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全朝他擺擺手,說:“別急,慢慢說,是什麽人在喧鬧?”
“好幾百工人在鬧事……”
“什麽?!”王福全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什麽原因?你問沒有?”
“他們不知道從哪裏聽說監獄要搬走了,沒有活路了,所以找你和彭監討個說法……”
雖然每個人心理和表情都不一樣,但是所有的目光都不約而同地停留在彭家仲的臉上。
王福全臉色一變,心裏咯噔一下,幾百人鬧起來,如果不能迅速平息,可又是震驚全省的群體性事件!更令他氣憤的是,監獄體製改革的事情剛提到會議上,就有人通風報信,引起不必要的混亂,但是他現在沒有時間來思考班子團結的問題,緩緩地抬起頭,一字一句地問:“你們說怎麽辦?”
彭家仲說:“王書記,我已經安排熊曉戈把他們安排到3號會議室……”
王福全和其他人都盯著他,臉上充滿疑惑。
“哦,是這麽一回事,早上顧主任給我說他接到消息今天可能有工人來……”
“什麽?!”王福全震怒了,一拳砸在桌子上,嚴厲地說,“這麽大的事情怎麽不給我通通氣?顧主任,我這個黨委書記是不是你的直接領導?”
顧衛國看了他一眼,低頭不語。
“王書記,你別生氣,是我叫顧主任暫時不給你匯報的,因為今天的會議也很重要,我怕延期影響下一步的工作……這樣吧,我提議我們班子集體去見見這些工人們,聽聽他們的訴求,怎麽樣?”彭家仲說。
王福全看了他一眼,對他的這種態度似乎很滿意,火氣也消減了不少,點點頭說:“馬文革,你去把幾個監區長都給我叫來,也來聽聽工人的意見。”
蒲忠全把廣柑、金橘之類的水果運到監獄機關的時候,已將近9點,熊曉戈說:“二小,你不忙回去,叫你的人協助我們布置一下會場。”
“你先把字給我簽了。”蒲忠全把單子遞給熊曉戈。
熊曉戈一看,就叫嚷起來:“你黑到我頭上來了,這點就56斤?廣柑市場上才賣5角一斤,你要我1塊?還有……”
“哎呀,小二哥,你這可是急貨,隨便那個做生意的都得漲點價吧?何況我這是綠色食品,還是精挑細選的,羊毛出在羊身上,你就簽了吧,我那地兒你又不是不知道,這個月就眼巴巴望著你這幾個橘子錢發值班費呢!”蒲忠全掏出一隻筆,遞給他。
胡玲玲在旁邊咯咯地笑,說:“你這‘蒲二小’,按照你這奸狡虛猾的智商,怎麽就把牛丟了呢?想不通,想不通。”
“切!要想不通就永遠不要結婚。別再這裏落井下石,小心下次瀟灑不叫你哈。”蒲忠全瞅了她一眼,又催促熊曉戈說,“簽吧,簽吧,簽了我親自給你把橘子扛上去,保證給你擺放好,服務到家。”
熊曉戈看看胡玲玲,哈哈大笑,接過筆就簽了。
胡玲玲舉起拳頭打了蒲忠全一下,哂道:“狗嘴裏吐不出象牙……”說著就幫著搬運水果去了。
蒲忠全見熊曉戈匆匆走了,遂走到胡玲玲的身邊,搶過她手頭的一箱廣柑,說:“還是我來吧,監獄第一號美女幹這活兒,要是傳出去還說我‘蒲二小’不懂得憐香惜玉呢,以後哪個女子還敢要我喲?”
胡玲玲咯咯地又笑起來,美目在他身上流轉不停,說:“別人不要,我要啊,娶個抗戰小英雄回家,和當年送郎上前線一樣光榮呢,嘿嘿……”
蒲忠全指指監獄機關大門上方巨大的國徽,一本正經地說:“別開玩笑,我們要對得起黨,對得起國家……嘿嘿……對了,今天要開什麽會?要這麽多水果?”胡玲玲湊上來,低聲說:“今天黨委要研究監獄搬遷的大事……”
“真的?!”蒲忠全叫起來。
在場的人都看著他倆。
胡玲玲連忙拉拉他的衣服,蒲忠全自嘲地笑,邊走邊低聲說:“你可別嚇我喲,我雖然是毛爺爺的信徒,卻沒有學到他老人家那種在風吹浪打裏閑庭信步的氣度。”
“哪個在嚇你嘛,真的。但是不知道是哪個監獄領導把這消息透露了出去,工人們坐不住了,要是監獄真搬走了,他們怎麽辦?於是要在今天來討個說法。彭監接到這個消息後,叫熊曉戈準備開個座談會。”胡玲玲緊緊跟在蒲忠全的身邊說。
“要是真能把監獄搬遷到大中城市,彭監就為雙河監獄辦了一件驚天動地的大好事。”蒲忠全興奮地說,接著又歎息,“還以為這輩子就是山大王的命,沒有想到,真沒有想到……這段時間,很多人對彭監頗有微詞,說走了個教書的(前任監獄長汪慶書是教師出身),來了個養豬的,認為他到我們監獄來了這麽久,沒見他做幾件惠民的實事,反而挖空心思地降低民警職工的收入……”
“說這些話的還不是你們這些中幹們?不就是要取消年薪製和集團獎嗎?我認為彭監做得對,你說你們這些人平日裏遊手好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比我們這些平頭百姓又多做了多少事情?憑什麽就要拿那麽高的獎勵?”胡玲玲氣哼哼地抱怨道。
“話也不是你這麽說的,不過,這種激勵機製確實不公正,有把監獄完全企業化的傾向,影響了執法環節……”
兩人說著來到3號會議室,一邊幫著布置會場,一邊又低聲討論起城市裏的房價來。
熊曉戈帶著一大幫工人吵吵嚷嚷地走了進來。
一個工人高聲說:“呀呀……‘蒲二小’,你又在給哪些腐敗分子送廣柑喲?”
蒲忠全笑道:“給你這腐敗分子啊,這可是我們山上品質最好的金橘,連我這放牛娃都舍不得偷吃呢。”
“鬼才相信他的話,給我們擺的廣柑,除非太陽從西邊出來!”
“是啊是啊,隻不過我們碰巧遇上了罷了。”
“管他給哪個腐敗分子擺的,我們先吃了再說。”
……
工人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三三兩兩地圍坐在一起,大咧咧地吃了起來。
“蒲老大,你不會在這廣柑裏下毒藥吧?”一個工人高聲開玩笑說。
“我就是毒我老媽,也不敢毒你們喲,我是黨員,你們可是我的領導喲。”蒲忠全開著玩笑回應。
“哈,我們成你領導?我們鬧起事來,就成了你們的領導了?”
工人們一陣哄笑。
蒲忠全說:“黨章裏不是說了嗎?工人階級是領導階級嘛……”
“呸,說的比唱的好聽,那你們這些當官的年底幾萬幾萬地拿,我們呢?一分錢都沒有,就他媽的每月三五百塊,連婆娘都養不起,還領導階級……”
“就是就是,你還有個婆娘,老子連婆娘都找不到,一月的工資連自己都不夠花,哪個還跟你?想去找個婆娘呢,貴死人,除非你挨得起半個月的餓……”另外一個工人高聲說。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不知誰說了一句:“熊秘書,你是那個彭家仲的紅人,你說他今天會來見我們嗎?”
熊曉戈走到主席台下方,說:“請你們放心,彭監今天會來見你們的。”
“我看不一定,說不定一會兒又叫那個馬流氓來把我們打發了……”
蒲忠全也來到熊曉戈的身邊,大聲說:“我們來賭一下,我拿10塊作底,賭彭監要來,賭彭監來的和賭他不來的,都交10塊,我們叫監獄第一美女作登記,一會兒分錢,怎麽樣?來來來,交錢交錢……”
工人們情緒一下子高漲起來,推波助瀾地叫嚷著。
他扭頭問熊曉戈:“你賭他來還是不來?”
熊曉戈覺得蒲忠全太不嚴肅了,便沉吟不語。
“看嘛,他都不敢賭,我們還賭個屁呀,那個彭家仲八成不敢來了!”一個工人大聲說。
“誰說我不敢來?”宏亮的聲音從門口突然傳來,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過去。
彭家仲和王福全並肩走了進來,隨後一大幫子監獄領導相繼走了進來,會場頓時鴉雀無聲,有的工人回到自己座位上,於是,所有的人都很自覺地回到座位上坐著。
彭家仲一行人來到主席台,見大家都坐好了,才說:“剛才有人說有工人鬧事,我不信,現在看到大家這麽安靜,說明我的判斷沒有錯,不是鬧事,是正常反映問題!其實,剛才馬主任已經把你們心裏的疑問給我說了,那麽我先來給大夥兒說說,你們一邊吃瓜子,一邊聽我說,等我說完了,還有問題的話,盡管提,你們說好不好?”
工人們聽他這麽定性,心裏舒坦多了,不約而同地說好。
“好,那我先問問,你們每月收入超過600元的請舉手……喔,不多,隻有13個;那麽300元以下的有嗎?沒有,300到400元之間的有嗎?喔,還很多……我大概數了一下有40多個,那麽絕大部分收入都在300到600元之間,我們取個中間數,450吧,如果一個三口之家,兩口子都是工人的話,總收入就900元錢,每人生活費算200元,隻剩下300元了。這300元能做什麽呢?如果孩子在讀高中大學,連學費都不夠……”彭家仲掰著手指不厭其煩地算著。
下麵一片議論聲,都說彭監說的是實情。
鄭懷遠有些不以為然,這個時候給工人算收入賬,這不是愈加激化矛盾嗎?於是小聲提醒坐在旁邊的王福全:“老書記,這個時候講這些,不太合適吧?”
王福全也有同感,但是他不好在這麽多工人麵前製止彭家仲,心想走一步看一步吧。
彭家仲突然提高了聲音:“我們今天開會,其中一個議題就是取消年薪製和集團獎,你們說該不該取消?”
下麵異口同聲地說:“該!”
“我算了一筆賬,年薪製和集團獎一年累計發放在300萬左右,如果人均平攤下來,每人每年可以增加1100多元,每月將增加100元……”
下麵突然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等掌聲停息下來,他話鋒一轉:“但是這100元也使我們的民警職工擺脫不了貧窮,怎麽辦?所以這是我們今天研究的第二個問題,進行監獄體製改革。怎麽改?就是想把監獄目前能產生效益的水泥和焦化兩個產業交給你們做,組建純工人單位!這兩個產業目前效益怎麽樣呢?我這裏有這3年的統計數據,水泥平均每年純利潤是450萬元、焦化430萬,合計880萬,我們目前有多少工人?你們算算,一年能增加多少收入?”
會場一下子熱烈起來,大家都在算賬。
彭家仲笑笑:“你們不用算了,我都給你們算好了,每人每年增加5000多元的收入,每月將近500元。”
工人們又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
“當然,按照企業運轉方式,這些錢不能分完分盡,企業還要擴大在生產嘛。但是,大部分可以發給你們!所以,在現有的基礎上,增加300到400元是沒有問題的,這樣一來,你們不就和幹部的工資一樣了嗎?”彭家仲接著說。
“是不是啊?那你們幹部沒有意見?”一個工人站起來說。
“你提的這個問題很尖銳,也很有全局觀念!”彭家仲讚許地說,“所以,監獄體製改革的另外一個方麵,就是搬遷!”
終於觸及到這個敏感的問題,全場一下子又安靜下來。
“為什麽呢?目前,國家保障了大部分的民警、罪犯的相關費用,今年大體上是63%左右,剩餘的部分靠自己掙。把效益好的產業交給了你們,民警這一塊的經費不足部分從哪裏來?唯一的出路就是發展勞務加工,說明白一點,就是打工。我從省城來的,對於勞務加工很清楚,勞務加工有交通製約瓶頸,所以監獄要發展,必須施行搬遷。這對你們和規範監獄執法都有好處。如果大家依然裹在一起,監企不分,我們的收入將永遠跟不上地方類似行業的收入,我們依然會一直貧困下去。”
彭家仲鏗鏘有力的聲音激**著每一個人的心神,很多人不由自主地點頭。
“那麽,監獄以後還管我們了嗎?”一個工人問。
“管,但是也不管!”彭家仲說,“以後,監獄在宏觀上也就是在產業結構調整上進行指導和監管,其他的嚴格按照市場經濟要求運行,監獄不過多幹預,更不會從你們那裏拿走一分錢。我一直認為,罪犯是國家的,就應該由國家來養;而你們呢?絕大多數是我們老一代幹部的子女,憑什麽罪犯來搶你們的資源、飯碗?我在這裏給你們立個軍令狀,如果明年你們的收入還不增加,或者增長幅度沒有今天我給你算的這麽多,我辭職走人!”
會場歡呼起來,掌聲經久不息。
“還有,王書記和我多次研究,監獄再窮,也不能對不起全獄的民警職工,黨委下決心在今年春節前把以前拖欠你們的3個月工資全部補發給你們,讓大家熱熱鬧鬧地過個紅紅火火的新年!”
掌聲又一次響起!
王福全很納悶,什麽時候研究過這個問題?但是既然彭家仲能說出來,就說明他有辦法,不過,看來他還真把自己放在心上。這麽一想,先前對他的意見也就沒有了,跟著工人們鼓起掌來。
“下麵,如果你們還有什麽問題,盡管提,今天就是一個座談會,一個交心會,一個傾聽民意的大會,不要顧忌,我們班子成員都在,我想隻要大家同舟共濟,沒有跨不過去的坎兒,你們說對不對?”
工人們使勁地喊:“對!”
王福全也頗受感染,接口說:“你們監獄長說得好,一個座談會,一個交心會,一個傾聽民意的大會,我看以後形成一個製度,每個季度召開一次這樣的會議!”
彭家仲帶頭鼓掌,會場上又是一陣暴風驟雨的掌聲。
接下來就是工人們提問,班子成員作答,會議友好而熱烈,一直到11點30分左右才散會,辦公會隻好等到下午繼續開。
彭家仲把熊曉戈和胡玲玲叫到辦公室,說:“今天的事,我得感謝你們……”
熊曉戈忙說:“彭監言重了,歸根到底還是你的思路和決策解決了根本性問題,說實話,以前監獄把工人鬧事視為洪水猛獸,心理上怕,雖然也采取了一些疏導措施,但更多的是壓,所以工人問題一直像塊惡性腫瘤,說不定哪天又痛起來。現在好了,監獄體製改革把這個問題徹底給解決了,更激動人心的是,廣大民警連做夢都沒有想到的是,能在不久的將來會過上都市生活……”
“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彭家仲聽了熊曉戈的話,心裏很受用,他拿出那份關於安裝局域網的招標計劃書說,“這個計劃書做得很好,很有點專業水平……”
這時,手機突然響了起來,他一看電話號碼,馬上對他們搖搖手,示意安靜,對著手機說:“是蔡局長啊,蔡局長有什麽指示啊?”
是監獄管理局局長蔡複晨。
熊曉戈和胡玲玲發現,彭家仲臉上的微笑消失了,神色也漸漸凝固起來,還夾雜著一絲憤懣和無奈。
等他放下手機,熊曉戈小心地問:“彭監,你看我們是不是按照計劃確定招標時間,好通知供應商提供標書……”
“還投個屁的標!”彭家仲突然罵了一句,站起來在屋子裏走了幾個來回,“這個蔡局長也是,連我們監獄一個小小的局域網也要幹預,你們說這算什麽?這是什麽事兒嘛?”
熊曉戈和胡玲玲一下子明白了,也意味著他們這些天的辛苦打水漂了。
胡玲玲給他接了一杯熱水,遞給他,說:“彭監,你也不要為這事兒生氣,這是中國式的官場潛規則,我看……”
“但是,這口子一開,以後遷建那麽大的工程,可怎麽得了?”熊曉戈打斷了胡玲玲的話。
這正是彭家仲所擔憂的。
“這個徐文馨辦的是一個什麽樣的公司?怎麽和蔡局長掛起勾來了?”彭家仲坐回到椅子上,臉色有些頹然。
“皮包公司唄!”胡玲玲不屑地說,“傳聞說她把好幾個監獄的米麵油什麽的都壟斷了,不僅僅與蔡複晨有關係,還和廳裏麵一些領導有瓜葛,這些領導還有她公司的股份呢。”
“不是傳聞,事實上就是這樣,最近聽說把我們監獄醫院的藥品也壟斷了。彭監,今年發生的三起罪犯不吃飯事件,主要原因就是她供應的大米是陳米,據說把糧站的陳米再在大米機裏過一道,加點什麽原料,就像白花花的新米……”
熊曉戈還沒有說完,徐文馨就推門進來,一串哈哈說:“彭監,聽說你今天的講話很精彩,很有水平,現在全監獄都在誇你啊。剛才我還跟老鄭要你的講話稿,想好生學習學習呢……”
彭家仲態度有些冷淡地問:“你來是為局域網的事?”
“彭監做事開門見山,講究效率,我們監獄百姓有望了,佩服佩服!”她看看熊曉戈和胡玲玲,說,“熊秘書、小胡,你們回避一下,我找彭監談……”
“不用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事情。”彭家仲沒有想到她以一種命令的口氣對熊曉戈和胡玲玲說話,心頭更加不爽,“剛才蔡局長給我電話了,就給你做這個工程,我隻是希望你在下個月之內完成。”
徐文馨又是一串哈哈:“爽快,既然你還有工作,我就不打擾了,等工程竣工的時候再來拜訪你。”
說完,她就退了出去。
“彭監,你別擔心,有我和小二在,保證她不敢偷工減料!”胡玲玲說。
“你們兩個不要參與此事,我想到一個更合適的人來監督她……”彭家仲的臉上突然流露出笑意。
“噢?”熊曉戈和胡玲玲都不解地望著他。
“鄭寶團,怎麽樣?”彭家仲有些得意地說。
熊曉戈和胡玲玲會意地笑起來,彭家仲也跟著笑起來。
“那,我回供銷公司?”胡玲玲試探地問。
彭家仲點點頭,正要說什麽,座機電話又響了起來。
“彭哥,我是小盧……”
這個小盧就是盧川,是繼彭家仲之後劉德章的新任秘書。
“是小盧呀,廳長身體可好?”彭家仲突然感到很親切,像接到家裏人的電話一樣。
“廳長要給你通話,你小心點,他老人家正發火呢?”盧川說。
“你知道什麽原因嗎?”
“這個我不清楚……他來了。”
“彭家仲同誌,你那裏又發生群體性事件了?事態怎麽樣?”劉德章語氣很僵硬。
彭家仲心頭一涼,忙解釋說:“已經平息了……不對,這哪裏是群體性事件呀?老領導……”
“你馬上到我這裏來,現在就走,我等著聽你解釋。”劉德章說完就啪地一聲掛了電話。
彭家仲看著話筒發呆,咕噥道:“這老頭子,還是這麽大的脾氣……”
他扔下話筒,匆匆走了出去。
熊曉戈和胡玲玲對視一眼,也默默無言地走了出去。
胡玲玲問:“我看到那個鄭誌軍就發嘔,實在是不想回去,小二哥,你說咋辦?”緊接著又抱怨道,“彭監也是,看在我這些天辛辛苦苦的份兒上,也不該叫我回去嘛。”
熊曉戈說:“我估計彭監心裏早就有安排,隻是時機沒有成熟罷了。”
“是不是喲?”胡玲玲有點不相信地問。
“你呀,看別人一目了然,怎麽涉及自己的問題就看不清楚了呢?你想想,搬遷監獄這麽大的事情,正需要你這樣的又漂亮又擅長社交的人才,我估計,隻要搬遷工作一旦動起來,你就會到新的崗位上去,而且,還是領導崗位。”熊曉戈笑著說,“到時候你得好好請我們‘兩個二’吃一頓哈。”
“哈哈……”胡玲玲心情一下子爽朗起來,說,“‘蒲二小’,‘店小二’,‘兩個二’還是‘兩個兒’喲?哈哈……還真有創意!”
熊曉戈瞥了她一眼,哼哼道:“隻要你受得起……你要是有兩個我和‘蒲二小’這般大的兒子,你不就成黑山老妖了嗎?”
胡玲玲又是一陣大笑,笑完了,似乎想起了什麽,問:“說真的,聽說‘蒲二小’和王亞敏在談朋友,但有的人說兩人根本不是那麽一回事,那究竟怎麽一回事,你應該知道吧。”
“怎麽?我們監獄第一美人真看上那個放牛娃了?”熊曉戈故意用一種戲謔的眼神看著她說。
“你說什麽呢?什麽監獄第一美人?還不是你們胡編亂造的?半老徐娘了……”胡玲玲幽幽地說。
熊曉戈見她傷感的樣子,心裏不忍,於是說:“你也別這麽作賤自己……說真的,這蒲忠全還真不錯,我倒是覺得你倆很般配……至於他與王亞敏之間的傳聞,我也覺得很納悶,每次問他,他都吞吞吐吐的,等有機會我們也給他來一個坦白從寬,怎麽樣?”
胡玲玲心裏一動,正要說什麽,馬文革走了進來,看看他倆說:“美女,我剛才請示彭監,他說讓你回供銷公司上班,你下午就回去。熊秘書,你把局域網的所有資料都交給我。”
“馬主任,這資料我不能交。”熊曉戈直接就頂了回去。
“你說什麽?才幾天功夫,翅膀就長硬了?”馬文革火了。
“彭監給我打過招呼,要保密,除了他不能讓任何人看。”熊曉戈不緊不慢地說。
馬文革語氣提高了八度:“彭監已經同意讓徐總來做,所以從現在開始,我來負責這個工作。”
“哦?是嗎?我怎麽不知道呢?文件呢?沒有文件也該有個會議紀要吧?馬主任,等我請示了彭監再說。”熊曉戈絲毫沒有讓步的意思。
本來已到了下班時間,但辦公室其他人躲得遠遠的看這出戲。馬文革沒有想到一向溫順如綿羊的熊曉戈會給他來這一套,讓他在下屬麵前下不了台,於是隻好抬出鄭懷遠來壓他:“這是鄭監吩咐的,你究竟交不交?”
“你的直接領導是彭監獄長,你是聽鄭監的還是聽彭監的?”熊曉戈冷笑。
馬文革一時語塞,隻好說:“好好好,你有種,我們走著瞧!”
說完,怒氣衝衝地走了出去。
走到樓梯口,差點和鄭誌軍撞上,鄭誌軍笑道:“你小子又在想哪家的妞兒了?這麽魂不守舍?”
“屁,哪還有心思想那玩意兒?”馬文革苦笑。
“怎麽?老兄,那個尿盆盆(指彭家仲)又給你臉色了?”
“他高矮是領導,給我臉色很正常,但我的那些下屬開始給老子臉色,我這個主任越來越難當了。你嫂子不是接了監獄局域網工程嗎?她叫我協助她,把熊曉戈那裏的資料拿出來,可這小子不給不說,還數落老子……”
“嘿嘿,你小子征服不了他,就征服他老婆嘛,今晚就把他老婆喊出來,壓她個三百次,哈哈……”
馬文革慌忙把他拉到一旁,低聲說:“你小子要禍害我呀?!”
“你也別鬱悶,現在就有個機會收拾他。”鄭誌軍拍拍他的肩膀安慰說。
“噢?是不是喲?”馬文革來勁了。
“今晚‘蒲二小’要請他和胡玲玲那婆娘吃飯……”鄭誌軍在馬文革耳邊說了一陣。
馬文革聽得一驚一愣的,半響說不出話來,隻是看著他。
鄭誌軍臉上流露出一絲奸笑,惡狠狠地說:“到時候叫他們吃不了兜著走,看彭家仲還怎麽維護他們。嘿嘿,到時候老子有機會搞定那個騷狐狸了……”
他說著,誇張地吞咽口水。
他見馬文革還愣怔在那裏,於是推推他:“怎麽呢?你小子也在打那個騷狐狸的主意?嘿嘿……要不,你吃肉,我喝湯?”
“朋友妻不可欺,不可欺……我馬文革雖然好那麽一口,但是最起碼的道德還是有的。”馬文革驚醒過來,連忙說。
鄭誌軍打了個哈哈,快步而去。
馬文革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夜幕將西邊最後一點光亮遮擋起來,彭家仲透過車窗遠遠望去,偶爾可以看見在崇山峻嶺間彎彎曲曲的公路上移動的車燈,像蝸牛,像遊魂,時隱時現,孤單而又落寞。拐過一個山彎,夜雨悄然而至,擋風玻璃上立即堆起了密密麻麻的雨滴,盡管雨刮器在拚命的來回掃動,依然迷糊了他的視線,看不清前麵的路……
那天接到廳長劉德章的電話後,他去給王福全通報了一下,就匆忙往省城趕,心想這次回去除了去給劉德章匯報、解釋最近監獄發生的一些事情之外,也利用大禮拜好好陪陪女兒和老婆,便沒有帶上司機。現在,他沒有想到從青州市到雙河監獄這段路這麽難走,很後悔沒有帶上司機,他實在是沒有信心在這樣的夜裏開車,於是將車子停在路邊,趴在方向盤上使勁地朝前麵張望。
這時,熊曉戈打來電話,詢問他走到哪裏了?並說雨已經下了好幾天了,從青州市到監獄這段路在夜間不好走,就是有經驗的老司機都有點忌憚,需不需要我來接你?
彭家仲心頭一熱,他調整了一下呼吸,才說:“沒事,我大約……喔喔……大約2個小時到,你通知蒲忠全和胡玲玲在辦公室等我。”
“嗯好,那你小心點。”熊曉戈說完就掛了電話。
“這條路確實不好走,搞不好就車毀人亡、粉身碎骨……”彭家仲若有所思,又朝前方看了看,毅然發動了車子。
上個禮拜五,他匆匆忙忙往省城趕,就在這一段發生了車禍,交通也因此被中斷了整整3個小時,到達省城的時候已經6點過,這距司法廳下班時間已過了1個多小時。
劉德章還在辦公室等他。
要知道一個基層的監獄長要見廳長,如果沒有突發事件,不是說想見就隨便能夠見到的,更不用說廳長放棄休息時間專門等一個監獄長了。
彭家仲把監獄近期出現的問題作了詳細地匯報,而對於他去了之後所做的一些成績隻字未提。在說今天發生的工人集體到監獄機關鬧事的時候,就把上午召開監獄長辦公會議的前因後果詳詳細細地作了匯報。他發現,廳長嚴肅的神情漸漸緩和起來,聽到關於推行體製改革和取消年薪製集團獎的時候,馬上把秘書盧川也叫了進來,讓彭家仲重新講一遍,並吩咐盧川做好記錄,給廳黨委成員看看,並表態下個禮拜派一個工作組到雙河監獄待幾天,協助彭家仲的工作。
彭家仲心裏一喜,雖然這些人根本協助不了什麽工作,但是這樣一來,就給監獄各級人員一個強烈的信號:廳局是支持他彭家仲的工作的,那麽以後在推行監獄體製改革上就容易多了,正想說一些感謝領導關懷之類的客套話,手機卻響了起來。
他拿出手機,看都沒有看來電號碼便掛了機,可剛把手機放回衣袋,手機又響了起來,他有些歉意地看了看劉德章,準備直接關了手機。
劉德章笑笑說:“你接吧。”
是馬洪扣打來的。
馬洪扣很焦急地說:“四監區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