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路燈下,二監區磅稱房愈加顯得矮小和卑微。幾天的小雨後,磅稱房的外圍已經有一層積水,黑乎乎的,坐在磅稱房的工作台上望去,恰似惡魔的嘴,陰森森的不知道究竟有多深,抑或像一隻巨大的眼睛,傻乎乎地瞪著你,使人渾身不暢快。
二監區的生產區原本是一個城隍廟,據一些老犯人講,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這裏經常鬧鬼。前年,一名犯人在一個月黑風高的深夜到生料庫巡查,大呼小叫地從簡易的鐵梯子上滾下來,摔得頭破血流,帶班民警和其他犯人聞訊趕來把他救起,他指著上麵語無倫次地說他看見一個沒有臉的女人。從那以後,這裏鬧鬼的事就悄悄地在犯人群中傳開來,所有上夜班的罪犯都有一種恐慌的情緒,都不敢再去那個地方巡查,為此,監獄教育科在二監區還開展了為期一個禮拜的科普知識教育。教育歸教育,宣傳歸宣傳,鬧鬼的情結像瘟疫一樣烙印在犯人們的心裏,不時傳聞又在某個地方看見一個長發女鬼,或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或離地一尺在遊**。不管民警怎麽說這世界上沒有什麽鬼神之類的科學道理,但是罪犯們打死也不單獨上生料庫巡視了,民警也沒有辦法,隻好每次派出兩個人同行。
從磅稱房小窗口望去,一個女子一手托腮,正專注地看著什麽,長長的黑發如瀑布一般從頭上飄灑下來,正好遮擋住半邊臉。雨夜清寒,孤燈幽韻,道不盡世間淒美,說不完前世今生……
兩個罪犯統計員一前一後地走了過來,走在前麵的罪犯朝磅稱房一瞧,便兩股顫顫,渾身乏力,嘴裏胡亂地叫:“鬼……鬼……”
另一個罪犯顯然膽子要大一些,警覺地四處搜尋,問:“在哪裏?是男的還是女的?”
“女的……女鬼……”前麵的罪犯似乎回過神來,撒腿就跑。
後麵的犯人也跟著跑,邊跑還邊問:“在哪裏,在哪裏,漂不漂亮?”
外麵的動靜引起了磅稱房那名女子的注意,她從窗口上探出頭來,罵道:“你個爛犯人,你媽才是鬼呢。”
但是兩名犯人已經跑遠了,根本聽不見她的罵聲。
那女子嘀咕一句,剛坐下,一輛裝滿青石的翻鬥車像蝸牛一樣從國道上拐進二監區磅稱房,突突轟油門的聲音像怪獸在嘶叫,汽車排出的廢氣四散彌漫,飄進磅稱房,令人有些窒息。那女子捂著鼻子站起來,又探出頭來吆喝:“哪個不長腦子的,跑魂呢?”
從車上下來一個穿著已磨破皮了的皮夾克的男人,一頭蓬亂的頭發和一張似乎永遠洗不幹淨的臉,在渾噩的燈光下活脫脫就是一個野鬼。他眼睛滴溜溜地轉了幾下,目光在那女子的臉上和胸脯上不停地遊走,喉嚨發出吞咽口水的聲音……
“看什麽看?沒有見過女人?!”那女子訓斥說。
男人又使勁吞咽了一下口水,油腔滑調地說:“見過,見過……隻是沒有見過你這樣的……我橫看豎看怎麽都像章子怡呢?”
“10個司機9個壞,還有1個在作怪……”那女子嘻嘻一笑,埋頭填寫過磅單子。
“他們說水泥廠磅稱房來了個極品美女,我才不信呢,雙河監獄有個把美女還說得過去,要說有極品美女,那就八竿子打不著了。就我們這地兒的水土能出美女?你看看這天道,一年四季有幾天沒有灰塵?河裏的水沒有一天是清的……你看我這張臉,用立白洗衣粉都洗不出來,這水土能出個極品美女來,我看這美女八成是怪物……”那司機靠在窗子上絮絮叨叨地說。
“啥怪物?你什麽邏輯喲?瞧你那熊樣,能分辨出男的和女的就不錯了,還美女美女的!”那女子顯然不滿意他的論調,譏諷說。
“能抗這汙染啊!在汙染這麽嚴重的環境裏能出一個極品來,你說是不是怪物?不是怪物,那就是神仙妹妹,根骨長得好……”
“去去去,什麽奇談怪論。”那女子一陣亂笑,恍若花枝在月夜裏招搖,她把填寫好的磅單扔在窗台上,“給,磅單。”
“不急不急……不急嘛,這長夜漫漫的,你一個人在這裏這麽寂寞,我怎麽忍心把你一個人丟下呢……”
這時,後麵傳來一聲聲喇叭的嗷叫,打斷了那司機的調侃,他惱怒地扭頭,朝那邊吼:“你叫魂?急啥急?沒見我正在過磅嗎?”
“你過個啥的磅,你小子在這裏泡磅房公主,你以為我不知道?”聲音剛落,一個人從黑夜裏冒了出來,站在小窗子前,對那女子說,“妹兒,你可別聽這小子瞎編,他呀,是我們這方圓幾十裏出了名的‘土耳其’。”
“土耳其?什麽意思?”女子一下子來了興致。
“西門慶呀,這位西門大哥能泡上潘金蓮,至少是個財主吧?不過,頂多也隻是個土財主,所以不叫‘土耳其’叫什麽?”後來的司機見那女子兩隻藍汪汪的眼睛看著他,周身舒坦,很是得意。
先前那個司機叫了起來:“你龜兒不要詆毀我的形象,誰不知道你?‘阮小二’一個?老子……”
那女子的手機響了起來,接完電話,立即走出來把磅稱房的門關上,說:“兩位帥哥慢慢吵,我不陪你們了。”
“嗨嗨嗨,你走了我怎麽過磅?”
“一會兒又要來一個美女,哈哈……”那女子轉眼就消失在昏暗的燈光下。
這女子就是胡玲玲,今天水泥廠青石告急,連夜突擊運輸,所以她晚上加班。
電話是熊曉戈打來的,叫她立即回監獄辦公室。
風似乎一陣比一陣緊,傘根本無法撐開,小雨打在她臉上有些刺痛,隨即就是一陣一陣的寒冷,侵蝕著她的**在外麵的肌膚,滲透到她的血脈裏,她下意識地裹緊風衣,低頭迎著風搖搖晃晃地走在公路上。一輛卡車迎麵衝來,強烈地車燈射得她睜不開眼睛,她本能地舉起手遮擋住半邊腦袋。汽車從她身邊呼嘯而過,公路上的汙水四散開來,濺了她一身。等她回過神來,卡車已經無影無蹤,一切又歸於死寂,唯有詭異的風聲和雨聲。她前後看看,心頭一下子湧出莫名其妙的悲哀,從水泥廠到監獄機關,她不知道走了多少回了,此刻她感覺卻是那麽遙遠……
上個禮拜五彭家仲被廳長劉德章緊急召回省城後,她原本打算無論如何賴在辦公室,等彭家仲回來再說,她實在是討厭供銷公司經理鄭誌軍那張嘴臉。哪知彭家仲前腳剛走,馬文革就來下逐客令,她下午隻好回供銷公司報到。這次鄭誌軍一改往日的態度,要麽做他的生活秘書,出任供銷公司辦公室副主任,要麽就到水泥廠磅稱房去當司磅員,根本沒有商量的餘地,並涎著臉說:“我也不想這麽暴殄天物啊,但是你不聽話,我也沒有辦法,是不是?誰叫你是我們監獄第一美女呢?如果我鄭誌軍連自己的手下都搞不定,以後還怎麽開展工作?你去司幾天磅,也稱一稱我的話分量究竟有多重,稱一稱我們這個家族在雙河監獄有多重,啊!如果想通了,你隨時都可以給我打電話,我這幾天心情很好,所以專門為你提供服務,24小時開機……”
胡玲玲實在聽不下去了,鄙夷地瞧著他說我聽著你的教導怎麽像嫖客說的話?你還是經理呢。鄭誌軍嘿嘿一笑說你知道啥叫經理?經理經理,就是你們月經來了我可以理也可以不理。胡玲玲心裏升騰起一股無名火來,沉著臉說那你還是黨總支書記,這個又怎麽說?鄭誌軍愈加得意,哈哈大笑說這個就更好說了,書記書記,就是一手拿書加強理論學習一手寫“日”記,書記隻是人的社會屬性,書記也是人嘛,所以書記的自然屬性更為重要。胡玲玲說所以你隻是在乎我胡玲玲的自然屬性?鄭誌軍誇張地伸出大拇指說孺子……不不,應該是美女可教也,美女可教也,所以我沒有看錯,你隻要跟了我,前途無量,前途無可限量。胡玲玲突然哈哈大笑,說你鄭誌軍要是有能耐,就來磅稱房找姑奶奶我。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胡玲玲越想心頭越不是滋味,不由自主地給蒲忠全撥了電話。蒲忠全說我正想給你電話呢,今天不是立冬嗎?晚上你和“小二哥”到我這裏吃羊肉。下班後飄起了小雨,她跟熊曉戈趕到四監區,天空灰蒙蒙的,不知道是烏雲還是黑霧,似乎要塌下來一般,寒風沒頭沒腦地嗚嗚地刮著,灌進袖口和褲腿,周身一下子像跌進冰窟窿一般。兩人縮手縮腳地走進蒲忠全的辦公室,一股熱流迎麵而來,蒲忠全早已叫犯人在辦公室把北京爐子燒得暖烘烘的,讓犯人在食堂把羊肉燉好了,正在爐子上煨著,一張破舊的長條桌子與他的辦公桌拚湊在一起,上麵密密麻麻地排放著碗和筷子,桌子上放置著一桶10來斤的包穀酒。
四監區值班的男男女女十幾個都圍著火爐閑談,見他們倆進來,都齊刷刷地站起來,七手八腳地張羅著倒酒開飯,喧鬧聲、嬉笑聲在屋子裏回**。蒲忠全高聲叫冉金旺給值班民警都送一碗羊肉去,然後招呼大家端酒。大家剛端起酒,鄭懷遠帶著管教四科的人突然走了進來,蒲忠全一愣,立即放下盛了半碗酒的碗,熱情地招呼鄭懷遠他們落座。其他人也都放下酒碗,自動退讓到一邊,讓開座位。鄭懷遠陰沉著臉,目光像刀子一樣在屋子裏掃視了一番,然後揭開火爐上鋁鍋的鍋蓋,用勺子在裏麵攪動了幾下,才問:“哪裏來的羊肉?”
蒲忠全顯然被他的話弄得措手不及,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就在這時候,外麵傳來吵鬧聲,值班民警來報告說,幾十個老鄉把大門堵上了。
第二天,流言蜚語便在監獄像瘟疫一樣蔓延開來,說監獄要賠償村民們100隻山羊,4萬多元錢呢,監獄不會出這個錢,鄭懷遠要四監區出;又說黨委連夜召開了黨委會,不僅要撤“蒲二小”的職,還要給他記大過處分,胡玲玲和熊曉戈參與了此事,也要給他們處分;還說這次四監區這檔子事,要不是鄭懷遠監獄長出麵,恐怕監獄擱不平,真要出大事兒,看來還是鄭監能耐要大些,鎮得住事兒;有人斷言說彭家仲這下可有好看的了,他看重的三個人,都卷入這次事件中,不知道他還能在雙河監獄待多久;有人理性地分析說以前這種事情又不是沒有發生過,多大的事兒呀,這次卻搞得風聲鶴唳的,何況那些照片和錄像,不是一般普通相機能拍攝的,那些村民有嗎?我看這事情很蹊蹺;還有些不怕事的人說這次事件實質上是監獄領導之間的鬥爭,鄭懷遠向彭家仲開炮了,隻不過“蒲二小”他們成了犧牲品罷了。
一時之間,眾說紛紜,從機關到監區再到中隊,都在猜測,都在分析,都在觀望,雖然還有的人在心裏暗自替彭家仲惋惜,但更多的聲音似乎都對彭家仲不利,鄭懷遠反而被看成平息這次事件的功臣。
胡玲玲原本不打算到磅稱房上班,同鄭誌軍對抗到底,但是在這種情勢下,她意識到不能再給彭家仲添亂了,於是第二天便規規矩矩地到肮髒雜亂、像關犯人禁閉的小間一樣的磅秤房報到,認認真真地學習起稱重量的業務來。下午,鄭誌軍破天荒地來到磅秤房,滿臉通紅,滿嘴酒氣,站在磅秤房的小窗子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說:“怎麽樣?這裏的環境還不錯吧?”
帶胡玲玲的師傅從來沒有見過他來磅秤房,有點手慌腳亂,站起來說:“謝謝領導關心,還不錯,就是……就是有點冷……”
鄭誌軍瞪了她一眼,然後色眯眯地把目光定在胡玲玲的臉上,關切地說:“冷呀,這好辦,胡玲玲你下班的時候寫個報告,送到我辦公室來,我特事特辦,馬上給你們解決。”
師傅臉上流露出滿足的笑,連聲說:“感謝領導關懷,玲玲你現在就寫,寫完就送給鄭總,就不用來上班了,這兒有我頂著呢……”
“關懷?狗屁,他把你關在懷裏還差不多……”胡玲玲拿起掃把在窗台上掃,灰塵立即四散揚起,鄭誌軍連連後退,用手使勁地撲打著。
師傅一臉茫然地看著她。
一個駕駛員走了過來,問:“美女,他是誰?是不是想打你的主意?要不要我去打他一頓?”
胡玲玲心情大好,嘻嘻笑道:“好啊好啊,不過,不要在這裏打,要不然我又說不清楚了,以後啊,你要是在其他的地方比方說歌舞廳遇到他,給姑奶奶我狠狠地扁。”
鄭誌軍聞言,灰溜溜地跑了。
要下班的時候,胡玲玲接到消息說參與偷山羊的三個罪犯被調往二監區,還有消息說監獄管理局局長蔡複晨不知怎麽知道了這次群體性事件,蔡局長要求監獄嚴肅處理相關責任人,並盡快將處理意見上報省局,都說這次蒲忠全把火玩大了,在劫難逃。她有些著急,今天是禮拜六,蒲忠全的處分最遲在下周禮拜一就要下來,她想到給彭家仲打個電話,但是心裏嘀咕就是打了她又能說什麽呢?權衡了一下,決定給熊曉戈商量一下,等明天彭家仲回來,他們一起去找彭家仲說說。熊曉戈卻說玲玲,他現在在省上很被動,這事兒你我就不要再給彭監添亂了。
胡玲玲很失望,鼓起勇氣給彭家仲打了電話,把監獄這兩天的各種議論給他詳詳細細地說了一遍,最後說:“彭監,我不是在為蒲忠全開脫,也不是為我和熊曉戈開脫,但是整個事件有兩點值得注意,一是村民哪裏來的那麽高品質的相機?監獄內部有些人有沒有預謀?二是整個事件是不是有故意誇大和擴大影響的動機?”
彭家仲聽完後隻是說了一句“我知道了”,便掛了電話。
一抹殘陽泛著冷冷的紅色,在西邊的山巔徘徊,孤獨而又落寞。
她朝四監區所在的那座山望了望,把風衣的領口緊了緊,失魂落魄地朝家裏走去。
第二天,彭家仲沒有回來,周一也沒有回來,不過,監獄在禮拜天召開黨委會研究對蒲忠全的處理決定也沒有在周一宣布,胡玲玲有些不解,給蒲忠全打電話呢,蒲忠全依然是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態度,於是跑去找熊曉戈,熊曉戈說彭監之所以沒有回來,是因為局裏召開一個很重要的會議,估計周三會回來,至於蒲忠全處分的事情,他也不是很清楚,也不好去打聽。胡玲玲發怒了,嚷嚷道:“蒲忠全已經是案板上的肉了,你還這麽漠不關心?連我這個小女子都看得出這次事件有些貓膩,我不信你就是豬腦子?!”熊曉戈連忙把她拉到一邊說你小聲點兒,你以為就你能看出問題,這些監獄領導都是白吃幹飯的?你就別四處瞎嚷嚷,別在給彭監添亂,我們要相信組織,要相信大多數監獄領導是正直的,更要相信彭監不會被某些表麵現象所迷惑,會客觀地處理這次事件。
盡管熊曉戈這麽說,胡玲玲心裏依然有些懷疑,但仔細一想,似乎熊曉戈這麽說還是有些道理,說不定鄭懷遠想借這件事打擊彭家仲,動作太大,反而弄巧成拙了呢?
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打斷了胡玲玲的思緒。
是鄭誌軍打來的。
鄭誌軍說:“狐狸妹妹,我知道你今晚加夜班,這天寒地凍的,冷不冷啊?要不要哥哥我來接你,我這裏空調可是呼啦啦地吹喲,渾身那個燥熱呀,我脫得隻剩下**了,哈哈……”
胡玲玲很清晰地亂哄哄的勸酒聲音,便說:“原來是鄭大官人啊,我這裏本來好冷哦,冷得我腳都不聽使喚了,可是剛才一個駕駛員給了我一本書,看著看著就熱血沸騰了……”
“啥子書?是不是《春宮圖》《玉女心經》?”鄭誌軍****地說。
“你類人猿?你說那些老掉牙的書我還感興趣嗎?你也太小瞧你姑奶奶我了,哈哈……”
胡玲玲挑逗的笑聲讓鄭誌軍魂不守舍,浪**地說:“那是什麽書啊?比《玉女心經》還厲害?”
“《水滸傳》,魯提轄拳打鄭關西!”胡玲玲收住笑聲,冷冷地說了一句,就掛了電話,步履輕盈地朝監獄機關走去。
彭家仲並沒有在省上開什麽會,而是躲在家裏,像是在避難。
其實,在胡玲玲給彭家仲打電話之前,熊曉戈早就把情況給他作了匯報。果然不出他所料,四監區這次事件,局裏廳裏相關領導都相繼得到了消息,雖然最後劉德章都意識到一些人在這件事情上別有用心,但是橋歸橋路歸路,事件責任人總得要受到處理才有所交代,所以彭家仲思考再三,采納了熊曉戈的建議,在省城滯留幾天,能讓王福全牽頭在他回來之前作出處理決定最好,便給王福全打電話說廳裏有個會議要參加一下,推遲幾天回來。
王福全當然明白他的心思,心裏又增添了幾分擔憂。
在事發當天的監獄黨委成員碰頭會上,馬洪扣和鄭懷遠堅決主張從重從快處理相關責任民警和罪犯,鄭懷遠還提出,熊曉戈和胡玲玲參與此事,影響極壞,也應當給予相應處理。他考慮當時隻是個情況通報和研究對村民的善後問題,加之還沒有來得及與彭家仲交換意見,所以他把馬洪扣和鄭懷遠的意見壓了下來,隻是叫馬洪扣做進一步的調查,按照相關紀律規定提出處理意見,提交黨委會研究。本來與村民業已達成協議,事態就此平息,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這事情很快就傳到監獄管理局和司法廳,蔡複晨局長還打電話過問這件事,質問他發生這麽大的群體性事件為什麽不報告?他才意識到問題的複雜性和嚴重性。把四監區這件事往省局捅,不用猜測就知道是鄭懷遠他們幹的,其用心顯而易見。鄭懷遠之所以敢跟彭家仲叫板,就是因為蔡複晨的緣故,按照民間通俗的說法,鄭懷遠是蔡複晨的人,而彭家仲則是劉德章的人。
為官多年,磨礪出他沉穩寡言的性格,他總結出一條百戰不殆的經驗,那就是淡於名利之爭,該迎的迎,該奉的奉,該實的實,該虛的虛,與上級黨委保持高度一致。就憑借這一條,盡管不時有驚濤駭浪,但總是有驚無險,做個政委雖然不及監獄長風光,卻是穩如泰山,最後走上黨委書記這個名副其實一把手的崗位;也是靠這條法寶,他在汪慶書事件中鎮定自若,處置有方,受到省廳局主要領導的充分肯定。
然而,擺在麵前的這件事,卻使他寢食難安,這條法寶似乎一下子失去了功效,這兩天他的心態總是在蔡複晨和劉德章之間遊離,思前想後,總是找不到一個折中的方案。實事求是地講,像四監區發生的偷羊事件,隻要處在偏遠的山區,哪個監獄沒有發生過?就雙河監獄而言,這也算是一種習慣性違紀,除了處於獄部的一監區鮮有機會外,哪個監區的犯人沒有偷過?這件事本來可以就控製在監獄內部處理,卻引發一起很敏感的群體性事件。如果按照群體性事件來處理蒲忠全,不僅對蒲忠全不公正,而且也對彭家仲不公正。更嚴重的是,彭家仲以後在監獄開展工作將會遇到更大的阻力,監獄班子也將處在四分五裂的邊緣,如果真出現這樣一種局麵,那麽他這個班長如何向省局交待?
禮拜六,各種謠言和民警的議論猜測讓他再也坐不住了,他到附近的單位轉悠了一圈,左右權衡,便把馬洪扣叫到辦公室商議對策,看能不能說服他不按照群體性事件來處理蒲忠全他們,還沒有等他開口,馬洪扣就說:“王書記,你注意到那些謠言沒有?這是某些別有用心的人挑戰我們雙河監獄黨委,要警惕啊,如果任其發展下去,不知道這些人還會鬧出什麽事端來。從法紀上我不能容許蒲忠全他們的行為,但是從大局上講,我建議從輕處理,同時以紀委和黨委的名義向省局說明真相,澄清事實!這是我們紀委的處理意見。”
王福全接過他的材料,詳細地看了一遍,心裏鬆了一口氣,說:“好,我們明天上午召開黨委會研究你這個報告。老馬,我們好久沒有喝酒了,這樣吧,中午到我家裏喝幾杯?我那裏可有泡了三四年的大棗枸杞酒喲……”
第二天黨委會上,馬洪扣將紀委的處理意見剛陳述完,不料鄭懷遠一改先前的態度,說雖然這是一起很嚴重的、給監獄造成惡劣影響的群體性事件,但從維護班子團結的大局出發,這三個人都是彭家仲監獄長所倚重的人,還是等他回來再說。這話說得合情合理,其他人也就不好發表反對意見。但每個人都知道他又給彭家仲出了一道難題,處理與否,處理得輕重如何,不僅關係到彭家仲在雙河監獄的聲望,而且關係到在半個月前由他主張的“規範執法行為、淨化執法環境”專項整頓活動的成敗。鄭懷遠的態度使王福全有點措手不及,他意識到問題比想象的更嚴重,就與彭家仲溝通,建議他立即回來。
彭家仲沒有立即回來,而是不停地同王福全、馬洪扣和顧衛國進行電話溝通,直到禮拜三下午,幾個人才達成比較一致的意見,於是彭家仲連夜趕了回來,並吩咐熊曉戈叫蒲忠全和胡玲玲在監獄辦公室等他。在他的請求下,劉德章同意在這個禮拜派出工作組,臨走的時候,他還在劉德章的秘書盧川那裏把給廳局領導傳閱的劉德章跟他的談話紀要要了一份。
胡玲玲趕到監獄辦公室時,蒲忠全正拿著毛巾擦頭發,傍邊的椅子上放著一件濕漉漉的雨衣,看樣子也是剛從山上下來,正要說話,卻發現蒲忠全和熊曉戈瞪著自己,從他們那一臉驚訝的表情上看,仿佛不認識她一般,抑或像陡然遇到了孤魂野鬼。胡玲玲雖然見過各種各樣的人色迷迷的眼神,但是卻沒有經曆過被好朋友以這樣的眼神直視過,心裏有些發虛,迷茫地看看他們。
“你怎麽把自己搞成這樣?是不是遇到色狼了?”熊曉戈問。
胡玲玲回過神來,連忙低頭看看自己的周身,才發現渾身上下滿是泥漿,那雙皮鞋已經分辨不出究竟是什麽顏色了,她估計臉上頭發上也可能有泥漿,這才想起一定是在公路上走的時候,那些卡車從身邊過的時候帶起的泥漿濺到身上的,隻是當時心思沉重,沒有引起她的注意。
她的手機又響了起來,她看看來電號碼,嘻嘻笑道:“這色狼又來了……”
“我在哪裏?魯提轄請我喝茶呢,你來不來?……你少給姑奶奶我來這一套,我警告你,你要是再亂來,大家都亂來,我一個過磅的,已經是基層中的基層了,還顧忌什麽?你要泡你姑奶奶我,先打一盆子水照照自己,先瞧瞧自己是哪一把夜壺!我看你連你那個賣肉的老祖宗都不如……”胡玲玲氣呼呼地亂罵一通,突然浪**地笑起來說,“好了,你就慢慢過磅,我要去會情郎了,哈哈……”
“啥子魯提轄?又什麽賣肉的老祖宗?柳如是?”蒲忠全擦完頭發,把雨衣掛在辦公室後,哈哈大笑,“沒想到這麽一個大美人,原來也這般出口成髒。”
胡玲玲瞥了他一眼,剛才氣憤之下當著蒲忠全他們破口大罵,本來心裏有些懊惱,見蒲忠全說她出口成髒,於是氣呼呼地說:“柳你個頭!”
“美女,我蒲二小可沒有得罪你哈。”蒲忠全氣短地說,“不過,你要是有氣,盡管衝著我來。”
熊曉戈也笑起來:“要是北大張教授聽到你蒲二小這番言論,他可不管你是什麽抗日英雄,估計要給你拚命了。”
“罪過,罪過,這位教授一輩子研究柳如是,是她的鐵杆粉絲,倒是對不起這老先生了……”蒲忠全附和道,然後鄭重地問胡玲玲,“狐狸,究竟發生什麽事情了?”
“還不是拜鄭家所賜!我這兩天在磅稱房上班,你們都不知道?電話都不打一個,還朋友呢?”胡玲玲心裏有些委屈地說。
“我這幾天閉門思過,等候處分,我向毛主席保證,還真不知道。”蒲忠全舉起右手說,“不過,你也夠損的了哈,把鄭關西說成鄭誌軍的祖宗,而且還特別強調是賣肉的老祖宗,聽起來怎麽著都像是妓女,哈哈……”
胡玲玲和熊曉戈也一起笑了起來。
熊曉戈等他們笑完,鄭重地說:“玲玲,你到磅稱房我是知道的,也給彭監匯報了,彭監雖然沒有說什麽,但是我感覺得到,他很氣憤。所以,你也不要怨天尤人,有時候後退幾步,反而覺得海闊天空,對嗎?”
“所以嘛,我還是去上班了,要是按我原來的脾氣,我早就鬧翻天了。”胡玲玲感慨地說,“說實話,心裏還是不好受……”
“能夠理解你的心情,我相信彭監也一定能夠理解。對了,剛才是鄭誌軍打來的?聽口氣好像是他在給你頂班?”熊曉戈問。
“嘿嘿……是的,你給我打了電話後,我摔門就走,那些車子見沒人過磅,還不叫嚷起來?哼!”胡玲玲一下子變得像個小孩子一般,樂顛顛地。
“我給他打電話,這小子不接,我就給供銷公司辦公室主任打了電話,叫她安排人接替你……”熊曉戈不解地說。
胡玲玲癟癟嘴說:“熊秘書,你待機關待久了吧?在磅稱房工作的是什麽人?最底層的!他們一家人生活都艱難,哪裏還有錢安裝電話或者玩手機嘛,所以找人可不是那麽好找的。你一個電話,我們供銷公司辦公室主任就辛苦了,要跑到過磅員家裏去找,找到了,過磅員步行到磅稱房也要一點時間吧?估計就在這個當兒,司機鬧起來,八成是鬧到鄭誌軍那裏,公司辦公室普通辦事員家裏都沒有電話,他不去誰去,哈哈……”
蒲忠全一下子又大笑起來,說:“讓這個小關西吃個啞巴虧,高!不過,你可把你們辦公室主任害慘了,不知道鄭誌軍……”
“切!那個半老徐娘也不是損油的燈,惹急了,是個要在他辦公室脫褲子的角色,他敢!”胡玲玲不屑地說,“前幾天她還來找我,說了一推鄭誌軍的不是,絕情啦,勢利啦,穿上褲子不認人啦……笑死我了。”
“唉,要是在解放前就好了,我就趁這月黑風高,裝扮成魯和尚,采用毛主席的遊擊戰術,摸到磅稱房揍他一頓,幫你出出這口惡氣,哈哈……”蒲忠全覺得自己的笑話很好笑,於是自己先笑起來,笑了幾聲,發現他倆並沒有笑,詫異地問,“怎麽,不好笑嗎?”
“笑你個頭!你一天到晚研究毛主席的遊擊,反而挨了別人的冷槍……”胡玲玲數落說。
熊曉戈也頗有同感,看著蒲忠全。
蒲忠全撓撓腦袋,咕噥說:“業務不熟,看來還沒有領會到他老人家的精神,今晚回去我抱著毛選狂讀……”
胡玲玲和熊曉戈大笑起來,蒲忠全也跟著自嘲地笑起來。
笑聲中,彭家仲走了進來,笑聲戛然而止,三人不約而同地站起來。
“笑什麽呢?說說,給我也分享一下……”彭家仲微笑著說,從他的臉上一點也看不出因四監區群體性事件帶來的不快。
一輪彎彎的月亮掛在深邃的天空,星星稀稀拉拉地鑲嵌在銀灰色的夜幕上,像一粒粒寶石,閃爍著或明或暗的光,偶爾一顆流星托著長長的尾翼劃破天際,燦爛而神秘,給在這個寂寥的夜裏無法入睡的人們留下絲絲寒意,也遺留下無盡的遐想。
蒲忠全巡視了一轉,清點了一下人數,給幾個腳露在外邊的囚犯蓋上被子,然後使勁地搓搓手,感覺手心有點發熱了,便使勁地在臉上搓,最後用力揉揉眼睛,腦袋便沒有那麽昏沉,視力也清晰了很多。
他站的這個位置是西郊的一個山坡,朝東望去,青州市的夜景一覽無餘,嘉陵江在這裏略微回旋,穿城而去,宛如虯龍。兩岸的街燈如長虹臥波,逶迤交錯,倒影在江水中,絢爛靡麗,幾幢高樓拔地而起,孤傲地聳立在江邊,俯視著這個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透過朦朦朧朧的燈光,大街上依然是車水馬龍,一派繁忙的景象,似乎在城市裏沒有黑夜與白晝,隻有工作,隻有夜生活。
“幾年後,我們搬到這裏,那時我在做什麽呢?”蒲忠全拿出手機看看時間,已經將近零點,心頭立即畫出這個問號。
突然一陣寒風,有些刮臉,**在外的皮膚有刺痛感,他冷戰連連,不由自主地拉緊棉大衣的領口,然後將手抄起來,放進棉大衣的袖口裏,弓著腰原地踏步。凜冽的寒風打斷了他對未來的想象,他的身後是看守所的圍牆,圍牆上的哨兵不時走來走去,朝下麵張望。圍牆下麵是一片草地,他所帶領的30個囚犯的外勞先遣隊就臨時睡在這片枯黃的草地上,隨行來的還有魏德安、李家興、王亞敏和另外3名民警。
寒風過後,霧靄浩浩****而來,濕漉漉地帶著冰淩的凜冽,漸漸地,天上的月亮星星沒有了蹤影,城市的燈光幻化成一片模模糊糊的光影,一下變得如鬼魅一般,張牙舞爪地在眼前晃來晃去,仿佛要將一切鮮活的東西吞嚼。在寒風中的霧氣似乎要帶走所有的溫暖,時間似乎越來越慢了,仿佛停滯下來,蒲忠全感覺沒多大一會兒自己像沒有穿衣物一般,此時傳來幾聲咳嗽,他連忙跑過去,在捂著嘴咳嗽的犯人地鋪前蹲下來,輕輕地拍拍他,輕聲問:“怎麽樣?沒事吧?”
“沒事……”犯人回答有些蒼白無力。
蒲忠全看到摸摸他的頭,再摸摸被子,全是濕漉漉的,他心裏湧動著刺痛,咬咬牙安慰他說:“明天我們就有住房了,到時候我放你們兩天假,把你們家裏人叫來,好好聊聊……”
犯人驚喜地說:“真的?!”
蒲忠全點點頭。
犯人甜甜地笑了,翻身睡去。
魏德安走了過來,輕聲說:“你去眯一會兒吧,這裏有我呢。”
“魏叔……辛苦你了,要不是我,你哪能遭這個罪……”蒲忠全十分歉意地說。
“來都來了,還說這些做什麽?去吧,去吧,啊!”魏德安推推他說,“這人老了就是沒啥意思,就是睡不著……怎麽,你還信不過我?”
蒲忠全知道他的脾氣,隻好搬了一個凳子,放在看守所的圍牆邊,坐在上麵靠著冰冷的牆,閉上眼睛睡覺。剛才睡意朦朧,可一閉上眼睛卻怎麽也睡不著……
熊曉戈打電話說彭家仲要他下山到監獄辦公室,估計也就是彭家仲例行公事地找他談談話,讓他在心理上有個準備,叮囑幾句,不要灰心喪氣,等風聲過了找個機會重新啟用雲雲。其實,蒲忠全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他壓根兒就沒有想到這次在雙河監獄原本再普通不過的偷羊事件會引起這麽大的反應,產生這麽大的不良後果,不僅全監獄、地方政府和老百姓都在關注這件事,而且省廳局相關領導還作出了批示,嚴肅查處責任人。處理就處理吧,大不了就是記過、撤職,老老實實地回到原點當一名帶班隊長,上一天班再值一晚上班就清清靜靜地睡一天懶覺,再也不用為民警的工資、補助什麽的發愁了,也更不會擔心罪犯打架鬥毆、逃跑、鬧夥食了,說不定自己都要多活10年呢……這麽一想,這幾天他反而覺得輕鬆一些。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彭家仲當晚找他們三人談話,開始隻字未提處理的事情,而是講他這次到省城給廳局領導匯報監獄體製改革的情況,而且講得很詳細,並把劉德章的秘書盧川整理的談話材料讓他們傳閱。蒲忠全越聽越納悶,這些情況他應該首先在黨委會上作匯報,怎麽先給我們講呢?
終於逮住個插話的縫隙說彭監你就直說怎麽處分我吧,我已經做好了思想準備。彭家仲笑笑說怎麽等不及了,那你先說說黨委應該給你什麽處分比較合適?但是不等蒲忠全回答,馬上又將話題轉到監獄體製改革,特別是搬遷上,說他已經與王福全、馬洪扣溝通,準備擬提胡玲玲任監獄辦公室副主任兼監獄駐省城辦事處主任,熊曉戈任監獄辦公室副主任,組建外勞監區,由蒲忠全任監區長。
直到最後臨走的時候,彭家仲才語重心長地說你們都是監獄不可多得的人才,監獄需要你們,要一個人一輩子不犯錯誤是不可能,所以我允許你們說錯話,做錯事,但是如果連續犯低級的錯誤那就是自己在毀自己。
第二天,蒲忠全的處分就下來了,行政記過,給予四監區領導班子通報批評。
盡管四監區事件給監獄造成的不良影響很大,但普通民警職工卻不這麽看,大多數依然認為四監區這事兒本來算不了什麽,其他監區也在偷,蒲忠全隻是監獄領導們爭權奪利的犧牲品,打擊蒲忠全,就是給彭家仲難堪,雙河監獄這塊地盤究竟是誰的,現在很難說,看來好戲還在後麵。
就在人們議論紛紛的時候,廳局關於監獄體製改革的調研組突然來到監獄,緊接著黨委又宣布胡玲玲任監獄辦公室副主任兼監獄駐省城辦事處主任,熊曉戈任監獄辦公室副主任。這個任命一宣布,人們似乎明白了什麽,總覺得有點出乎意料,但也有點在意料之中的感覺。
省廳局調研組高調走後,監獄決定煉鐵廠停產,組建水泥廠和焦化廠、餘熱電廠三個純工人單位。接二連三的新鮮事兒連續不斷地撞擊著雙河監獄所有人的視覺,也給人們帶來前所未有的心理體驗,懷疑、遲疑、擔憂、焦慮、憧憬、希望交織在一起,在吵吵鬧鬧中,工人單位終於在短短的半個月內組建完畢,除了水泥廠裝包、發運等髒苦累的工序依舊由犯人承擔外,其餘崗位全部由工人操作。監獄的氛圍似乎一下子也發生了變化,以前懶懶散散的工人們生活、工作的節奏明顯快了起來,像一曲沉寂了很久的交響樂,終於在這個寒冷寂寥冬天,娓娓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