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忠全明白他所指,就在上個月,彭家仲提出資產置換方案,要把煤礦轉讓出去變現,著手進行青州市民警生活小區建設。方案一出,監獄反響不一,反對者居多,目前還尚在論證之中。

“是啊,與其守著別墅過苦行僧一般的日子,我寧願在那山溝溝裏住潮濕的瓦房。”謝本川感慨地說。

搬遷與不搬遷,在蒲忠全眼裏其實也並沒有那麽重要,他也沒有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但是如今沒個態度又不行,畢竟鄭懷遠還看著自己的,於是囁囁嚅嚅地說:“鄭監,這搬遷的事兒我還真沒有尋思過,我一個王老五,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隨便到哪裏都一樣,這是你和彭監他們思考的大政方針,我懶得去想,這幾百號人吃飯問題都把我烤得焦頭爛額,也沒工夫去想,我隻是覺得,你發布命令,我馬上執行,你說打哪個,我就帶領犯人打哪個,我的工作就算做好了,嗬嗬……”

鄭懷遠爽朗大笑:“你這個蒲忠全,有人說你是彭家仲的人,我看不是。”

“汙蔑,典型的汙蔑!”蒲忠全站起來,信誓旦旦地說,“我現在這個境地,賣身的想法都有了,哪還有心思關心監獄大事嘛。”

他轉頭對謝本川苦笑說:“謝哥,你不罰我款,我就是你的人!”

“有奶便是娘,這真是傳言中的‘蒲二小’嗎?”謝本川大笑。

“謝科長,上次那個考核你回去調整一下,鑒於四監區的實際情況,款就不罰了。”鄭懷遠說。

蒲忠全朝鄭懷遠敬禮:“那我就是鄭監的人!”

“哈哈……”三人一起大笑起來。

在鄭懷遠的眼裏,蒲忠全還是可以爭取的,雖說四監區隻是個麻雀,同其他監區相比地位、分量很輕,但現在卻不一樣了,在外勞這一塊上,他說話舉足輕重,罰款與不罰款,反正都是監獄的錢,隻不過是變換了一種流動方式,能夠讓這種流動方式活起來,多爭取一個支持者,何樂而不為呢?

蒲忠全更加開心,鄭懷遠這裏不罰款了,而又在彭家仲那裏借到4萬元,算起來白撿了8萬元不說,還把四監區與獄政線的關係理順,這個結局是他沒有意料到的,所以一下子興奮起來,於是誠誠懇懇地陪鄭懷遠、謝本川吃飯,雖然沒有鬧酒,但鄭懷遠也著實喝了不少,按照謝本川的說法,他很少看到鄭監這麽喝酒了,這更讓蒲忠全有一種受寵若驚的感覺。

吃飯間,梅開蕊打來電話:“好久把小姐帶來?”

蒲忠全當著鄭懷遠的麵不好說,便說一會兒給她電話。

謝本川貓著醉醺醺的眼說:“老弟,這酒就不喝了,我實在是不行了……”

“謝哥,你才四十幾,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怎麽說不行呢?來來來,我倆再端三杯。”蒲忠全也打著酒嗝說。

“歲月不饒人囉,想行也行不起來。前一段時間不是有個副廳長來講廉政,他說人一輩子幹那事總量歐洲人可以到達7000次,亞洲人就隻有5000次,要我們這些領導幹部節製一點,不要把自己當成歐洲人,為了愛惜自己的身體也不能去嫖小姐耍情人。可我算來算去,也還沒有到5000次嘛?”謝本川嘟囔說。

在監獄領導麵前說這些,蒲忠全暗暗為謝本川擔心,偷偷瞄了一眼鄭懷遠。

鄭懷遠臉上不僅沒有絲毫的慍色,反而哈哈大笑:“聽說你小學二年級時候連1到10都數不準確,是不是數學底子差,沒算準確,怕是早就成了歐洲人囉。”

“鄭監,這可冤枉我了,怎麽可能嘛,以前行頭厲害的時候,政策形勢不好;現在政策形勢好了,可行頭又不行了,我恐怕連原始人的標準都沒有達到。你看現在這些年輕人,動不動就鬧待遇低,說什麽遇上改革開放,沒有趕上國家的很多福利政策,是新中國最沒落的一代,其實呢,我們才是新中國最沒落的一代……”謝本川繼續抱怨。

“……”蒲忠全看看他,又看看鄭懷遠。

“老弟,你這地盤上有正規的保健按摩店沒有?這酒喝多了,不醒醒酒,明天怎麽繼續幹革命喲?”謝本川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獨自舉杯一飲而盡,然後問蒲忠全。

蒲忠全不知道怎麽回答,隻好看看鄭懷遠。

“哎呀,你就別扭扭捏捏的了,做個正規的保健按摩,又不算違紀違法,鄭監也坐了一天車了,早就腰酸背疼的,不去放鬆放鬆一下,緩解釋放一下心理壓力,明天怎麽為黨和國家工作,為監獄、為我們謀取福利?”謝本川毫不避諱地說。

謝本川是鄭懷遠圈子裏的核心人物之一,蒲忠全見他這麽說,又見鄭懷遠沒有反對的態度,心裏便明白了,於是對鄭懷遠說:“鄭監,我認識個正規保健按摩院的老板,她那裏有幾個剛從醫學院保健專業畢業的,技術一流。”

“噢?”鄭懷遠沒有直接表示同意。

“她那裏陳設雖然不錯,但人多嘴雜,我叫她送過來兩個,就在這酒店給你們做個醫學保健,怎麽樣?”

“嗯,老弟你考慮得周到,比我有前途。喂,你可別隻顧我們,你自己呢?也得來一個,有福同享嘛,嘿嘿……”謝本川拍拍他的肩膀說。

蒲忠全點點頭說:“當然,當然……”然後看著鄭懷遠,“那,我就打電話了?”

“醫學院畢業的?嗯,不錯,不錯,那就放鬆放鬆?”鄭懷遠說。

今天是大年三十,蒲忠全原本打算美美地睡到中午,迷糊間看到窗外透進來的一絲微弱的光亮,怎麽也睡不著了,於是起床,裹上大衣,慢慢朝監區走去。

昨晚蒲忠全組織召開了監區全體民警大會,安排春節期間的值班,每人發了6000元的獎金,監獄規定民警從初一到初七放假,罪犯則從初一休息到初三,由於連日來的風雪,蒲忠全決定從大年三十開始放假,安排單身漢和家住在市裏的民警值班,讓那些兩地分居的民警提前一天回家與家人團圓,所以今天早晨監區沒有了往日出工前的吵鬧,顯得異常寧靜。

肆虐了一夜的大風雪,在黎明十分變得倦怠起來,風停了,雪花直直地落到地上,似乎隻是想找個地方美美地睡覺。踩在積雪上釋放出的嘎吱嘎吱聲音,脆生生的,有一種超然脫俗的韻味,雪花掩蓋了磚廠的淩亂與粉塵,埋葬了養雞場雞糞,也掩沒了進出這裏那條窄窄的公路的泥濘,放眼望去,江村壩一下子變得清雅起來,洋溢著少女般的情懷,文靜而帶一絲羞澀,讓人湧動著莫名其妙的欲望。

蒲忠全盡量伸長脖子,從天空到地平線,再到自己的腳下,慢慢地挪動著目光,似乎才發現這個地方同它的名字一樣美麗,在他的思維中,江村應該是一個寧靜、煙霧繚繞、飄渺婉約的地方,旅人放下沉重的背包,恬靜地躺在地上肆意沉睡;抑或在夕陽如血的時候淺唱著心中的戀歌,在蘆葦搖曳的河灘漸行漸遠……

“最好還有個等待你的的女人……”

蒲忠全腦海裏一閃,隨即自嘲地笑笑。

雖然自己在嘲笑自己,但腦海裏依舊閃過幾個名字:胡玲玲、林楚、常佳薇、梅開蕊……

胡玲玲和林楚倒是沒有什麽問題,可常佳薇和梅開蕊怎麽會閃現在腦子裏呢?常佳薇是結了婚的,人家恩恩愛愛,海枯石爛的,梅開蕊明擺著就是一個賣身的女子,而且還是和自己最好的朋友好過的……

蒲忠全暗罵自己賤,拍拍腦袋,收斂心思,快步朝監區走去。

“今年春節誰先來看我,我就娶誰……”蒲忠全似乎中了魔咒,不由自主地繼續妄想,“不過,得把林楚排開……”

就在他和林楚在市裏偶遇之後,林楚咬定這是她一生中最美麗的邂逅,認定這個人就是她尋找的可以陪伴她一生的人,一個禮拜之後,她很狂熱地把他按在**。蒲忠全也顯得很瘋狂,可一覺醒來,他卻倍感後悔。冷靜下來,他尋思為什麽會產生這種悔意,可想來想去,總是漫無邊際,抓不到脈絡,有時候感到就要抓住了,突然之間像薄霧一般飄渺。快感、後悔、愧疚、渴望,就像一季的輪回,如同被詛咒了一般,周而複始,再後來,彷徨替代了愧疚,再後來,渴望消失了,再後來,隻剩下渴望和快感……

“奶奶的,今兒個這是怎麽了?”

“咦?!老大,你起這麽早幹嗎?又要出工?”

蒲忠全抬頭看是李家興,便笑笑:“平常想睡得很,可今兒個怎麽也睡不著……對了,你把你父母接過來沒有?”

前幾天他放了李家興兩天假,讓他租房子,把一家老小全部接過來,並給李小小聯係了學校,春節過後就在市裏讀書。

“昨天接過來了,離這裏不遠,喔,你瞧,就在那裏,五樓,三室一廳,一年租金2600元,這不,兩個老人還念叨著請你吃飯呢,小小也鬧著要找你……明天是大年初一,我先預定了,你可別答應其他人。”李家興揉揉眼睛,雖然顯得很疲憊,但眼睛裏閃爍著光亮。

“嗬嗬……好,好,我也好久沒有見到他們了,怪想念的。回去休息吧,然後領老人和小小出去好生轉轉,啊!”

李家興連聲諾諾,走了幾步,轉身又疾步走了回來,問:“老大,你說我們監獄真會搬遷到青州市?”

說實話,蒲忠全對於這個問題心裏也沒有底,按照胡玲玲的話說,目前雖然前期準備工作還算順利,廳局主要領導意向性同意了監獄的搬遷動議,但畢竟沒有形成決議,加之監獄班子意見特別是兩個主要領導意見沒有統一,民警中特別是有些老革命對這個問題持反對態度,所以不確定因素還很多。

“我想會的……”蒲忠全說。

“那我就放心了。”李家興笑起來,滿足地走了。

昨晚蒲忠全叮囑監區值班室,今早推遲到8點打起床鈴,讓犯人們好生休息,沒想到一到監區,犯人們三三兩兩地站在走廊上,嘰嘰喳喳地說話。

“怎麽一回事?”蒲忠全走進去問值班民警。

值班民警說犯人們睡不著,想打親情電話。

“那就打吧。”蒲忠全想了想說。

誰不想家啊?蒲忠全已經連續4年沒有回家了,好不容易給父母通一次電話,母親總是說家裏的賬減少了多少,估計再過三五年,就徹底還清了,別老往家裏寄錢,留著錢找個媳婦,多久把媳婦帶回來給媽瞧瞧?今年夏天,老媽問急了,說你不找我們可給你物色一個。蒲忠全還真怕她托媒人給他找個對象,到時候帶到單位上來可怎麽辦?隻好說找到了對象。在一個攝影店看見一張張柏芝的廣告相片,於是跟老板討價2元錢買下來,給父親寄回去。沒過多久,母親樂顛顛地打來電話說這姑娘不賴,還可以,好久帶回來看看,就是不知道她嫌棄咱們農村的環境不?而父親呢?嘴上雖不直接說,但總是告訴他,在他剛出生時給他栽種的那棵鬆樹又長高了多少多少。說得他心頭酸酸的。昨天蒲忠全就在王亞敏那裏領了6000元給父母寄回去,他寄出去的時候給鄉政府一位朋友打了個電話,叫他無論如何在明天之前轉告父母,給他們寄了6000元,今年春節又回不了家。雖然這筆錢年前他們是收不到了,但有了這筆錢,討債的人也會心裏安穩一些,不會在家裏吵鬧著不走。

值班民警大聲喊:“一中隊打親情電話。”

犯人們山呼雀躍,一中隊的犯人呼啦啦一下子在值班室門口排起了長隊。

按照規定,隻有表現好的罪犯可以享受在春節期間打親情電話的,而且限時3分鍾。蒲忠全考慮到外勞的特殊性,變通決定每個人都可以打,表現好的增加1分鍾,其他不符合條件的則限時2分鍾。雖然這個決定在班子中受到一些質疑,但卻受到犯人們的強烈歡迎。

蒲忠全轉悠了一圈,來到廚房。

十幾個做廚的犯人正忙忙碌碌準備中午的大餐,突然見他到來,都放下手中的工具,垂手站立在原地。值班民警立即跑了過來,滿臉堆笑地招呼他。

蒲忠全見他睡意朦朧的樣子,不高興地問:“準備得怎麽樣了?”

“沒問題,保證吃熟、吃熱、吃夠標準!”值班民警習慣性地回答。

“我問的是大年三十的菜品!”蒲忠全加重了語氣。

值班民警愣愣地看著他,似乎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這時,廚房罪犯組長走過來報告說,所有的廚房罪犯昨夜3點就起床,到目前為止,除了還有30隻雞12隻鴨子沒有宰以外,18道菜的材料都已準備好了,請監區長放心,我們保證完成任務,讓監區罪犯過一個豐盛的大年三十。

蒲忠全滿意地點點頭,朝其他犯人招手說:“你們都過來……”他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慢慢掠過,“今天哪些人主廚?”

有幾個犯人立即舉手。

“我看你們這群人應該是監區技能最高的,連打雜的都是三級廚師,主廚的都是二級以上廚師,還有一個是特技廚師,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喔,就是在青州市最豪華的飯店都沒有你們這等豪華的陣容……”

犯人們都笑起來。

蒲忠全剛從監管區大門出來,見王亞敏站在一樓,便問:“這麽早?馬上要回去了嗎?”

王亞敏說:“準備晚上回去……”

“怎麽?有事?”蒲忠全見她猶豫的神情,便關切地問。

“也沒啥事……就是……”王亞敏吞吞吐吐地說。

蒲忠全奇怪地看著她:“往日風風火火的,今兒是怎麽啦?說吧,你我還有什麽不能說的?”

王亞敏受到鼓舞,點點頭,隔了一會兒,才鼓起勇氣說:“我想去見見他的父母……”

“你的意思是要張景然回家?”蒲忠全皺皺眉頭。

“我知道我的要求過分了……”王亞敏憂鬱地說。

蒲忠全端詳著她,她立即避開他的目光,囁囁嚅嚅地說:“我……唉……如果你為難,那就算了吧。”

說完,轉身低頭就走。

“亞敏……”

王亞敏立即轉身,眼睛裏閃爍著驚喜的光芒。

蒲忠全清楚,他是沒有批準罪犯離監探親的權力的,且不說出什麽事他要承擔全部責任,就是不出事,萬一被當地公安機關或者檢察機關盤查到了,他至少得受到很嚴厲的處分,原本想解釋幾句,安慰幾句,勸她早點回家,可看見她這樣熱切期盼的眼神,再也說不出一個字兒來。

“下午5點以前必須歸隊……”蒲忠全低聲說,聲音小得幾乎連自己都聽不到。

王亞敏眼圈一下子潮濕了,抓住他的肩膀使勁地點點頭。

蒲忠全把二樓的值班民警叫下來說,你把張景然叫出來,到市裏去一趟,我簽帶。值班民警問事由怎麽寫。蒲忠全說就寫采購。

不一會兒,張景然從樓上下來,蒲忠全便往公路上走,王亞敏連忙跟上,張景然也緊緊跟在他倆的後麵。

三人來到大街上,張景然朝蒲忠全深深地鞠躬。

蒲忠全沒有理會張景然,扭頭便往回走。

“監區長……”

“走吧……”蒲忠全頭也不回地朝後搖搖手。

張景然連忙跑過來,說:“冉金旺情緒不大對勁,問他也不說,我估計是想他老媽了……”

蒲忠全沒有吱聲,隻是腳步加快了,轉眼就消失在茫茫的大雪中。剛走到監區外的那條小公路上,就聽到冉金旺怪叫聲,他跑步上二樓,犯人們紛紛朝兩邊讓開,他徑直跑到冉金旺住的三樓。

冉金旺正抓住一個瘦子罪犯的領口,把他抵在牆上,麵目猙獰地對值班民警和其他罪犯咆哮道:“你們別過來,過來老子就掐死他,老子今天就是要收拾他,怎麽著?”

“你又發什麽瘋?”蒲忠全喝道。

冉金旺見到蒲忠全,立即像霜打的茄子,放開瘦子,整個身子萎縮到地上,低頭喘粗氣。

“怎麽一回事?”蒲忠全虎著臉問。

“你說,怎麽回事?”值班民警指著瘦子。

“輪到他給家裏打電話,管教叫我去喊他,喊了幾聲,他不應,我以為他睡著了,就推他,他起來就把我領口封了,我也沒做錯什麽呀?”瘦子委屈地說。

蒲忠全拍拍瘦子的肩膀說:“這裏沒你的事兒了,你去吧。”

“監區長,我真沒有還手,要是還手,我還能讓他一直封我領口?要是扣了我的改造分,那我就冤枉死了。”瘦子接著解釋說。

“扣不扣分,政府還要你來教?”蒲忠全不耐煩地說。

瘦子吐吐舌頭,快步跑開,遠遠地站著朝這裏張望。

一大早,彭家仲就來到辦公室。

突然傳來幾聲鞭炮,把彭家仲的目光從窗外拉回到辦公桌上。

這半個月以來,省局領導帶隊春節前安全大檢查,省廳慰問困難職工、監獄慰問困難職工、給市縣鎮領導和相關的公檢法司部門領導拜年,沒完沒了的應酬,讓他渾身像散了架一般,感覺自己的關節像生了鏽的破銅爛鐵,僵硬,隱隱作痛。身體上的痛到沒有什麽,心靈之痛才令他不得安寧。按照他自己總結,自從他來到雙河監獄將近半年時間裏,至少他做了推行監企分離、規範執法行為、調整分配政策、推進監獄搬遷等幾件在監獄曆史上前所未有的大事,可很多人特別是中層幹部卻不買這個賬,今年監獄經濟狀況並沒有好轉,反而還稍微有所下滑,總體虧損同去年相比增加了80多萬元,下半年同上半年相比虧損依然增加50多萬元,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講,似乎他這個監獄長連汪慶書都不如。

汪慶書在位期間,盡管經濟很困難,但是每年發給監獄中幹們的集團獎最少都在8000元,最多的可以領到25000元,而幾個生產監區的監區長年薪可以達到5萬元到7萬元,監獄領導班子總收入也在6萬元左右。而他給了這些人什麽了呢?除了工資之外,加上工會發的、值班補貼、烤火費等雜七雜八的,也就在2000多元,監獄班子以及幾個享受副縣級的監獄領導頂多也就在3000元左右。

於是,關於集團獎的問題又被鄭懷遠聯合楊誌剛變更為年終獎提到監獄黨委會上,而王福全呢?在會上不表態,其他班子成員呢?盡管有的在認真讀文件,有的在本子上寫寫畫畫,有的望著天花板養神,但臉上的表情卻如出一轍,嚴肅,近乎木納。彭家仲斷然否決了鄭懷遠的提議,但也不得不做出讓步,監獄領導自己找發票報銷一些費用作為補償,監獄黨委成員每月按照3000元、其他副職和享受副縣級的領導按每月2500元報銷,以後每月按照這個標準報銷,明目就是招待費。

彭家仲心裏隱隱作痛,按照這個標準報銷,每年他的名正言順的灰色收入就在36000元,而一般民警呢?平均就隻在1萬元錢樣子,然而,除了馬洪扣反對這個提議外,其他黨委成員都沒有提出反對意見,就是一點懷疑的意思也沒有流露出來,給人的感覺是不僅該拿,而且與以前相比還大幅度減少了,好像在廉政建設上起到了表率作用,為國家的廉政建設做出了巨大貢獻似的,所以拿得理直氣壯,心安理得。

盡管平衡了監獄領導階層,可春節前監獄還是出人意料地彌散著浮躁而低沉的情緒,關於彭家仲要灰溜溜離開雙河監獄的言論在民警職工特別是中層幹部之間流傳,之所以要灰溜溜下課,是因為這個人連汪慶書都不如,民警職工收入大幅度減少,隊伍極度不穩定,很多有責任感的民警職工都在寫信給省局黨委,不僅如此,據說省局還接到大量舉報彭家仲的信件,一說有老幹部親自到省廳上訪,要求撤掉彭家仲……

“咦?彭監……”

彭家仲回過神來,看見胡玲玲站在門口,表情有點詫異。

“嗬嗬……”彭家仲笑笑,一下子恢複到工作狀態。

胡玲玲款款地坐在他對麵的椅子上,關切地問:“怎麽?你生病了?”

“我剛才的樣子很嚇人?”彭家仲反問。

“有點點……”

“唉……”彭家仲歎息一聲,座機響了起來,他抓起話筒嗯了一聲,接著說了聲你好,然後靜靜地聽了一會兒,才說:“謝謝你的關心,我相信上級黨委,你也要相信監獄黨委,認真履行職責,確保春節期間監獄安全穩定,你們辛苦了,我代表監獄黨委感謝你們,也請你轉達我個人對你和你的同事的問候,謝謝。”

他放下話筒,無奈地說:“瞧,這幾天我都接了20幾個這樣的電話了,都是基層民警和工人打來的,問我是不是要調回省城。”停頓了一下,他突然問:“你怎麽看?”

“其實沒什麽大不了的,每年年關前後,不管是誰來主政雙河監獄,就是鄧小平來,一樣會有這樣的傳言,有人說這是我們雙河監獄的陋習,我可不這麽認為。”

“喔?怎麽說?”彭家仲很感興趣地問。

“其他監獄大多也是如此。這主要是上級考評製度造成的,廳局不是每年年底就是來年年初總是要調整一批領導,監獄大多也在同一時段調整中層幹部,本來有很多是出於工作需要再正常不過的調整,也被百姓當成買官賣官、跑官保官,周而複始。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們中國監獄係統的一個特色,如果是,那就是中國特色的監獄式升遷製度。”胡玲玲說著說著就笑起來。

彭家仲聽他這麽說,心裏稍許安定了一些。

胡玲玲繼續說:“當然這種風氣不可縱容,要是無限製地滋長,還是會產生很大的副作用的,特別是對監獄班子和民警隊伍的穩定造成衝擊,影響到廳局對你們班子的考評,也影響到你們對監區班子的考評,一句話就是,不能客觀地評價年度工作業績,這樣一來,升遷調動調整就不那麽科學公正了,從而讓一些別有用心的人有機可乘。就算廳局繼續讓你坐在這個位置上,可他們對你的信任度大打折扣不說,你在監獄百姓中的威信也大打折扣,以後工作的難度就升級了,很多監獄一把手就是這麽被擼下來的,這倒不是我危言聳聽,你在監獄工作久了,自然而然就會感受到這一點。”

彭家仲沒有說話,眉間微皺,似乎在沉思著什麽。

“其實呢,隻要看淡一點,擼下來也沒啥,關鍵是被擼的人有一種強烈的不甘心,舉個不恰當的例子,比如……僅僅是假設哈……這次真的把你擼下來,就算你回到省城官複原職,你甘心嗎?兢兢業業,如履薄冰,含辛茹苦地幹了半年,自己的思路還沒有全麵推開,就這麽不明不白地被擼下來?”

彭家仲警覺起來,問:“小胡,你聽到什麽了?”

“這……其實也沒什麽……隻不過……”口齒伶俐的胡玲玲突然變得結結巴巴,想說但又顧忌什麽。

“不管是道聽途說還是真憑實據,你都說來聽聽!”彭家仲直起身子嚴肅地說。

胡玲玲依舊吞吞吐吐:“道聽途說,純屬道聽途說……你們監獄班子……是不是可以……可以報銷……”

“你從哪裏得來的消息?”彭家仲嚇了一跳,背心嗖嗖地發涼。

胡玲玲從他的語氣裏已經證實確有其事,擔憂地說:“昨天下午開始,機關都在議論,估計消息已經到了一般民警職工這個層麵……彭監,我擔心對你不利啊!”

彭家仲明白她的意思,說實話提出這個建議的是鄭懷遠,他當時是持反對意見的,但是多數班子成員都讚同,加之王福全也表態說可以采取適當的方式給監獄級領導增加點收入,他也就不好堅持下去,最終形成了監獄級領導招待費用報銷方案以替代集團獎,為了穩妥起見,他和王福全都分別強調了紀律,每一個班子成員都表了態。關於監獄級領導每月定額報銷招待費是昨天上午開黨委會議定的,消息怎麽這麽快就散布出去了呢?又是誰散布出去的?這種事情想都不用想都是針對他來的……

彭家仲越想越後怕,額頭上浸出細細的汗珠。

這時候,手機響了起來,是盧川打來的:“師兄,我剛才看見了你的考評,監獄210個中幹投票,優秀35票,稱職85票,不稱職90票。廳長把你的統計表拿在手裏盯了很久,你最好給他打個電話……”

有90不稱職票!彭家仲放下電話,心髒像被蜜蜂蜇了一下,劇烈地疼痛,他不由自主的捂住胸口,微微喘息。他知道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麽,在他的職業生涯中,所見過最多的不稱職票也隻有40多一點,在全省監獄係統一把手測評中,他絕對是倒數第一!

在他做出決定要取消集團獎的時候,顧衛國提醒過他,胡玲玲也提醒過他,他當時就是不信,不相信雙河監獄的中幹會那樣沒有原則,他隻是想,隻要符合大多數群眾的利益,他會得贏得雙河監獄民警職工的心,隻要群眾支持他,他怕什麽呢?可擺在眼前的結果實實在在就是這樣,他心裏一下子填滿了鬱悶、疑惑、憤懣,還有沮喪。

“彭監,你怎麽了?”胡玲玲的聲音明顯有點焦急。

“沒怎麽!我怎麽了?”彭家仲自己都感覺到語氣有點慌亂。

“你也別著急,好在你在春節前夕把拖欠民警職工的工資補發了,大家正歡天喜地呢,就算有些居心叵測的人要把責任推到你一個人頭上,也不會產生大的不良後果。”胡玲玲見他臉色比剛才更難看,便安慰說。

彭家仲看看眼前這個在監獄頗受爭議的胡玲玲,心底裏充滿感激之情。

在胡玲玲遊說下,廳局相關領導和部門同意解決監獄拖欠民警職工的工資,並在11月拿到撥款,當時他很激動,準備馬上補發工資,但就是她極力勸阻他延期到春節前夕,在省局考評組到來之前,也就大約是在2月初補發,並說這樣做可以衝抵年關例行的流言蜚語。他當時不信,還征求了馬洪扣和顧衛國的意見,最後才決定讓財務科長鄭寶團想辦法做好這筆資金的保密工作,能拖多久就拖多久,最好拖到來年二月初。鄭寶團到省城財務處活動,財務處答應資金暫時放在他們那裏,延緩到來年二月初下撥。盡管在春節前夕補發了拖欠的工資,整個監獄一片歡騰,但流言蜚語照樣還是出來了,隻是就像胡玲玲說的,在這種背景之下,這些流言的殺傷力就大打折扣了。

如果沒有補發拖欠的工資,如果不是在考評之前發的,他的不稱職票數又該是多少呢?

而眼前最棘手的問題是,要是監獄級領導報銷事件真的爆發了,他這個監獄長如何向廳局黨委交代?自己怎麽去麵對老領導劉德章?他又如何麵對監獄的普通民警和工人呢?

雖然胡玲玲傳遞的信息僅僅隻是道聽途說,但是直覺告訴他必須馬上采取措施,他倏然站起來,快步走了出去。

剛出門,差點與鄭寶團撞上,不待鄭寶團開口,把他拉到一邊,輕聲問:“鄭監他們的賬報銷了沒有?”

昨天下午,他在鄭懷遠、楊誌剛以及監獄總工程師拿來發票上簽了字。

鄭寶團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說:“應該還沒有吧?昨天下午我去了一趟縣上,回來都要下班了,沒審核報銷單據。”

“你立即去核實一下,我現在去王書記辦公室,一會兒你直接過來。”

鄭寶團這才注意到他語氣有點不對勁,隱隱感到出什麽事了。

王福全也剛到辦公室,正在泡茶,見彭家仲來,他知道這個監獄長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來則有大事,便把杯子放下,問:“出什麽事了?”

“王書記,昨天我們開會研究的監獄領導每月定額報銷招待費的事情被透了出去……”

“哦。”王福全漫不經心地應了一句,端起茶杯走到開水器那兒接水,見水還沒有燒開,便站在那裏等。

彭家仲很詫異地看著他。

“你坐你坐……這是鄭誌軍昨天送來的西湖龍井,嗯,很香,給你也衝一杯?”

“鄭誌軍?龍井?也給我衝一杯?”彭家仲心裏嘀咕,感覺很是不爽,便沒有理會他的問話,加重語氣強調說:“王書記,我們得采取一些措施,要不後果將是很嚴重的。”

“什麽後果?”王福全接滿開水後回到座位上坐下來,反問。

在他看來,眼前這個監獄長畢竟沒有在基層待過,經驗和處置問題的應變能力欠缺了一點。這件事就算是透露了出去,那又算得了什麽呢?監獄領導報銷一點招待費,從製度層麵上講,沒有違反任何規定,至於是不是虛報,隻有監獄班子心知肚明,群眾永遠是不知曉的,頂多就隻是懷疑,就算或許財務科經辦人員真真切切了解內幕,他們沒有資格也沒有權力來處置,最多就是私下說說,發表一下心裏的不滿而已,有什麽後果?但這些,隻有靠自己在實際工作中慢慢積累總結,他這個黨委書記總不能**裸地說出來吧?

至於黨委會研究的事情,不管是決定了的還是未決定的,群眾很快就會知道,這也不值得大驚小怪的,在他的記憶裏,好像自改革開放以來,所謂黨委會便失去了保密屬性,為此,他彷徨過,反思過,在主政雙河監獄之後,也想到過改變這種格局,但是都是無疾而終。久而久之,政治敏銳性也降低了,遲鈍了,麻木了。

彭家仲沒有想到王福全會是這個態度,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應該怎麽回答。

王福全也覺察到他的表情,覺得自己是過了一點,於是微笑說:“當然,既然已經傳到了你那裏,我們也得想一些對策是有必要的,這樣吧,你去跟馬洪扣商議一下,回頭給我通個氣就是了。對了,你好久回去?如果沒有特別的事,你今天就回去吧,這裏有我守著呢。”

今年春節值班,按規定,彭家仲得值班兩天,王福全在會上說今年他幫他值班,要他回去好生陪陪老婆孩子,如果再這樣一年半載地守在雙河監獄,孩子恐怕認不出他這個爸爸來了。王福全這麽一表態,其他副職哪能不表態?紛紛說王書記你年紀這麽大,哪能讓你值班?我們來頂著吧。

說實話,彭家仲對王福全很是感激,但從年齡上考慮,總不能真讓一個大他將近18歲的書記來替他值班吧?也就婉言謝絕了。最後王福全不得不拿出書記的架子壓他,並說這是黨委會決定的,你是副書記,得帶頭執行黨委會的決定。他沒法,隻好同意,最後決定由鄭懷遠和顧衛國幫他頂兩天。

“好吧,就按你的意思辦。”彭家仲起身告辭。

出門就遇到小跑而來的鄭寶團。

鄭寶團小聲說:“已經有3個領導按標準報銷了招待費。”

“你不在,誰審核的?”彭家仲不悅地問。

“按照工作職責,我不在由副科長審核啊……”鄭寶團錯愕地看著他。

彭家仲也意識到他這句話是多餘的,聽起來還犯了常識性的錯誤,邊走邊說:“我的意思是,今後除非你離開本市,副科長才能審核!老鄭,財務管理你比我懂,要是沒有個限製,你上個廁所開個短會,副科長就代行你的職權,你這個財務科長不就是擺設了嗎?回去開個會,宣布一下,就說是我說的。”

鄭寶團點頭說我下午就開會傳達你的指示。

“還有,暫停報銷所有招待費,就說監獄資金緊張,過了春節再說。”

“王書記馬書記的也不報?”鄭寶團小心地問。

“也不忙報銷,他們由我來協調。”彭家仲說完,大步走了。

鄭寶團望著他的背影,心裏嘟囔:“難道真出什麽事情了?”

馬洪扣聽完彭家仲的擔憂,沉思著說:“理論上不用擔心,除非……”接著他使勁搖頭,“不會,我相信不至於……”

“老馬,究竟啥意思?”彭家仲被他弄迷糊了。

馬洪扣說:“我的意思是這樣,從製度層麵,或者說鑽製度的空子,監獄領導報銷招待費,隻要不突破上級規定的總額,是不會出什麽問題的;萬一逼不得已還可以納入經營費用項目的,按目前的政策,經營費用是不受審計的。”

“那麽,最壞的預料呢?”

“除非有人故意造事,把這件事鬧大,讓群眾實實在在知道確有監獄領導虛報招待費這事,那就不好辦了,但,這種情況不會發生,因為就算有班子成員想這麽做,操作起來也很難。何況這樣做,明顯就是要你來背這個黑鍋,這無異於就是向你宣戰,但這種假設不成立。”馬洪扣很肯定地分析說,隨後話鋒一轉,“你怎麽不在會上堅持意見?如果我們兩個副書記堅決反對,就不會有這檔子事情,現在好了,我們得實惠,你和王書記來背黑鍋。我心裏不安呐,你說我這個紀委書記在財務上每月虛報3000元,這……這算啥事兒!但是不報銷吧,怎麽同其他班子成員相處?你也是,我可以肯定地說,這是你來雙河監獄工作上最大的敗筆!”

“老馬,事已至此,我們要做好最壞的對策,你說該怎麽辦?”彭家仲憂心忡忡。

“就兩個字:糾正!而且還要立即糾正!”馬洪扣堅決地說。

彭家仲未置可否,沉默。

“作為行政一把手,我明白你的處境和難處,但是你想想,以黨委名義開會,做出集體虛報招待費的決議,這事兒要是捅到社會上去了,弄不好出一個‘報銷門’,恐怕我們這個黨委要揚名全國!這件事如果不糾正,就像一個定時炸彈,現在不爆炸,並不意味著以後也不會爆炸。現在糾正還來得及,如果走遠了,到時候想糾正都難。”馬洪扣有點激動,走到窗口,拉開窗,屋子裏立即寒流暗湧。

彭家仲說:“我指令財務科,暫時停止報銷所有的招待費,一切等到春節後,你看怎麽樣?”

馬洪扣點點頭,說:“嗯……對,先以穩定大局為重。至於王書記那裏,我去說。他是黨委書記,這個事又是黨委會做出的決定,無論從哪個角度說,他都是第一責任人。”

馬文革突然闖了進來,把彭家仲和馬洪扣嚇了一跳。

馬洪扣訓斥說:“馬主任,做了這麽多年的辦公室主任,連基本的禮節規範都沒有學會?”

馬文革連忙點頭哈腰地承認錯誤,說我出去重新來一次。

馬洪扣擺擺手說:“算了算了,你找彭監還是找我?”

“都找,都找……”馬文革很規矩地站在那裏連聲說。

彭家仲問:“什麽事?”

“彭監,老紅軍鄭三旺邀約了幾個老幹部,在辦公室鬧,要求見彭監,我們怎麽勸都勸不走,我問他什麽事,他說我沒有資格跟他說話。老幹部還在陸陸續續地來,我急了,去辦公室找你,沒找著,就去找王書記,王書記說你在馬書記這裏,一時心急,所以就……”馬文革陳訴很有技巧,既匯報了工作,又解釋了剛才失禮的客觀原因。

“王書記怎麽說?”彭家仲問。

“你是我的直接領導,得先給你匯報,這是工作原則,所以我沒有給他說這事兒。”馬文革說。

馬洪扣對馬文革說:“這個鄭三旺,又要做什麽?你去找鄭懷遠,讓他出麵。”

馬文革看看彭家仲,不言語。

“按馬書記的意見辦。”彭家仲說。

馬文革應了一聲,跑步而去。

黎明過後,北風又開始呼嘯起來,密密麻麻的雪花隨風打在臉上,讓人睜不開眼睛,近在咫尺的景致變得模糊起來,所有的一切一下子混沌起來,讓人想起山海經裏天地初開的情景。街道上幾乎沒有行人,平日裏的流浪漢都不知道躲到哪裏去了,蒲忠全站在街道上,不一會兒頭上肩上就堆積了一層雪,遠遠望去,就像一個穿上了外套的雪人。

一輛車慢慢開過來,蒲忠全舉手半遮著臉麵躲避著車燈仔細地辨認車子的型號和牌照,然後使勁地揮手。

林楚打開車門說:“真是笨蛋,豬變的?不知道在屋子裏等?”