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後初霽,碧空萬裏,紅晃晃的陽光灑滿大地,白雪覆蓋的城市籠罩在一片霞光之中,更顯得澈明、潔淨,宛如一個纖塵不染的仙子,文靜地凝視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午後的濱江大道,沒有風,陽光似乎依然沒有溫度,樹上的積雪開始融化,到處都是滴滴答答的音聲,在突突的車流中有些含混,但細細聽來,像春天的夜雨打在瓦房上,輕柔而富有韻味,直透肺腑,**滌著內心深處那些肮髒的欲念,讓人不由自主地想把心思掏出來在陽光下晾曬一下……

一個女乞丐裹著一條破爛的棉絮,靠著亭子的圍欄一動不動地坐著,混濁的目光在來往如織的車流中遊動,像是在尋找什麽,抑或在等待某個人,偶爾嘴角上流露出笑,那笑,很特別,不知道是天真還是癡傻?是苦澀還是無奈?

蒲忠全剛檢查完一個外勞工地,來到濱江大道,滿腳的泥巴。經過幾個月的意誌的考驗,雖然在意識中早已把自尊這個詞抹去了,也沒有了自慚形穢的感覺,他看看鞋子上的泥巴,但還是覺得自己的鞋子與這裏精致的美景很不協調,於是想找一個樹枝打掃一下鞋子,不料在亭子的拐角處踩到了乞丐的身上,蒲忠全嚇了一跳,正要詢問乞丐要不要緊,不料那乞丐卻斜睨著眼神,壞壞地笑:“要幹那事?也不用這麽猴急嘛……”

蒲忠全腦袋嗡嗡作響,轉身就走,那乞丐一下跳起來,攔住他。

蒲忠全見她四十來歲,衣著光鮮,驚訝地問:“你不是乞丐?”

女人把自己衣服擼了擼,不滿地說:“我是乞丐嗎?”

“那你在這裏幹什麽?”

“你不管我幹什麽,你把我踩到了,想走?”

蒲忠全說:“你想怎麽樣?”

“給錢,要不我就大聲喊你踩了我。”女人蠻橫地說,她瞧瞧蒲忠全,語氣放緩,“不過嘛,看你像李逵那麽健壯,來一下,給你打個八折,也行。”

蒲忠全哭笑不得,不過這女人在這麽寒冷的天氣裏還在營生,想必家裏發生了重大變故,尋思著要不要給他一點零花錢。

那女人見他不言語,猜測他在猶豫,便說:“看你這模樣,是剛出門打工的吧,也沒掙什麽錢……一口價,20塊。”

蒲忠全沒有想到他把自己當成了一個剛出門的農民工,心頭有些來氣,但轉念一想,何必跟一個賣身子的老女人計較這些呢?農民工就農民工吧,反正祖輩也是農民出身,於是說:“我給你30元,你回家吧。”

說完,他掏出30元遞給她。

這時,一對老年婦女手挽手路過這裏,老人對視一眼,臉上露出鄙夷的神情。

“那就給50元!”那女人迅速把30元錢抓過去,又伸出手來,“還有20元!”

“你這人怎麽這樣?”蒲忠全想自己堂堂一個警察,卻被一個乞丐般的賣身女人欺負,一下子來氣了。

“有膽子做,就得給錢。”女人聲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

蒲忠全火了,罵道:“真他媽的婊子,老子做啥了?”

“婊子怎麽了?婊子就不是人?給錢給錢,20元!”那女人一把揪住蒲忠全。

“不就20元錢嗎?給她吧,你們在這裏吵什麽吵?光彩呀?”老頭忍不住發話了,其他幾個散步的人也似乎注意到發生了什麽事情,都朝這邊走了過來。

蒲忠全一看情勢不對,盡管再拿20元他實在有點不甘心,但是總比丟人現眼的好,隻好又扔給她20元,然後以百米衝刺的速度逃離現場。

跑了一陣,回頭看看已經距現場很遠了,便坐在石凳上喘氣。

他腦子裏突然覺得這女人好像在哪裏見過!

他努力地搜索著,卻依然隻是些破碎的記憶。

他苦笑了一下,起身習慣性地拍拍屁股,哪知屁股上卻濕漉漉一片。原來石凳上滿是融化的雪水,他低低地罵了一句,連自己都不清楚究竟在罵什麽。

蒲忠全覺得很是鬱悶,正想找個人聊聊,胡玲玲就打來電話,弄得蒲忠全心神一陣**漾,他心想要是她現在在青州市……

“喂喂喂,怎麽不說話,在幹什麽壞事吧?小子!”胡玲玲喂了幾聲,不見他回答,聲音提高了八度。

蒲忠全回過神來,忙說:“我現在哪有心情幹壞事喲……唉,晦氣晦氣……”

他把剛才發生的事情大體說了一遍,電話裏傳來胡玲玲排山倒海的笑聲:“哎喲,笑死我了……”好一會兒,胡玲玲才喘過起來,“給你通報一個信兒,鄭懷遠昨天來省城開會,現在啟程回監獄了。”

“你的意思要我和他溝通一下?”蒲忠全有些不情願地問。

“不是溝通,是勾兌。”

“勾兌?啥意思?”蒲忠全又問。

“你是不是在裝傻喲?”胡玲玲有些不高興了,認為蒲忠全是在戲弄她。

“要給錢?要不是你,我還真不知道怎麽過這個年呢?還送錢給他?哦,他開給我罰單,我還給他錢,走遍天下也沒有這個理吧!”蒲忠全一提起罰單的事,火氣就忍不住噌噌地往上躥。

胡玲玲知道蒲忠全一貫是個很沉穩的人,可以在他人麵前肆無忌憚地抱怨,發泄對監獄領導的不滿,估計除了她,再也沒有第二個人,說明這小子把她當成知心朋友,這麽一想,心裏也就沒有芥蒂了,反倒十分開懷,於是開導說:“毛老人家(毛主席)還講統一戰線,講國共合作呢,何況你和他之間又沒有階級仇恨,我隻是覺得你沒有必要樹這個敵人,人家畢竟是監獄領導,官大一級壓死人,你即使有天大的抱負,有立竿見影的措施,要是得不到他的支持,到頭來還是什麽事情都幹不了,還弄得自己灰頭土臉的,對吧?”

蒲忠全雖然認可她的話,但心裏還是有些不甘,沮喪地說:“好吧,這世道,吃屎的比拉屎的還凶……”

“喂,這種態度你怎麽去協調好關係?打起精神來,我的同誌哥,我給你說,鄭懷遠不僅貪財而且很好色,怎麽接待,你看著辦,但你可別犯傻,也去泡小姐哈。”胡玲玲說完,想起他遇到“野雞”的事,不由得又笑起來,但她突然打住笑,說:“你剛才說什麽來著?你對那個‘野雞’似乎有點印象?”

“別哪壺不開提哪壺,我今天可夠倒黴的了,現在一提到小姐呀野雞呀都想吐,一個鄭懷遠都把我搞得焦頭爛額了,哪還有那心思。”蒲忠全叫苦連天。

“既然有點印象,你何不去用手機偷拍一張照片呢?”

“你什麽意思?”蒲忠全有些惱火。

胡玲玲沒有在乎他的情緒,繼續入木三分地分析說:“你想想,你在雙河那窮山惡水的地方一待就是若幹年,頂多就是回老家離開幾天,沒有機會接觸其他人,你說說怎麽會對一個半老徐娘有印象,你不覺得奇怪嗎?”

“你究竟想說什麽?”蒲忠全忍不住發火了。

“嘿嘿……我沒有其他意思,別亂想哈……隻是覺得很奇怪,所以想讓你拍張照片,過年我回來瞧瞧,我這人啥都好,就是有一個毛病,那就是好奇心太重,嘿嘿……”

胡玲玲調皮地笑聲讓蒲忠全火氣一下子消了,他說:“好吧好吧,我一會兒去看看那娘們兒還在不。對了,多久回來?我們有半年沒有見麵了……”

“怎麽呢?一日不見,如隔三秋?”胡玲玲嘻嘻地笑。

“哪個不想美女?何況我還是童子呢!”蒲忠全也壞壞地笑。

“童子可以當飯吃?哼!”胡玲玲撂下一句,就掛了電話。

蒲忠全盯著手機,愣愣了好一會兒,才想起她是離了婚的,自己說這句話可能刺激了她,心裏有些懊惱。

正在這時候,遠遠地看見先前那個賣身婦人慢悠悠地朝這邊走,心念一動,便躲在隱蔽處,待她走近了,偷拍了兩張相片,再端詳了一會兒,依然是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始終想不起究竟在哪裏見過。

蒲忠全邊走邊給謝本川打電話說:“是謝科長呀,現在在哪裏瀟灑?我怎麽聽到嬌滴滴的音聲,是不是有個金絲鳥兒在你身上喲?哎呀,沒事就不能給你打電話呀?今晚我請你吃飯……喔,我可是誠心誠意的啊,隻是請你和鄭監,人少好說話嘛,你說是不是?嗯……嗯,好,就這麽說定了。你叫司機把車子開回去就是了,你先找個地方洗洗頭搓搓腳什麽的,晚上我給你算賬就是了。好,一會兒我給你電話,我現在去接鄭監。”

蒲忠全看看時間,估計鄭懷遠到達高速公路口還要1個小時左右,想來想去,隻好找梅開蕊幫忙。

他想起前幾天與林楚、梅開蕊不期而遇,又與彭家仲、熊曉戈一起吃飯聊天的情景,心裏不免有一份擔憂。

熊曉戈按照彭家仲的吩咐,忐忑不安地找了一家酒店,坐定之後,林楚給彭家仲介紹梅開蕊說:“監獄長,這位是梅開蕊,我的朋友,梅子的梅,開花的開,花蕊的蕊,很有詩意吧?”

“喔?”彭家仲看看林楚,又看看梅開蕊,似乎在沉思著什麽?

“怎麽?大領導不這麽認為?”林楚直白地問。

彭家仲笑笑說:“嗯,很有詩意,我隻是在想,既然梅花初放,露出花蕊,你為什麽理解成梅子,而不是梅花呢?”

“哈哈……”林楚兩眼放光,忍不住手舞足蹈起來,轉頭對蒲忠全說,“蒲同學,我看你這領導睿智非凡,你跟著他沒錯。”

蒲忠全和熊曉戈都詫異地看著林楚,不知所措。

彭家仲沒有反對,也沒有否定,還是笑笑問:“怎麽說?難道這裏麵還有典故?”

林楚指指蒲忠全和熊曉戈說:“領導就是領導,思維就比你們兩個敏捷!”然後說,“《詩經》裏不是說,‘摽有梅,其實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所以,我的這位朋友,是梅子,而不是梅花。”

說完,轉頭看著彭家仲,目光裏明顯帶著挑釁。

熊曉戈知道現在的領導幹部,八成連劉亮成都不太了解,更不用說什麽《詩經》了,很想為彭家仲解圍,但自己對林楚的話連聽都沒有聽說過,急得背心冒汗,情急之下,想到蒲忠全和她是同學,應該搞得懂這詩歌是什麽意思,便用腳踢他。

蒲忠全明白他的意思,麵帶難色,朝他使眼色,然後低下頭去把玩茶杯。

彭家仲對《詩經》是熟悉的,意味深長地看看蒲忠全,又看看熊曉戈,目光最後定格在蒲忠全的臉上,不緊不慢地說:“林小姐莫不是要我做個媒人?”

“是呀,我這個朋友,特喜歡獄警,願意奉獻終身獻此生,嗬嗬……可是,有的人就是榆木疙瘩,或者說裝傻,不知道是居心不良,還是自卑羞怯。”林楚語氣中帶著譏諷,目光不經意地在熊曉戈臉上掠過。

熊曉戈大體猜出了她說的這首詩歌的意思,目光恰好與林楚相遇,心裏立即像打鼓,叮叮咚咚地亂響,慌忙低下頭。

蒲忠全當然明白林楚並不是針對自己的,而恰好彭家仲理解錯了,認為林楚要他給梅開蕊當媒人,嫁給蒲忠全,於是岔開話題說:“林楚你別胡鬧,我還得給彭監匯報工作呢。”

“什麽胡鬧?我也在給領導匯報工作。從現在起,彭監獄長也是我和梅姐姐的領導,我倆要是受了冤枉,就找領導匯報!”林楚振振有詞地說。

彭家仲哈哈大笑,說:“做你倆的領導?我可不敢當,不過,要是蒲忠全欺負你,你盡管給我說。”

“那萬一是熊曉戈熊主任欺負我們呢?”林楚追問。

“噢?”彭家仲心裏疑雲頓起。

蒲忠全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彭監,你不知道,他倆穿同一條褲子,難兄難弟呢!”林楚解釋說。

彭家仲疑惑盡散,笑道:“一樣一樣,看我不撤了他們。”

熊曉戈心裏一凜,兩股顫顫。

“好啦,好啦,不耽誤你匯報工作了。”林楚拍拍蒲忠全的肩膀說。

熊曉戈和蒲忠全都暗自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時,服務員再次推門進來,詢問點菜。林楚不耐煩地揮揮手說:“等會兒我來叫你,你沒見我們正談事嗎?”隨後對蒲忠全說,“青州有句話,在上酒之前談事,免得彭監說的酒話,事後不作數,嘿……”

“伶牙俐齒!”彭家仲欣賞地說,然後問蒲忠全,“什麽事情?是不是鄭監他們罰款的事情?”

蒲忠全心想,果然不出自己所料,胡玲玲與他通話,彭監是聽到了的,那麽前後始末他也應該清楚了,於是直接叫苦說:“我承認我們監區做得不夠,還有很多漏洞,我們一定努力整改,但眼下馬上就要過年了,這4萬多元要是沒了,我手下那幫弟兄怎麽過年啊?我是黔驢技窮了,隻好鬥膽向彭監你借錢了,等我們監區開春有盈餘了立即還。”

“你有大局意識,能正確認識罰款的事情,我很欣慰。”彭家仲讚許地說,他話鋒一轉,“不過,我聽說你小子一貫是趙巧送燈台,一去永不還,我借給你4萬元,是不是也打算賴賬?”

蒲忠全早就盤算好賴掉這筆錢,嘴上卻連聲說:“不敢,不敢,就是借給我千個膽萬個膽子,我也不敢賴彭監的錢。”

“熊主任,你想辦法在財務上借4萬元交給他。”彭家仲接著說,“盡管你們目前的工作有悖於監獄回歸主體地位,但非常時期嘛,而且在青州市站穩了腳跟,給我們監獄開辟了一個根據地,給全監獄民警樹立了信心,你們也很辛苦,年終獎金你盡管給大家發,我不過問,告訴民警們,大年三十我來跟他們一起過。”

“好好好,我今晚就傳達彭監的指示。”蒲忠全激動地站起來,端起茶杯,“彭監,我以茶代酒,代表四監區全體民警敬你一杯。請你放心,我們開辟的這塊根據地不僅不會丟失,而且會一天比一天大,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有你這樣的領導,我們很快就會把青州市全部赤化。”

“怎麽聽起來像是在鬧革命?”林楚插話說。

所有人都笑起來,唯獨梅開蕊沒有笑,把目光投向窗外。

“蒲忠全啊蒲忠全,叫我怎麽說你呢?”彭家仲指指他,才端起茶杯。

吃過飯,要結束的時候,蒲忠全趁著酒興低聲問林楚:“你說的那《詩經》是什麽意思?”

這話恰好被梅開蕊聽到,便說:“這首詩叫《摽有梅》,意思是樹上的梅子紛紛落下,枝椏上隻剩下七成了,那些追求我的小夥子,不要錯過良辰。唉,‘摽有梅,其實三兮’!”

說完,獨自匆匆而去。

她的幽怨感染了所有人,等大家回過神來,梅開蕊已經散失在燈紅酒綠之中。

林楚說:“她喝了酒,我得送她回去。”說完,匆匆與彭家仲辭別,開車追了過去。

彭家仲拍拍蒲忠全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你的戀愛婚姻我本不該說什麽,但像梅開蕊這樣難得的才女,說實話,監獄警察目前的社會地位不高,人家能看得起我們,很難得了,你可不要錯過機會。”

蒲忠全一陣錯愕,不知說什麽好。

熊曉戈把他拉到一旁,低聲說:“這事兒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梅開蕊這件事情我就拜托你了,千萬不要生什麽事端來。我現在很後悔,你知道的,搞不好這事兒要毀我政治前途,兄弟,拜托了,拜托了。”

彭家仲走後,蒲忠全坐在街邊上,垂頭喪氣地盯著車流出神。

第二天,熊曉戈專門給他送錢過來,實際上送錢隻是幌子,他是不放心蒲忠全的同學林楚摻和梅開蕊跟他的事情而來找蒲忠全的。蒲忠全從他那裏知道了事情的始末,熊曉戈糊裏糊塗地就與她上了床,這事兒要他來負責,倒是有點過了,何況梅開蕊本來就是幹這個營生的,於是對熊曉戈保證說服林楚不要摻和這事兒,在適當的時候與林楚一起勸勸梅開蕊,把影響控製在極小的範圍內。

想到梅開蕊特殊的身份,如果她願意幫忙,找兩三個標致、有修養的,而且口風緊的小姐易如反掌,但蒲忠全很猶豫,求助與她,會不會傷害到她呢?眼看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蒲忠全最後還是撥通了梅開蕊的電話。

“是蒲哥呀?怎麽想起給我打電話來著?嗬嗬……”

梅開蕊聲音很甜,很清脆,充滿磁性,讓蒲忠全想起老家晨曦中變幻莫測的霧……

“說話呀?出什麽事情了嗎?”梅開蕊語調一下變得關切起來,還帶有幾分焦急。

“哦哦哦……”蒲忠全這才回過神來,但說出的話顯得語無倫次,“也沒……沒什麽大事,就是……就是打個電話……”

他自己都聽不下去了,暗罵自己賤。

“我知道你要我做什麽事情……”梅開蕊停頓了一下,繼續說,“要幾個小妹?是在音皇娛樂城來玩還是帶出去?”

“梅小姐……啊,不不不……小梅……也不是……開蕊……”蒲忠全一時之間不知道稱呼對方什麽好。

梅開蕊撲哧笑起來:“林楚說你是大老粗,我看呀,你十足一個文人,要不怎麽這麽酸呢?梅小姐、小梅、開蕊,都可以叫,無所謂的。”

“那我以後就叫你開蕊吧?”蒲忠全不由自主地說。

“嗯,好。你說吧,需要我幫什麽?”

“是這樣的,我們監獄一個副監獄長罰了我4萬多元的款,那天我給彭監匯報時,你在場呢,應該還有印象吧?嗯,對,就是就是,今天他要從省城返回來,我想請他吃頓飯,再找個小姐陪他唱唱歌跳跳舞什麽的,可我沒有經曆過,所以隻好求助與你了,如果有什麽不對的地方,請你多包涵……”

梅開蕊那種幽怨的聲音傳來:“其實我很感激你了,至少你顧及我的感受,謝謝你,蒲哥。”接著她說,“那就到我們音皇娛樂城來吧,我在這裏做領班,唱歌跳舞開房都很方便,也很安全的。”

“你那裏才發生了汪慶書事件,估計他心裏還有芥蒂,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帶她們來賓館?到時候我來接她們,費用好說。”蒲忠全猶猶豫豫地說。

梅開蕊很爽快地說:“好,到時候給我電話,你也不用來接,我送她們過來就是了。”

梅開蕊又給他介紹了一家酒店,這家酒店不僅床位便宜,標準間才150元,在酒店餐廳吃飯還可以打9折,餐費也不貴,更重要的是,酒店老板有後台,是青州市唯一一家住宿可以不提供任何證件的酒店。

“有這種事?哪不是專門為那些嫖宿的人開的酒店嗎?”蒲忠全驚愕地叫。

梅開蕊笑道:“我不信你一點都不了解?”

“還真不知道,真的,像天方夜譚。”蒲忠全感歎說,“你說我離開城市才幾年,怎麽一下子變成這樣子呢?要是毛主席還活著,你說他老人家會是怎樣的反應?”

“哈哈……”梅開蕊縱情地笑,“青州市不是流傳一個順口溜嗎?毛主席向後看,下崗工人滿街竄;毛主席向右看,全國勞模在要飯;毛主席向左看,大小官員齊向錢;毛主席向前看,警察小偷肩並肩。”

“深刻,深刻,有哲理!”蒲忠全佩服地說。

“深刻?依我看,要是毛主席他老人家還在,說不定跟你們一樣,滿口仁義道德,暗地裏……也說不準哈,說不定他把你們全部拉出去先遊街示眾,然後槍斃……”梅開蕊說到一半,感覺不對,馬上變換了口吻,“說遠了,嗬嗬……對了,我也給你選一個?怎麽樣?說說,你喜歡什麽類型的?文靜的還是活潑的?”

“你這話說遠了,這哪兒跟哪兒呀?不過,你批評得對,現在這社會就這樣,滿口仁義道德,暗地裏卻男盜女娼,既當婊子又立牌坊,政府呢,做什麽事情好像都朦朦朧朧的,違法的不違法的,好像都交織在一起,把人的眼睛都迷糊了……我是適應不了,你說要是我們監獄真搬到這花花世界,還真不知道會鬧出多少事兒來。想起來還是大山溝裏好,我以前在那山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雖然清貧單調,但是卻閑雲野鶴一般自由自在,現在呢?好像我是淘金老板,淘到金子了,什麽部門什麽人都想來撈一把……”蒲忠全絮絮叨叨地訴苦。

梅開蕊的心跳了一下,有點痛的感覺,她很後悔剛才說的那些話,於是靜靜地聽他說完,才說:“我就知道監獄裏還是一塊相對純正的土地,不過你也別擔心搬遷過來會出什麽大事兒,畢竟和你一樣想法單純的人還是少數,你看很多人不是都認為你賺錢了嗎?都想撈一把嗎?就說明在利害關係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呀,一個客人在大吵大鬧,我去看看……”

蒲忠全看看手機,用手捏捏,好像是拿著一個寶貝似的,怕掉了,又怕捏壞了,心裏有些枉然失落,落魄之間晃然看見自己滿是黃泥巴的鞋子,心想要是這個樣子走進酒店,估計保安是絕對不會讓他進去的,就是自己把警官證來出來,對方說不定還要報警說有假警察呢。看看時間,還有40來分鍾的樣子,於是就在街邊擦皮鞋地攤的椅子上坐下來。

擦鞋的是個50來歲的老年人,瞧了瞧蒲忠全的鞋子,伸出兩個手指頭。

“漲價了?”蒲忠全問。

老人搖搖頭。

“那為什麽收我兩元?”

老人指指他的鞋子,又比又劃,嘴裏嗚哩哇啦地。

蒲忠全想是個啞巴,心想連啞巴都欺負我,便來氣了,站起來就走,四周望望,附近卻沒有其他擦鞋的,隻好又坐回去,拍拍胸口,伸出一個指頭,使勁地晃晃,那意思說就是一元,多一分也不給。

老人嘿嘿直笑,也拍拍胸膛,伸出大拇指比劃,那得意的勁兒表明就是我的地盤我作主。

蒲忠全無奈,便說兩元就兩元吧。

老人又看看他的鞋子,轉身在街道邊的綠化帶折了一節丁香樹枝,麻利地刮去皮鞋上的泥巴,然後把一方塊泡沫在小水桶裏浸了一下,擦洗殘留的泥巴,再用牙刷將皮鞋邊縫隱藏的泥巴刷幹淨,上油、擦拭,最後用一塊絲絨拋光,一雙鋥亮鋥亮的皮鞋終於重見天日,露出了它本來的麵目。

老頭摸摸鞋幫,把皮子翻過來看了又看,又看看蒲忠全,臉上既有驚訝也有疑惑。

“怎麽地?”蒲忠全被他那表情弄迷糊了,“哎,算了,問你也是別問。”他掏出兩元錢扔給他,站了起來。

“真好的牛皮!”老人讚歎道。

說完,他又打量著蒲忠全。

蒲忠全錯愕:“你不是啞巴?”

“我說過我是啞巴了嗎?哼哼,這年月啥都假,像這樣的皮鞋很少了,也賊貴,貴死人呐,穿這種鞋的人,不是當官的就是暴發戶……”老人瞥了他一眼,把兩元錢撿起來,隨手就丟在身邊的紙盒裏。

“那你說我是當官的還是暴發戶?”蒲忠全覺得很有趣。

“不像,不像……兩樣都不像……”老人弓著身子整理他的東西,頭也沒有抬。

“那按照你的邏輯,我怎麽會穿這真資格的牛皮鞋呢?”蒲忠全更加來了興趣,追問道。

老人突然抬起頭,伸出一個手指頭,熱情地說:“老弟,以後有貨給我也弄一雙來,我給你出這個數。”

“他把我當成小偷了!”蒲忠全暗罵一句,氣呼呼地說:“你個老東西,狗眼看人低,我看你也不是什麽善類!”他從盒子裏拿了一塊錢,繼續罵,“我手下隨便抓一個來都比你還妖怪,敢在老子麵前裝?”

老頭大呼小叫起來:“不是,不是,剛才你那啥東西我都不清楚……”

“你活膩了,敢罵人,小心老子揍你!”蒲忠全輪輪拳頭。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這個東西……哎哎……泥巴包著的啥東西……”老頭越激動越語無倫次,指指水桶說,“你看……看,都耗我一桶水,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麽髒的皮鞋……”

蒲忠全咧嘴笑起來,把那一塊錢扔了回去,哼著小調招的士。

老頭愣愣地看著他,直到蒲忠全坐的出租車消失在茫茫的暮色裏,才晃著腦袋嘟嘟囔囔地說:“這年月,越活越迷糊了……”

蒲忠全來到高速路口,看看時間,估計還有20分鍾的樣子,便給鄭懷遠打了個電話,隻是說有重要的事要給他做個匯報,鄭懷遠隻是嗯嗯哼哼了幾聲,沒說同意還是不同意,這讓蒲忠全感到不安,他擔心要是鄭懷遠不給他這個機會,那該怎麽辦?於是又給胡玲玲打電話,胡玲玲說:“領導永遠是忙的,也永遠是大閑人,就看你找他什麽事情。”

“你說我這事會讓他變得閑還是忙?”蒲忠全問。

胡玲玲笑:“你喜歡69?”

“什麽69?”

“人的智商正常標準值是70,這麽幼稚的問題你也提得出來,I服了YOU!”胡玲玲又是一陣大笑。

“我在你麵前經常處於69狀態……管他呢,69就69吧,你幫我分析分析,我這心裏沒有底兒。”蒲忠全說。

“好好,看在你經常在我麵前處於69狀態的份兒上,我告訴你,你就跟鄭懷遠說心裏悶得慌,想找領導說說心裏話,工作上的事兒一點兒都不要提。你的明白?”胡玲玲美滋滋地說。

“哎呀,我的姑奶奶,我跟他說什麽心裏話喲?毛主席說道不同不相為謀,這不是為難我嗎?”蒲忠全直叫苦。

“我暈倒,毛主席什麽時候說起文言文來了?是不是他老人家說的喲?”胡玲玲大笑。

這時,他看見謝本川走了過來,忙說,“謝本川來了,我掛了哈,晚上再向你匯報……”

“怎麽請個客就像過大堂?我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事兒嗎?”蒲忠全心裏直罵,但笑臉迎上去說:“謝哥?你怎麽來了?”

謝本川打量了他幾眼,笑道:“蒲大監區長怎麽想起請我們來著?太陽莫不是從西邊出來了?”

“呀,看來謝哥對我又有意見,成見,成見!所以嘛,我們得溝通溝通。”蒲忠全說著,把提前準備好的紅包塞進他衣袋。

謝本川伸手進去摸了摸,估摸了一下紅包的厚度,眉開眼笑地說:“鄧爺爺不是說關係也是生產力嗎?什麽是關係?溝通溝通就關係了嘛。”

“典型的厚顏無恥!”蒲忠全心裏這樣說,嘴上卻是另外一番話,“就是就是,我隻研究毛爺爺的話,沒有研究鄧爺爺的話,所以沒能與時俱進,以前得罪了你,多擔待,多擔待。”

謝本川大笑:“言重了,言重了,我哪敢在毛爺爺、鄧爺爺麵前耍彎刀喲……以後有什麽事,盡管說,盡管說,老哥我辦得到的立即給辦,辦不到的我拐著彎兒給你辦。”

“眼前就有一樁,我剛才給鄭監電話,可他沒說同意還是不同意,我這心裏打鼓呢?老哥你得幫我說個好話兒。”蒲忠全故意裝出一副焦急的樣子。

“沒事,包在我身上。我跟鄭監十幾年了,他的脾氣我最了解。”謝本川拍拍他的肩膀說。

說話間,遠遠地看見鄭懷遠的車子出現在高速公路收費口,兩人揮手示意,見車子直奔他們過來,便不約而同地拉緊臉,肅立,目視著警車。蒲忠全朝車窗敬了一個很不規範的禮,鄭懷遠打開車窗,半靠半躺在椅子上,目無表情地問:“什麽事情,簡短點!”

蒲忠全俯身,拚命擠出滿臉的笑,低聲說:“鄭監,能不能借一步說話。”

鄭懷遠遲疑了一下,打開車門走了出來。

蒲忠全說:“鄭監很勞頓,本不該打攪你,但我這心裏很憋悶,想找人聊聊,想來想去,想起你步行到我們四監區看望民警,親自送李小小到醫院的事,便想找你說說話……”

鄭懷遠顯然有些意外,轉頭瞄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投向別處。

謝本川湊過來說:“老大,按照你的指示,我今天檢查了他們的隱患整改情況,從檢查來看,改進很大,相對於他們這裏的監管硬件來講,確實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看來他們眼裏還是把你看得很重。我看你也累了,我們就找個地方聊聊,舒緩舒緩壓力,你看……”

“嗯……”鄭懷遠又拿眼瞄瞄蒲忠全,沉默了一下,才說,“那好吧,你倆上車。”

蒲忠全俯身在他耳邊低聲說:“鄭監,我們打個的士,怎麽樣?”

鄭懷遠想了一下,便走過去對司機說:“你先回去,我在這裏有個事情要辦。”

蒲忠全屁顛屁顛地跑過去,塞給司機一包玉溪。

司機打量著他,笑笑:“‘蒲二小’長大了哇?”

“在戰火中重生,鋼鐵就是這麽練成的,嘿……老哥,改天我請你喝茶。”蒲忠全笑嘻嘻地說。

司機拍拍他,不知道是同情還是挖苦:“玉溪我收下了,喝茶嘛,就算了,把領導陪好,司機也就是這麽練成的,理解理解。”

打發司機走後,謝本川戲說:“下麵安排什麽節目,就看你‘蒲二小’的啦。”

“我們安頓下來,洗漱一下,再吃飯,鄭監你看怎麽樣?”蒲忠全征求鄭懷遠的意見。

“鄭副監獄長現在一切聽蒲監區長的安排。”鄭懷遠笑道。

“就是毛主席給我壯膽,我也不敢安排鄭監你呐,不敢,不敢……”蒲忠全又搖頭又揮手。

謝本川大笑。

鄭懷遠沒有笑,表情變得木然,問:“既然毛主席都給你撐腰了,你為何不敢?”

謝本川打住笑聲,看看鄭懷遠,又看看蒲忠全。

蒲忠全正色說:“我蒲忠全雖然在參加革命工作時丟過臉,但經過這些年的戰火的考驗,已經成長為忠誠的無產階級革命戰士,取得了寶貴的革命經驗,那就是現官不如現管嘛。”

鄭懷遠哈哈笑起來,拍拍他的後背,說:“孺子可教也,你小子,有前途。”

鄭懷遠洗了個澡出來,看到桌子上放了個信封,打開一看,裏麵有一疊百元大鈔,便把蒲忠全叫進來,指指信封:“你別給我來這個。”

蒲忠全不知道他這話究竟是什麽意思,是嫌少了,還是?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你找我聊聊,說說心裏話,就是這麽說的?”鄭懷遠坐下來,把一隻煙叼在嘴上。

蒲忠全連忙給他點火,慌張地說:“我我……一點小意思……沒別的意思……”

“嗯,你坐。”鄭懷遠指指床說,“你老實告訴我,你可能聽到其他監獄長收監區拜年費,或者其他什麽費用,你可聽到傳聞說我鄭懷遠收過?”

蒲忠全想想,確實不僅不曾聽到關於他收禮金之類的傳聞,相反傳聞說雙河監獄就鄭懷遠不收這些,頓時汗顏,內疚地說:“鄭監,我錯了……”

“錢這玩意兒,是個好東西,有人把錢比喻成跳水的跳板,壘得越高,做動作的空間就越大,這也就是人們常說的有錢能使鬼推磨的原因。我鄭懷遠也喜歡錢,但是就是把全世界的錢全部給我,我鄭懷遠還是鄭懷遠,總不能就像牛頓說的,給我一個杠杆,我就能把地球撬起來吧?所以,錢這東西,夠用就行,何況君子愛財,取之有道?話又說回來,我鄭懷遠差你這幾個錢?”鄭懷遠侃侃而談,語氣像老實,像學者,更像兄弟。

蒲忠全聽得心裏直翻騰。

他接著說:“你這錢,是你們風餐露宿掙回來的,既算是你們的,也算是監獄的,國家的,我能收嗎?就是你私人的,我又憑什麽收?收了我算什麽?那跟強盜小偷有何區別?你蒲忠全我是了解的,我是看著你成長起來的,在監獄中層裏麵,還算得上潔身自好這一類,現在這種人很少了,正因為很少,所以更有發展的潛力和空間,我不希望你到了青州,到了城市,就被外麵物欲橫流所傳染,甚至被同化,都這樣下去,我們監獄以後就沒有了精英分子,監獄還怎麽發展?《監獄法》還怎麽能不折不扣地被執行?”

一席話,說得蒲忠全熱血沸騰,他打心眼裏感到遇到了知音,心想胡玲玲他們可能對鄭懷遠有偏見。

“聽你一席話,就像重讀了十遍《毛澤東選集》,鄭監,我為我的行為打心裏向你道歉!”蒲忠全激動地說。

“言重了……嗬嗬……”鄭懷遠微笑著帶著欣賞的眼神看著蒲忠全,說:“食色,性也,毛主席也不例外,我肚子在喊冤了,那我們就去吃點什麽?簡單點,夠吃就成。”

按照原來的計劃,吃晚飯叫梅開蕊帶兩個小姐來給他們做個“保健”,此刻,蒲忠全猶豫了,對鄭懷遠的看法又回到起點,甚至堅定地認為鄭懷遠並不是熊曉戈、胡玲玲他們說的那樣,所以,到了餐廳,他征求鄭懷遠的意見之後,就簡單的點了幾個菜,然後要了一瓶30年窖齡長城幹紅。鄭懷遠說,總書記說我們還處在社會主義初級階段,30年有點長,就一年兩年的吧。蒲忠全樂顛顛地跑去換了一瓶15元的來,心裏覺得對鄭懷遠更加了解了,於是拿定主意不再安排梅開蕊帶小姐過來。

蒲忠全給鄭懷遠和謝本川斟滿酒,舉杯剛要說話,被謝本川按住:“老弟,雖然說酒後吐真言,但鄭監呢,不喜歡酒後話,酒過三巡,白的成了黑的,稱兄道弟,沒頭沒腦,沒大沒小,誰知道究竟是真是假?所以,我這個做下屬的,從來都不酒後匯報思想。”

蒲忠全點點頭,放下酒杯,一副恭恭敬敬的樣子,這會兒倒不是做作給鄭懷遠看,而是從心底裏佩服這位領導。

謝本川接著說:“你是外來戶,雖說你在我們監獄工作有好些年頭了,但是監獄的事情還是我們這些監獄子弟了解得深刻些,我就開腸破肚說幾句,你聽得進去呢,就算我們投緣,聽不進去呢,就算我什麽都沒說。”

蒲忠全使勁點頭。

“我今兒個收了你的紅包,但我敢肯定,鄭監沒有收。”

蒲忠全錯愕地看著謝本川。

謝本川笑笑:“你很困惑我為什麽敢這麽說吧?嗬嗬……就是因為鄭監是個好領導,他懂得體恤下屬,所以我在他麵前是無所不談。他在乎你這幾個錢嗎?說實話,徐總的公司賺得就夠他們花了,可我們呢?就幾個死工資,老婆娃兒還得養,所以鄭監他體諒這一點,不時還接濟我們。隻是他經常告誡我們,不是啥錢都能收的,不要見錢眼開,把自己弄進去,從警察變成囚犯。你說這樣的領導天底下有幾個?”

蒲忠全向鄭懷遠報以由衷敬佩的目光。

“我知道你跟彭家仲關係不錯,常言說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哪個是營盤?鄭監、你和我,他不過是來鍍金的,幾年之後還是要回去的,就算是搬遷到了青州市,對於省會城市來講,一樣也是個山溝溝而已,人這東西,不會在意自己生存環境的惡劣,而在意生存環境越來越差,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留下的,死守營盤的,還不是你我這些人?”謝本川繼續說。

蒲忠全也覺得他說的不是沒有道理,而實際上這種議論在他的朋友、同事圈子也不是沒有出現過。

“你呢,我們都知道你很能幹,又很年輕,監獄未來的接班人,說具體一點,就是要接鄭監他們的班……”

蒲忠全忙說:“這話過了一點,我哪有那……”

“你別打斷我,我說的是掏心窩子的話!”謝本川一臉嚴肅,看著他說,“我說這些話圖啥?我今年都將近50的人了,隻有個不值錢的黨校文憑,上上不去,下來又不甘心,就私而言,不就是想跟著鄭監這樣的好領導圖個安心嗎?要是將來你真上去了,想起我謝本川來,也不至於為難我,把我發配去守門吧?”

謝本川說完,笑起來。

蒲忠全尋思如果自己說不會為難他,那就等於自己承認自己有做監獄領導的野心,於是跟著一起笑:“謝哥言重了,你把寶壓在一個丟過牛的放牛娃身上,風險太大……”

“我沒有摔碎過碗,不是因為我洗碗洗得好,而是我沒有洗過碗;我在帶班的時候跑過犯人,但並不意味著我就管理不好監獄。”鄭懷遠這時候插話了,“小蒲,當初黨委討論你任職時,有人提出過丟牛的事情,我當時就是這個態度!我呢,無意與誰,特別是彭監爭什麽,但是我是監獄子弟,我最了解監獄,憑心而論,失去了監獄這個平台,你我能幹什麽?你是本科生,有學曆有文憑,糊口可能沒有問題,但是像你這樣的畢竟是少數,大多數監獄子弟將麵臨著什麽?或者,換個角度說,你現在還年輕,你要是再在監獄待十幾年,你還能適應社會嗎?能在社會上取得好的謀生手段嗎?所以,在監獄發展這個問題上,我們必須要有自己的主見。”

鄭懷遠歎息一聲,情緒突然波動起來,提高了聲音:“幾十年的沉澱下來的抱負,監獄實在是不堪重負,如果我們再把賴以生存的那一點點資源賣了,我們一無所有地來到大城市,來這裏看別人花天酒地?”

“我算了一筆賬,按照目前青州市郊區的房價,我們就算自己修建,按照成本賣給我們的民警,每個家庭要欠債務6萬多元,當然,我們可以申請辦理按揭,但就目前的收入水平,民警平均也就是970多元,扣去每個月按揭300元到400元,考慮到城市裏的高消費因素,橫向比較,我們的民警生活狀況將大幅度下降,這支隊伍還穩定嗎?何況搬遷到城市裏後,究竟從事什麽產業,誰心裏也沒有底!”鄭懷遠接著說,語調中充滿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