜的神態在心間閃現。他微微吃驚,用力拍打自己的臉,不自覺地轉身朝臥室看看,然後走過去推推門,門依然反鎖著,他敲敲門,裏麵沒有回音,沮喪地站了一會兒,拿起公文包上班去了。

監獄機關籠罩著一種不尋常的氣氛,監獄領導們隻是在要上班的時候行色匆匆地出現了一下,一會兒便不見了蹤影。各科室都無心做事,三五成堆地低聲而熱烈地議論著,科長們大都神情凝重,那表情好像自家死了親人一般,麵對下屬的詢問也大都搖搖頭,但不時又躲在廁所、走廊盡頭和樓梯拐角處低聲地打接電話。還有的人端著茶杯,一副揚眉吐氣的樣子,哼著小調,在科室間東搖西**,發布著不知從什麽渠道得來的消息。更多的辦事員們則是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邀約著去距離監獄後大門隻有幾步之遙的農貿市場買菜……

熊曉戈敏感地覺得同事們看他都是一種很異樣的眼光,他所在的大辦公室斷斷續續有人來,閑聊幾句又走,不管是善意的還是惡意的,都是同一個話題:你小子這副科級秘書算是到頭了,以後哪個領導還敢用你?還有,領導耍小姐,不信你小子就沒有耍?!臨近中午時,又有傳言說汪慶書已經被公安局放回來了,有的說交了五千罰款,有的說縣處級罰金加倍,是一萬塊;有的又信誓旦旦地說馬文革在財務上借了2萬,估計就是去擺平這事兒的;接著有人就罵娘了,說他媽的工資都沒有拿齊,很多上麵有政策該發的沒有發,好多年沒有聞過獎金的氣味了,還用單位的錢去嫖小姐,真他媽的該槍斃……一會兒又有小道消息說汪慶書寫了辭職報告,已經傳真到省廳去了。

中午回到家裏,秦亞南沒有做飯,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熊曉戈見她臉上陰得可以擰出水來,便到樓下小飯館炒了兩個菜、打了一些米飯回來,將碗筷擺放好,招呼她吃飯。秦亞南還是不搭理他,他便走過去坐下來,看著她說:“你怎麽了啊?這事真的與我無關,大不了我下基層帶班嘛,你也不至於這樣吧。”

秦亞南看了看他,良久才說:“就算我信你,但是他們信嗎?我算是看透了這些人,平日裏你在汪慶書麵前轉悠,他們對我點頭哈腰的,一副奴才相,現在呢?一副幸災樂禍的鬼樣,我看到就生氣。還有,你就是去基層帶犯人本來也沒什麽的,但問題是現在風險太大了,帶犯人哪有一輩子不出事的?一旦出事,哪怕是一點小事,說不定檢察院就來了。你沒有看局裏那些通報嗎?有些人辛辛苦苦幹到50多歲,老革命,老同誌啊,眼看要退休享福了,卻跑了犯人,被追究刑事責任,什麽都沒有了,成了無業人員,你說我能不擔心嗎?我能甘心嗎?”

熊曉戈本來夾了一筷子菜已經送到了嘴邊,卻又放回盤子裏,放下筷子,沉默不語。

秦亞南問:“汪監真的打辭職報告了?”

“估計是吧,出了這種事情,不打辭職報告能行嗎?”熊曉戈幽幽地說。

秦亞南想了想說:“現在說話作數的,恐怕隻有王福全和鄭懷遠了,王福全油鹽不進,不好說話,哎,你們馬主任跟鄭懷遠是一夥的,你去找找馬主任,求他幫幫忙,說不定就不用下去帶班了。”

“別亂說,我怎麽不知道?”熊曉戈嚴肅地說。

“你看看你,就這麽個熊樣,全監獄人都知道,隻有你不知道。”秦亞南別了他一眼,說,“算了,指望你去說,我看太陽怕是要從西邊出來了,還是我去找找他。”

熊曉戈忙說:“你可別去,我就不相信為這事還真要把我弄到基層去,辦公室目前還離不開我。還有,我可不能把我老婆送到狼口裏去。”

秦亞南看著他,哼了一聲,隻顧吃飯,不再言語。

熊曉戈說這話是有考慮的,傳聞馬文革很好色,見到有點姿色的女人就像貓兒嗅到腥味一樣。

下午,熊曉戈不再理會那些小道消息,從家裏拿了一本小說坐在辦公室看,但有幾個平常關係很好的同事給他帶來了一條消息,使他再也坐不住了。他尋思了又尋思,最後決定還是去找馬文革說說。馬文革正窩在大班椅子上養神,眼皮動了動,斜睨了他一眼,問:“有事?”

熊曉戈小心地說:“馬主任,我聽有人說汪監出事是因為我去找公安局同學疏通關係時暴露了他監獄長的身份,青州市公安局才上報省裏的……”

“喔……”馬文革打斷了他的話,情緒很低落地說,“我也聽到了這種說法,現在謠言四起,說好說歹的都有,還有人說我呢,怕什麽?你我都要相信組織,畢竟還是共產黨的天下吧?我們還是國家執法機關嘛,兄弟,我告訴你,千萬別信謠,也別傳謠,要經得起考驗,要作好最壞的打算,我呢,大不了不當這個破主任就是了。好了,我還有點事。”

熊曉戈心裏像灌了鉛一樣,步履沉重地回到辦公室。這時,蒲忠全來電話說:“今晚我們聚聚,我和王亞敏現在就下山。”

“你倆就別下山了,我也想出來走走,這樣吧,我一會兒上山來找你們。”熊曉戈充滿了感激,現在一些人開始躲瘟神一樣躲他,而蒲忠全居然還要在機關請他吃飯。

熊曉戈離開馬文革的辦公室沒有幾分鍾,秦亞南就走了進來。

馬文革立即從椅子上跳起來,滿臉堆笑,兩隻本來很小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線,迎上去說:“呀,我說這屋子怎麽一下子亮堂起來了呢,原來是美女大駕光臨了。”

秦亞南裝成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低聲說:“馬主任,我想找您說點事……”

馬文革見她羞答答的樣子,恰如剛開的芍藥,頓時魂兒丟了一半。其實,他對秦亞南早就垂涎三尺了,隻是沒有適當的機會,加之熊曉戈畢竟與他在同一個部門,心裏多少有些忌憚。現在秦亞南送上門來,他哪能讓到嘴邊的肥肉又飛走呢?於是拿眼在她的胸脯和臀部掃來掃去,說:“秦妹妹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不過先說好,辦公室不談公事,與你這樣的美人兒談公事,那簡直是暴殄天物啊,老天都不會饒恕我;但是也不能談私事,我們畢竟在執法機關工作,那不是要我徇私枉法呢嗎?哈哈……”

秦亞南還沒有說出口,就被他堵了嘴,愣了愣,隻好說:“那我晚上去你家找你吧?”

說完,她轉身就走。

馬文革嘻笑著攔住她,說:“你來不就是為你老公那檔子事兒嗎?這樣吧,我找個既能談工作、又能說私事的地方,我倆聊聊,怎麽樣?”

秦亞南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點頭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