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冬天對於林楚來說是個特別難過的季節。

自從與蒲忠全分手之後,林楚並沒有感到失落,生活按照以往的軌跡,上班、逛街、吃飯、上網、睡覺、偶爾邀約幾個朋友在迪吧裏瘋,但過一段時間之後,她偶爾做夢,夢裏是滿山的杜鵑花。醒了,不自覺地想起那座山,那滿座山上的杜鵑花,但她極力不讓自己去想那座山上的那個人,強迫自己不想,可往往在不經意間偏偏又想起他,就這麽鬧騰了幾個月,她才意識到這個人從初中開始就在她心靈深處的庭院裏烙下了深深的印痕。

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裏,她不停地給蒲忠全打電話要他放棄那座山,可蒲忠全始終保持沉默,這種態度讓她倍感迷惑,老爸是自來水公司的頭頭;大爸曾經任過市委領導,現在雖然在省人大閑著,但是能量還是有的;二爸自己搞了個建築公司,雖然規模不是很大,但在青州建築行業裏還是有點名氣的。而她呢?在交通局工作,收入不菲,她的收入足可以供他倆生活,如果他要麵子不要她老爸的錢來買房子,他們可以去按揭一套,經濟上如果實在緊張,她還可以打報告去高速公路收費站上班,就算他找不到工作也無所謂,何況怎麽會找不到工作呢?就在二爸的建築公司裏隨便找個工作,都比他在那山上收入高。

她也想過通過家族的社會背景把他調到市裏來,但是她很清楚蒲忠全那樣的家庭背景,家裏是不會接受的,所以很多次話到嘴邊了她都沒有勇氣說出來,心裏盤算隻有生米煮成熟飯,他們不認可也得認可。

她開始懷疑蒲忠全對她的感情,直到現在她還清楚地記得最後一次跟他通電話的情景,她說:“我最後一次問你,來還是不來?”

“……”

“如果是男人就吱唔一聲。”

“……”

她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挖苦地說,邊說邊冷笑:“不就是個勞改警察嗎?現在還等著每個月那幾百元的勞改工資吃飯吧?你有銀行卡嗎?你存折上的錢有我皮包裏的零花錢多嗎?你就慢慢奮鬥吧,守著那些臭烘烘的光頭,每天看著荒蕪的山頭,為光榮而偉大的勞改事業奮鬥終生,再找一個村姑,生一個兒子,等你死了,接你的班……”

說到這裏,她聽到一陣刺耳的警報聲。

“出事了……”蒲忠全話音剛落,就掛了電話。

“去死吧,你!”她神經質地對著手機吼。

她從此再也不給蒲忠全打電話,蒲忠全倒是來過幾次電話,但她都沒有接聽,後來,蒲忠全再也沒有來過電話。她絕望了,一天到晚失魂落魄的樣子,對什麽都提不起精神來,她感覺自己像是在棺材裏沉睡了幾千年剛剛醒過來一般,除了吃飯就是睡覺。家裏人也頗感奇怪,每每問她,她什麽也不說,隻是搖頭。家裏人急了,就帶她去醫院檢查,跑了很多家醫院,可就是沒有檢查出什麽毛病來,就以為她中了邪,請陰陽師來家裏勘察,票子花了不少,可她還是那樣。上班也懶懶散散起來,想去就去,想走就走。交通局局長礙於情麵不好處理,就委婉地給她父親帶信,家人苦口婆心地勸,勸急了,她表示好好上班,可依舊是我行我素。交通局長沒辦法,幹脆放她半年假,工資照發,讓她在家裏休息。眼看半年假期將滿,可她沒有一點改觀,這個樣子怎麽能去交通局上班?但是就像這麽待在家裏也不是個事兒,女兒早已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原本有幾樁不錯的婚事,對方不是官宦世家就是經商世家,可她總是說不急,等過幾年再說。就這樣一拖再拖,做父母的急了,就給她定下了一家親事,她很無奈,隻好表麵上應付著。現在,未來的親家見她老是這個樣子,也就漸漸疏遠了,這門親事就吹了。家人商議來商議去,還是覺得給她找個事情做,對她的身心有好處。這時候恰好有個遊泳池要出售,父親便想給她買下來,可發愁的是,要是萬一她不去怎麽辦?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女兒一口就答應了下來,第二天早早起來,催促他去遊泳池看看。從此,女兒居然像變了一個人一樣,起早摸黑,全身心地放在遊泳池經營上,臉上又時常綻放著開心的笑。

“病好了?真沒事了?真沒事了?”有一次她父親異樣地看著她問。

林楚笑而不語。

“究竟是咋回事?就不能給我說說嗎?”父親特別納悶,就算林楚不想待在單位上,大可不必采用這種方式呀!

“爸,你就放心吧,我一點毛病都沒有。”林楚說,眼睛裏突然湧出一絲憂鬱,“隻是……隻是……我不想按部就班地在單位上……”

“言不由衷!”父親不滿意地說。

遊泳池生意季節性很強,秋天剛過就關門歇業了,林楚又回到以前的狀態,除了上網、邀約幾個朋友在迪吧裏瘋,通宵不歸,甚至幾天幾夜不回家,一回到家呢?就哈欠連天,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對什麽也提不起精神來。家裏人又擔心起來,父親找她談了兩次,跟以前一樣,沒有問出個什麽由頭來,也沒有起到任何作用。母親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卻束手無策,隻好每天在她麵前念叨,林楚聽得煩了,便歇斯底裏地叫,弄得一家人緊緊張張的。母親怕刺激她出什麽問題,便不再嘮叨,而林楚呢,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麽,便不再那麽瘋狂地在外邊玩耍了,偶爾出去一下,也會在零點以前回家。再後來,天氣漸漸冷起來,幹脆就不出門,整天昏睡。

下雪了,林楚站在那座山上,目光在荒草中穿梭,卻看不到一個像人一樣的影子,也聽不到一點聲音,唯有那一片片雪花,沒有飄逸的姿態,沒有靈動的氣息,隻是平直地落下來,落寞而孤單。她像狼一樣地嚎叫,淒厲的聲音中夾雜著說不清的悲愴,繼而,她絕望了,沒有人理會她,山野依然是那麽冷冰冰的,連一點回聲都沒有傳來,叫累了,她蜷縮著身子坐在地上,淚水滑過臉龐,卑微地消散在枯草叢中。她感到了害怕,繼而又感到了莫大的恐懼,四周的山林裏似乎有無數眼睛在瞪著她,貪婪的、嘲弄的、色色的,她開始往山下跑,跑著跑著感覺後麵有什麽東西悉悉索索地追趕過來,於是就慌不擇路地狂奔起來。突然,她兩腳踩空,向深不見底的山崖墜落,她伸出手想抓住什麽,絕望地尖叫……

她感到頭很痛,大汗淋漓,驚恐地睜開眼睛,才發現是一場夢。

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弱的光亮,很快讓她平靜下來,她起身拉開窗簾,果真下雪了,紛紛揚揚的雪花,在黎明還很微弱的晨曦中,如同從漫漫長夜裏走出來的精靈,疲憊、驚喜,倦怠、靈動……她推開窗戶,一陣凜冽的寒意猛然襲來,直入血脈,她連忙關上窗戶,連蹦帶跳地鑽鑽進被窩,瑟瑟發抖。

抖了一陣,才發現自己是有意識在抖,實際上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冷,不禁失笑,也許是因為第一次遭遇到這個無聊的冬季,也許是心裏還殘留著昨晚那個離奇的夢,也許壓根兒沒有想到今年的雪來得這麽令人措手不及……

這時,梅開蕊打來電話,說死妮子,都中午了,還懶覺呐?下雪了,大雪,呼啦啦的,到處都是白茫茫的,你不是說你最喜歡雪了嗎?快起來,我們去郊外看雪。

梅開蕊是她在酒吧認識的。

在與蒲忠全鬧別扭的那段日子裏,她常常在深夜十分到濱江路一個很偏僻但是很安靜的酒吧喝酒,一喝就喝到深夜,然後默默地望著黑漆漆的江麵。後來她發現有一個女子跟她一樣,也總是在深夜來喝酒,然後也默默地盯著黑漆漆的江麵。與眾不同的是,這個女子雖然衣著時尚而且前衛,但沒有絲毫的修飾,沒有塗口紅,沒有描眉,沒有帶耳環,她估計也沒有在臉上擦什麽保濕增白霜之類的,頭發披在肩上,總是濕漉漉的樣子。她幾次想端詳那張臉,但酒吧紅紅綠綠的曖昧的燈光,阻止了她的企圖。然而,與她不同的是這位女子並不像她天天都來,而是隔三岔五來一次,不過待的時間比她久,聽老板說通常是到第二天黎明才離開。後來,她發現她的手機不時有電話來,手機在桌子上震動的忽忽聲在寂寥的夜色裏很清晰,宛如一個嗷嗷待哺的嬰兒。不過,這個女子隻是拿起手機看一眼屏幕,又放回桌子上,從來沒有見過她接過一次電話。再後來,她們便認識了,兩個在深夜裏遊**的雌鳥兒,說著一些不著邊際的無聊話,從此海闊天空,大有相見恨晚的遺憾。

那女子隻是告訴她自己的名字叫梅開蕊,她什麽都談,愛情、人生觀、家庭、甚至連在公共廁所裏**,就是對於自己的職業緘口不提。林楚覺得自己現在的職業也上不了廳堂,特別是在這種場合所說自己在經營一個小小的遊泳池也不是很得體的事情,於是兩人在這個方麵都保持著戒備,都小心地維持著一定的距離。但是林楚估摸著她可能是二奶甚至三奶之類的,除此之外,還有可能還維持著幾個性夥伴。

但是這些並不妨礙她們成為朋友。

但是她們這種朋友關係顯得很特殊,都是在深夜見麵,還從來沒有在白天見過麵,有點千呼萬呼始出來的意味。

林楚接到梅開蕊的電話,很詫異,也有點興奮,於是說在哪裏會合?

漫天的風雪並沒有湮滅這個城市往日的喧鬧,人行道上堆積了一層薄薄的雪,把這個城市的塵埃掩蓋起來,花圃裏伸出積雪的枯黃的草尖亦顯得那麽楚楚動人,一切的一切都陡然變得幹淨起來,讓人浮想到仙女般的清雅脫俗;汽車如流水一般淌過街心,被車輪輾過的雪花立即變得泥濘不堪,偶爾兩三個行色匆匆的人,都豎起衣領裹住頸子,低著頭盯著路麵一陣小跑,一隻流浪狗一動不動地卷縮在肯德基快餐店的屋簷下,不知道是死了還是在睡覺……

林楚邊開車邊打量著那隻狗,“好像是德國牧羊犬……”她咕噥說。

這種狗有著狼的野性基因,也有德國土狗高貴的基因,大多是用來作警犬的,就是和大多數人相比,都算是很高貴的職業,怎麽會流落到這樣的境地?

林楚很納悶。

“那隻狗有什麽好看的?莫不是愛上那隻狗了吧?”

接著傳來一陣咯咯的笑聲。

林楚回過神來,原來自己不知不覺已經將車子停靠在街邊,梅開蕊站在車窗前,正端詳著她,一臉壞壞地笑。

梅開蕊今天一改夜間裝束,火紅的風衣在風雪中舞動,嫋嫋婷婷,像燃燒的火焰,一件低胸薄薄的淺綠色毛衣,緊緊地裹在腰肢上,胸脯立即高高聳立起來,雪花花的乳溝神秘而幽深,讓人浮想聯翩;大紅的口紅,拳頭大的耳環,胸脯上墜掉著亮晶晶的項鏈……

林楚看了她幾眼,突然嘿嘿地笑起來。

梅開蕊鑽進汽車,詫異地問:“你笑什麽?”隨後發現她的目光在自己的臉上掃來掃去,一副不懷好意的樣子,於是便前後左右地檢查自己的衣著是不是有什麽破綻。

林楚愈加放肆地大笑,笑夠來,才喘息著說:“女人打扮不是給丈夫看的,這話真沒錯……我要是男人,今天保準把你打起吃了……哈哈……”

“丈夫?一丈之內為夫,一丈之外就是野公狗,給他看什麽看?”梅開蕊語調低沉而憤懣。

林楚見她這般,便不再言語,扭頭看看那隻流浪狗,緩緩地朝前駛去。

“好像是一隻警犬……”梅開蕊突然說,像是自言自語。

林楚驚愕地看了她一眼,內心像是被什麽東西刺來一下,隱隱地痛。

“我問你呢,你說那隻流浪狗是不是一隻警犬?”梅開蕊問。

“是警犬呢?還是野公狗呢?”林楚壞壞地笑。

“唉,管他呢,都是一個吊樣……”梅開蕊輕微歎息,躲閃著林楚的目光。

沉默,一會兒便有些沉悶。

“你怎麽不問我的職業?”梅開蕊突然問。

林楚淡淡地說:“這很重要嗎?友情還分職業?”

“可有些人不這麽想……”梅開蕊聲音很小,像是從喉嚨裏發出的呻吟。

“噢……”林楚明顯感到了這聲音蘊含的痛苦,頓了頓故作輕鬆地說,“讓我猜猜這個人是誰呢?”

“哦?你能猜到?不可能吧?”梅開蕊好奇心一下子被激發出來,情緒也好多了。

林楚笑笑:“你深愛的是一個警察,他卻不愛你……”

“老天?!你是個危險分子……”梅開蕊尖叫起來,緊接著追問究竟是怎麽看出來的。

“好像是一隻警犬。”林楚學著她剛才自言自語的音調說。

梅開蕊一怔,隨即明白過來,和林楚一起笑起來。

“那麽,你認為這是一條什麽犬呢?”梅開蕊扭頭看著她。

“反正不是警犬……”林楚說。

兩人又是一陣大笑。

突然,林楚緊急刹車,目光直勾勾地盯著前方。

梅開蕊嚇了一跳,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前麵不遠處是一個建築工地,一群人正蹲在地上吃飯,光頭,穿著灰衣灰褲,渾身泥濘。在這群人中間,有三個穿著警服的人格外搶眼,與其他人不同的是,他們沒有蹲在地上吃飯,而是坐在一條長木頭凳子上,每個人前麵放置了一個沾滿汙泥的籮筐,籮筐是倒著放置的,他們就把飯盒放在筐底上……

不遠的街道上,一些居民探頭探腦地朝工地那邊張望,偶爾有路過的行人,也放慢了腳步,審視著這群人……

風刮得更緊了,密密麻麻的雪花像無頭的蒼蠅,在小巷中亂竄,打在車窗的玻璃上劈裏啪啦地響。在模糊的視線裏,林楚很清楚地看到一個警察仰頭望了一下天空,用手在臉上抹了抹,又埋頭吃飯。

那是一張似曾相識的臉,林楚心裏一陣莫名其妙的衝動。她不由自主地打開車門,走了過去,站在那三個吃飯的警察麵前,怔怔地看著他們。

梅開蕊見林楚表情很不正常,於是也連忙跟了過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凝結在這兩個女子身上,特別是那些光頭們。

一個警察最先發現了她們,立即站起來回頭對那群光頭喝道:“看什麽看?沒見過女人?”

所有的光頭立即埋頭吃飯,不時偏著腦袋朝林楚她們瞅瞅。

另外兩個警察相繼站了起來。

先前那個警察似乎很不滿意她們這種行為,生硬地說:“看什麽看?有什麽好看的?沒見過……”正想趕她們走,晃眼間發現林楚眼神有些不對勁,猶豫中又看見站在他們中間的那位同事眼神也有些不對勁,於是便打住了。

中間的這位就是蒲忠全。

寒風刮著雪花,打在臉上隱隱作痛,蒲忠全沒有想到在這個時候、在這種場所遇到林楚,他迎著她的目光對視了一下,立刻把眼光投向別處,散亂間不知所措。

“是你?”梅開蕊驚叫起來。

蒲忠全把目光聚斂在梅開蕊的臉上,打量了半天,也沒有認出這位宛若仙子的紅衣女子是誰,便問:“請問你是?……”

“噢?忘了?”梅開蕊有些失望。

林楚瞟了他倆一眼,轉身一陣小跑。

梅開蕊敏感地想起了什麽,對蒲忠全說:“改天我來找你……”話音未落,便朝車子奔去,攔下已發動的車子。

蒲忠全望著車子消失在片片雪花中,眼睛裏滿是迷茫。

“頭兒,咋回事呀?”一個民警問。

“我怎麽知道?”蒲忠全腦海裏滿是梅開蕊的影子,但是依然回想不起她究竟是誰。

“暈死,怎麽無緣無故跳出倆美女來?又無緣無故地消失,可惜可惜……”另外一個民警不停地咕噥。

蒲忠全的電話響了起來,是獄政科科長謝本川打來的,說鄭懷遠副監獄長正在臨時關押點檢查,叫他馬上趕回去。

蒲忠全心頭一凜,對其他兩位民警吩咐了幾句,便攔了個的士往臨時關押點趕。到了關押點,卻沒有見到鄭懷遠他們,魏德安、王亞敏和其他幾個內看守民警滿臉沮喪。

蒲忠全問:“人呢?”

魏德安說:“走了,拉都拉不住……我看這次慘了……”

“什麽意思?”蒲忠全打斷他的話。

“到處都是問題,這外勞點的監管條件怎麽樣,監獄哪個不知道,怎麽能按照監獄本部的考核標準來進行考核呢?總共查出35項,要被扣掉90多分,就是3萬多元的罰款,問題是這些所謂的隱患大部分都是監管硬件方麵的問題,你說這不是存心找茬嗎?”魏德安本來是很沉穩的一個人,此時也發起牢騷來。

接著,他把蒲忠全拉到一邊,低聲說:“小蒲,恐怕要勾兌勾兌……”

王亞敏走了過來,憤憤不平地說:“監區最近幾個月收不抵支,監獄連一分錢都沒有給我們拿,鄭懷遠還這麽折騰我們,這不是要把我們卡死嗎?要不我給老爺子說一下?”

蒲忠全正在權衡他倆的話,手機又響了起來,又是謝本川打來的,說鄭監在城西那個加油站外勞點,叫他快去。蒲忠全掛了電話王亞敏說:“先不忙驚動老爺子,我去摸摸情況再說。”

蒲忠全風風火火地趕到城西加油站外勞點,帶班民警說鄭懷遠他們剛走。蒲忠全就給謝本川打電話,謝本川說他們在另外一個外勞點,還酸溜溜地說你老兄怎麽搞的?這麽慢,鄭監可不是來遊山玩水的喲。蒲忠全隻好唯唯諾諾地表決心馬上到,就這麽遊走了幾個外勞點,始終追不上鄭懷遠他們,最後謝本川來電話說鄭監已經出發回監獄了,我給你通報一下檢查情況吧,查出監管隱患41起,按照監管考核扣112分,罰款多少你自己算得出來吧?我就不說了,至於是哪些隱患,隨後我們會給你發通報的。蒲忠全叫起來說我都沒有簽字確認你就扣分?這算什麽?謝本川嘿嘿陰笑說你沒有簽字,但是當事民警簽字了的啊,老兄,常言說得好,罵是心痛打是愛嘛,鄭監也一貫強調,扣分不是目的,把隱患整改了才是目的,四監區現在其他工作都走在監獄的前麵,按照彭監的話說有不少的亮點,我們幫你推動一下監管工作,說不定就真還成了監獄的一麵紅旗,到時候慶功別忘記了我們,哈哈……

剛掛電話,一個外勞點的民警打來電話小心翼翼地說鄭監剛從這離開,給我一張44000多元的罰單,我不敢接,鄭監叫我轉給你,我沒辦法……

蒲忠全哭都哭不出來,一陣寒風卷著雪花打在臉上,一下子迷糊了他的雙眼。他木然地迎風而立,4萬多元的罰款創下監獄之最,撇開自己將成為監獄反麵的焦點不說,對於目前的四監區來講,這確實不是小數字,民警過年的獎金現在都沒有著落,要是再拿走4萬元,這個年冬那就太寒冷了。他下意識地拿出手機,那些熟悉的名字在腦海裏一一閃過,卻拿不定主意究竟要打給誰。

“媽的,老子沒錢,要命有一條!”蒲忠全咆哮道,像一頭憤怒的獅子。

他感到頭有點暈,還隱隱作痛,於是將頭高高仰起,任凜冽的風穿過胸膛,任由冰冷的雪花刮打在臉上。

“媽媽,警察叔叔想跳河……”一個幼稚的聲音傳來。

蒲忠全立即用警覺的目光四處觀察。

“那不是警察叔叔,是保安叔叔。”媽媽說。

“噢?”小女孩顯然很疑惑。

母女倆已經走了過來,媽媽俯身小聲說:“你看他鞋子和褲子上滿是泥巴,哪像個警察?所以一定是個建築工地的保安。”

蒲忠全這才意識到她們說的就是他自己,再看看自己的皮鞋和褲子,確實感覺這形象對不起黨,對不起毛主席,不過轉念一想,自外勞以來,從一個人民政府監區長搖身一變成為一個包工頭,從一個執法者變成一個到處漂流的農民工,他望著母女倆在風雪中漸行漸遠的身影,骨子裏一下子湧動著躁動的悲涼。

手機響了起來,“‘二小’,你怎麽了?什麽沒錢要命的?”

聽聲音是胡玲玲,蒲忠全一驚,腦袋一下子清醒起來:“你怎麽知道?”

“咦?你剛才不是給我打電話嗎?我喂了無數聲,你就是不說話。喂,究竟出了什麽事情?”

蒲忠全又吃了一驚,原來是自己剛才下意識想找個人聊聊,在猶豫之間卻不料撥了胡玲玲的手機號碼,他暗叫慚愧,於是便把今天檢查的事情大體說了。

“原來是這事呀?就這麽垂頭喪氣的?我說‘二小’,你也太經不起革命考驗了吧?要是把那你關在渣滓洞,保準你比甫誌高還甫誌高……”

“我的姑奶奶,那可是4萬多元啊,我手下還有一幫兄弟等著錢過年呐?這監獄又不給撥付一分錢,我現在可是山窮水盡了,毛主席在三灣改編的時候說黨領導一切,可在遵義會議上又說槍杆子裏麵出政權,你說我現在是找黨還是找槍杆子?”

胡玲玲銀鈴般地笑起來:“不管你找王福全還是彭監獄長,都明擺著向鄭懷遠宣戰,那你以後的工作還怎麽搞?下個月的罰單又來了,你又去找?人與人之間就是那麽一回事,還是不要捅破這層窗戶紙為好,不就4萬元錢嗎?又不是你自己掏腰包,我不相信你堂堂一個監區長,這4萬元錢就把你埋葬了。”

胡玲玲說完就掛了電話,這令蒲忠全感到納悶,按照以往的慣例,她說完正事總還要天一句地一句地閑侃。

雖然胡玲玲的話使他對這件事的處理有個基本的態度,但是心裏頭的疙瘩卻絲毫沒有消除,於是埋著頭鬱悶地走,走了一段,才發現自己根本就沒有方向,不知道究竟到前麵去幹什麽。

這時,一輛奶油色的轎車緊急地停靠在他身邊,刺耳的刹車聲蓋過了呼呼的風聲,他下意識的往後退了幾步,惡狠狠地瞪著車門。

從車子鑽出兩個人,一個是林楚,另一個是梅開蕊。

蒲忠全惡狠狠的目光立刻變成了愣愣癡癡的,站在那裏不知所措。

林楚看見梅開蕊與蒲忠全親熱的樣子,醋意大發,聯想到她剛才說也喜歡一個警察,就認為梅開蕊所愛的人就是蒲忠全,心亂如麻,扭頭就跑回車子上,剛發動車子準備離開,不料梅開蕊也跑了過來。

梅開蕊看了看她的表情,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喜歡的是他?”

林楚虎著臉,沒有說話,隻是把車開得飛快。

“你如果想聽我的故事,就慢慢開,我還沒有結婚呢,可不想缺胳膊斷腿的……”梅開蕊認真地說。

林楚還是沒有說話,但是車速明顯慢了下來。

梅開蕊又看看林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屏在肺裏過了好一會才慢慢吐出,似乎在下什麽決心。

林楚覺得她的目光散亂,明顯猶豫不定的樣子,便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推斷,毫無表情地說:“回吧,你要在哪裏下?”

“說實話,有些事,我真的難以啟齒……”梅開蕊扭頭看著窗外。

“我理解,盡管我恨你。感情這東西就像四不像,似是而非的,看重一點,叫浪漫,可以定義為不分國界種族年齡什麽的;說得俗一點,**裸的感性意識,華而不實,變化無常,今天是這個,明天就可能是另外一個人了。結婚的,試婚的,離婚的,單身的,都一個調門……”林楚憂傷地說,不過她意識到這麽說有些不妥,也有點失態,於是自嘲帶歉意地解釋,“我幹嗎說這些,沒頭沒腦的,嗬,你別見笑,我沒有其他意思,我……我祝福你們。”

梅開蕊幽幽歎息一聲,說:“你誤會了,我愛的人不是你說的那個叫蒲忠全的……”

林楚突然刹車,詫異地看著她。

後麵的司機也隻好跟著緊急刹車,幸虧是風雪天,車速都不是很快,沒出什麽事情,但也把後麵的司機嚇了一跳,伸出頭來朝她們直吼。

林楚伸伸舌頭,連忙開動車子。

“我原本不想告訴你我是做什麽的……”梅開蕊一臉幽怨,似乎沒有感覺到林楚的危險行為,“我在音皇歌城上班,就是你們嘴裏所說的三陪小姐……”

林楚心裏咯噔了一下,想看看她,卻忍住了這個念頭,眼光直勾勾地盯著前麵顯得很肮髒的路。

“那天,他張羅著一幫從省裏來的客人,我是領班,我把他的客人安排好以後,可他卻沒有叫小姐作陪,而是一個人坐在牆角默默地抽煙,我第一次遇到像他這樣的,於是就過去和他攀談,不知道為什麽,談著談著我鬼神差使把他帶到我住的房間……”

林楚扭頭看看她,她臉上泛出紅暈,還有一絲羞怯。

“這可是我第一次主動把一個男人帶到我住的地方啊!”梅開蕊又傷感起來,“我們在這種場合相遇,注定沒有什麽好結果的……”

梅開蕊長長的歎息,讓林楚想起昨夜那個夢。

“不瞞你說,我接待過那麽多客人,都像那露水,太陽一出來,就無蹤無影,沒有留下多少記憶的痕跡,可就是他,卻讓我魂不守舍。我給他打了無數次電話,可他總是冷冰冰的……”梅開蕊嗚嗚地哭了起來,哭了一會兒,又斷斷續續地說,“從那晚之後,我就沒有再接待過男人……”

突然,她情緒激動起來,憤懣地說:“你說,幹我們這行的,現在在中國哪個地方不是公開的?怎麽就得不到理解呢?就像他們管理的犯人,難道犯了罪,就一輩子受到歧視嗎?何況,來吃喝玩樂的,大都就是黨政部門的,他們一手高高舉起大棒,時不時喊打,一手卻高舉著糖果,肉麻地喂養著我們這群人,做了婊子,還堂而皇之地立牌坊,這世道怎麽變成這樣?真他媽的亂……”

林楚想安慰她幾句,但一時找不到什麽話題,隻好問:“你的那個他叫什麽名字?和蒲忠全熟嗎?”

“他們很熟悉,還是朋友。”梅開蕊又回到先前低落的狀態,“我認識蒲忠全是在3個月前,當時他差點和我們音皇歌城的保安打起來。”

“咋回事呀?”林楚急急地問。

梅開蕊看她那樣子,笑起來了,賣關子說:“看你急的,走,我們現在去找他,你自己問他。”

林楚遲疑地說:“不太好吧?”

“哎呀,有啥不好的?走吧,把他拉上一起賞雪去。”

“你這麽積極,是不是想打聽你的那個他的情況呀?”林楚看著他壞壞地笑道。

梅開蕊一下子又變得低沉起來:“沒戲了,不用打聽了……”

“我不信,我要蒲忠全幫你忙……”林楚邊說邊掉轉車頭。

到了先前遇到蒲忠全的地方,工地民警卻說監獄領導來檢查,他去另外一個工地迎接去了。林楚打聽了工地的具體位置,就奔了過去。就像謝本川跟蒲忠全打遊擊戰一樣,蒲忠全也跟林楚她們玩起捉迷藏來,最後竟然失去了尋找的方向。她們向工地民警要了電話,可要麽蒲忠全不接,要麽就是占線,就在林楚失望的時候,蒲忠全竟然奇跡般地映入她的眼簾。

林楚看他皮鞋和褲腿滿是泥漿、渾身濕漉漉的模樣,有些心酸,也不知道說什麽好。兩人就這樣互相凝視著對方,梅開蕊不忍打攪,知趣地退在一邊,時間似乎凝固了,周圍的一切的一切像流水一樣,悄然而去,就留下他們兩個人……

蒲忠全的手機響了起來,打破了沉默氣息。

電話裏傳來熊曉戈低低的聲音:“‘二小’,我和彭監馬上從省城返回,估計要到你那裏看看,你小子看著辦……”

蒲忠全喂了幾聲,知道是他瞅空子給他通風報信,但他一時揣摩不透他說看著辦的意思,便給胡玲玲打電話:“熊曉戈說彭監要來我這裏看看,他要我看著辦,你說這啥意思呀?”

一聽到熊曉戈三個字,梅開蕊不由自主地走了過來,像一條哈巴狗一樣眼巴巴地望著蒲忠全。

林楚看在眼裏,心裏更加酸楚。

胡玲玲咯咯地笑:“莫不是他叫你也安排個妹兒?又上演一出汪慶書的戲?”

蒲忠全見梅開蕊走了過來,於是也裝作漫不經心地往旁邊走了走,聲音壓低了一些:“別開玩笑,你和彭監接觸多,了解他的秉性,說真的,你說我怎麽接待?規格多高?”蒲忠全認真地說。

“一切從簡。”胡玲玲說,“別搞複雜了,他不喜歡。”

“那我在工地上接待他?然後出個什麽監獄長在工地上晚餐之類的簡報,你看如何?”

“哈哈……有意思,有意思,雙河監獄一個監獄長在青州市住豪華賓館嫖宿,一個卻在天寒地凍的工地上與民警罪犯一起用餐……還是你們讀書人花花腸子多,看來我這個老師該退休了……”

蒲忠全覺得胡玲玲的話帶有諷刺的意味,有些不好意思,說:“你要是覺得不妥,就不那麽辦……”

“別別,這主意不錯,真的。”胡玲玲說,“他要你說,你就實事求是地說,特別是困難,要說到位。”

蒲忠全突然意識到什麽,問:“我今天給你說鄭懷遠的事情,你和彭監他們在一起?”

胡玲玲又是一陣咯咯地笑,然後什麽都沒有說就掛機了。

蒲忠全心頭湧動出一股感激,他不好向彭監匯報的事情,居然讓胡玲玲這麽巧妙地辦到了。

“說什麽呢?”林楚拿眼瞄著他,像在觀看一個奇形怪狀的東西。

蒲忠全以為她聽到自己說的話,認為她在譏諷自己趨炎附勢,便幹笑幾聲,揶揄地說:“沒辦法,生存法則如此……”

林楚見他如是說,一時愣住了:“啥意思?莫名其妙的?”

蒲忠全看見她那模樣,心想她八成沒有聽到自己剛才的對胡玲玲說的話,心裏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梅開蕊輕輕碰碰林楚,林楚便對他說:“上車,問你個事兒。”

蒲忠全打開車門,看看裏麵,又看看自己的雙腳,有些遲疑。

林楚已經坐在駕駛位置上,看他樣子,心裏暗笑,催促說:“快上來呀!”

蒲忠全抬起腳又放下,不好意思地說:“弄髒這麽漂亮的車子,我都不好意思。”

“車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一會兒你找幾個犯人幫我洗了不就得啦?嘿……”林楚說。

蒲忠全隻好上車坐下,暖氣迎麵而來,這才感覺到雙腳已經麻木了,似乎失去了知覺,他邊搓搓手跺跺腳,邊問:“你要問什麽事兒?”

“是我姐妹要問事兒,不是我。”林楚說。

蒲忠全回頭看著梅開蕊:“有親戚犯了事兒在我們監獄?”

“暈,你沒有幹幾年,怎麽就這麽職業化了?”林楚瞥別了他一眼,“難怪越來越榆木疙瘩了,到青州這麽久了也不來找我……”

蒲忠全也不知道怎麽回答林楚的責怪,一時無語。

梅開蕊此刻卻不說話,眼睛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哎呀,我說姐妹,平常你那麽大膽,這會兒怎麽了?算了算了,還是我幫你問吧……忠全,你那裏有個叫什麽熊曉戈的?”

“有啊,怎麽了?”

“沒怎麽,我這姐妹喜歡他,你得撮合撮合。”林楚說。

蒲忠全“啊”了一聲,突然想起那次在音皇歌城前她問過關於熊曉戈的事。

“啊什麽啊,你幫還是不幫?”林楚追問。

“這個……這個不好辦,熊曉戈三年前就結婚了……你說我怎麽幫?”蒲忠全為難地說。

“啊?”林楚驚叫一聲,回頭看著梅開蕊,“你跟他相好的時候,他沒說?”然後目光灼灼地瞪著蒲忠全,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從牙縫裏冒出幾個字來:“王八蛋,騙子,騙子!”

林楚的話令他一頭霧水,但隱隱約約還是感覺到了什麽,見林楚瞪著自己,便說:“你瞪著我幹什麽?這事兒我第一次聽到,也與我無關。”

梅開蕊插話說:“林楚,這也不能怪他,他沒有說,可我也沒有問……”

話還沒有說完,竟然嚶嚶地抽泣起來。

林楚幽幽地歎息了一聲,不再言語,專心地開車。

蒲忠全看看梅開蕊,又看看林楚,他雖然不敢確定熊曉戈和梅開蕊究竟是什麽關係,朋友?婚外戀?一夜情?還是其他某種交易類的性關係?但通過林楚的言語中完全可以判斷他們之間的關係一定非比尋常。

蒲忠全是見不得女人哭泣的,女人的淚會讓他手足無措。梅開蕊如同一枝帶淚的梨花,他心裏油然而生一種悠悠憐惜,傷心的啜泣聲又使他感到不安,心裏又突然有了一種隱隱的痛楚,於是想安慰她幾句,但是絞盡腦汁卻找不出合適的語句來,越想越感到腦海裏一片空白,心頭越發感到痛,這痛來得有點莫名其妙,令他有些心慌意亂。

林楚也被梅開蕊的哭泣攪擾得心煩意亂,便責備地說:“別哭了,哭有什麽用?今晚他不是要來嗎?你當麵問問他不就得了?”

蒲忠全忙說:“今晚不行!”

“怎麽不行?”林楚反問。

“……”蒲忠全尋思要是明說了,萬一這個梅開蕊在彭家仲麵前不依不饒,那對熊曉戈可是致命的打擊,就算彭家仲有意保護他,可要是傳到監獄本部,熊曉戈不僅僅麵臨家庭危機,對他將來政治前途都會有不同程度的影響。

“莫不是做賊心虛?又不是你,你心虛什麽?就這麽說定了,你也別提前給你那個朋友通風報信哈。”林楚的語氣很堅決,沒有商量的餘地。

蒲忠全也拿不出其他很合適的理由,而且他也最看不慣的就是林楚蠻橫、傲慢、好指揮人的態度,於是也強硬地說:“不行就是不行!”

“嗨,你哪根筋又得癌症了?這麽個語氣?你別維護你朋友哈,有些事必須要說明白,作個了斷,把我惹急了,對你有什麽好處?”林楚把車子靠邊停下,生氣地大聲說。

梅開蕊忙打圓場說:“雖然我想見到他,但是忠全說今晚不行,那必定事出有因,那就改天吧,不要因我的事情影響了你們的感情……”

“以後吧,我盡快約他到青州來,怎麽樣?”蒲忠全語氣一下子緩和起來,像漏氣的皮球。

“今晚為什麽不行,你得給我們一個合適的理由。你如果不說個理由,那就今晚。”林楚依然不依不饒。

“不行就是不行,哪有那麽多理由?”蒲忠全哼了一聲,打開車門走了出去。

林楚氣得嘴巴都變形了,怨恨地盯著他。

梅開蕊連忙下車,攔住蒲忠全,正要說話,蒲忠全的手機響了起來。

蒲忠全一接電話,臉色唰地變了,急急地說:“冷靜處理,我馬上來。”

掛斷電話後,他看著梅開蕊急急地說:“我不是不想幫你,以後吧,我保證,嗯!”

梅開蕊點點頭:“嗯,我信……出什麽事了?那你去忙吧。噢,送你過去……”她一把拉住蒲忠全,把他拉到車門邊,然後打開車門,對他點點頭。

蒲忠全遲疑了一下,坐到副駕駛位置上。

梅開蕊問:“去哪裏?”

蒲忠全說:“城北那個加油站。”

梅開蕊見林楚沒有動,便說:“林楚,蒲哥的人好像出事了……”

原來,二分隊完成了城北加油站的挖土方,準備轉移到另外一個工地,監區租來的客車把一個路過的婦女擦掛了一下,那婦女沒有跌倒,除了手擦破了皮以外,並沒有其他的外傷,可這她卻攔住車不讓走。二分隊分隊長李家興帶著冉金旺、張景然勸說了一陣,但是那婦女就是不讓路,冉金旺便把她往路邊拉了拉,她便順勢倒在地上,呼天喊地,說什麽犯人打死人啦,還打電話邀約了10幾個人來,將車子團團圍住,引來無數市民旁觀。

遠遠地看見一大群人圍在一起,蒲忠全叫林楚停車,一聲不響地走過去。他擠進人群,隻見一個婦女渾身泥濘,披頭散發,坐在客車前,正指指點點朝周圍的市民說著什麽,其餘十幾個人摩拳擦掌地圍著李家興和冉金旺、張景然,一些不明真相的市民也開始起哄。

蒲忠全有些遲疑,他知道這件事要是處理不好,很有可能引發群體性事件,正在尋思應對之策,李家興遠遠地望見他,像遇到救星一樣高聲喊:“蒲監區長,蒲監區長……”

蒲忠全隻好大步走了過去,陰沉著臉看看那婦女,又把那十幾個人掃視一遍,才問:“怎麽一回事?”

那婦女立即哭叫起來:“犯人打死人了……”

“打死人了?死人在哪裏?”蒲忠全立即打斷她,高聲問。

那女人一愣,一時搭不上話來,人群遲疑了幾秒才反應過來,都哄堂大笑起來。

蒲忠全趁機對市民說:“我們是雙河監獄民警,帶領罪犯在這裏勞動,這輛客車是我們租來的,我們與客車車主有合同,安全事故由對方負責,所以這件事與我們無關,當事人應該找車主協商或者報警,你們說我說的是不是這個理兒?”

市民立即議論紛紛,有的則開始離去。

那婦女一個虎跳,指著冉金旺說:“他,就是他,打了我!”

“他是我們監獄的一名罪犯,他現在是光頭,看不到他頭發,你們知道他有多大年紀了嗎?毛主席說,沒有調查研究就沒有發言權,我告訴你們,這個罪犯真實的年齡是62歲,試想一個62歲的老人會打得贏她嗎?我們來之前,就有朋友介紹說青州市民風淳樸,講道德,講風格,講法製,市民素質很高,但是我今天看到的卻令我很遺憾……”

人群又像炸了鍋一樣,開始紛紛指責這個婦女來。

蒲忠全朝冉金旺使使眼色,冉金旺立刻顫巍巍地走到市民麵前,邊咳邊說:“我實在是冤枉啊,咳咳……就算我誠心打她,我把她打得痛嗎?”接著,他提高聲音對蒲忠全喊,“蒲政府,我勸解的時候就拉了她一下,她就說我打她,我知道我是犯人,在場的老少爺們不會同情我,沒人給我作證,我是跳進黃河都脫不了幹係,你就把我交給他們吧,由他們處置,反正我沒兒沒女,早就不想活在這世上了,大不了拋屍荒野,但是,我做鬼也不放過冤枉我的人!”

說完,冉金旺捂著嘴巴一陣劇烈地咳嗽,臉色變得豬肝色,麵目痛苦可憐,又有些猙獰。

場麵立即安靜下來,一個上了年紀的市民走過來對那婦女說:“閨女,我一直在場,他確實沒有打你,得饒人處且饒人,算了吧,啊!”

那女人麵帶猶豫,有些不甘,她叫來的其他人都看著她,表情開始沮喪起來。

蒲忠全走過去對那婦女說:“既然這樣,人我就交給你了,你想怎麽處理就怎麽處理。”

然後轉身對李家興下命令:“李家興,集合犯人,步行!”

民警的命令聲、罪犯監改員的吆喝聲、報數聲此起彼伏,市民紛紛讓開一條道來。

這時,一個中年男子走到蒲忠全跟前,局促地說:“領導同誌,我是她二哥,你看這個事兒鬧得……人,我們不要,你帶走吧,可這客車司機總得多多少少賠償點吧?”

“你這話我愛聽,在理!司機,你來一下。”蒲忠全對司機說。

司機走了過來。

蒲忠全對司機說:“人家也不是無緣無故地鬧,就算事情很小,但畢竟還是一件事兒,對吧?我建議你們協商一下,要麽一次性給點茶錢,要麽報警讓交警來……”

“哎呀,交警來好是好,就是費事兒,我看就這樣,給她100元,算是給個台階讓她下,怎麽樣?”那男人看看他妹妹,為難地說。

司機立即掏了100元交給他。

他立即走到那女人麵前,附耳說了幾句,那女人似乎還不滿意,他便訓斥說:“還不見好就收?人家是監獄,你能怎麽樣?那犯人沒兒沒女沒牽掛,要是耍起橫來,那是要出人命的。”

那女人跟她二哥走了,市民們也一哄而散,已經集合好準備步行的犯人們又有序地上車。

蒲忠全長長地籲了一口氣,有人從後麵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他嚇了一跳,剛剛鬆弛下來的神經又高度緊張起來,回頭一看,原來是熊曉戈,邊說:“我的媽呀,我當是誰呢?咦,你……”

“‘二小’,幹得漂亮!”熊曉戈笑嘻嘻地說。

“彭監呢?你們怎麽來得這麽快?”

“小聲點……”熊曉戈壓低聲音說,隨即朝後麵指指。

蒲忠全望去,彭家仲正微笑著看著他,連忙迎了上去。彭家仲也緊走幾步,主動握住他的手說:“辛苦了!”

蒲忠全待彭家仲鬆開手後,還是不忘敬禮,彭家仲心裏滿是喜歡,嘴裏卻說:“罷了罷了,就不必講究那麽多禮數了。”

“彭監,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找個小茶館,喝點熱茶,暖暖身子。”蒲忠全說。

彭家仲點點頭,招呼司機把車子開過來。

一行人正要上車,林楚站在不遠處喊:“蒲忠全,你還沒有叫犯人幫我洗車呢!”

彭家仲一愣,看看林楚,又看看蒲忠全。

蒲忠全連忙跑過去,低聲問:“梅開蕊呢?”

林楚朝右邊指指,原來梅開蕊正凝視著熊曉戈。

“我的姑奶奶,你就饒了我吧,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嗎?是我的老大,監獄長,監獄長你懂嗎?”蒲忠全邊稽首作揖邊哀求道。

林楚意味深長地瞧了他一眼,嘴角流露出一絲淺笑,沒有理會他,直接走到彭家仲麵前,大大方方地伸手同他握手,說:“我叫林楚,是蒲忠全的同學。你是他的最高領導,我要告他的狀。”

彭家仲十分意外,也十分感興趣,笑著說:“哦?既然是同學,就一起去喝茶吧,等會兒再聽你說。”隨即對熊曉戈吩咐道,“熊主任,蒲忠全和林楚坐我的車,你打個的。”

“不用,不用,我有車。”林楚說完,樂顛顛地招呼梅開蕊上車。

熊曉戈晃眼間看見了梅開蕊,背心立即冒出了冷汗,他看了看蒲忠全,蒲忠全似乎有意回避他的目光,心裏暗暗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